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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南的风筝

第一份先是报道叙述,下面则是两张不甚清晰的照片。我先看报道,竟是德文,完全看不懂。幸好看报头倒是能多少分辨出来,是当时德国的一份不大不小的报纸,中文名大概可以叫作《莱茵工业报》。这就有意思了,《莱茵工业报》这样的报纸,并不像英国的《捷报》那样,在上海租界办报,并且只卖给上海的英国人看,而是一份真正远在西方卖给西方人看的德国本土报纸。不过,当我看到报道的来源时,大体明白了为什么这样一份纯西方的报纸会把目光投向远东的中国。虽然我不懂德语,但根据自己可怜的知识储备可以搞明白的是整个报道的信息来源,报道是出自当时德国最为强悍的通讯社——沃尔夫通讯社——的记者之手。

两份都是外文文献。我有点头大,但还是硬着头皮看。

再看报道的时间,是西历1881年5月,也就是陈海宁到山东机器局的第二年。虽说1881年,山东确实基本已经割让给了德国管辖,但能在德国本土报纸上看到关于中国人的报道,确实还是十分罕见。而再看照片,就更有意思了。

而且,当我点开两份文献来看时,发现内容完全超出了我的检索思路,不得不倍加钦佩。

两张照片都是横构图,其中一张大概是因为摄影技术还非常初级,大面积的曝光过度,有五分之三都是一片惨白,鲜有一些模糊不清的线条,努力辨别可以看出是一片面积很大的空场,空场一边似乎还有一些不高的建筑。在空场的中央偏左下,摆放着一台看起来像是将水井口的辘轳架起来的机器,机器旁有一个穿着长衫留着辫子的清朝人,正表情惶恐地操作着那台古怪的机器。而从那根疑似辘轳的轴上可以隐约看到一条绳缆,划着优雅的重力弧线直穿整幅画面到了矩形照片的对角线一端。在那里,可以看到一只(或者说一组)在画面上失了焦却仍旧能感受到其巨大的风筝。

附件打开后,其中内容让我大吃一惊,我找不到的图片资料竟被他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检索了出来,并且这家伙还在跟我玩哑谜游戏,他一眼就看出了我所收集到的文献中首要缺失的东西。

春天的济南,确实适合放风筝吧。我想着北京每年到了春天,只要是广场都会有不少人在放风筝,大概同为北方城市的济南,也是一样了。

邮件还有正文,我瞥了一眼,全都是在嘲讽我……说我这种人果然就是外行,纯属瞎找,完全没有章法也没有效率。当然我对这种朋友之间的揶揄并不会真的往心里去,随即点击了附件下载。

我凑近些仔细去看,在高低错落的风筝组下面,有一张座椅,座椅上……实在看不清楚,只隐约可见一双腿悬在那里,也就是说,座椅上十有八九是坐了一个活人的。而在椅子下面,黑乎乎看起来像是悬挂了一只体积不小的秤砣。

不过……

再看第二张照片,是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一把样式极为古怪的椅子旁。椅子没有腿,但有零零碎碎好像是什么暴露在外的机械元件垫在了椅面下方。这把椅子想必就是前一张照片里被放到天上的那把,不过,椅子下面的秤砣已经卸掉没有入镜。站在椅子左边的那个穿着长衫的人,也就是在空场上操纵机械的那个;而另一边那位,大概就是飞起来的了。再看照片的背景,两人身后正是写着“造化权舆”四个大字的山东机器局正门。

顶多过了十分钟,邮箱就提示收到了新邮件,不用猜就知道一定是邵靖的回信。没想到这家伙还是这么迅速,我点开邮件,果然是邵靖的回复,并且还看到了两个附件文件。

照片下面写着德语注释,我只看懂了一串明显是中国人名的拼音:HAI-NING CH'EN。两人中某一个,无疑就是入职山东机器局的徐寿的那个学生陈海宁了。我将短短的德语注释的字母逐个敲进翻译软件想看个究竟,却只能看出站在怪异座椅右边这位,并非穿着长衫而是打扮十分洋气西装礼帽的人是陈海宁。陈海宁在照片中显得年轻又富有朝气,而且毫无当时中国人面对照相机镜头的那种惊慌恐惧,泰然自若落落大方。

