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科幻小说 > 银河边缘·奇境 > 姐妹 第2节

姐妹 第2节

“你可能得扶着我。”她的声音显得十分虚弱。我用手臂搂住她,她也许情绪很激动,但身体十分柔弱。我的天哪,她连信号咒语都承受不了,更不用说引导咒语了。我僵住了。也许我们可以藏起来,也许虚空蠕虫不会发现我们。

我感到眼睛刺痛,便伸出手背擦了擦。于是,伊莎贝拉重新回到了我的视野中,而我强忍住才没有倒抽一口凉气——咒语没有耗费多少能量,但伊莎贝拉已经衰老了很多。她的皮肤就像没有整理的床单一样皱,头发变得灰白稀疏。

伊莎贝拉的指甲掐进我的手臂,“走吧。”她嘶声说。我带着她跑过广场,伊莎贝拉的脚不时撞上鹅卵石的边缘。

我舌头上的刺痛感变强了。“它来找我们了,”我说,“魔法把它引了过来。我们得往上爬。”再施咒的话,可能会让它找到我们。

虚空蠕虫的气息越来越浓。它正在追踪魔法,但尚不确定魔法来自哪里,只知道有人蠢到在国王去世的时候施咒。

伊莎贝拉的喊声回荡在广场上。我睁开眼,周围水汽氤氲,模糊不清,但不再是灰色了。伊莎贝拉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半人半兽般的痛苦呻吟。咒语消耗了她的生命,但看起来没有奏效。这怎么可能?这时,我尝到了空气里的某种味道。这是雷暴之前天空的气味,强烈而危险。“是虚空蠕虫,”我说,“我能尝出它即将到来。”虚空蠕虫的味道会根据它的意图而变化。在某种程度上,我能读出它的想法,我知道它很渴望魔法。

我终于来到楼梯底下。伊莎贝拉双眼圆睁,目光炯炯,但整个人看起来却脆弱不堪,让我担心如果风向不对,她甚至会碎为尘埃。

我又眨了一下眼,周围变成了一片灰色,如同置身乌云深处。“伊莎贝拉!”我哭喊着,但我不知道自己的嘴唇是不是真的张开了。我必须立即施咒,我闭上眼睛,唱了起来。

我则变得很强大,比过去几年都要强大。我几乎快忘掉顺畅呼吸是什么感觉了,没有痛苦就能活动的滋味,简直美妙无比。

我只记得大概的调子——这就像要在风中抓住肥皂泡一样虚无缥缈,每当歌词就要脱口而出的时候,它却转眼间又飘散不见了。

我支撑着伊莎贝拉爬上楼梯。虽然仍很艰难,但我心里某个部分几乎要唱起歌来。

对了,想想童年。所有连体人小时候都学过一个韵文咒语,一个简单的、愚蠢的咒语,能够让蔬菜吃起来像煮熟的糖果。内容很简单,但必须唱出来,韵律和音调必须准确。

我们来到塔顶,伊莎贝拉重重倒在了平台上。街上挤满了人,但是眼泪大道上却没什么人。人们都涌向东门或者海边,争抢着登上渔船。大家都害怕虚空蠕虫会再次轧过玻璃大道,但是东门根本容纳不下这不断涌来的人潮,成千上万的人将被踩踏至死。

我的脸距离她的脸只有一英寸。我想不到有什么咒语可施。上一个咒语对她的脸造成的伤害已经复原。她的美丽就像第一次见到大海或山峦那样令人惊艳。这让我觉得自己是那么的无关紧要、无足轻重。小时候,我们两人同样平凡。而现在,她美若天仙,我却老丑不堪。

登上船的人也好不到哪儿去。距离燃烧之海再次燃起火焰大概只有一小时左右。等他们抢到船,海水已经开始燃烧。唯一安全的通道是经过眼泪大道到达南门,但我可以尝到虚空蠕虫的气味,它就在南门外。

我又眨了一下眼,睁眼时我们都躺在了地上,我的脸被鹅卵石硌得发麻。伊莎贝拉正咬紧牙关,想把我拉起来。我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她的肌肉鼓胀着,正在吸取我的生命力。即便这样,她还是不可能在我死前爬到塔顶,甚至往前多走几步。我必须想个有用的咒语。

