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减少水分和能量的消耗,高云和方慧将身体蜷缩起来,期待着转机的出现。当人陷入绝境时,时间的流逝感会变得扭曲而微弱。高云好似陷入了沉眠,又似乎异常清醒。不知过了多久,高云的意识再度回归现实,他睁开疲倦的双眼,环视着布满死亡气息的驾驶室——
高云默默地收起望远镜,故作轻松地拍了拍方慧的肩膀。他心中十分清楚,在没有食物和水的暗夜号上,他和方慧不久也将一并化作亡灵。
菲站在他的面前。
“快看,是拾荒机器人!”高云匆忙调高了望远镜的放大倍数,视野中出现了成百上千的企鹅型机器人,它们如同掠食的白蚁一般密密麻麻地趴在太空船外表面上。
这次不再似幽魂一般飘荡,菲穿着一袭白衣,如同一朵盛开于彼岸的小花,仿佛不堪盈盈一握。她的面容前所未有的清晰,那是一张带着稚气的少女脸庞,眉宇间却写满了悲伤与无助。
他们的太空船已脱离了暗夜号,虽然在视野中依然可见,但已在人体不可能逾越的距离外。
身旁的方慧也醒了过来,面前的菲吓得她一个机灵。
两人急忙赶回上层的驾驶室。高云趴在观景窗上,取出望远镜张望着——
此时,视野中的菲张开双臂,嘴唇重复着单调的开阖。
“我们的船不在了!”方慧惊慌地说出了残酷的事实,“必须想个办法,否则我们只能永远留在这里。”
“她想对我们说什么?”高云低声问道。
阀门渐渐关闭,将宝贵的气体留了下来。高云喘着粗气,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回头看到方慧没有受伤,他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太空船上的扬声器早已失效,可菲依然不知疲惫地诉说着,执着的样子宛如呐喊。渐渐菲的影像模糊了起来,成像的固体激光器即将寿终正寝。然而,菲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激光器的功率逐渐不稳定起来,雪花状的斑点在她稚嫩的脸上若隐若现,好似一颗颗泪珠。
猛然间,一股强烈的气流向暗夜号另一侧的空间涌去。纤瘦的方慧立刻失去平衡,被气流狠狠地拍在了墙上。高云抓住阀门的边框,艰难地伸出左手,用力砸在开关按钮上。
高云站起来,抄起望远镜,再次看向窗外。
两人走到通道的入口处,高云按下开关,钛合金阀门缓缓启开——
“我明白了,”侦探叹了口气,“这就是她想告诉我们的事情。”
方慧没有再说什么,她清楚,执着地寻找真相并没有什么意义。更何况仅靠暗夜号上残缺的线索,他们也未必做得到。
冰冷的太空墓场中,难以计数的拾荒机器人排成了“S. O. S”的字样。高云盯着少女的影像问:“难道你阻止我们离开,是想让我们解开这艘船的真相?”
“委托人想要的只是数据。”高云宽慰道,他拍了拍鼓鼓的收纳袋,“虽然没能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但将这两位带回去,他们也没话说。”
白衣少女轻轻点头,嘴角上挂着一丝微笑。
“我们就这样离开吗?”方慧不甘心地咬着嘴唇。
不论是否情愿,此刻的高云和方慧已是骑虎难下。
4
方慧将工具整齐地归纳在工具箱中,高云把装有朱莉尸骨的收纳袋扛在肩上,两人一起向着通道所在的仓库走去。
“我们不妨从血迹开始分析。”高云望着自己的搭档,“既然血迹属于朱莉,那么就存在两种可能性——要么杨舟在朱莉的房间杀死了她,身上染着血迹回到驾驶室;要么行凶现场在驾驶室,朱莉拖着重伤的身体回到了房间。”
好了,你能够比侦探更早地找到真相吗?
“很遗憾,这并不可能。”方慧立刻否定了搭档的猜测,“如果杨舟带着血迹返回驾驶室,他的外衣上为何滴血未沾?如果朱莉受重伤后返回房间,为何房间内没有血迹?”
