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虽然已经在刚才一瞬间预料到了,但我还是有些吃惊,同时请她到阅览室里的电脑前,想让她知道库存里确实显示有这套期刊。
“没有你找的书。”
她跟着我到电脑前看了看,摇头说:“但里面没找到,也有可能是在搬家剔旧时给卖掉了,只是还没来得及修改数据。”
闭架期刊阅览室一上午都没有第二个人出现,但那位图书管理员也迟迟没有回来。大概等了四十来分钟,她才终于从那扇小门里再次现身,看上去有些疲惫和沮丧,我感觉有些不妙。
“一百多年前的历史文献也会被剔旧卖掉?”
因为一百多年前的期刊馆藏都是闭架阅览,我只有把检索号交给图书管理员,等她去书库中找来给我看。图书管理员是一位看起来十分严肃的中年女性,头发盘得很利落得体,穿着统一的工作服,套着蓝色套袖,接过我的阅览单,面无表情地走进了身后的小门。
“确实不大可能……那也许是搬家时不慎丢了吧。”
早在家里,我就通过中科院图书馆官网查到他们确实有馆藏《工业科学》的全部期刊,把检索号和所藏馆室的位置都记了下来,以便第二天能有的放矢。然而,即便做了这么多的准备工作,真的到了实践层面还是遇到了一点不大不小的麻烦。
“我可不可以……”我没敢把话说完。
中科院的图书馆,刚刚搬到北四环外的新馆,从外面看上去,高大气派了许多,充满了“这里面藏有相当多的珍贵资料”的感觉。
“你有介绍信吗?”
我极为礼貌地再次向丁副教授表示感谢,丁副教授笑着说了一句“邵靖也是不错的小伙子,代我向他问声好”后,就穿上羽绒服匆匆离开了嘈杂的咖啡馆。
我默默地摇了摇头,眼巴巴地看着她。
他看我这样回答,笑了笑没再多提考学的事情,继续快语速地说起正题:“这个,嗯,就沿用德国人的称呼,这个‘济南的风筝’我以前确实在文献中看到过。”丁副教授表现出一副对自己的记忆力非常自信的样子,“只可惜它不是我的研究方向,所以一下子就放过了,没有深挖。但刊载期刊我还是记得的,你可以自己去翻出来看看。以你的资质,自行查阅就一定能有相当的发现。中科院的图书馆里存有德国工业科学学会的会刊,叫作《工业科学》,那里面就有你想要找的东西,到底能找到多少,有多少价值,那就得看你的能力了。”
“副高以上职称?”
我只是委婉地用否定的表情说了一句:“好的,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考。”
我继续摇头且看着她。
丁副教授看我依旧用眼神表示着自己穷追不舍的坚定,一下笑了,说要是我愿意的话,完全可以去报名上海交通大学考他的学生,他就是喜欢我这种既有干劲又充满好奇心还十分敏锐的年轻人。
这样的回答好像也完全在她的预料之中。
还没有说到核心,我真诚地期待着丁副教授接下来要说的东西。
我们继续对视了一会儿,我实在不想退让。
因此,我只是礼貌地点点头。
“肯定不可能让你进库里去看啊。有没有除了检索号以外的什么东西?有可能这套期刊还没有正式放到架上,刚刚搬家过来,你懂的。”
我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只是对那起爆炸案的真相好奇,在丁副教授的视野内,我所关心的那些东西微不足道。
经她一提醒,我赶紧拿了纸笔,又从兜里掏出昨晚做好功课的小本子,把上面查到的《工业科学》的德文名字抄到了纸上。我告诉图书管理员,这是德文期刊,期刊名是这个,也许能有一点帮助。
随后,他说自己也对这个人感兴趣了起来。以前从来没有关注过这个人,现在看了我收集的材料,发现确实具有一定的研究价值。当然,一来他本人根本没有时间开这样一个崭新的课题,二来也不能夺人所爱,所以鼓励我把这个人研究深研究透,很可能会有更多更有价值的发现。
图书管理员拿着纸条看着上面的德文皱了皱眉头,又进到了那扇小门里面。