“艾米丽在空中吗?”伊莎贝拉问。

我不知道伊莎贝拉的生命是否还能支撑我发出别的咒语。这可能会害死她,而我将会孤身一人,无助地站在塔上,看着虚空蠕虫在城市中肆虐。但是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在议会学到的大部分咒语都太强大了。这时候,我需要一些简单的咒语。

天空中有许多誓约者穿行而过。她们大部分在城墙之外飞行,但还是有不少留在城市上空,我们不可能辨认出哪一个是艾米丽。而且,没有一艘的高度低到能让德莱文看到我们。

不,我不能睡。我们必须找到德莱文。如果他在地面上的话,无论信号有多强,他都不可能看得到我们。除非他还在空中飞行,否则信号根本起不了作用。在他找到我们之前,我们可能就已经死了。

伊莎贝拉的嘴角扯出一个若有似无的微笑,“如果我为了一个信号咒而送命,人们还会为我建造一座雕像吗?”

伊莎贝拉拽着我穿过广场,我的脚在鹅卵石上拖曳着,我们身体的联结部分也绷紧了,可我却没有任何感觉。跨过广场三分之一时,我感觉自己在眨眼,而当我睁开眼睛时,我们已经走过了一半。伊莎贝拉停下了脚步,她正在扇我的脸。世界很安静,巴掌好像扇在别人的脸上一样。我前面仿佛有一层玻璃罩,而我就像蚂蚁箱里的一只蚂蚁,看着世界燃烧。我想睡觉。如果我睡着了,我就不必杀死她。

“也许他会飞到我们附近,然后就能发现我们。”我说,声音中是无法掩饰的绝望。

我努力集中精力,她的喊声变得清晰了一些。她在喊我的名字。“国王塔!”我喘着气说。尽管我已经尽量大喊出声,她还是费了好大劲才听清我的话。

她抚摸着我的脸,动作缓慢而痛苦,“你真美。我之前看起来是这样的吗?”

我想要带着伊莎贝拉穿过广场,但是我的腿动不了。我的胸口不再灼痛,肺里的钻痛也消失了。我想要告诉伊莎贝拉我已经不再痛苦,但是我的头却完全无法动弹。为什么周围如此安静,就像是我沉在水底一样?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伊莎贝拉正在喊着什么。

然而,并没有誓约者靠近我们。我大喊着德莱文的名字,但是声音在空中迅速散去。太阳落下了,海面上摇曳着些微的火苗,若隐若现。火焰很快就会窜到齐腰高,那些被抢的渔船都会烧起来。

我也能感觉到,他不是一个谋杀犯。他只是一个骗子,但每个人都会撒谎。议会里的长者自称道德高尚,但他们其实是专制独裁者。我仍记得自己还是其中一员时的情形:魔法师们提出针对最终咒语的计划,然后他们的连体人会微笑,会点头,以为伟大的咒语会为死去的连体人带来荣耀。但他们说谎了,咒语只是对他们自己有利。我是唯一逃走的,唯一对这些谎言采取行动的人。伊莎贝拉是对的。我一直在自欺欺人。

一阵巨大的摩擦声让我咬紧牙关。虚空蠕虫正在撞击城墙,寻找魔法的来源,南门已经摇摇欲坠。城墙确实坚不可摧,但城门却是铁做的。

“他不是一个谋杀犯,”她说,“不要问我是怎么知道的,但他肯定不是。我能感觉到。”

一艘誓约者飘浮在眼泪大道上空。一定是德莱文在寻找我们。他就不能动动脑子吗?四周除了呼啸的风声和虚空蠕虫撞击城墙的声音,没有别的响动。西门附近的人群沸反盈天,一片混乱。很快就会有弱者被踩在脚下,发出尖叫声和骨头碎裂的声音。海面上,出发的船只已经着火。如果我们靠近一些,甚至能闻到烤肉的味道。