如此名正言顺的邮件,我甚至忍不住欣赏了片刻才点击了发送。

除了能确定陈海宁的相貌之外,从翻译软件中只能大概看明白当时的报道称这把怪异的椅子为:济南的风筝。

我将自己刚才所做的推断全写到了邮件正文中,并略微撒了个谎说自己正好想写一篇相关小说,所以才留意到这些。

接下来,我去看邵靖发给我的另一份文献,是两份报道拼贴在同一个PDF文件中。两份报道同样是来自1881年的报纸,一份是英文报纸《伦敦新闻画报》,另一份是法文报纸《小日报》。不必仔细去看,就能清楚地看出这两篇报道全都只是转载了德文那篇的两张照片,根本没有把德文报道中的原文都转过来,特别是这两家报纸本身就是以猎奇图片为主要卖点,更不用奢望他们能有什么更深的东西。法文我自然也是不懂,只好去看英文报道中照片下面的短小注释。翻译过来只是短短一句话:

正准备点击发送邮件时,我迟疑了一下。虽说这家伙一直对我们这种猜哑谜般的交流乐此不疲,但他似乎现在正给他的单位筹办一个什么全国性的学术会议,大概办各种手续和写各种申请表已经让他焦头烂额。干脆还是体贴他一下,不做这一层的猜谜游戏,直入主题好了。

济南的风筝——清国的奇迹,载人风筝升天。

邵靖是我的大学同学,算得上志同道合的好友,不过他是一路深造,后来到了历史档案馆工作;我则一如既往不务正业,卖着些不入流的故事勉强生活。幸好他并没有嫌弃我,多年来一直和我保持着默契的合作关系。一般来说,我几乎都不需要做什么解释,只要把自己检索到的材料一股脑儿发给他,他就能立即抓住我想要的重点。

我有些无奈。虽说在西方本土报道中国人的事情还放上了两张照片,确实很是不易,但“载人风筝”这种东西,在1881年根本称不上什么新鲜前卫,甚至在中国,也并不稀奇。早在古代,军事上就已经多次运用载人风筝去侦察敌情。唯独略有不同的是,这把载人风筝的座椅确实过于古怪,有很多即便是我这个外行去看都知道十分多余的机械元件。

我无奈地将自己的数据库网页关掉,打开了邮箱,将我检索到的三条信息做成附件,在收件人地址栏中熟练地敲上了邵靖的邮箱地址。

况且更重要的是,能想到并且真从外文文献中找到关于陈海宁的报道,我确实对邵靖的能力佩服得五体投地。但即便如此,这些材料也只能体现那个徐寿的学生受到过西方一时的关注,的确是有所成就、相当厉害,却仍旧不能证明他和泺口爆炸案的肇事者是同一个人。

再继续检索下去,也是无济于事。

似乎所有的辛苦全都白费,重新回到了问题的原点。

陈海宁这个名字在清末的历史上出现过三次,其中有两次只是出现在看似没有任何个人信息透露的大名单中,多少有些令人沮丧。两次名单里出现的陈海宁,倒可以基本确定是同一个人。因为徐寿正是徐建寅的父亲,中国第一代本土船舶专家,在机械设计制造方面有着相当的成就和开创性。身为徐寿的学生,学来一身机械设计的本领,去了徐寿的儿子一手筹划建成的山东机器局,担任机械制造方面的职位,完全合乎逻辑。然而,这个徐寿的学生陈海宁和三十年后造成济南泺口连环爆炸案的陈海宁,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仍旧没有找到任何直接的证据。

虽说邵靖现在肯定忙得无暇顾及我的问题,但我……还是把憋在心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全敲进邮件中,毫不犹豫地点击了回复发送。

可是接下来的检索就完全没有这么顺利了,我所使用的数据库可以检索到的有关“陈海宁”这个名字的信息只有三条,除去前面已经搜到的两条之外,最后一条比1880年还要靠前一年,也就是1879年。报道说,在上海的江南制造总局有一批徐寿的学生毕业(或者可以称之为出师),毕业学生名单中再次见到了“陈海宁”。

对着电脑大概愣了一个小时,还是没有收到邵靖的回复,也许他正忙着和哪位教授商讨他们要开的学会的具体日程安排。虽然这次学术会议要在半年后才举办,但以我的了解,提前半年开始筹办,时间上已经是相当紧张了。就在我闲极无聊为邵靖的工作瞎操心时,忽然发现手机上早就收到了一条信息。打开一看,原来正是邵靖发来的。

不过我还是要更加谨慎,虽然地点上的重合度很高,但也不能排除这是一个同名者。我必须找到更多更充足的关联性证据。

我赶紧打开来看,聊天软件的信息自然不会带附件,只是一句话:为何不直接去泺口地方志办公室查查看?