我满脸疑惑地望着他,期待后面的展开。
过了大概三四十分钟,那扇小门终于又打开了。我一眼就看到她的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褐色硬皮装订书。
戴好眼镜后的丁副教授,又用他那奇快的语速与我说话。他说,翻译软件翻译出来的意思基本没错,但可笑的是,英法的报道都完全误解了德国报道的初衷。
“终于找到了。一共只有三本合订本,随便找个角落,就是藏上一百年也不会有人发现得了,估计它们也该感谢你能坚持让它们出来透透气。不过,不允许一次拿两本,所以你看完这本,我再进去给你拿另一本。”
在把德文报道认真阅读了一遍之后,丁副教授把眼镜摘下来,凑到电脑屏幕前仔细地看了看两张照片,特别是那张在山东机器局大门前的。他将分辨率和清晰度非常低的照片尽可能放大,仔细地看了那把椅子下面以及左右两边能看到的各种衔接在椅子上的机械元件。他时而把照片放得很大,时而只是摇头咂嘴。过了很久,他才终于从那篇报道的照片中返回现实。
说着,她绕过小门前的办公桌,亲自递到我手上。
丁副教授的语速奇快,快到我几乎有些听不大懂,但话不多,多数时间都是在听我讲述。直到我全部讲完,他才说要我翻回到《莱茵工业报》的报道再仔细看一看。
我如获至宝一般,一边点头,一边捧着这套合订本坐到了最近的桌子前。
我们互相自我介绍了一番之后,丁副教授就像是等待学生做报告一样看着我了。我有些局促,但还是鼓足勇气打开电脑,一边把材料展示给他看,一边讲着自己一厢情愿的推断。
合订本里的纸张略有些泛黄,但翻阅起来感觉并没因年代久远而变脆,只是翻阅时得格外小心谨慎。
他坐下来,脱掉羽绒服,里面是一件格子毛衣,毛衣领口露出白衬衫的领子,蛮有一位副教授该有的样子,我也就更放心没有认错人。
“还是应该拍成胶片或者干脆电子化了呀。”我忍不住又抬起头来和已经回到办公桌前坐下的图书管理员说了一句。
刚好是约定的时间,咖啡馆的门打开,一位看上去已经开始发福但相貌还比较年轻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肯定就是丁副教授,见他四处张望,我立即举手示意自己的位置。
“哪有那么容易,而且拍胶片也是一种损坏,反正最后都是一样的结局,哪个也不会多上哪怕一丁点儿意义。”
下午的咖啡馆里,客人还是相当之多的,幸好我提早到了,等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一个比较僻静的角落座位。
说来确实没错。我真想再接上一句什么,但自己已经被合订本的德文期刊内容给吸引住了。
邵靖迅速帮我安排了和丁副教授的会面,就在他们历史档案馆外的咖啡馆,可惜邵靖完全没有时间。
重新从封皮开始看。褐色硬皮书封正面以及书脊上都标有我事先查到的《工业科学》的花体德文。确实非常不容易辨认,特别是对我们来说完全陌生的德文。在名字下面标示着的是这套合订本所涵盖的期刊年份。这是第一本,从1877年到1897年。而后面两本,分别是1898年到1918年和1919年到1936年。整整六十年的学术年刊,可以说是德国工业崛起的一个见证,也熬过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却在二战前夕无力坚持最终停掉。
我喜出望外地答应了。
我所需要查阅的内容跨越两本的年代,看来还是需要麻烦图书管理员再跑一趟书库。
出乎意料的是,邵靖还是迅速就回复了我,只不过并非邮件而是短信,看来他确实是相当忙碌了。短信上写了不少字,先是为我能有如此之多的收获而感到高兴,随后则是问我要不要见一位上海交通大学的副教授,刚好他为了半年后的学术会议特意来北京开一个筹办会。副教授姓丁,是科学史方向,很可能在这方面有研究。
顾不了那么多,再一次小心翼翼地翻开了第一个二十年的《工业科学》。