另外,故事中没有使用叙述性诡计。
在房门前的血迹和朱莉的尸体之间,横亘着名为“密室”的障碍。
这意味着,除去作为逻辑推理要素的线索外,所有的科幻设定以及对设定的解读均已给出。对于案件的推理,无须借助任何故事中没有给出的科学知识或科幻设定。
“我们换个角度思考吧。”高云立刻转换了思维,“暗夜号上只有杨舟、朱莉和菲,根据朱莉的记录,在杨舟死后她还活了一段时间。于是,朱莉的死因只可能是自杀,或者被菲所害。”
亲爱的读者朋友们,到此为止,文章已经给出了推理所需的全部线索。
方慧辩驳道:“菲是A. I.,阿西莫夫定律不允许她杀人!”
挑战读者
高云摁了摁助手的头,“这点你应当比我更清楚。对于A. I.而言,阿西莫夫定律只能是指导,而非强制性的规律。A. I.对于‘伤害’这一概念需要进行模糊判断,它们永远可以在这一环节做手脚。”
“再告诉你一件有趣的事情吧,”方慧耸耸肩,“两份血迹样本都属于朱莉。它们与血迹房间中的尸体的DNA相似度达到了99.99%。”
方慧不满地推开高云,摊开自己写的纸条,研究着上面的文字。
高云立刻意识到,自己的推理有致命的漏洞。
朱莉为何要用如此复杂的密语写下这些东西呢?为了打发杨舟不在后的无聊时光吗?恐怕不是。她大概没能料到自己无法活着回到地球,之所以用这样的记述方式,是为了不会被别人发现秘密。
方慧将食指点在侦探的眉间,“这些文字至少说明了一件事情:杨舟死后,朱莉留在了自己的房间里,并且生活用品都在。朱莉死后房间处于密室状态,拾荒机器人是如何取走生活用品的?”
好想见到杨舟,好想好想。每次看到镜中的自己,都觉得他好像就在身旁。
高云不解道:“这些信息出自朱莉之手,不是恰好验证了我的推理吗?”
是想念杨舟的缘故吗?房间好冷好冷,整个人蜷缩在睡袋中,依然好冷。
飞船的能源即将枯竭,我要带菲一起走。
同样身为女人,如果自己是朱莉,会怎么办?
脑子乱作一团糨糊,谁都不要打扰我。
想念杨舟时,大概会自言自语吧。
是想念杨舟的缘故吗?房间好冷好冷,整个人蜷缩在睡袋中,依然好冷。
感觉房间冷时,自然会调高温度。
我找出了那件米色的风衣,记得第一次穿上时,杨舟夸我可爱。
方慧脑中产生了一个念头。她盯着笔记看了下去,视线最终停在倒数第二句话上:
好想见到杨舟,好想好想。每次看到镜中的自己,都觉得他好像就在身旁。
脑子乱作一团糨糊,谁都不要打扰我。
杨舟走了,心情很复杂。
这时,一个词如火苗般在方慧心中闪烁着——帕隆多悖论。
纸片上的内容仅百字有余:
两个结果为“输”的游戏,结合在一起,结果却可能是“赢”。一个简单的例子:在游戏A中,每进行一次游戏你都会输1元钱;在游戏B中,你有100元,然后你判断自己手中的金额是否为奇数,如果是,你赢3元;否则,输5元。很明显,无论你单独玩哪一个游戏,都只会输钱。但是,如果先玩A再玩B的话,你却会赢钱。
高云快速扫视着纸上的字迹,方慧手写的楷体字小巧而娟秀。方慧在一旁解释道:“朱莉的笔记本上是某种密码游戏。将想要表达的信息藏在DNA或蛋白质序列中,这是某段时间在生物学家之间流行的一种游戏,好在它并不复杂,找到规律后,我很快就破解出来了。”
对于A. I.而言,只要单一指令的内容不会伤害人类,它就可以根据第二定律执行。但如果将所有的指令结合起来,最后的结果却可能是伤害,甚至杀死人类。
“推理得真是有板有眼。”方慧露出不置可否的笑容,然后将一张条格纸递到高云手上,“但先看看这个吧。”
方慧问高云:“如果菲认为朱莉想要见到杨舟,杨舟却已经死了,菲会怎么办?”