这下确实有意思起来了。

看到邵靖这句话,我顿时眼前一亮。不愧是专业人士,尽管看上去只是匆匆忙忙发来的解决办法,但确实相当对路子,至少在找出一个略有点历史记载的人的生平上,是值得尝试的。

竣工于1879年的山东机器局,在第二年入职了一批可以称得上是官位低微的技术官员,看来陈海宁就是其中之一,而他主管的是机械制造。由此可见,陈海宁不仅不是一个毫无常识而造成惨剧的冒失鬼,还是山东机器局的一个元老级技术人才。

我立即回复了邵靖一句“谢谢”,便开始着手直接去一趟济南了。

令我惊讶的是,以这个名字一路检索到三十年前,也就是1880年时,竟真的有所收获。“陈海宁”这个名字,出现在一个大名单中,名单内容为1880年山东机器局的新入职人员和职位。

已经有太多年没有来过济南。依稀记得在中山公园外有旧书店一条街,结果如今早已消失,只剩下道路两旁枯燥乏味的居民楼和在冬季光秃秃的槐树。

除去这一点之外,再无更多线索。恐怕需要从其他文献中继续探寻,那么唯有一个“陈海宁”的名字,可谓检索的关键词。

现在的泺口地区已经没有正在运转中的工厂,就像北京的798一样,逐渐将那些有着高高房顶的厂房,改建成了还算有品位的艺术园区或者新兴企业的开放式办公室。原本我有心想要转上一转,没准儿还能找到百年前山东机器局的什么遗迹,可惜我完全没有意识到泺口地区距离济南市区有如此远的距离。当我坐着公交车抵达泺口时,时间差不多已经到了下午三点钟,又因为时值冬季,已然一片黄昏景象,倒是有一种破败中重生的异样之色,但看看时间已经不早,还是赶紧在地方志办公室下班之前过去为好。

不过,仅从记载中黑火药作坊的数量和泺口地区的工厂承载能力来计算,确实可以判断当时的小作坊到底是有多么拥挤不堪。连续爆炸,确实有可能发生,不能成为疑点。

因为邵靖帮了不少忙,提前跟办公室的熟人打过招呼,所以当我来到办公室时,有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特意起身接待我。我有些不大好意思,但对方非常热情,说听邵靖介绍,我专门为他们学术会议上的报告跑来查资料,感觉特别感动,现在很少能有人为了一次报告做这么多工作了。

实在可惜的是,那个时候的摄影技术相对太过昂贵,因而并不普及,留存下来的相关照片真是少之又少。我在自己惯用的数据库里翻了很久,只找到一些山东机器局的照片。这些照片绝大多数都是在山东机器局的正门,拍下那个在匾额上写着“造化权舆”四个大字的圩子门,和门前那些面对硕大相机镜头还很惶恐不自然的人。找不到任何小作坊的照片,我就不可能通过影像资料研究明白当时的黑火药作坊的安全措施到底合不合理,或者说是有多不合理。

我挠着头就跟着他进了档案室。

要更多的枪支大炮,就要有更多的高效火药供应。恐怕在大清国的最后一年里,整个济南都弥漫着浓浓的未燃火药味儿。在济南城的北边,一大片土地被济南特有的圩子墙围起,墙内正是自徐建寅意外身亡后逐渐没落的山东机器局。而在圩子墙外,大概不会太远,便簇拥挤满了小工厂,甚至不应该称为工厂,而只是一堆堆黑火药的简陋作坊。

他略微交代了一下基本的注意事项,说我是邵靖的朋友,他放心,就离开了。面前只剩下寂静无声的档案目录室,满目全是如同中药房的大型药材柜一样的一排排目录卡柜。

那是光绪初年的事,到了光绪末年,济南泺口一带已经完全生发出了军工火药生产的传统。不仅仅是山东机器局,在其周边也都是大大小小的工厂日日夜夜抱着大清国重回伟大帝国的梦想生产着黑火药。虽说绝大多数小型工厂都根本没有留下记载,但总体上那里的生产规模还是可见一二的。诸多黑火药工厂,到底采取了多少安全措施,抑或有没有安全防范的基本能力,答案恐怕都是否定的。就连徐建寅本人,也在研制无烟火药时发生意外爆炸而殉职,是年1901。

我找到人物志的柜子,再按年代和姓氏拼音首字母排序去找。说实话,在找的过程中还是有些紧张的,万一根本找不到“陈海宁”的名字,那几乎等于完全失去线索了。但幸好,“陈海宁”这个名字很快就在一个半世纪前的目录中被我找到了。我拿着目录卡又去找那个信任邵靖的中年人,他笑了笑什么都没说,便独自进到真正的地方志档案保存室里,不一会儿,便把陈海宁的材料拿出来交给了我。

实际上,济南泺口地区早就是清朝末年的工业重镇之一。早在1879年,这个地方,就由刚刚升任山东巡抚的丁宝珍邀请当时著名的科技人才徐寿、徐建寅父子,一同建起了后来影响一时的山东机器局。后来徐寿被调去江南制造局造船,留下了对化学更加精通的徐建寅继续主持。也就是说,从那时起,山东机器局就已经定下了随后几十年的发展方向:军工和火药的研制与生产。

