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意在暮色中逐渐蔓延开来,他叹了口气。
“曾经有个女孩。”他那疲惫不堪的宽阔肩膀略微耸了耸,看起来十分悲伤,“如果当时事情的发展有所不同的话,我们可能就会结婚,在那座安静的大学小镇上过完这一生,也许还会养育一两个孩子。那样的话,这世上也就不会有人形机器人了。”
“我当时正在写关于钯同位素分离的论文——一个小项目,但我原本应该就此满足的。她是位生物学家,打算等我们一结婚就辞职。我想,我们俩本该活得非常快乐、非常普通,完全与世无争的。
他沉默地坐了片刻,凝视着窗外那些无声无息的黑家伙,它们正像影子一样,在巷子对面的新建筑四周轻快地移动着。这座新建筑如同梦境中的宫殿一般,从平地上迅速地耸起。
“但是,后来发生了一场战争——自从殖民以来,战争在各颗翼星上发生得十分频繁。当时,我在一间秘密的地下实验室里设计军事机器人,于是得以幸存下来。而她却自愿加入了研究生物毒素的军事项目,并遭遇了事故。那是一种新型病毒,有少数分子进入了空气中。参与那一项目的每个人都死得很惨。
]大肆兴起。当时的我也卷进了对这种哲学流派的狂热之中,想把科学方法应用到每一种情况下,把所有的经验都浓缩成公式。恐怕,当时我对人类的无知和错误都感到很不耐烦,甚至以为科学本身就足以创造出一个完美的世界。”
“所以,我所剩下的,就只有科学,还有那忘不掉的痛苦了。战争结束以后,我就带着军事研究经费,回到了那所小小的学院继续做研究。那本来是纯粹的科研项目——对当时被误解的核的粘聚力[. 粘聚力,又叫内聚力,是指同种物质内部相邻各部分之间的相互吸引力。
“我想,我是对客观事实太有信心,而对人却又太没信心了。我不相信感情,因为除了科学之外,我根本就没时间干别的事情。我还记得有一阵,普通语义学[. 现代西方哲学中的一个派别,以日常语言的作用为研究对象,形成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美国。
]进行理论研究,但我没料到会制造出真正的武器。就算是在发现它的时候,我也都没意识到那就是武器。
暮色中,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悲伤的微笑。
“那只是几页相当艰深的数学运算。一种新奇的原子结构理论,涉及到粘聚力的一个分量[. 把一个向量分解成几个方向的向量的和,那些方向上的向量就叫做该向量(未分解前的向量)的分量。
“六十年前,我还在翼IV星贫瘠的南方大陆上生活,那里有一所不太大的技术学院,我就在那里担任原子理论课程的讲师。当时真是很年轻,还是个理想主义者呢。恐怕那时候,我对于生活、政治和战争都没什么概念——差不多啥也不懂,就只知道原子理论。”
]的新表达式。但那些张量看起来,却似乎只是些没什么危害的抽象概念。当时,我没有办法对这一理论加以检验,也就没法儿操纵这种预测出来的力量。后来,军方容许我把论文发表在了学院的一本不起眼的技术评论刊物上。
这位枯瘦而憔悴的老人在渐浓的夜色中躬身坐着,疲惫不堪地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第二年,我获得了一项惊人的发现——我终于明白了那些张量的意义。原来,铑、钌、钯三元素就是那意想不到的关键,可以操纵那股理论上存在的力量。但不幸的是,我的论文已经在国外重印了,还有其他几个人也在差不多同一时间有了这一不幸的发现。
“这也正是麻烦所在。”老人说,“我曾经试着要创造一台完美的机器。但是,我成功得过了头,事情就是这么开始的。”
“后来的那场战争不到一年就结束了,而战争的起因很可能是缘于一次实验室事故。人们没有预见到,经过调谐的铑磁辐射竟有如此的威力,能够让重原子失去稳定性。当时,有一处堆积的重元素矿石被引爆了,这当然纯属意外,那位马虎的实验人员也在爆炸中丧生了。
“它们确实非常高效。”昂德希尔深恶痛绝地表示赞同。
