贾里德蹑手蹑脚来到洞厅入口,侧身驻足一边,确保自己不会遮挡来自投声器的声音。那样的话会暴露自己,哪怕是最不敏感的耳朵都听得出来。
“按说应该扩大。”
首席幸存者用指甲心不在焉地敲着台面,制造出一些琐碎的回音。
“我们要尽力而为之,”哈弗迪很坚持,“至少一定程度上封闭起来。”
“然而,”他说道,“我们还是有些事是可以做的。”
“祖辈告诉我们,很久以前就有人试过这么做,可那只会让气流循环受阻,本就闷热的区域温度会更高。”
“嗯?什么事?”长老哈弗迪问道。
“嗯?怎么讲?”
“我们自己可没法做,那计划太庞大了。但是我们可以将其作为一个合作项目,与上层世界一起进行。”
“请坐,长老。”首席幸存者威严的声音传来,“你这话毫无意义。”
“我们以前从未与他们有过合作。”长老麦克斯威尔的声音加入了讨论。
“我们要把入口封起来!”哈弗迪不住地敲打着台面,“那样不管是炁刜者还是恶灵蝙蝠,就都不会给我们添麻烦了。”
“的确没有过,不过他们知道,我们将不得不分享我们的资源。”
贾里德继续往理事厅走去,但是接近门口的时候他放轻了脚步。长老哈弗迪正在发言。他那高亢略带颤抖的嗓音很容易辨认。
“目前什么情况?”哈弗迪问。
“跟长老们开会呢。”
“有一条通路我们可以封闭起来,上层和底层的气流循环都不会受影响。不过,据我们所知,这还是能将我们与炁刜者世界隔开。”
“他在哪儿?”
“主通道吧。”麦克斯威尔猜道。
她笑了——有点怨怒,就像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拨弦乐,“你开玩笑?首席幸存者早就等着听你了。”
“正是。那可是个大工程。但是由两个层级世界共同进行,我们大概用半个孕期就能完成。”
“有炁刜者受伤吗?”
“那炁刜者呢?”哈弗迪想要知道,“他们对此难道会没有意见?”
“阿尔班和幸存者布莱德雷,就只是挨了顿揍。”她的声音透过垂在面颊上的几缕秀发传了出来。
贾里德听到首席幸存者耸了耸肩膀才开口说:“两个层级世界的人口远远超过炁刜者。我们会让障碍物这一侧填料增加的速度,远远超过他们从另一侧挖走的速度。最终他们会放弃的。”
“追一只恶灵蝙蝠。有人受伤吗?”
台子周围一阵沉默。
“炁刜者。”她简洁明了地答道,“你去哪儿了?”
“听上去不错。”麦克斯威尔说,“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说服上层同意这个想法。”
“有麻烦了?”他问道。
“我认为我们做得到。”首席幸存者清了清嗓音,“贾里德,进来吧。我们一直在等你。”
他右边传来一阵呻吟——是从医护厅传来的——他脚下转了方向。中央投声器带来的回音,告诉他有人正在入口前面。等他走近了些,他听到了泽尔达那副女性躯体的线条。
贾里德迈步进去的时候不由暗想,首席幸存者的岁数也许是有点大了,但他的耳朵和鼻子可一点都不显老。利用始终都没有间断的指甲敲击声,贾里德听出围坐在台边的每一张面孔都转向了他。首席幸存者身后还站着一个身影,他感觉得到。
最让他心中一凛的,是相对而言的寂静,这证明确实有事情发生过。甚至连孩子们都被一小群一小群地聚拢在一起,悄无声息地聚在居住区的前面。
那个人挪到了清晰的位置,贾里德立刻辨清了他的身形——身材不高,有点驼背,与他那颇显年轻的呼吸声不太相称;长发从前额垂下,很随意地散在脸颊周围,露出双耳和鼻孔。这张面孔算得上底层世界被长发遮蔽得最严实的面孔了——这位是洛梅尔·芬顿-庶子,他的哥哥。
在他左边飘来兰戴尔的气味,听得出他正爬上高杆,把回音投声器的滑轮绳索缠绕到位。然后,那些敲击石头的机械装置开始急速敲打起来。贾里德利用渐强的回音听清楚了所有的声影。他分辨出在吗哪园里有一队人正在施撒肥料,另一队人正在挖掘一座新的公共洞厅。远处的岩壁下,一些女人正在河边洗衣服。
识别见礼已毕,首席幸存者清了清喉咙,“贾里德,差不多是时候申请你的幸存者资格了,你觉得呢?”