“如果一个人不能施咒的话,要杀掉他并不费事,”我说,“届时又没有人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我爱你。”说完这一句,我施了信号咒语。伊莎贝拉不断地尖叫着。我强迫自己看着她在我面前变老、萎缩。她的眼睛深深陷入眼窝中,变成两块潮湿的黑色石头,然后她的眼睛闭上了。她的脸越来越皱,直到深深的皱纹布满脸颊。她不再动弹,她还活着的唯一证据,来自于她呼在我脸颊上的微不可察的气息。而我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充满了活力。

“但是还没有死。”

当我说出咒语的最后一个字时,我的手里出现了一颗小星星,它冰冷而灿烂夺目,顺着我的手指放射出一道光。但它改变不了什么。德莱文可能会找到我们,但是伊莎贝拉已经没有足够的能量来支撑更多的咒语了。不过,至少这个信号也许能帮助艾米丽和德莱文脱离险境。

“有可能他也无法施咒。他的连体人也快要死了。”

南门散发出红光,附近的天空由于虚空蠕虫的出现而乌云密布,黑色的烟雾从门缝里钻了过来。天空越来越黑,直到发光的南门也消失不见。

伊莎贝拉过了一会儿才想明白,“所以你不可能施咒,只能由他施咒。”

我向那些伊莎贝拉并不信奉的神明祈祷着,希望德莱文能看见我们,但是艾米丽的身影也被黑暗吞没了。“快来这里!”我大喊着。当然他不可能听到我的声音。眨眼之间,伊莎贝拉的眼睛已蒙上一层白色的薄膜。我回望那片黑暗的天空。“我曾经梦到过他。”她说。

是的。到那时候,伊莎贝拉已经死去,只剩下德莱文和我。我很快反应了过来。“不,”我说,“德莱文的连体人也还在。”伊莎贝拉面无表情。“但那时候你已经死了,”我说,“我将失去自己的连体人。”

我太过专注地望着天空,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德莱文说的可能是真的,”伊莎贝拉说,“你和他是仅有的能在场碰触新国王的人。”

“每天晚上,我都会梦到同一个男人,”她说,“我不知道他是谁,直到看见他走出飞艇。在梦里,他是我命中挚爱。”

“他们太害怕虚空蠕虫了,”我说,“它喜欢吃魔法师。”

我打了一个寒战。魔法师的梦是预言性的,但这个梦不可能是真的。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一对魔法师连体人做过同样的梦。“我也做了同样的梦,”我说,“你梦到了他,在梦里你是独立的,不再是连体人。我也还活着。”

“平台上没有人。”伊莎贝拉说,“议会成员都去哪儿了?”

她咳嗽了一阵。“不,”她说,“我是独立的,和德莱文在一起,但你死了。”

国王塔是由血肉铸成的柱状物,顶端是一颗房子般大小布满血管的心脏。当国王活着时,心脏就会持续跳动;国王去世,心跳就会停止,直到新国王出生。塔的外围缠绕着木制阶梯,通往围绕着心脏的平台。

当星星的光芒闪烁着熄灭时,艾米丽从黑暗中猛冲出来。她身后的黑色烟雾仿佛被一阵狂风驱散,消弭无踪。

停下来让人群通过时,我发现裙子的正面沾满了血,尽管我不记得自己有咳嗽过。不过这不重要。如果我施了信号咒,伊莎贝拉可能会丧命。人群变得稀疏了一些,我们穿过不那么拥挤的街区,来到了大广场。广场上的英雄雕像(连体人和非连体人都有)围绕着国王塔。

虚空蠕虫融化了南门,炽热的铁水流到了路面上。它穿过南门所在的门洞,而体型却大大超过了门洞的大小。它像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一样盘旋在城市上空,它的头滑过城门后,身体在滑进大门时不断地变窄。当我直直看向它时,它就无踪无影,我只能用眼角的余光看到它。在夜幕的虚空中,它只是一条隐约可见的模糊管状物。 

人群太拥挤,我意识到德莱文如果在空中的话可能看不到我们。“去国王塔,”我说,“我会施一个信号咒,告诉德莱文我们的位置。”伊莎贝拉点点头。到达国王塔最快的方法就是穿过贫民区。我们尽可能快地穿过那里扭曲狭窄的街道。喊声和哭声源源不绝。四周遍布着由泪水、恐惧与汗液混合而成的臭味。