“后来,那个国家幸存的军事力量对他们所谓的攻击者进行了报复,与他们的铑磁光束相比,老式的钚弹看起来几乎毫无用处。仅仅是那一道只携带了几瓦功率的光束,就可以让远方某台电子仪器中的重金属、人们口袋里的银币、牙齿里填补的黄金,甚至是甲状腺里的碘发生裂变。如果这还不够的话,功率稍微再大一些的光束就可以引爆他们脚底的重元素矿石。
“你最好能保密。我会告诉你它们是如何产生的,这样你就能明白我们得怎么做了。但是,你出了这地方以后,最好别再提起这些事——因为,人形机器人有非常高效的方式来消除不愉快的记忆,或是任何威胁到它们履行最高指导原则的意图。”
“于是,翼IV星上的每一片大陆都布满了新形成的裂口,比海洋都要深得多,陆地上也堆积起了新的火山山脉。大气被放射性尘埃和气体毒化了,落下的雨水中充满了致命的泥浆。即便是躲在避难所里的人,大多数都还是死掉了。
斯莱奇弯腰驼背地坐在高高的凳子上,一副疲惫而苍老的模样,然后讲起了他的故事。昂德希尔一边听着,一边又小心地在那把破椅子上坐了下来。他注视着斯莱奇那双粗糙、扭曲而又黝黑的手。这曾经是一双非常有力的手,但现在却皱缩地颤抖着,在黑暗中躁动不安。
“这一回,我又幸存了下来,至少在身体上没有受伤。而且,我又一次被关进了一座地下基地。这次是为了设计新型的军事机器人,由铑磁光束来供电和操控——因为当时战争的发展速度已经太快了,而且战死率又过高,人类士兵根本就无法招架。那座基地就位于一片轻质沉积岩矿区,是无法引爆的,隧道里也安装了屏蔽裂变频率波的设备。
屋外,小镇似乎安静得有些奇怪。就在小巷的另一边,人形机器人正在悄无声息地建造一栋新楼房。它们从不相互交谈,因为彼此完全互相知晓。它们采用的奇怪材料无须使用任何的锤子或锯子就能接合在一起,所以也不会发出任何的噪音。这些有眼无珠的小家伙在愈发昏暗的夜色中稳稳地移动着,就像影子一般无声无息。
“可是在心理上,当时的我肯定已经快疯了。是我自己的发现,让那颗星球变成了一片废墟。对任何人来说,这样的负罪感都太过沉重了,它腐蚀了我对人类的善良和正直感的最后一丝信心。
暮色慢慢地爬进了这间破旧的小屋,黑暗聚集在未曾清扫的角落里,这让地板显得更加昏暗。厨房桌上那玩具般的机器开始变得有些模糊,看起来也有些奇怪。最后,余晖在白色的钯针上闪烁着,直到渐渐消失。
“我想要弥补所做的一切。那些装备有铑磁武器的战斗机器人,已经让那颗星球变得一片荒芜。于是,我开始计划用铑磁机器人来清理瓦砾、重建废墟。
“我本来就应该能够阻止它们,”斯莱奇轻声说道,“这是因为,你得知道,我就是那位发明它们的愚蠢倒霉蛋。我确实是想让它们服务和服从,并且保护人类免受伤害。没错,最高指导原则就是我自己的主意。但是,我从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的结果。”
“我在设计时,试图让这些新型机器人永远服从某些植入的指令,这样它们就永远不能被用于战争、犯罪,或是其他任何会对人类造成伤害的行为。从技术上讲,这非常的困难,也让我在一些政客和军事投机分子面前遇到了更多的困难。这是因为,那些人想要弄到没有任何指令限制的机器人,好为其军事计划服务——虽说在翼IV星上已经没剩下什么值得去拼抢的东西了,可是,还有其他的行星呢。那些幸福欢乐的地方,就像成熟的果子一般等待着采摘。
憔悴的老人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他。
“最后,为了完成新型机器人的制造,我只好消失了。我坐着一艘实验型铑磁飞船逃了出来,还带着不少自己造出来的最好的机器人,成功地到达了一座岛屿。那里埋在地下深处的矿石已经完成裂变,消灭了当地所有的人。
“但这又是用来干什么的呢?”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刺耳起来,“你要是真能说服我,那么让我干什么都行,真的。可是,你凭什么就觉得真有办法能阻止它们?”
