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靖没有说完,只是把其他的论文都关掉,放大了这一年的画面。
“但,你再看1902年的这篇论文……”
当我顺着邵靖的思路重新看这一篇论文时,一下子发现了我一直就没意识到的蹊跷,也就是邵靖所说的“转变”。
我知道接下来要有转折了,因为1902年本身就是陈海宁的重要转折点。
“这家伙,”邵靖在面对转变时,不由自主地更换了对陈海宁的称谓,“竟在1902年的论文中大篇幅地用起了人力动力。虽然他在论文里写了放弃蒸汽机的原因是为了节省蒸汽机和燃料的重量,但毋庸置疑,这实际上完全就是一次倒退。”
“是的。先看1898年的论文,他提出烧煤的蒸汽机是不合理的,煤炭的燃烧率太低,必须提高燃烧率。可能那时他刚好在山东机器局,有着得天独厚的便利条件,试验了很多种燃料,其中还有各种火药,但无论哪种火药都烧得太快,持续性太差,也不理想。这篇论文,与其说是机械设计类,不如说是化工类了。再看看1900年的论文,他竟提出改用酒精作为燃料,太聪明了!这肯定是经过无数次试验才得出的结论。如此一来,燃烧率的问题就基本解决了。除此之外,如果再根据酒精燃烧的特性改造蒸汽机,蒸汽机的重量还可以大大降低。同时,你看他的论文结尾,也提到开始着眼于用内燃机代替蒸汽机的可能性。”
“为什么会忽然倒退?他不像是这种脑子不清楚的人。”
“转变?”
“为了……”邵靖神秘地一笑,“为了徐建寅。”
“我查了一下历史上的扑翼飞行器,在那个年代,失败的原因基本上都是蒸汽机这种当时功率最高的动力源还是太过笨重所致。好了,我们不再深究这个,只是你可以从这里发现一个转变。”
“嗯?!”突然从论文跳转回徐建寅,我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其中的意味。
我喝了一口水,等待下文。
“徐建寅在前一年死了,怎么死的?”
“而且论文里的蒸汽机的重量是恒定的。”邵靖又把几篇论文并列对比给我看,“也就是说,最开始那个秤砣的最佳重量就是蒸汽机的重量。所以,很显然1895年的这篇论文设计出来的扑翼飞行器是不能成功的,因为他论文中的这个重量的蒸汽机输出功率不够。”
“炸……”
“呃……确实呀,这里出现了蒸汽机。”经邵靖提醒,我再看1895年的论文,似乎更能看出些门道来了。
“没错,突然间偏执地拒绝了一切带明火的火力动能。”
“不是‘似乎’,而是‘一定’。因为他从这篇论文开始,讨论的一直就是扑翼飞行器动力源的问题,而非机体设计了。”
我忽然间觉得胸中的憋闷一下化解,却又有什么袭来。
“似乎确实是……”
“我的德语也不怎么行,但这篇论文里还是能多次看到陈海宁写‘机械不需要明火’的言辞。一篇工科论文,竟带着这么多悲伤的情绪。”
“他对自己的机体设计非常有信心。”
“那徐建寅对他……那么多次故意调走……”
“数据基本就从风筝那里延续下来,想必他在那时就已经设计好了机翼之类所有的机械结构。”
“惜才和调教。对于徐建寅来说,陈海宁这样的优秀人才,又是他父亲的弟子,怎么可能不爱惜?可是他们之间的思想,或者说是他们整个的世界观都完全不同,一个是军事强大才是唯一目的,一切科学全是为了国力强盛服务,典型的洋务派思想;而另一个几乎没有什么世界的概念,只有他所潜心研究的扑翼飞行器。在徐建寅眼里,恐怕陈海宁就是这么个不成器的玉璞。”
“而陈海宁的着重点也完全变了。你看这个,机翼的尺寸和扑动频率也好,每个元件的机械设计也好,根本都没有再多讨论。”
如果只是这样的一面之词,我觉得不能说不合理,但也没有太大的可信度,然而现在,论文的内容就摆在面前,这种能让人感到悲伤的论文,又有什么理由不去相信?
我继续点头。
“其实更有意思的还在后面。”邵靖把接下来的论文打开,“我相信你一定和我第一次看到这篇论文时是同一个反应,瞅了一眼示意图之后匆匆扫过,只是注意到论文的发表时间和陈海宁被炸死的时间,而没有关注到论文本身的细节。”
“再看后面的吧。时隔十二年之后,论文里的扑翼飞行器完全成型。就算你我这样的外行,也能一眼看出来。”
我看着屏幕仍旧什么也看不出来。
“那么还能说明什么?”