艾米丽越过建筑物和街道,升上高空。但是他们飞向了燃烧之海,而不是我们这里,虚空蠕虫跟上了他们。我能尝到它的挫折感。我发出的信号吸引了它的注意,但艾米丽的出现又让它困惑不已。因为她也是由魔法创造的。虚空蠕虫掉转了子虚乌有的头颅,跟在她后面。

可一定有什么解决的办法,一定有的。伊莎贝拉向艾米丽降落的地方跑去。我的肺几乎要燃烧起来了,但是不能减速。我们在人群中推来搡去,他们很快就会被虚空蠕虫杀死,我深知这一点。成千上万的普通人,他们不必背负是否要杀死自己的连体人的孽债,但是他们也没有能力自救。众神安排他们充当小兵,而我是棋盘上的王后。我可以拯救所有人。

我再一次念出信号咒语。伊莎贝拉已经奄奄一息,没有时间征求她的同意了。她灰白柔软的头发大把脱落,当她惨叫时,我发现她的牙齿也已经掉光。她停止尖叫后,眼睛紧闭,成了分不清性别的木乃伊。“对不起。”我轻声说着,她却没有回答。

伊莎贝拉闭上了双眼,“现在你不用背负罪恶感了,我已经替你做了决定。我们去找德莱文,然后你来施咒。”

我手中的星星再次亮了起来。虚空蠕虫不再跟着艾米丽,而是掉头转向眼泪大道。它的咆哮声越来越大,掩盖了周围的所有声响。锡皮屋顶被刮到空中,整栋建筑物轰然坍塌。远处的路面上,人们四处逃散,狂风却将他们拽离了地面。在虚空蠕虫前方,路面上的熔融玻璃化开了,人们身上蹿起了火焰。虚空蠕虫碾过他们,那些烧焦的尸体被嵌进了正在冷却的玻璃中。

“你都做了什么?!”

它知道我们在哪儿了。虚空蠕虫已经尝到了我的气味。我也慢慢熟悉了它的气味变化,因此也更了解它了。我能尝到它的想法,甚至超过了我对伊莎贝拉的了解。这种讽刺的感觉让我内心深处涌出一阵伤感。虚空蠕虫咆哮着经过眼泪大道,它的气息中带着某种深沉的悲伤。它痛不欲生,这一切让我觉得很奇怪。它是来摧毁魔法的,而这竟然是它悲伤的来源。我试着尝出更多的信息,但是大风吹散了一切。

伊莎贝拉喘着气,国王已经是一位老人,她只能咬紧牙关,承受住他的痛苦。钟声轰然响起,标志着永生之王的死去,虚空蠕虫也即将苏醒。几分钟之内,人潮涌过市集。没有人停下来交易,大家都在逃离城市。

伊莎贝拉呢喃着什么。我暂时抛开逐渐蔓延的恐慌,把耳朵贴在她的唇边。听了两三遍,我才听清她说的话。

“我接受你的交易。”他上前想要亲吻她的手,以表示交易完成。我想阻止这一切,可她一下子就把我的手甩到了一旁。交易者亲吻了她的手,翻着白眼颤抖起来。 

“让我死。”她的声音撕心裂肺。这不是因为她想要获得荣耀,而是源自真切的痛苦。即使在我要念出刚才那个信号咒语的时候,我也不想死,但是她现在,远比那时的我更加接近死亡。我不是一个谋杀犯,而是一个施虐者。

“我想用我破碎的梦想来交换他的痛苦。”她说着向交易者伸出手。

艾米丽飞走了,速度快得足以在几秒钟之内越过城墙。她着火了,火焰在她身后划出了长长的尾巴。但是虚空蠕虫却停了下来,伸长了它那子虚乌有的脖子想要吞下他们。

交易者一脸惊讶地说:“可是,消除他的痛苦,也就等于取走了他的性命。”

它阴森地浮现在他们前方,体积比群山还要巨大,但由于离得太远,我们仍然很难看清。它张开嘴,仿佛风暴黑云、肆虐飓风,和世界末日的深渊之底。让他们走吧,神啊,求您了,别让他们被吃掉。

她停止了哭泣,“但是你不能。”她把脸转向交易者,“国王的临终痛苦需要多少悲伤来交易?”

