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横冲直撞地挤开一条路,向船上的厨房走去,因为得确保那儿的口粮能公平地分配,这本该是船长的职责,只不过他已经表现得不太对劲儿了。自从还在尤卡坦半岛[. 尤卡坦是墨西哥东南部的半岛,位于墨西哥湾与加勒比海之间,在地理上自成单元,历史上也独立于墨西哥的核心部分,这一地带玛雅文化遗迹众多。
“好吧,”朱利安喊道,“那我就任由他们哗变好了。”
]的那五天,“伊希切尔号”开启处女航以来,船长就一直如此。“他应该坚持跑自己的商业运输的。当海盗可不是他能干的事儿,根本就没那个胆子。”朱利安啐了一口。
“又有两座岛屿消失了,”船长喊道,“你听到没?又有两座!”
可我却偏偏跟着他来了,就为了得到一艘属于自己的船。
突然,门的内侧传来一阵脆响,原来是玻璃砸在上面碎了。
这时,饥饿的船员们朝朱利安迎面走来——他们肚子里的咕噜声比嘴里的嘟囔声更加响亮。距离朱利安最近的三名船员正激烈地争吵着,其中一人把另一人推到了配给台上,被按倒的那人随即拔出一把生锈的匕首。逼仄的空间里,其他船员那怂恿的鼓噪声震耳欲聋。
“船长,我需要跟你谈谈。”
朱利安扬起枪口对准了那人的耳朵,“排到队伍最后边去!你们三个都过去。”
朱利安再次使劲敲了敲门,那些沮丧的回忆让手上的力气又大了几分。“伊希切尔号”本该听他号令的,但在最后一刻,船队的主人却偏偏挑了自家无能的侄子。朱利安怀疑新船长犯了什么事儿需要赶紧逃离约克岛,但却从来没把这消息透露给船员们。
他又冲着其余的船员喊道:“要是再闹,就谁都别想吃了!”这么说是有点冒险和冲动,尤其是在大伙儿都饿得半死的情况下,但既然船长不在,就必须得有人树立起一定的权威。
垃圾。我就知道你是垃圾。你叔叔也知道,所以才会把约克岛这趟没油水的差使交给你。
每过一天,船员们都会变得更加咄咄逼人;每过一天,他们都要花上更长的时间才肯让步。总有一天,他们就根本不会听朱利安的了,特别是当他们发现他一直在私藏食物,留给船长和卡米的时候。他本来可以任凭他们饿死,但即便是愚蠢的船长和逃票的乘客,也总该有口饭吃。更何况在卡米身上,总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朱利安感到亲近。
隔着那道饱经风霜的柚木门,他能听到里面拖着腿走路的声音,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别的回应了。
他没日没夜地待在桅杆瞭望台上,让我想起了我自己。
朱利安来到甲板下面船长的舱门前。一股熏香的味道飘了出来,这意味着今天应该是见不到船长了。不过,朱利安还是敲了敲门。
朱利安把装着两份腌甜菜和牛肉干的袋子塞进了外套里。他拿着铁钥匙,在厨房门锁上左右拧动着,直到咔嗒一声把门锁好。船长在躲进自己的船舱之前,交代过要把这道门锁好,这也是他在理智尚存的时候,下达的最后一道命令了。
这小小的威胁足以让芬恩把刀子收了起来,然后他便转身走开了。
就在卡米现身之前。
“你们最好小心点儿。”朱利安警告道。
宁静的夜晚没有一丝微风,朱利安回到甲板上,感到心中的恐惧又再次升腾了起来。一轮凸月[. 天文学术语,满月前后的月相。
“我敢打赌,他一定会那么干的。”弗诺咧嘴笑了起来,露出那仅存的三颗牙齿。
]挂在夜空,照耀着波平如镜的海面。海水看起来就像是黑色冰块或者黑曜石一般,因为那表面是如此的光滑无瑕,却又如此的死气沉沉。
“一辈子都是船长的哈巴狗,”芬恩讽刺道,“说不定,俯在椅子上的那个人就是你吧。”
此时,朱利安碰巧抬起了头,往桅杆瞭望台看了一眼。但卡米并不在那里。一阵恐惧令朱利安不由得毛骨悚然。他想象着就在灾难来临的前一刻,一只信天翁[. 在西方国家,看到信天翁预示着好运或者厄运即将到来,同时也象征了做亏心事后心里承受的压力。
“在你引起恐慌之前,快把那玩意儿给放好。”朱利安扫视着甲板四周,想看看是否有人在窥视。
]从头顶飞过的画面。
“我才不管他是打哪儿来的,”芬恩反驳道,“反正甭想再吃我的那份口粮。”他把手伸到胀鼓鼓的腰间,从刀鞘中抽出一把小刀,“我要把那根漂亮的黑辫子连着他的脑袋一起砍了。”
他多半只是去船长那里罢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别瞎说。船长要是听见八卦,可是不会客气的!”朱利安呵斥道,“何况卡米也不是什么中国佬,他是从更远的岛上来的。”