“我第一次看到的白衣少女是菲本来的样子,菲的数据库中自然有杨舟的形象,而在对你进行了足够长时间的扫描后,你的样子也被记录了下来。”高云解释道,“接下来的推理就十分简单了。杨舟自黑洞边缘返回后,朱莉却不见了踪影。为了制造自己完全消失的假象,朱莉甚至将自己房间里的生活用品一并收走了。她这样做是为了惩罚杨舟,因为那个男人一心扑在A. I.身上,忽视了身为恋人的她的感受。可她没想到的是,由于过度悲伤,杨舟毅然决定放弃了手术。在生命最后的时间里,他曾呆呆地凝望着朱莉空空如也的房间,因为大量咳血而在朱莉的房门前留下了血迹。之后杨舟返回驾驶室,在那里与世长辞。离家出走的朱莉归来时,本希望看到杨舟痛改前非,没承想看到的却是他的尸体。受强烈的自责所驱使,她锁上房门,选择了自尽。”
“也许会播放杨舟的声音或视频吧……啊!”高云立刻悟出了其中玄机,“她真的可以让朱莉见到杨舟,只需将杨舟的影像投影在朱莉的瞳孔中!朱莉在笔记中写到,她照镜子时感到杨舟在身边,想必这就是菲制造了投影的证据!”
“这么说来,我们看到的‘幽灵’就是日记中的‘菲’。”方慧若有所思。
“没错。借助这种方式,菲得以不断地刺激朱莉的神经。但她并没有违背阿西莫夫定律,因为‘想要见到杨舟’是朱莉自己的命令。”方慧将推理进行下去,“同样,朱莉觉得冷的时候,菲可以将房间的温度调高,这同样是在执行人类的命令。如果逐渐升温,即便达到很高的温度,人类也难以察觉,道理就跟温水煮青蛙一样。”
高云笑道:“还记得杨舟的日记吗?他十分坚决地反对将纳米机器植入身体,大概是这种偏执促使他选择了这项技术吧。而且,这还解释了我的另一个疑问——‘菲’并不是别人,正是暗夜号的主控A. I.,因此她并不需要房间居住,我们更不可能找到她的尸体!”
高云疑惑道:“即便如此,菲也不可能杀死朱莉啊!”
“我想起来了!”方慧轻轻击掌,“这是几十年前游乐场里常用的技术,工程师将针孔摄像机和激光器设置在各处,辅以复杂的算法,无论游客怎样移动,系统总是能够将恰当的图像投影在游客的瞳孔中。不过,自从发明能够植入大脑的纳米机器后,游乐场只需发射电磁波就可以令游客看到虚拟影像,这种复杂的技术就渐渐退出了市场。可杨舟和朱莉为什么要在飞船上使用如此过时的技术呢?”
“到目前为止是这样没错,但朱莉的最后一条命令断送了自己的性命。”方慧抖了抖手中的纸张,“朱莉命令‘谁也不要打扰我’,于是菲关闭了房门,并切断了和朱莉房间的联系。没了控制电路,朱莉在房内也无法打开永磁体门锁,于是房间成了密室。”
“恰恰相反,这是一项已经过时的技术。”高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们想得太复杂了,A. I.根本不需要在空气中投影出一个真人大小的影像,它只需将人像投影在我们的眼中即可。这种投影只需要很小的功率,类似这种小型的固体激光器就可以实现。”
“我在打开两人的寝室时,都能感觉到湿腐的气息,这证明寝室的气密性非常好。在这种环境中想要靠温度杀死人类,应该并不困难。”高云若有所思,“但暗夜号不可能不准备应急措施,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朱莉一定能夺回菲手中的控制权,即便她被锁在房间内。”
“不过……依靠这种小型激光器和光纤,很难在空气中投影出人形啊!”方慧熟练地摆弄着激光器,“还是说他们有更先进的技术?”
“正因为朱莉是人类吧,”方慧猜测道,“在极端的环境中,生理的不适令朱莉失去冷静,加快了死亡的进程。”
高云在方慧面前摇了摇黑匣,深谙技术原理的方慧立刻认出这是一个固体激光器。
高云思考片刻,点点头,“你的推理说得通。可如何解释房间外朱莉的血迹?房间内的生活物资又是如何消失的?”
方慧辩驳道:“你说幽灵是暗夜号的主控A. I.弄出来的?可没有投影设备,它是怎样让我们看到幽灵的?”