看起来一切如常——可也太如常了点儿,特别是炁刜者才刚刚进行过一次突袭。但是话说回来,这次攻击可不太寻常,情况发生的时候,幸存者们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贾里德一阵冲动,想要将眼前这套无聊的事务抛在一边,直奔主题说说在原始世界发现的那个潜在威胁。但是他的讲述必须要令人信服,于是他只得先不提这茬。“我想是的。”
不一会儿,他们就到了底层世界的入口。贾里德听着欧文回他自己家那边去了,然后他径直走向理事厅。他早就打算好了,要汇报原始世界的那个恐怖威胁,但不牵扯他的朋友。
“考虑过联姻吗?”
“关于炁刜者的第二个秘密:他们太依赖于炁刜了。所以根本连个屁都听不见、闻不到。”
“辐射啊,没有!”然后他压住声调,“不,我还从未考虑过这事。”
“好吧,如果他们不能炁刜我们,那他们也会听到我们的。”
“当然,你很清楚,每一个人都必须成为幸存者,而幸存者最根本的责任就是要存活下去。”
“我不知道,但确实有影响。”
“那正是我所受到的教诲。”
“热泉对炁刜有什么影响?”
“而存活并非意味着仅仅维持你自己的生命,更要使其一代又一代传承。”
“我们正好站在这口热泉边上。他们在距离沸腾井太近的地方,无法炁刜到任何东西。那可是我亲身学到的,在好几个孕育期之前。”
“我对此了然于胸。”
“为什么?”
“而你却尚未找到一个你乐于联姻的人?”
但贾里德只是轻轻一笑,“我们会安然无恙的,时间足够确保他们找到她。”他听着小女孩朝着返回来的炁刜者摸索过去。“不管怎么说,他们现在炁刜不到我们。”
他考虑过泽尔达,但她喜欢垂发掩面。他也考虑过露易丝,在叩石面前她能大睁双眼,而且她也裸露着面庞,但她总是喜欢傻笑。“还没有,幸存者大人。”
欧文紧张地挪了挪身子,“咱们赶紧离开这里吧,别等着被群殴。”
洛梅尔嗤笑一声,像是在看笑话,台子周围对此流露出不满的声音。对于贾里德来说,这个嘲讽的笑声让他回忆起早些时候的日子。洛梅尔常常喜欢恶作剧,比方从一块砾岩后边甩出一条绳子,缠住他的脚踝把他绊倒。这种兄弟间作对的情绪还在,只不过现在是以另一种成年人——好吧,算是成年人——的形式表现出来。
“好姑娘!”他轻轻拍了拍她,朝着其他炁刜者的方向轻轻推了她一把。然后他双手拢成喇叭状大喊起来,声音在通道里隆隆作响:“这里有你们的一个小孩儿!”
“太好了!”首席幸存者大喜过望,站起身来,“我想我们已经为你找到了一个联姻的伴侣。”
“喔,那好吧……如果你这么说的话。”
贾里德心头一窒,紧接着不顾尊重破口而出:“别做我的主,你们不能这样!”
他听了听那群炁刜者劫匪的方向,轻而易举辨认出他们远去的叫喊声,“你打算怎么办,艾丝泰尔?想回家吗?”
他怎么跟他们讲呢?他可没时间去联姻。他必须无牵无挂地继续做那件在许久之前就已经开始做的事情。而且,他对于他们的宗教信仰也心存疑虑。他想要穷尽一生去证实光明是某种实质的东西,在现实世界中是可以获得的——而不是要到来世才能知晓的神秘之物。他要怎么开口?
他笑了,在一眼汩汩冒泡的热泉旁停下,旁边是一条更宽阔的走廊,暖暖的潮气缭绕在他们四周,“我肯定你会开始炁刜的——就在你的期待值最低的时候,然后你就会跟那个不寻常的小女孩一样开心。”
洛梅尔笑了,说道:“那要由长老们决定。”
“你的意思是说,”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道,“你认为我可能会开始炁刜?”
“你又不是长老!”
艾丝泰尔不说话了,贾里德带着她往主通道走去。
“你也不是。而且,贾里德,你要好好想想《资历法典》。”
“不是的,关键就在这里。只是我们认为她是异类。如果她逃走了,那我们就永远都不会知道,其实她并不是的。”
“去他辐射的法典!”
“她是个异类,是吗?”小女孩问道。
“够了!”首席幸存者喝道,“正如洛梅尔所说,你的联姻要由我们决定。长老们意见如何?”