“你一定漏掉了这个根本没注意到。”
“想必如此,不然在《莱茵工业报》中,也不可能出现能飞到天空还能安全着陆的风筝照片。”
邵靖指着屏幕上一连串的德文中一个由两个字母组成的单词:Po。
“这个应该是陈海宁在留学之前就基本完成的试验数据,在德国大概就已最终完善了它。”
我完全不懂德文,所以无论这个单词是长是短,混杂在通篇的德语中我怎么也不可能注意得到,更不用说注意到它的意思……呃,等等?正在心里暗自抱怨邵靖在我面前炫耀他自己会德语的时候,我一下子明白了这个单词的意思。它完全就不是德语单词才对。它是……
“他在1884年第一次发表论文时,基本上没有计算太多机翼的功率问题,而是着重于椅子起飞时的平衡性,还有这个挂在椅子底下的秤砣的最佳重量。”
“钋?!”
邵靖熟练地把几篇论文放到同一个窗口对比着继续让我看。
“没错!”邵靖一下笑了。
我点点头。
我立即掏出手机,打开网页准备检索。不过,邵靖早有准备,在电脑上又打开了一页一看就知道是晚清时期的报纸。
邵靖知道我肯定不可能再发现什么新的东西,便不多等皱着眉头装作认真的我,指着屏幕上的公式,说:“这个P,是输出功率,对吧?”
“1905年《万国公报》就报道过居里夫妇发现了钋,所以就算是一直在国内没有再出过国,如此关心西方科技的陈海宁也一定看到了。”
“嗯?”我虽然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又一次仔细地看了看。
“肯定的,况且《万国公报》也不是小报,销售面非常广。在泺口,一定可以期期不落地买到。”
“不仅如此。”
“况且论文本身论述的也就是钋的发热功率。拒绝明火的陈海宁终于另辟蹊径地走向了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个领域,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冥思苦想才想到了这个办法。当然,他不可能懂核裂变,做不出核反应堆,所以整个设计还是被禁锢在蒸汽机的框架里。这回就能看懂这篇论文的蒸汽机设计了吧?”
“你是要说他一直研究的是扑翼飞行器?这个我昨天也在信里说过了。”
实话说,我根本就没打算看懂过……
他则不紧不慢地打开了电脑,点开我之前发给他的翻拍图片,又将电脑屏幕转向我的方向,说:“太具体的我也看不懂,但仔细看看,多少还能找到一些更多有趣的细节。”
“他把钋放到金属箱中,利用钋的放射线电离空气和金属箱放电,从而产生极高的热能,接下来就还是蒸汽机的部分,用钋箱作为蒸汽机锅炉。只是问题在于他根本计算不出这个东西的发热功率,整篇论文仅仅只是一个初步的可能性报告。当然,从数据上看,他确实是做了相当的试验才得出来的。真不知道他到底哪里弄来的钋。”
“看过几眼,但看不懂。”我如实地回答。
“等等,你刚才说他是利用电离放电?”
“有没有看过陈海宁那几篇论文的内容?”邵靖说话永远是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直入主题。
邵靖笑着点头。
邵靖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放到茶几上,用一次性纸杯给我俩各倒了一杯水,坐了下来。
“所以……”
见面就在他们历史档案馆休息区的沙发处。
“对,所以必然会有电火花。在他们那个年代,电火花和明火完全不是一回事,所以……引爆就在旁边的黑火药库房只是时间问题……”
已经很久没和邵靖面对面说话了。他看到我发过去的东西后,立即就回复说约我第二天见面,想聊聊这个既有趣又让人不快的事情。
“并且,他懂得了隔离辐射?”
还有那身奇怪的衣服。胸前配有那么一串串金属片,不禁让人想到或许是防弹衣的雏形,所以难不成……他是杀害徐建寅的凶手已经被发现或者被怀疑,所以处心积虑地想再引发一场相同的爆炸,诈死然后逃之夭夭?结果诈死反倒成了炸死?怎么想来都不可能,如鲠在喉的不快让我无法继续。但多少也是有些成果,便一五一十地写下一些简短文字,连同我复印下来的所有论文翻拍成照片发给了邵靖。
“没错。”
那么最后陈海宁有可能是自杀谢罪?反正绝不可能是一起冒失鬼的失误所造成的事故,但如此重大的伤亡,也太过分了些……况且是这样惨重的后果。已经在汉阳亲眼见过一次的陈海宁真的还能下得去手?还要找那么多人为自己的谢罪而陪葬?