回到北京,我还是忍不住把所有的新收获统统用邮件发送给了邵靖,即使他根本没时间看,发送给他也算是对他帮我联系地方志办公室的答谢了。
全部都是德文的……我只好硬着头皮先从每一年的目录看起。不过,一上来的发现几乎和我预料的一样,在1884年的目录里,看到了“HAINING CH'EN”的名字。这一年陈海宁离开波恩大学回到中国山东,看来这篇论文,大概就是他三年德国留学生涯的一个总结了。可惜目录上的论文题目我完全看不懂,只好按照页数翻文章看看。
所以,“济南的风筝”的这根风筝线,在照片中看着最显眼的一条细长弧线,是必然要被剪断的了。
陈海宁的这篇论文应该不是他的毕业论文,篇幅不算长,只有七页。除了少量的德文叙述以外,全是各种公式和示意图。德文也好公式也罢,全都让我头痛不知所云,但那几幅示意图却令我眼前一亮。图上虽然也有不少计算辅助线,但明显就是那只“济南的风筝”。
在那时没有电脑数字模拟,想要得到足够的数据,即使有大量的数学建模,也逃不过实体试验这一步。
受到如同在异乡见到老街坊一样的鼓舞,我又硬着头皮重新看了这篇论文。根据自己少得可怜的机械知识,通过几幅图和翻译软件的帮助,大体还是猜出了这篇论文讲了些什么——用风筝辅助计算飞行器参数的可能性与实践。
就如同陈海宁出现在西方的报纸上,仅仅只是他步入世界的开端一样,这个“济南的风筝”同样不是他竭尽全力才做出来的心血之作,而只是一次试验而已。根据翻译过来的德文报道可知,陈海宁的这次试验主要是在计算这把奇异的椅子,实际上,也就是测算某种飞行器的驾驶座加上驾驶员的重量和各项飞行指数之间的关系。那些风筝也不是简单地为了把坐着人的椅子带到天上而已,恐怕每一只都涵盖着某些复杂的参数,用于之后真正的飞行器制造。
正好和丁副教授解释给我听的关于《莱茵工业报》上的报道相符合。看来陈海宁在德国三年几乎都在这方面着力,我同时也钦佩起丁副教授的记忆力。
翻译软件翻译出来的东西,语句相当不通顺,同时还有很多的单词翻译不出来,即便如此,我还是从支离破碎的汉字中读出了我想要的信息。
不过,我并没有就此罢休,或者说原本我所预先设想的只是开端。然而当我真的继续往后翻时,几乎快要绝望。从陈海宁离开德国之后,一年一年地过去,竟然一直没有再见到他。难不成回国之后,他便彻底离开了科研,甚至逐渐颓废,到最后成了一个会不慎引发爆炸惨案的冒失鬼?这完全不合理。
到了宾馆房间,我立即打开电脑,重新点开《莱茵工业报》的报道,看了一眼那两张照片后,开始笨拙地将报道中的德文逐个字母敲到翻译软件中,希望能知道大概写了些什么。
大概就是这种跨越百年时空的信任,支持着我继续翻阅着德文目录。
坐着回城的公交车,有着足够的时间让我把现在掌握的所有线索在脑中重新捋上一次。伴着车窗外愈发繁华的济南夜景,加上今天抄录的年谱一样的人物志,我意识到确确实实出现了几个非常值得继续深挖的点,那其中一定有侦破疑团的关键。
终于,当我翻到了第一本的最后时,忽然又看到了陈海宁。
我把厚厚一本人物志交还给接待我的中年人之后,说了声“谢谢”也就离开了。
太有功夫不负有心人的喜悦了。我赶紧先翻回到这一期的封面确认年份——1895年。
庞大的地方志资料库,关于一个人,仅仅只有如此几行。
看到这个年份我不禁愣了一下,仅仅从这个数字就已经嗅到了更多的东西。不过现在还不是急于下结论的时候,我必须更加小心谨慎地查阅验证。
1884年回国,再次入职山东机器局后,多次被调走又在次年回到山东机器局。1895年调到新疆,1896年回山东,1898年调往江西,1899年回山东,1900年调到汉阳,1901年回山东,但这一次他并没有回到山东机器局,而是直接被安置到了泺南钢药厂。在此之后,陈海宁再没离开过那里,直到爆炸事故发生,离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