欧文说话的回声告诉他,小女孩的头发垂到了她的脸颊上,于是,贾里德伸手把头发拂开。“从前在底层世界我们有一个小女孩——跟你差不多一样大,她很伤心,因为她不会听。她想要逃走。然后,到了一个时段,突然之间她会听了!她高兴极了,觉得自己真聪明,没有在那之前逃走迷失掉。”
麦克斯威尔提出自己的看法:“让我们先具体听一听这个方案。”
“那可不行,艾丝泰尔。”欧文试图解释一番,“你不懂,传统的观念反对……我是说……喔,还是你跟她说吧,贾里德。”
“很好。”首席幸存者继续说道,“我和舵手都尚未对此做出决定,不过我们俩对于两个世界联手的想法所见略同。舵手认为,贾里德和他侄女联姻有助于此项成果。”
她又开始抽泣起来,“我想去你们的世界。”
“可我不想那样!”贾里德坚定地说,“舵手就是想安插个亲戚做探子!”
“才不是,”她委屈地说,“那里的每个人都能炁刜,除了我。而且在我准备成为一个女幸存者的时候,没有任何炁刜的幸存者愿意要我。”
“你亲耳听过她吗?”首席幸存者问道。
她抽了抽鼻子,贾里德听到她在脸蛋上抹了抹眼泪。
“没有!那您呢?”
“可你本来就属于那里啊,不是吗?”
“没有,不过舵手说……”
“那样他们就不能把我带回炁刜者世界了。”
“我才不在乎舵手说什么!”
“为什么你不想让他们找到你?”
贾里德一撤身,侧耳听着。长老们不耐烦地发出声响。他的顽固让他们挺不高兴。如果他不赶快做点什么——任何事都行——他们就会把他架去联姻了!
“我听到摩根和其他人来了。我跑进这里,好让他们没法炁刜到我。”
“在原始世界有一只怪物,”他脱口而出,“我当时追一只恶灵蝙蝠跑了出去,而且……”
“那你为什么要藏在这里?艾丝泰尔。”
“原始世界?”长老麦克斯威尔满腹狐疑地问道。
“艾丝泰尔。”
“没错!而且这东西……它就像辐射一样散发着恶臭,而且……”
他让她从缝隙中出来,走到通道里,“现在么……你叫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都干什么了?!”首席幸存者肃然说道,“越过屏障是严重的罪行,仅次于谋杀和错置巨物!”
她大约有十三个孕育期大小。不会更大了。
“但是那个生物太可怕了!我想要告诉你们,我听到了十分邪恶的东西!”
“是的。我是说……不是,我不是的。那个……”
首席幸存者的怒吼甚至盖过了中央投声器的声音:“以光明无上士之名,你究竟想要在原始世界发现什么?你认为我们为何要有法令?要有屏障?”
贾里德跪到她的身边,“你是个炁刜者,对吗?”
洛梅尔说道:“这要处以严厉的刑罚。”
“我……我不会炁刜。”最终她抽抽搭搭挤出了几个字。
首席幸存者怒喝一声:“你别多嘴!”
“我们不会伤害你的。”贾里德郑重许诺道,“出什么事了?”
“惩戒井?”麦克斯威尔立刻补充道。
“你跑出来到这里做什么?”欧文试探着问。
“嗯?什么?”哈弗迪声音干脆,“我想用不着。联姻的方案悬而未决呢。”
“怎么了?”贾里德关切地问道,但是没有得到回答。
贾里德还想开口,“这东西……它……”
欧文放下心来,“就是个孩子嘛!”
“判处七个活动时段的隔离与奴役如何?”哈弗迪继续说道,“如果他再犯……那就判处入井两个孕育期。”
在他叩响石头,辨出她藏身其中的那条裂缝的细节之后,她的心跳更加清晰了。在响声中她身子一缩,但是并没有想逃走。相反,她哭了起来——哭得好可怜。
“够宽大了。”麦克斯威尔表示同意。但是他并没有提及一件众所周知的事情,一个囚犯只有先在井里关押超过十个活动时段,再被捆绑整整一个孕育期,才会变得正常起来,不再有危害。
是一个炁刜者小女孩!