至少朱利安可以把属于自己的那块地方,给夺回来一小会儿了。他一把抓住绳梯,爬上高处,伸展着四肢,俯瞰眼底黑暗的船身,这感觉真好。
那曾是属于朱利安的地方。
“你已经有些日子没来这儿了。”卡米的英语发音带着德比郡[. 位于英国中部。
“他一直都在船长的船舱里,我敢打赌,”弗诺说道,“穿着镶了褶边的衣裳,俯在船长的椅子上。”他那刺耳的笑声和臀部夸张的扭动吸引了卡米的注意力。此时,卡米正身在桅杆的高处。
]的口音。他正盘腿坐着,在这狭窄的木台上,要保持这一姿势可真不容易。
]运送烟草所需航程的一半罢了。而那样的航程绝不该把他们带到如此遥远的北方,进入这片无风的海域。
听见这话,朱利安便在绳梯顶端停了下来。
]和白沙。他从来也没多想,只觉得,那不过是去圣克莱尔[. 位于中美洲加勒比海的一座岛屿,属于特立尼达和多巴哥。
“你一直在看我?”朱利安问道。
朱利安宁可舍弃自己的左脚,只要能让他的右脚再次触碰到约克岛上的菜棕[. 一种棕榈。
“你不也一样?”卡米回答道。
]后,这中国佬一直是躲在哪儿的呢?”芬恩问道。
朱利安紧紧抓住绳梯,“每个人都在看你,想知道你究竟是怎样突然出现的。”
“咱们离开约克岛[. 位于中美洲加勒比海的一座岛屿,属于安提瓜和巴布达。
月光在卡米那件黑色长袍的褶皱之间,不停地反射着光芒。他看起来既清新又洁净,皮肤白皙而有光彩——这是船上唯一一位模样这么体面、气味又这么好闻的人了。
“在海上漂了一个多月,一直在这热带的无风带中间打转,每人只分得了不到半份的口粮,咱们可还得撑到星期天呢。”弗诺哀叹道,“结果昨天,船上怎么就突然多了一张嘴呢?”
“你以前老是跟桅杆说话,”卡米说道,“但现在你却不说了。”他并没有看朱利安一眼。
],是随这艘船来的。”他拿湿衣袖擦了擦鼻子,“总之,船长是这么说的。”
“你这话听着,就跟我喝醉了,或是脑子有毛病似的。”就跟船长一个样。
]上的桅杆瞭望台,“他叫卡米[. 卡米与日语的“神”同音。推测此人应为亚洲人长相,故下文中的船员才会误以为他是中国人。
“我只不过是在大声地说话,也许是对着风说,也许是对着天说。”朱利安突然生出一丝焦虑,仿佛舌头在嘴里变得又厚又沉,“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在干吗?”
朱利安仰面望着“伊希切尔号”[. 伊希切尔,玛雅神话中主管水灾、纺织、怀孕和月亮的女神,是位怒气冲冲的老太婆,她的小瓶里盛满洪水,一发怒,就会惩罚人类,向大地倾倒洪水。
“我听见你说的话了。”卡米回答道,“你喜欢到这上面来,因为会想起在德比郡爬树的童年时光。那儿没有海,只有关于海的白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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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从哪儿来的?”芬恩一边问,一边捋着黑色胡须间纠缠的结,“总不可能就这么从大洋中间凭空冒到船上来吧。”
谁又知道还有多少人听见过朱利安独自一人时的嘟嘟囔囔?这也可能就是他的权威近来大不如前的原因。不过话说回来,那帮家伙现在除了食物和淡水以外,也不会对别的事情感兴趣了。
海蒂·鲁比·米勒在美国历史最为悠久的私立大学之一西东大学教授创意写作,她是获奖的写作指导选集《多种流派,一种技艺》的联合主编,同时也创作了长篇小说《安巴塞多拉》和多部短篇。
“等到时机成熟,我会带你去我的家乡,去我来的那片岛屿,”卡米说道,“如果你想去的话。不过,在建造者去找你之前,你就不能离开那儿了,就像他们去找我之前,我也不能离开那样。”
罗妍莉译
朱利安的手臂上猛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美]海蒂·鲁比·米勒 Heidi Ruby Miller著
“对不起,老弟,我哪儿都不会跟你去的。真是疯了。”他四肢颤抖着,飞快地蹦下了梯子,口粮还揣在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