奇迹真的出现了。虚空蠕虫开始撤退。它回到眼泪大道,开始朝国王塔的方向前来。不,这不是奇迹。虚空蠕虫知道了我的想法。就像我能尝出它的想法一样,它也能尝出我的。我张开嘴,伸出舌头。悲伤的气味铺天盖地。那是一种灰烬的味道,葬礼蛋糕的味道,多年的孤独与抱憾后试饮陈年红酒的味道。虚空蠕虫捕食魔法使用者和一切带有魔法的东西。其他的破坏都是附带伤害。它必须做它该做的事,而它为此产生的悲伤让风也带上了悲伤的气息。

我哽咽着说:“如果我可以为你而死……”

一阵咳嗽在伊莎贝拉的胸中翻滚,就像杯子里摇动的骰子。她在我眼前软下去,身体越来越冰冷。“伊莎贝拉!”我大喊着,“德莱文就要来找我们了!他看见星星了!”我把发光的星星高高举起,直至它的光芒渐渐消失。

她眼神淡漠,“我从来不相信你的上帝和天堂。如果我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除非你听他的,要不然我的死就无足轻重。但是,你那该死的自尊比我的梦想更重要,不是吗?”她的语调缓和了一些,“把你的负罪感交易出去吧!拜托了!”然后她哭起来,整张脸抽搐着。一向安详完美的伊莎贝拉哭着说:“拜托了!”

虚空蠕虫碾过眼泪大道。它周围炽热的空气把艾米丽不断往前推。

“如果他是个骗子怎么办?”

伊莎贝拉勉强发出微弱的声音,“把它引出城外,”她说,“想办法进入飞艇内部,再用一次咒语,让它追着艾米丽。”

“你不能再拖延了。”她说。

“不。”如果她在艾米丽里面死去,就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答应过,她会得到荣耀。她是我的妹妹,这是她应得的荣耀。

我揉揉刺痛的脸颊,“你打疼我了。”

艾米丽沿着弯弯曲曲的路线飞向国王塔上空,底部擦过平台,然后降落了。她的身体被严重灼伤,但是脸上仍没有任何表情。

她狠狠地扇了我一巴掌。“醒醒吧,玛丽。”她说,“你这么喜欢当个殉道者,你已经摧毁了我所有的梦想。”

舱体分离,德莱文走了出来。在如此糟糕的情况下,我的心依然狂跳不止。他手里紧握着一个纸卷。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以为我们有更多时间。”他说着,看向艾米丽,抚摸着她尾部燃烧的血肉。他的眼中盈满泪水,他没有看我们,因为他正看着手中握着的纸卷。

“你的负罪感,”她说,“把你那该死的负罪感交易掉,这样你就能去做该做的事。”

纸卷的大部分内容是咒语写就的特殊语言——舌语,但还有些普通的文字。上面写着:

离我们最近的那个交易者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们。伊莎贝拉拽着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玛丽,为了施这个咒语,我耗费了苏珊太多生命力。我知道你不会把伊莎贝拉也弄成这样。她很强大,足以承受咒语。我们可以一起统治议会。

“我们要去哪儿?”我们走到了一个街角。她已经把我拉到了市集,这里是悲伤交易者的交易场所。市集上除了交易者,没有别人。交易者们坐在装满蒸汽腾腾的热水的巨大玻璃浴缸里,肚子上的肥肉填满了浴缸。他们的眼睛是黑色的狭缝,身体的其他部分全是灰白色;鼻孔是两道向上弯曲的曲线,嘴巴只是一个黑洞,没有嘴唇;粗短的手指上没有指甲,头上没有头发、耳朵,也没有一丝褶皱。没人知道这些交易者是如何在没有连体人的情况下施展魔法的,以及为什么他们会交易悲伤,这对他们又没什么好处。交易者在火焰河之城建立之前就存在了,甚至可能比人类的出现还早。