首席幸存者开口了:“我们将对贾里德实施象征性的惩罚,视其对于联姻接受与否而定。”
但是贾里德探步向前,努力分辨着那个声音的影像,嗅出了其他的线索。那是炁刜者的气味,绝对没有错,不过很淡——那是个小孩子!他又抽了抽鼻子,让气息在鼻腔里停留了片刻。
长老们迫不及待地拍打着台面,以示通过。
“你只不过是捕捉到了那群匪徒残留的一点气味罢了。”
“在服刑期间,”首席幸存者告诉贾里德,“你可以让自己适应一下,要前往上层世界进行为期五个时段的拜访,做联姻意向宣布的预备。”
“一个炁刜者。”
洛梅尔·芬顿-庶子一直窃笑不止,跟着长老们出去了。
“是什么东西?”欧文问道。
等到旁人走尽,贾里德对首席幸存者说:“这是在用你的亲生儿子搞他辐射的鬼把戏!”
他屏住呼吸听了听。除了他自己强劲的心跳和欧文微弱的心跳之外,还有第三个心跳——不太远,很柔弱,但因为恐惧跳得很剧烈。
老芬顿只是耸了耸肩。
然而他还没跑出三十步便收住了脚,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说:“别出声!”
“为什么要跟上边那伙人拉关系?”贾里德恼怒地继续说道,“一直以来我们都是自己跟炁刜者战斗的,不是吗?”
“行了。”贾里德焦急地说,“他们现在没法炁刜我们了。”
“但是他们的人数正在激增,他们的食物储备正在增加。”
当这群劫掠者经过通道交叉处的时候,炁刜者的喊叫声响到了最大,然后渐渐弱了下去。
“我们要设置陷阱!我们会生产更多食物!”
现在,另一条隧道里的声音更清晰了。一只绵羊咩咩叫着,贾里德辨出来了。“是我们的一只牲口。他们突袭了底层。”
贾里德听到对方郁郁地摇了摇头,“恰恰相反,我们的生产正在减少。你忘了,那三眼热泉在三十个时段之前就枯竭了。那意味着,吗哪植物会死掉——牲口和我们自己的食物也都不充裕了。”
“几次心跳之后你就会听到了。他们正顺着前方的主通道一路走过来。如果他们转到这条路上,我们就得玩儿了命地跑。”
贾里德对首席幸存者有了几分关切。他们现在站在洞厅的入口处,父亲反射来的声音勾勒出他枯瘦的四肢,在之前那些欣欣向荣的日子里,他可算得上是肌肉颇为强健的。他头发稀疏,但仍然很自豪地往后梳着,显然是很顽固地拒绝对面部的保护。
“我什么都没听到。”
“那不必非得是我不可。”贾里德咕哝着,“怎么不是洛梅尔?”
“炁刜者!”
“他是庶子。”
“出什么事了?”欧文叫道。
贾里德不明白私生子在这种情况下会有什么不同。但是他没再纠结于此,“好吧,那随便什么人都行啊!还有兰戴尔和玛尼,还有……”
过了几百次呼吸之后,贾里德领路来到了分界地——一口巨大的深不见底的井。他突然放下手里的石头,嘘了几声示意安静,然后把欧文拽进岩壁的一处凹龛里。
“舵手和我商讨,觉得要有更近一层的关系,而你有这个身份。而且我已经在他的权衡中把你捧得很高,让他认为你几乎相当于一个炁刜者。”
这可真是贾里德没有考虑到的麻烦。显而易见,在欧文看来,这番经历不亚于上个时段让牛群闯进吗哪种植园所惹的乱子。
寂静也许是对贾里德最严酷的惩罚。
“不行!”欧文坚决反对,“我们这么做违反了法令!”
寂静,还有苦役。
他们一路跋涉,回到了熟悉的地盘,他郑重地说:“我们恐怕得向首席幸存者汇报这件事。”
从幼年蝙蝠生活的世界历尽艰辛地把粪便搬运到蟋蟀区,用以收集昆虫的身体,以此作为吗哪园的肥料。将沸腾井涌出的热水引流改道,让灼人的蒸汽用于生产过程。照料家畜,亲手喂养小鸡,直到它们能自己摸索着找吃的。
他的双唇逐渐紧绷起来,一种可能性浮现而出:假定他在原始世界的那种经历是来自于伟大的无上士对他亵渎信仰而实施的惩罚呢?他不是认为光明根本就不是神灵嘛?