“进一步说……我一直疑惑的那件挂有一串串金属片饰品的奇怪衣服,实际上是他给自己做的铅衣?再进一步说,爆炸现场有那件铅衣,就更能证明爆炸时,他正是在做着核能蒸汽机的试验?”
我极不喜欢这种因为理念的不同而生恨的事情,特别是很有可能他还是凶手——一百多年来一直找不到的那个造成炸死徐建寅的重大事故的凶手。
“正是如此。”
当时陈海宁到底在不在现场,完全无据可考,但从前面的推理不断延续到这里,不禁嗅到了一些令人不悦的仇恨感。
好像所有的疑点都说通了,或者说真相果然不是陈海宁这个人过于没有常识,冒冒失失地穿了一件奇怪的容易引发火花的衣服而造成了惨剧。更让我觉得松了一口气的是,陈海宁和徐建寅大概也并没有什么必杀之恨。虽然结局依旧令人扼腕叹息。
陈海宁,是爆炸事故的亲历者。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那汉阳钢药厂的那次爆炸呢?只是巧合?”
重新回到陈海宁这条线上来,继续推理下去则有些令人悲伤。陈海宁第三次被调离山东机器局,是被徐建寅带在身边,一起到了汉阳。如同终于不放心自己的孩子一般,惩罚已经不管用,只好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即便如此,陈海宁还是继续发表了下一篇论文,那年是1902年。而这一年,徐建寅已经死了,死于1901年汉阳钢药厂试验无烟火药的意外事故中。同样是爆炸,同样是意外,同样是无烟火药。
“在那个时候,黑火药工厂爆炸实在太常见了,我查到1908年山东机器局还爆炸过一次,只是没造成太大的伤亡而已。”
徐建寅和陈海宁之间的关系,确实更加微妙了。
确实没有更多证据去反驳邵靖。
作为自己父亲的学生,在当时来看也应该是高才生的陈海宁,在徐建寅在德期间前往德国留学。徐建寅不可能不知道,也不可能不认识,更不可能没有过接触。但整本《欧游杂录》里没有出现任何关于留学生的事情,更没有陈海宁,唯有李鸿章的信里出现了那两个留学生的名字。连当时的中堂大人李鸿章都清晰地写上名字,仅此一点已经能看出其对军工类留学的重视。而像陈海宁这样的留学生,如此优秀却只字未提,更能体现各类留学生在当时洋务派官员心中孰轻孰重了。
但我心中还是有着另外一套完整的关于陈海宁的故事版本。那个陈海宁一直怀恨于永远要抑制自己的才华、无法理解支持甚至还总是折磨自己的徐建寅,并且所有人都知道他对徐建寅的态度,因此才会被那些想要除掉徐建寅的保守派所利用。徐建寅出意外被炸死时,陈海宁也在汉阳,这一点永远也不能随意抹去。而且,陈海宁作案动机太充分了。之后呢?当然是要杀人灭口——却一直没有做到,一直等到慈禧老佛爷死了,光绪皇帝驾崩,保守派同样大势已去的时候。那时,他们再也等不下去,作为最后的挣扎,或者说是作为最后对洋务派,还有洋人的所有事物和知识的最后一次微不足道的攻击,设计炸死了陈海宁。
我把《欧游杂录》仔细翻阅了数遍,发现只在其中抄录的李鸿章的信里提到要补上两名留学生过去学习枪炮船舰制造,同时要找些年轻人到德、法的工厂中实习;其余记录完全都是徐建寅在欧洲考察德、法军工企业工厂的实录。这本杂录十分明显地体现了徐建寅到欧洲的目的,就是要通过亲自造访考察,迅速增强大清国的军事战斗力。
然而另外的这个人心险恶的版本,我并没有跟邵靖说。因为,他一定还是能找到证据来否定我的看法,况且以现在所掌握到的材料来看,他的推断更合理也更贴近事实,我又何苦去讨这个没趣。
这一年,山东机器局竣工,徐建寅被派往欧洲考察。考察有四年时间,同时徐建寅订购回来“定远号”和“镇远号”两艘当时几乎是战斗力最为强悍的战舰,以及写下了《欧游杂录》。
大概又过了半个多月,我发现自己依然对陈海宁的事情念念不忘。辗转反侧之后,我终于还是又一次给邵靖发了信息。