方慧叹息道:“这我也没有想清楚。”
“没错!”高云打了个响指,“在主控计算机的存储中,A. I.的数据依然完好,于是在我开启计算机的同时,A. I.也恢复了运行。你曾说过,此A. I.的防破解算法相当优秀,因此在你破解数据的过程中,A. I.也依然运行着。”
“那咱们来说说杨舟的死亡吧。”高云打开便携式终端,将杨舟的日记投影出来,“与朱莉的情形不同,从他的日记判断,我不认为他是一个会自杀的人,而被杨舟器重的菲同样没有理由杀死他。因此我将‘朱莉是凶手’作为了推理的前提,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是,朱莉是如何杀死杨舟的?要知道,杨舟从黑洞边缘回来的时候,朱莉并不在太空船上。”
“我第一次遇到幽灵小姐是在我们分头调查期间。想想看,当你第二次进入驾驶室时,有没有什么发生了变化?”高云引导着方慧。方慧用食指点了点下巴,简短地回忆后,答道:“一定要说变化,那就是主控电脑被你开启了!”
“手术时需要麻醉吧?朱莉可以藏起来,等到手术时将杨舟杀死。”方慧说出了最容易想到的答案。
高云试着思考,但很快便放弃了。于是,他决定将挠头的分子生物学问题放一放,先将幽灵的真相告诉方慧。
“这样固然可行,但从动机上却说不通。想要杀死杨舟,朱莉只需在他离开后将太空船开走就好了,为何偏要选择如此蹩脚的方法?”
方慧耐心解释道:“现在的基因检测早已不是简单的碱基对测序,表观遗传学上的区别——即一些有机基团,如甲基、乙酰基等在DNA上的修饰模式,也会一并表征。碱基对序列显示了遗传信息,修饰模式则在一定程度上记录了主人的生活环境。同一人身体在不同的时期,甚至同一时期的不同身体部位,表观遗传学特征都会有所区别。然而在宇宙世纪标准的基因检测方法中,5%是个很大的差别,一般只发生在生活环境迥异的同卵双胞胎中。”
方慧一时语塞,高云解释道:“最简单的猜测是朱莉想要杀死杨舟,但她却没有勇气自己下手。为了逃避负罪感,她甚至离开了作案现场,直到杨舟离世才返回。”
高云皱着眉头问:“还有5%的出入是怎么回事?”
“你在开玩笑吗?”方慧皱着眉头,“不在现场,她如何杀死杨舟?”
“尽管有少许出入,但几乎可以确定,两具尸体就是杨舟和朱莉。”方慧开门见山道,她将四张图谱投影在高云面前,“测序结果显示,尸体的基因与两人基因库中的数据相似度达到了95%。”
“白血病。”高云言简意赅地说出了答案,“她不需要动手杀死杨舟,只要在杨舟培养的造血干细胞上动手脚,杨舟手术后自然会死于排异反应或病症复发。例如,她将杨舟的细胞换成了自己的细胞。”
“你先来一趟实验室吧,”方慧佯装不耐烦地催促着,“基因测序的结果出来了。”
方慧恍然大悟,“说得通了!这样一来,手术后的杨舟虽然身体的DNA仍是自己的,血液的DNA却是朱莉的!”
“不想听听我的推理吗?”
高云微微一笑,“所以,我们看到的‘朱莉’的血迹,其实是杨舟留下的。杨舟发病时朱莉并没有在暗夜号上,他自然没有进入朱莉房间的理由。结合我们的推理,血迹的问题便得到了解释。我们甚至可以进一步猜测,朱莉也去了黑洞的边缘。这样只需经过很短的主观时间,便可等到杨舟死去。她的负罪感也降到了最低。”
“是吗?难得你像一次真正的侦探。”方慧似乎并不领情。
“是这样吗……”方慧依然悬着一颗心,“按照你的解释,培养皿至少被使用了两次——杨舟和朱莉分别用自身的体细胞培养了造血干细胞。但培养皿的使用记录只有两次,之前培养动物的记录去了哪里?”
“你再也不用害怕幽灵了,”高云不无得意地说道,“我已经揭开了它的真面目。”
“大概……被删掉了吧。”高云支支吾吾地答道。
“你在哪里?”终端投影出的方慧头像不住地闪烁着。
方慧追问:“想想看,杨舟在培养造血干细胞时,根本没有预想到自己会死,这点从他的日记中可以得到证实。如果这时他发现实验记录被全部删除,会没有任何反应吗?”