接下来就是咒文。这是艾米丽的作品。如果伊莎贝拉还很强大,国王也还活着,那咒语确实不会要她的命,但是如果我现在施咒的话,她一定会送命。

“是的,”她说,“我总是在想,如果你最终妥协了,我就会变成名人。”

德莱文低下头。他的连体人也做了同样的动作。在这种姿势下,我突然觉得他的连体人有些眼熟。“艾米丽?”我仔细地看着德莱文的连体人。之前我假设他的连体人是男性,但这个衰弱不堪的生命竟然是女性。

“看来你很怀念那些万众瞩目的日子。”我说,语气比我预想的要严厉。但是伊莎贝拉依然很平静。

德莱文摇摇头,“不,这是苏珊。”我摸了摸他的连体人的下巴。艾米丽那已死的的连体人?

我们走近的时候,人们纷纷低着头逃开。“他们害怕我们,”伊莎贝拉说,“还记得我们被人们簇拥的时候吗?议会一直都很忌惮你。你在施咒时总是会告诉人们,咒语能够行善,这让议会显得很无能。”

“我不明白。”

“你要去哪儿?”我问道。她没有回答。我们并排走着,她负责避开路上的凹坑。她的步伐很稳,而我则踉踉跄跄。上一次我用咒语从伊莎贝拉那里得到的生命力已经耗尽,现在她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耗着我的生命。我的四肢已经开始跟不上我的思维,而伊莎贝拉的眼睛和头发却变得更加有光泽了。

虚空蠕虫绕着国王塔底部逡巡。德莱文紧紧抓住平台,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有一次,艾米丽的马车疾驰而过,溅了我一身泥,我骂她小婊子,然后,她就把我变成了誓约者。”

伊莎贝拉哼了一声,“这太可笑了。”她拉着我离开玻璃大道,走到侧街上。

他睁开眼睛,向下望着正在盘旋着爬上楼梯的虚空蠕虫。它不紧不慢,知道猎物已经走投无路。“她把我变成誓约者,以此惩罚我。我成了她的奴隶,她却爱上了我。”他停顿了一下,试着平复他的哽咽,“我告诉她,我也爱她,可我撒谎了,”他说,“本来要由她来施引导咒语,但她却做不到。我让她去找交易者,把我的痛苦和她连体人的痛苦互相交换。我这么做只是想结束我受到的奴役。”

我用手指按着太阳穴,无法思考,眼睛太痛了。“在真正念出咒语之前,我们根本不知道他那该死的咒语会有什么后果,对吧?”我说,“议会引诱我们回来,不是为了惩罚我们,而是想要我们替他们做那些卑鄙的勾当。”

伊莎贝拉睁开眼睛。她的表情突然变得坚毅。她比我想象中更有生命力,也许足以让我施放引导咒语。

我们注视着艾米丽,直到她变成空中的一个小点,我不得不揉揉刺痛的眼睛。伊莎贝拉比我注视得更久,直到眼睛痛得流出眼泪。

虚空蠕虫已经来到了楼梯的顶端。虽然它对于楼梯而言太过巨大,可它竟然能沿着阶梯一路爬上来。我能尝到它的情绪,它必须摧毁魔法,但同时却又自我厌恶。

他脸色一沉,大步走进飞艇。入口闭合了。有一瞬间我好像看见艾米丽的眼里有一丝痛苦,但也可能只是自欺欺人。它们就像死鱼的眼睛一样空洞。伊莎贝拉大声呼唤着艾米丽的名字,但飞艇径直升空而去。

“快施咒,”伊莎贝拉尽全力喊着,“杀了我!杀了我,拯救你自己!”