我不能得意忘形,所以在推理的过程中,又把年代翻回到事件的起始1879年,重新调查一下。
繁忙的邵靖过了好一阵子才回复了信息,但并没能满足我的需要。他说自己在机械设计方面完全是外行,而且一直都在文史类的研究圈子,不过倒是可以找丁副教授试试看。
总有一种只要徐建寅出现一点松动,陈海宁就立即如同一个没有家长看管、在家里撒起欢儿的小孩一样,马上投稿新的研究成果给《工业科学》。实话说,这样的做法非常不聪明,很容易让人误解,但对于一个心里只有扑翼飞行器的人来说,或许根本就没顾忌过这些。
似乎只有这么一个选项了。没有别的办法,我只好给丁副教授写了一封相当长的邮件,讲了我和邵靖整理出来的关于陈海宁的人生,包括他的扑翼飞行器试验设计全过程,并且把陈海宁的六篇德文论文一同打包发送过去。
1898年,对于徐建寅来说同样不平静。如果说甲午让徐建寅的事业和理想严重受挫,那么,1898年则危及到了他的生命。在这一年,发生了轰动全国的戊戌政变,徐建寅同样参与了维新党的运动。幸好他加入甚晚,没有进到主要成员名单,但为了遮掩自己也曾入伙维新,他以回籍扫墓为由,迅速逃离京城,当然也完全顾及不到山东。我看了《工业科学》在这一年的出刊时间,是在年底,也就是说徐建寅七月离京,陈海宁就立即把一篇新的论文投稿过去。海运手稿,一个月基本也能抵达德国,再加上审稿时间,大概因为之前已经有所了解,论文本身又没什么问题,当年年底便能发表也不是不可能的。1900年庚子之变,八国联军攻陷北京,张之洞被调到湖北,同时也带着徐建寅到了汉阳钢药厂,开始研制无烟火药。这时的徐建寅当然更加无暇顾及山东机器局……
忐忑地等到第三天,终于收到了丁副教授的回信。
一旦有了方向,接下来每一个关键点都立即合理起来。
在回信中,丁副教授先是大加赞赏我和邵靖,竟能挖出这么有价值的人,给中国近代科学史又增添了坚实的一块砖。随后则说自己是搞科学史方向,所以真正的机械设计也只是懂个皮毛,我所问的关于陈海宁设计的载人扑翼飞行器到底合理性有多大,只能找他们学校的机械专业的专家来鉴定了。不过好消息是,机械专业的教授看了陈海宁的论文之后,表示相当感兴趣,打算深入研究一下。既然专家能在百忙之中对这个自己科研项目之外的东西感兴趣,也就说明它本身已经具有相当的合理性。接下来只有静候佳音了。
这一年对于那个老大帝国大清国来说太过特殊了。在此之前的一年,大清国吃了自鸦片战争之后最屈辱的一场败仗:甲午海战。号称海军舰队的实力已经是世界第五的大清国,竟惨败给了无论从国力还是国土面积都远远不及自己的东瀛日本。败仗之后,大清国在1895年被迫签署了最为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洋务派从此一蹶不振。而更值得注意的是,“镇远号”和“定远号”两艘北洋舰队的主力舰,正是徐建寅亲自到欧洲考察订造的。陈海宁忽然就在这一年“重出江湖”,发表了或许被他雪藏十二年的论文,恐怕并非仅仅只是巧合那么简单了。
看着丁副教授的回信,感觉他温和的笑容和奇快的语速在眼前交替浮现。
再看陈海宁发表论文的“1895年”,这个年份本身也不容小觑。
我不敢打扰丁副教授,所以接下来只能等待,等待丁副教授再次回信,以及希望那位机械专家不是仅仅随口应付一下丁副教授而已。
陈海宁在德国留学三年,离开德国时,也就是1884年发表了他的第一篇学术论文。随后,当他回国重新就职于山东机器局之后,迎来了自己研发扑翼飞行器的停滞期——空白的十二年。没有详细的记载,我当然不能用猜测得到结论来表述空白的十二年在有着科研热情的陈海宁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仅看到1895年,陈海宁忽然又开始发表论文。第二年,他被调离了山东机器局,而且还是去只有充军的人才会被发配过去的新疆,这无疑是一次惩罚。对什么的惩罚?似乎相当显而易见了。随后几次调离,虽然没有新疆那么偏远,但也都是一年时间就又调了回来,无论怎么理解,大概都跑不出这是一次次惜才和惩罚之间纠结的结果。