便携式终端响了起来,方慧在呼叫他。
高云摊开双手,摆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尽管他和方慧分别解开了二人死亡之谜,但他们与真相之间仍然立着一道看不见的高墙。
突然,真相如电流一般在骨髓中划过,令他周身一阵麻痹。换一个角度思考,答案竟是如此的简单!
推理陷入了瓶颈。无奈之下,高云离开了驾驶室,在空无一人的上层走廊里晃荡起来。他很快便来到了走廊的尽头。
一定还有细节没有被注意到。高云努力回想暗夜号上发生的一切。在遇到幽灵之前,他究竟做了什么?思维带着他回到了最初进入暗夜号驾驶室的时候,杨舟的骸骨倚在驾驶席上,方慧捂着嘴,畏惧地站在远处。之后……
方慧曾说过,这里应该还有一个房间。不知基于怎样的考虑,杨舟和朱莉在改造太空船的过程中居然砍掉了一间寝室。
幽灵出现的奇妙时机、三次不同的外形、藏于墙壁中的光纤和激光器,想把这些线索串联起来,还缺乏一条关键的信息。
等等。
这是一支小型的固体激光器,藏在墙壁比较深的位置。如果方慧只是慌乱地寻找,确实很难发现它。激光器是全息投影的核心部件,但如此小型的激光器很难在空气中投射出一人大小的影像。
突然间,无数的回忆化作一阵寒意,顺着高云的脊髓窜了上来。他毫不犹豫闯入朱莉的寝室,仔细检查起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核铳的攻击在墙上开了个大洞,藏于其中的光纤暴露了出来。不过令高云在意的却是埋在金属碎屑中的一只火柴盒大小的黑匣,匣子一端嵌着精致的光学透镜,镜面上的增透膜泛着淡淡的绿光。
原来如此。真相一直摆在面前,只是自己视而不见罢了。
突然,墙角一道微弱的闪光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立即回到了驾驶室,由于动作过猛,险些撞在正苦思冥想的方慧身上。
驾驶室内找不到线索,高云随即来到杨舟的房间。他仔细检查了房间的墙壁,确实找到几处藏有针孔摄像机的光纤,但除此之外并没有更多发现。高云再次回到血迹房间,由于核铳攻击掀起的气浪,女性尸体被吹到了房间的角落,左腿的小腿骨脱落在一旁。高云双手合十向尸体鞠躬致歉,取出收纳袋将骸骨归于其中。
“你又在抽什么风?”
下一个问题,对方是如何让他们看到幽灵的?
“欢呼吧,名侦探高云大人已经把案件解决了。”高云露出不可一世的笑容。
想通这一点后,高云感到一阵轻松。无论对方的目的何在,只要幽灵源于科技,他就有信心将其破解。
在方慧鄙夷的目光下,高云如同演讲的政治家一般,开始陈述自己的推理:“回想一下,自从找到暗夜号以来,我们一直被各种各样‘不对劲’的事情困扰着。只是,由于发现两具尸体,加上幽灵的搅局,这些疑问才被我们抛到了脑后。
为何幽灵能够以方慧的形象出现?因为在破解暗夜号的主控计算机时,方慧曾经长时间驻留于驾驶室内,暗藏的针孔摄像机有充足的时间扫描方慧的外貌,并将其应用于幽灵身上。
“在发现暗夜号时,你便注意到它外表的花纹与设计图不一致。之后还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仓库中货架的材质居然不一致,培养皿的控制计算机中只有两条使用记录,杨舟和朱莉的DNA检测结果与数据库的差异达到了5%。最夸张的是,上层走廊的尽头居然少了一间寝室。
将两条线索结合在一起思考,高云的推理前进了一步。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大的谜团没有解开。即便朱莉是被菲杀死的,她死后房间一直处于密室状态也是事实。在这种情况下,拾荒机器人怎样进入房间将生活用品取走?
在检查暗夜号设备的过程中,高云瞥见了扔在地上的光纤。它们本是藏在暗处的针孔摄像机,方慧在遭遇杨舟的“幽灵”时,慌乱中发现了它们。针孔摄像机很难通过外观识别,想必驾驶室里还藏有许多。
“最后的疑问是菲。如果杀死朱莉的确实是她,她的记忆又是如何消失的?