“末了,我们降落在一片坦荡的平原上,周围环绕着辽阔的新生山脉,但基本算不上什么宜居之地。土壤被掩埋在一层层黑色的熔岩块和有毒的泥浆底下。周围那些刚刚形成的黑乎乎的山峰非常陡峭,到处都是锯齿状的破裂面,还覆盖着一道道熔岩流。最高的几座山峰顶上已经铺满了白雪,但火山锥里却仍然往外喷出黑红色的乌云,如同死亡一般可怕。那里所有的东西都被染上了怒火般的颜色。
然而,正当他这么说着的时候,那团希望的火花却被一阵排山倒海的怀疑之浪给淹没了。他知道奥罗拉找来的房客都是些什么人,那为什么又要相信这个老闲汉呢?他应该记着先前玩过的那个游戏,重新开始计算对方撒的每一个谎,以及由此可得的分数。他从那把瘸腿的椅子上站了起来,愤世嫉俗地盯着满身补丁的老流浪汉和他那奇异的玩具。
“在那个地方,为了保护自己的性命,我只好采取了非常谨慎的预防措施,并一直待在飞船上,直到建成了第一间防护实验室才出来。我穿着精心制作的防护服,戴着防毒面具,耗尽了所有的医疗资源,来修复破坏性射线和粒子对身体造成的伤害。但即便是这样,我还是病得很重。
“我接受过工程方面的教育,”昂德希尔提醒他,“我在地下室里有个工作间。那边那个,就是我造的一个模型。”他指向了小小的客厅里,挂在壁炉架上的那艘保养得当的小船,“只要我能办得到,让我做什么都行。”
“可是对机器人来说,在那里生活却轻松又自在。辐射并没有伤害到它们,周围恐怖的环境也并不能使其感到沮丧,因为它们根本就没有情感。四周没有生命并不重要,因为它们也没有生命。所以,就在那片土地上,那个对生命来说无比陌生而又严酷的地方,人形机器人诞生了。”
“说不定你还真能帮上忙。”老人凹陷的双眼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眼神中带着某种奇怪的狂热,“如果你干得了这种工作的话。”
愈发浓黑的夜色中,这位佝偻老人的肤色被衬得愈发惨白。他沉默了片刻,深陷的双眼肃然地凝视着那些匆忙的小小身影。它们如同不安分的影子一样,在小巷的对面来来去去,无声无息地建起了一座如同宫殿般的新奇豪宅。在暗夜里,那豪宅还隐隐地闪着光。
“我能帮上忙吗?”昂德希尔颤抖着,突然燃起了热切的希望,“让我干什么都行。”
“也不知道为什么,在那儿我也觉得很自在。”他那低沉嘶哑的声音从容地继续道,“我对自己的这个族类已经完全没什么信心了。只有机器人陪伴着我,所以我相信它们。我也下定了决心,要造出更好的机器人,能对人类的缺陷完全免疫,还能拯救人类免受自身带来的伤害。
过了半分钟,老人沉思的目光从铅球上挪开了,那憔悴而蓬乱的脑袋疲倦地点了点,“这就是我想要做的。”
“在我病态的心里,人形机器人变成了我亲爱的孩子们。至于当时经历了多少艰难困苦,现在就没必要细说了。我出过错,曾经半途而废过,也造出过畸形的怪物。当然还流过汗,痛苦过,也心碎过。等我终于成功地造出了第一台完美的人形机器人的时候,已经又过去了好几年。
“这些机器人!”昂德希尔忽然激动地嚷嚷起来,“它们把我的生意搞砸了,还搬进了我的家。”他审视着老人那张皱巴巴又黑乎乎的脸,“告诉我——你肯定知道它们更多的情况——难道就没办法摆脱它们了吗?”