大概又过了一个月,在这个对我来说确确实实几乎快要把陈海宁还有他的扑翼飞行器忘掉的时候,终于再次收到了丁副教授的回信。
有时候,当我发现了这种显而易见的秘密时,几乎是会笑出来的。
邮件不算长,但完全能感受到丁副教授的激动情绪,同时还有几张照片附件。
“时间”就是找到拼图接缝对接规律的钥匙,而这个钥匙的内容就是:陈海宁发表论文的时间和他被调离山东机器局的时间,完全吻合。
丁副教授在邮件里说,他们学校相当重视这个发现,已经迅速组建起一支科研小组,一方面继续深挖这个中国近代少之又少的科技奇才,另一方面也打算再造他所设计的载人扑翼飞行器。说来惭愧,没想到一百多年前的中国人已经能把扑翼飞行器设计得如此科学合理,唯独欠缺的只有动力部分;而当今最不成问题的就是动力,至于其他的机械结构、机翼尺寸、扑动频率等等一切都完全可以直接沿用,基本上无须大改就可以载人上天了。丁副教授还忍不住给我科普了一下扑翼飞行器在当今的意义,什么节省跑道长度之类,字里行间无处不见丁副教授的激动情绪。
这就像一次拼图游戏,形状各异的所有小图片都已经找到,到底是什么样的图画,要做的只剩把它们拼到一起。
我还没来得及点开邮件里的照片,就又收到了丁副教授的新邮件。新邮件里只有短短的几句话,我仔细一看就笑了。丁副教授又来劝说我加入他们的科研团队,无论考学还是直接加入,只是不想浪费我的能力。在邮件的最后,丁副教授似乎退让到最后一步,说至少我写一篇论文去参加几个月之后的学术会议,现在报名还来得及。
包括陈海宁回国那年的第一篇论文在内,陈海宁一生竟在《工业科学》这本极为专业的学会年刊上用德文发表了六篇论文。这一点令我钦佩不已,我对科学史知之甚少,但这个数字和这样的年代,恐怕完全可以跻身中国早期科学界前列了。但这些在此时已经无法掩盖真相。
丁副教授还真是一位值得信赖的好人。
1884、1895、1898、1900、1902、1910,正是这样的一串年份——陈海宁在《工业科学》上发表论文的年份,就是所有的真相。
我对着屏幕笑了笑,心中想着“我根本就没这个本事”,然后找了一大堆极为得体的言辞,再次谢绝了丁副教授的好意。
把陈海宁的所有论文都复印下来,回到家中以后,我从他用毕生精力研发的扑翼飞行器中爬了出来。这个东西不是我所要找的重点,我想要知道的是最后爆炸案的真相,而这个真相,其实就摆在面前。仅仅从论文的发表时间看,就已经一目了然。
回复了这封邮件之后,我又重新打开了丁副教授发来的上一封邮件,点开了那几张照片。都是一两个年龄较大的人带着几个年轻人,手里抱着看上去像机翼之类的组件,笑得很开心。而每一张照片中,都有同样的一个物件,就是那把一百多年前曾靠风筝带着飞上了天的奇怪椅子。
第一本翻阅完毕之后,我把它交还给图书管理员,又申请了第二本继续翻阅,同时,还跟她说了一声“辛苦了”,因为再过一会儿我还要再看这一本,只能辛苦她多跑几趟。
他们果然最先再造完成的就是那只“济南的风筝”。
我本来想说“其实我看不太懂”,但当我指着眼前一幅机械示意图时,忽然之间竟然明白了它是什么,遂更加吃惊地说:“这是……扑翼飞行器,载人扑翼飞行器。”
陈海宁这家伙要是能活到现在,也许当他的风筝剪断了线之后,就不会坠下来了,至少不会坠得那么快、那么惨了。
大概是因为阅览室中本来也没其他人,图书管理员看到我似乎很是吃惊的表情,多少也有些好奇,便从她的办公桌前绕过来,走到旁边问我到底发现了什么。
本文为中文原创小说,并非《银河边缘》原版杂志所刊篇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