最简单的推测:因为那时的它还做不到。
“所有的疑问,都可以用一句话解释。”高云伸出食指,在空中画了一圈,“此处并不是真正的暗夜号。”
另一条线索是幽灵的外形。第一次,它以白衣少女的形象出现,尽管高云未能看清面容,但从发型和身材判断不可能是方慧。既然对方可以化作方慧的样子,它第一次出现时为何没有那么做?
高云的推理如同一枚重磅炸弹,在方慧的头脑中掀起一阵风暴。许久,她开口道:
方慧还在实验室忙碌着,高云独自来到上层的驾驶室,一面检查设备,一面分析现状。
“别胡闹了。这里不是暗夜号,会是哪里?”
如果有人藏在暗处想要恐吓他们,时机选择未免太过蹊跷。那个人有太多的机会:两人刚刚进入暗夜号时,第一次发现尸体时,打开封闭的房门时……任何一个时机都能带来更好的恐吓效果。如果不是有人刻意为之,那一定有某个特殊的契机,触发了幽灵的出现。
“这是一艘仿造暗夜号建造的太空船,”高云笑了笑,“只是还原度不是很高罢了。”
总结三次经历的共同点,幽灵只会出现在暗夜号的上层区域。
方慧一副怀疑的神情,“即便我相信你,又是什么人建造了它呢?”
他仔细回想三次邂逅幽灵的经历:第一次在杨舟的房间里,他看到了一位白衣少女;第二次方慧在驾驶室中撞见幽灵,从外貌判断,应该是杨舟;第三次则是在血迹房间里,他看到了冒牌的方慧。
高云指了指已趋模糊的白衣少女,“建造太空船的人,就是菲,而那些机器企鹅就是她的工具。”
高云决定首先解开“幽灵”之谜。
方慧哼了一声,“造船的材料去哪里找?”
无论如何,至少第二个谜会在DNA测序完成时得到解答。
“别忘了,这里是太空墓场。”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破解进度显示为100%,看来杨舟并没有继续写下去。杨舟的日记留下了三个谜团:其一,既然手术能够顺利进行,他是怎样死亡的?其二,如果朱莉真的如日记中描述那般消失了,血迹房间内的尸体是谁?其三,日记只记述到了黑洞边缘的故事,在那之后,他们为何会来到太空墓场?
方慧用力地咬着嘴唇,少顷,她点点头,“太空墓场在长久的岁月中经历了拾荒者的洗劫,原材料早已相当匮乏。即便菲成功操控了区域内的拾荒机器人,毕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也只能造出一艘并不完善的暗夜号。”
可是朱莉去了哪里?
“这样一来,密室内生活物资消失的问题也得到了解释。”高云接过她的推理,“生活物资并没有消失,它们根本就不存在。拾荒者们早已将墓场中的生活物资洗劫一空,因此,暗夜号在重建的过程中只得放弃了这一细节。”
造血干细胞已经准备好,我只需躺在手术台上,菲就会将手术完成。
方慧双手叉腰,质疑道:“即便菲重建了暗夜号,‘人’的问题又如何解决?别忘了,我们可是找到了杨舟和朱莉的尸体,DNA检测结果是不会骗人的。”
我回来了。
高云微微一笑,“还记得吗?培养皿被使用了两次——杨舟和朱莉,两个人,两次克隆生物培养。”
第42日
方慧感到一阵恶寒。高云继续解释:
高云入神地看着,很快便来到了日记的最后一部分:
“逃离原本的暗夜号时,菲一定只携带了非常少的物资,因为朱莉告诉我们,太空船的能源即将枯竭。据我猜测,除了存储自身的硬件以及少量工程机器人外,她只携带了杨舟和朱莉的基因、他们身上的衣物、杨舟的推理小说,以及朱莉的笔记。证据是杨舟房间内的兵器图鉴,它比推理小说要旧上许多,因为它是从太空墓场中收集的。在战场中找一本有关兵器的纸质书,应当并不困难。
我即将坐进小型飞行器。3小时后当我返回时,暗夜号上将过去整整15天。我不清楚黑洞是否会将我的病情进一步恶化,愿群星保佑我们。
“也许是拾荒者们对科研设备不感兴趣吧,总之,菲十分幸运地找到能够正常运行的培养设备。借助杨舟和朱莉的基因,她成功地培养出了两人的克隆体。至于为什么他们与本体的基因相似度只有95%,是因为从表观遗传学的角度看,克隆人的情况正相当于生存环境迥异的同卵双胞胎。
我的努力没有白费。通过新的教授方式,菲很快便掌握了实验技巧。这样一来,即便我真的不在了,她也能完成实验。
“接下来的故事就简单了。这两个克隆人很可能压根儿就没有产生自主意识,它们在培养皿中快速成长,直到与杨舟和朱莉的体型相近。最后,菲利用两个克隆人重现了杨舟和朱莉在暗夜号上的死亡现场,等待着客人的到来。尽管这个现场并不完美,但关键的信息,例如血迹和密室,都得到了充分的再现。”
第41日
“可是……菲为何要这样做呢?”方慧问道。
和朱莉吵了一架。她很气愤我只跟菲交流,但我怎么可能放下实验的事情呢?