厚厚一本编号相符的人物志,我顾不了太多,立即拿到最近的桌子上开始翻阅。因为早就把那张卡片上的页数记在心里,很快就在这本人物志中翻到了陈海宁的条目。

怎么会发生工厂之间的连续爆炸?在1910年的时候,就能有如此密集的高危工厂存在?不过,当我检索了当时济南泺口地区的工业相关文献后,发现这是有可能的。

陈海宁的条目就和他的上下邻居一样简单短小毫无修饰,基本上只是用年代和相应的事件描述了他的一生,但这刚好就是我最需要的。

我先是将目光聚集到“连续爆炸”上。

我最关注的自然是两个时间点:1880年和1910年。

或许正是因为这身衣服的饰品太过奇怪,我总感觉这篇报道极不对劲,肯定还有什么隐情暗藏其中。然而,会是怎样的隐情,甚至暗藏了什么样的真相,那就需要用文献本有的方法来进行实证了。

让我感到一阵满足的是,这两个时间点上同时出现了我在意的事件,条目中的陈海宁1880年入职山东机器局,1910年去世,死于泺口爆炸案,并被警方确认为整个爆炸案的肇事者。

在报道的文字下面还有两张照片,分别是被炸得一片焦黑的泺口,以及那件被烧得不成样子、只有一串串金属片挂在胸前位置的衣服照片。

靠着简短的人物志,完全解决了我的疑问,那个徐寿的学生和最后被炸死在泺口的陈海宁,确确实实是同一个人。不过,即便如此,还是有很多的疑问没有解决。

1910年山东济南北部,泺口地区一家名为泺南钢药厂的小型工厂发生爆炸,连带周边几家工厂发生连续爆炸,殃及周围村落,造成包括在厂工人在内至少五十人死伤的惨案。原本是震动京城的大事件,但因为刚好赶上光绪帝驾崩,年幼的宣统帝匆忙登基,整个爆炸事件完全被国家大事压了下来,就像爆炸之后的硝烟一样逐渐消散得无影无踪。不过,爆炸案过后不久,案件的内情还是被当时逐渐正规现代化的清廷警方侦破:肇事者名叫陈海宁,正是泺南钢药厂的技术工人,在爆炸事故发生时当场死亡。之所以确认是这个人,是因为在现场找到陈海宁常穿的衣服上有他特别定制的金属饰品,而爆炸原因也正是这些金属饰品不慎脱落,掉入机械齿轮中撞击产生火花,引爆了火药库。

我开始通过这份年谱一样的人物志抄录起陈海宁的人生。

当我看到一百多年前的一起不大不小的济南爆炸案时,我便完全陷入了那种不专业的情绪之中。

在抄录的过程中,我发现1880年到1910年之间,这个人的人生也非常曲折有趣。人物志中写到陈海宁曾赴德国波恩大学留学攻读机械工程,这一点不禁让我惊讶。而时间是“光绪辛巳季冬腊月”,西历便是1881年底。这就非常有意思了。《莱茵工业报》发表陈海宁的两张照片以及简短的“济南的风筝”的报道也是1881年,也就是说,这次报道不仅仅只是昙花一现的风光,而是预示着陈海宁这个清国人刚刚开始走向世界。我努力回想了一下,大概在那前后,见于我们常识之中的记忆只有十年前,由容闳带着一批福建的天才幼童去了美国,进入容闳留学的耶鲁大学深造,这些天才幼童中就有后来成为中国著名铁路工程巨匠的詹天佑。那么按年代来算的话,也许陈海宁真算得上是中国人前往欧洲留学的先行者了。可是这样的先行者,不仅没能在历史上有所记载,还有着那样的结局,多少令人唏嘘。

不得不承认,我在看文献时,总会被所谓的情绪化因素所干扰。显然这是极不专业的表现,但本来我也不是什么专业人士,没有谁会对我这样的人提出什么过高的要求。

不过,他到底最后拿没拿到波恩大学的学位、拿到了什么样的学位,在人物志中并没有记载。只是写到在1884年,陈海宁从德国回到山东,再次入职了山东机器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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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渣,字清散,一字负能,号弃疗,北京西城区人,祖籍西单,曾旅居索家坟,现居西直门。写科幻的,专注晚清朋克,同时是“这辈子再也不出西直门了”协会创始人和唯一成员。已出版科幻长篇小说《新新日报馆:机械崛起》《文学少女侦探》,《枯苇余春》收录进《2016年中国悬疑小说精选》。

我不打算放过任何一点细节,继续抄录下去。

梁清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