而在这整个期间,绝不允许说一个字。也没有一个字传进他的耳朵里,除非是予以指导。不允许用叩石带来清晰的听觉。完全与其他人隔绝联系。
他们越过屏障顺着那条宽阔的河流一路行进,贾里德不由揣测为什么他的朋友没有体验到他所感受到的那种诡异的感觉。他的思绪纠结其中,百思不得其解,当时的那种状态甚至比怪物本身都更加恐怖。
第一个时段就像是永久;第二个时段,变本加厉;第三个时段他照料园子,还要听命于该死的辐射的每一个人,他们来就是为了下命令的——只有一个除外。
“没有武器你才不会这么想呢。”
那就是欧文,他传达指示,要开始挖掘一座公共洞厅。贾里德听到了他脸上愁眉不展的线条。“如果你认为自己应该在我身边工作,”贾里德违反了禁语规定,说道,“那你最好别再自寻烦恼了,是我让你越过了屏障。”
他们转过一个弯。现在他们已经走出很远了,贾里德开始使用叩石。“光明啊!”他松了口气,叹道,“现在我觉得恶灵蝙蝠都可爱多了。”
“我一直也在为那事儿担心,”欧文心神不定地应着,“但是最近,有些别的事情更让我不安。”
“我不知道。”
“什么?”贾里德在吗哪植物的根部又撒上一层肥。
“那他怎么放过咱们了?”
“要成为幸存者,我一点戏都没有。在外面那个原始世界有了那么一番经历之后,我觉得自己彻底没戏了。”
“那不是听到的……我想不是。”
“忘掉原始世界吧。”
“我没听到任何那样的东西啊。”
“我忘不掉。”欧文离开的时候,声音里充满自责,“越过屏障之后,我的勇气就荡然无存了。”
“就像所有的辐射一下子倾泻进你的脑袋里。那种感觉既不是声音,也不是气味或触摸。”
“该死的笨蛋!”贾里德柔声骂了一句,“那就离那边远点儿!”
“还有什么感观?”欧文问道。
第四个时段他几乎就是在孤独中煎熬,甚至都没有人来传达一句指示。第五个时段他苦中作乐,庆幸自己至少没进惩戒井。但是在整个第六时段里,他累得浑身酸痛,几乎无力支撑,他意识到自己宁可承受更严厉的惩罚。在让人痛不欲生的苦役就要结束之前,他向辐射许愿:他宁愿被判处入井!
他轻轻地打了个响指,仔细倾听返回的声音,一块巨大的钟乳石优雅地穿出重重的褶皱悬垂而下,一直垂到一束拔地而起的石笋上,那石笋犹如正要挺身站起的巨人。他们绕过这堆钟乳石缓缓前行。
他费尽力气,终于为一座新洞厅安置好最后一张台子。这时投声器被夹住,不再发声,以示进入睡觉时段。筋疲力尽,浑身麻木,他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向芬顿洞室。
“我还感知到了其他东西呢!”贾里德心有余悸,“就像是某种……心灵感应!”
洛梅尔已经入睡了,但是首席幸存者仍然醒着,他躺在那里说:“终于结束了,我很为你高兴,儿子。”他安慰道,“现在好好休息吧。明天你要被护送到上层世界,去进行为期五个时段的拜访,为联姻意向的宣布做准备。”
欧文浑身颤抖,“那气味!它形体的声音!”
贾里德已经没有力气争辩,他一头瘫倒在自己的石铺上。
贾里德从乱石中爬过,掏出一对叩石,但是随即想到最好别出声儿。
“有些事情你得知道,”他父亲继续严肃地说,“炁刜者可能还会抓俘虏。欧文在四个时段之前出去采集蘑菇,从那之后就杳无音讯。”
“是的。我听到它在外边听了一阵,然后它就走了。该死的辐射那到底是什么……钴魔?锶魔?”
贾里德猛然醒了过来,他的疲劳一下子烟消云散。等首席幸存者沉沉入睡之后,他找出叩石偷偷溜出了底层世界,欧文不长脑子、自以为是的行为让他怒不可遏,可他却更挂念朋友的安危。
“你确定吗?”
一路上,他努力克制着想要倒身便睡、一觉不起的冲动,一路走过先前遇到那个炁刜者女孩儿的地方,顺着蒸汽缭绕的那道堤坝走进那条更小些的隧道里。依着声音映出的路上每一口深浅不同的井,他到了屏障,毫不停歇径直翻了过去。刚到另一面,他的脚就触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欧文的箭筒!
“现在它不见了。”同伴很肯定地说。
箭筒旁边是一根折断的长矛和两支羽箭。至于那张弓,他的叩石告诉自己,就撇在墙边,几乎断成两截。原始世界生物的气息缭绕在鼻端,他赶紧朝着屏障退了回去。
欧文的低语让贾里德猛然警醒过来,他奋力挺身站起。然后,他回想起了原始世界以及它的恐怖,连忙一路蹒跚着往回跑。
欧文几乎都没机会让他的武器派上用场。
“光明啊!咱们快从这儿出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