高云将朱莉的笔记展示在方慧面前,“下面的故事我并没有找到确切的证据,因此只是推测。朱莉在最后时刻做出决定要将菲‘带走’,对于即将死亡的朱莉而言,这句话意味着她要同杀死自己的A. I.同归于尽。A. I.并不存在物理死亡的概念,因此朱莉所说的‘带走’,应该是将菲的记忆格式化。
第39日
“朱莉死后,菲也失去了记忆。不知过了多久,菲再次启动,看着暗夜号上的情景,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菲想要操控太空船离开,可暗夜号剩余的能源早已不足。最后她做出了决定:将暗夜号的信息扫描并记录下来,只带着最少的物资逃走,再寻找机会将记录的信息再现。”
我一向反对在身体中植入纳米机器,但我也不得不承认,朱莉的提议是唯一的出路。但我还是决定将计划推迟。实验进入了最艰难的部分,菲学得有些吃力,我必须找到更好的方法才能教会她。
“这样的话……”方慧一边咀嚼着惊人的真相,一边问,“我看到菲那扭曲的影像又是怎么回事呢?她将我们留下就是为了解开真相吧,没有理由恐吓我们啊!”
],我也不会被黑洞的引力捕捉。这样一来,我只需离开3小时,暗夜号就可以为我准备好造血干细胞。如果在造血干细胞中混合纳米机器,那么匆忙培养的细胞也能正常使用。
“那并不是恐吓。”高云笑道,“想要在各个角度完美成像,激光器的位置设计必须经过严密的计算,而在墓场中拼凑出的暗夜号显然不具备这样的条件。所以你看到的扭曲的人形,只是因为成像角度不佳,图像变形了而已。”
朱莉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让我乘坐小型飞行器掠过黑洞边缘,借助强大的引力压缩我的时间。如果能够精确控制,即便只是小型飞行器的托卡马克引擎[. 一种基于可控核聚变技术的引擎。
解释完所有的真相,高云看向了白衣少女,“这就是全部的真相,你满意了吗?”
第38日
菲没有再说什么。她的身影快速模糊,最终完全消散在空气之中。
无论如何,我必须尽快将实验的事情全部传授给菲。如果我真的不在了,只有她能够完成我们的目标。
返程途中,方慧依然思考着暗夜号上的林林总总。解开真相之后,拾荒机器人便将小型太空船送了回来。但是,几个疑问盘亘在方慧的心中,令她无法释怀。
病情持续恶化。对比白血病的相关资料,我的病情恶化速度比统计数据快了5.3倍。应该是亚光速航行带来的影响,但我已经没有时间将自己作为样本研究了。培育出造血干细胞至少需要15天,如果病情加剧恶化,我能否挺到那天还是未知数。我想要冷冻睡眠,但朱莉强烈反对,她担心解冻后的我会过于虚弱,以致无法承受手术。
“我还是想不明白,”她瞥了一眼正在专心驾驶的搭档,问道,“如果想要解开谜题,菲有许多办法可以选择。为何她偏偏选择了‘再现现场’这么复杂的方式呢?”