“你的连体人叫什么名字?”伊莎贝拉问道。

虚空蠕虫在我们上方抬起身子,占据了整片天空。纸卷在我手中展开。但我不是一个谋杀者。我是一个骗子,一个伪善者,仅此而已。我朝虚空蠕虫扔出了纸卷。纸卷还没碰到它就着火了。

他站起身,“去沿路走走吧,再想想施咒到底是不是正确的决定。黎明时分,我会带着修改好的引导咒语,在这里等你。”

我背诵着童年那个韵文咒语,就是会改变味道的那个。伊莎贝拉尖叫着,但她活了下来。虚空蠕虫的气味越来越浓,笼罩了我。然后,我和虚空蠕虫连接了起来,我们连为了一体。我能够尝到它的气味,它也能够尝到我的气味。它知道我的想法、我的感受,我也知道它的。

德莱文和他的连体人蹲下来,抚摸着他父亲脸庞上方的玻璃,“我从来没见过他。虚空蠕虫上一次苏醒时,我还在妈妈的肚子里。”他收回手,手指上的汗水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痕迹,“他是一个农民,但议会还是征召了他。我的母亲当时已经怀孕了。”

“你捕食魔法师是为了催生新的国王。”我对它说,但是我的嘴并没有动,“如果新国王没有出世,所有人都会死。他不仅为咒语提供能量,还维系着世人的生命。”我知道它在等待,并提防着我必须说出口的话,“但是你不喜欢杀人。你的悲伤太沉重了。”悲哀和解脱的气息充斥在我的嘴里。它千万年地调养着自己的负罪感,却从没有告诉过别人。“去找悲伤交易者吧,”我对它说,“我会得到你的悲伤,你也会得到我的。让一切都继续存在,我来当虚空蠕虫。”

“这是你的父亲,对吗?”我说。

它问我:“你的妹妹还活着,你有什么好悲伤的?”

这是城里最宽的道路,横跨火焰河。原来的铺路石现在变成了六英尺厚的熔融玻璃。我们正站在一位死去的年轻人的上方,他的脸还算正常,但是身体其他部分已经被烧得像黑炭。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嘴半张着,好像正陷入沉思。这位死去的士兵很英俊,看起来有点眼熟。我的视线从士兵脸上转向德莱文。

“我爱他。他是我的挚爱。但他也是伊莎贝拉的挚爱。我会把她交给他,成全他们,这就是我的悲伤。”

艾米丽分离舱体,我们走出了飞艇。我看着她,期待在她眼里看到某些认出我的迹象,但是我什么都没看到。由于没有好好看路,我绊了一跤向前跌去,不由得轻咒了一声。我们落脚的是一条名为眼泪大道的主道。这里从前叫国王大道,直到虚空蠕虫上一次肆虐时从这里碾过。

虚空蠕虫吞下了我。

“议会最近进行了很多审判。”德莱文停了一下,继续说,“他们一直在压制反对派。因为蠕虫一旦苏醒,就会发生大骚乱,他们不得不力求万全。”

伊莎贝拉不再是连体人。我让她恢复了健康。现在我就是虚空蠕虫,虚空蠕虫就是我。我们是一体的,肩负着彼此的负罪感,我们已经近乎神。

我们落地了。大街上路过的人群只看了我们一眼,马上回头忙碌手头的工作去了。他们对于艾米丽的出现并没有惊恐尖叫。伊莎贝拉说出了我的想法:“他们根本不看她。城里现在有多少誓约者了?”

艾米丽几乎耗尽了苏珊的生命力,她只剩下了一副躯壳。我已经救不了她,只好让她死去,德莱文也失去了连体人。我没法让艾米丽恢复心智,有些事情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也许有一天,她会好起来,到那时,德莱文的负罪感将会更重。

“我们明天告诉你最终的决定。”我说。伊莎贝拉张嘴想要抗议,但是我抬手阻止了她。“我会和伊莎贝拉私下好好谈谈,然后做出决定。”

我绕下国王塔。议会的魔法师已经乘坐誓约者逃离了城市。他们中有一些是罪犯,死有余辜。我现在不是一个谋杀者,但将来会是的。我抛下了妹妹,我知道自己将不会再见到她,这将是我永恒的悲伤。而和虚空蠕虫融为一体的我,将承受着双重悲伤,直至永远。

我们降落时擦过城墙顶端。城墙由追踪者的黑钻骨砌成,几个世纪以来,这些密不透风的城墙已经击退了无数的入侵者。

Copyright? 2013 by Nick T. Ch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