第37日
高云笑了笑,“菲逃离暗夜号时乘坐的小型太空船只装载了托卡马克引擎,自然不可能返回几百光年之外的地球。太空墓场距离黑洞边缘的命案现场只有十几个天文单位,这里是菲唯一力所能及的、能够帮助自己完成愿望的区域了。”
尽管白血病在宇宙世纪已经有相当成熟的治疗方案,但在封闭的太空环境中发病,还是有一定危险性的。难道杨舟是死于疾病吗?他的死与朱莉在密室中的死亡有什么关联吗?
方慧撇撇嘴,“你依然没有回答,菲为何会选择再造一艘暗夜号。”
急性粒细胞白血病。我的DNA中并没有致病基因,难道是太空旅行对我的身体产生了影响?真是讽刺,我居然比实验动物更快出现反应。依靠暗夜号上的设备,能利用我的体细胞培育出造血干细胞,这点小病还不至于影响工作。
“还记得吗?投影技术是为游乐场设计的,因此,配套的A. I.一定也为游乐场做了优化。”
第36日
“那又如何?”
腹泻更严重了,全身没有力气。我将工作全部交给了菲。菲也建议我进行体检,我生气了,吼了两句,菲的神情看上去很悲伤。
“鬼屋和密室逃脱可是游乐场的常规项目。”
第34日
发出的求救信号没有回应,小型太空船的能源有限,被拾荒者们洗劫过的太空墓场又不可能找得到可以使用的飞船发动机。这样想来,利用自身数据库中游乐场的资料再造一艘暗夜号,等待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来访者解开秘密,似乎是菲唯一的选择。
身体又出了问题,昨晚高烧40℃,伴随着剧烈的腹泻。朱莉建议我做下体检,我拒绝了。盘羊胚胎的3号染色体出现了变异点,证明亚光速飞行对生物的遗传会产生影响。我只是不适应太空生活,想必细胞在怀念着地球吧。
顺着高云的解释,方慧回想起神秘的委托人来。对方为何会得知暗夜号的位置?他们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第33日
被格式化记忆的菲,如果发送求救信号,第一选择一定是她的制造商。
之后的日记中记录的多是一些实验的细节。杨舟是实验的主导者,但比起恋人朱莉,他似乎对神秘的菲小姐更加器重。作为女人,朱莉不可能不对此心存芥蒂吧!高云按时间顺序继续读下去。
制造商得知在宇宙深处,一个已经过时的A. I.做出了重建太空船这种出乎意料的事情,他们一定想要将菲回收,经研究后再投入市场狠狠捞一笔吧!然而菲所在的位置却是险象丛生的太空墓场,派出正规回收舰队的成本太高。综合考虑之下,制造商便用相对经济的价格,雇用了生活捉襟见肘的他们两个。
烧退了一些。菲的实验进展不错,24种珍稀动物的胚胎均已成型。我重新设置了暗夜号的航线,30天后,我们将掠过双星系统中小型黑洞的边缘。
“这群可恶的有钱人!”方慧禁不住骂了出来,“他们手中一定掌握了更加准确的信息,却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们!”
第14日
高云哼了一声,“如果被你发现了菲的商业价值,他们岂不是没钱赚了。生意人,就是不相信任何人的人。”
一小时后,杨舟日记剩余的部分断续发送过来。高云斜躺在小型太空船的驾驶席上,一字一句地读着。
一边是眼睁睁看着他们涉入险境的委托人,一边是拼命想要得知死者真相的A. I.。究竟哪一边更有人性呢?方慧一面思索着,一面偷偷看着高云的侧脸——经菲开放权限后,他拷贝走了菲的程序文件,却将菲重启以来的记忆数据永远留在了暗夜号上。单纯的程序文件对制造商毫无价值,只会为他们换来酬金。
我教会了菲如何照顾病人,这次朱莉可以轻松一些了。
想必这就是高云的报复吧。
第12日
“快看!”高云的一声提醒,将方慧的思绪拉了回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方慧回望渐渐远去的暗夜号——
病情并没有好转。朱莉一直在照顾我,我提议她可以把实验的事情全部交给菲来处理,朱莉接受了。
无数的企鹅型机器人排成少女的样子,对着离去的二人,微笑着。
第11日
本文为中文原创小说,并非《银河边缘》原版杂志所刊篇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