“然后,我还得构建一个中心——因为每一台人形机器人都只是同一颗机械大脑的肢体和感官而已。正是因为这点,才有可能实现真正的完美。老式的电子机器人有单独的中继中心和自身能量微弱的电池,所以都存在固有的局限,注定只能是愚蠢、无力、笨拙和迟缓的。而在我看来,最糟糕的就是它们受到了人类的干预。
枯瘦的老人弯腰坐在了高高的凳子上,若有所思地盯着亮晃晃的长针和铅球,但却没有回答。
“但中心却超越了这些缺陷。它的能量束产生于庞大的裂变设备,能为每台机器人提供永不衰竭的能量。它的控制光束能为每台机器人提供无限的记忆和高超的智能。但最重要的是——至少当时我是这么以为的,它可以免受任何人类的干涉。
“那这个豁免权又是怎么回事呢?”
“整个反应系统的设计,就是为了防止人类自私或狂热的干预。建立这个系统,就是为了让它们可以自动确保人类的安全和幸福。最高指导原则你也是知道的,就是服务和服从,保护人类免受伤害。
他的声音沙哑而又疲惫,仿佛这样就说完了,就像是要把这件事抛到脑后,把昂德希尔也打发走一样。但是,那亮闪闪的黑色奴仆如今已翻身做了家里的主人,这让昂德希尔心中的恐惧挥之不去,他可不想就这么被打发走了。
“我先前带去的那些独立运作的老式机器人,在制造零件的时候发挥了作用,而我凭着自己的双手,拼凑起中心的第一部分。这些工作耗费了我三年的时间。等到终于完成的时候,我期待已久的第一台人形机器人终于问世了。”
老斯莱奇用炙热的黑眼睛盯着他,眼神十分锐利,但最后还是开口道:“就是我的最后一个研究项目。我正在尝试测量铑磁量子的常数。”
夜色中,斯莱奇的双眼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昂德希尔。
“你到底是在做些什么工作啊?”他冒险问道。
“在我看来,它真的就像是有生命一般,”他缓慢而低沉的声音很是坚定,“不但有生命,而且比任何一个人类都更完美,因为它生来就是为了保护生命的。我虽然病着,而且孤零零的一个人,但却仍然是一位骄傲的父亲。从我的手中诞生了一个全新的物种,它完美无缺,永远不会做出任何邪恶的选择。
老人一言不发,正全神贯注地忙碌着,这时候提问并不太合适。可是,昂德希尔一想起家中崭新的窗户里那些闪亮的黑色身影,就奇怪地不肯离开这间远离人形机器人的庇护所。
“人形机器人忠实地履行最高指导原则。第一批机器人造出了其他的机器人,接着又一起建造了地下工厂,来进行大规模生产。它们用新飞船把矿石和沙子倒进了位于平原底下的核反应堆中,然后崭新而完美的人形机器人就从黑暗的机器人模具里走了出来。
一根长长的钯针垂在镶有宝石的枢轴上,装配得就像是带有精密刻度和游标尺的望远镜,驱动的方式则像是带有微型马达的望远镜一样。它的底部有一块小小的凹面钯镜,对着另一面类似的镜子,装在一块有点儿像是小型旋转变流器的东西上。厚重的银色汇电板把那东西与一只塑料盒子连在了一起,盒顶上还有旋钮和刻度盘,同时还连接着一个直径有一英尺的灰色铅球。
“成群结队的人形机器人为中心建起了一栋新的大楼。这是一座巍峨的白色金属高塔,屹立在历经烈火烧灼的荒原上。一层接一层,它们把新的继电部件添加进了同一颗大脑中,直到它们的认知接近无穷。
他用瘦弱的手臂指了指桌子。上面那台小小的装置已经变大了。那些由珍贵的白色金属和光亮的塑料构成的小机械部件,现在已经被组装在一起,还精心地焊接了一块汇电板,共同组成了某种极富设计感并具有特定用途的装置。
“然后,它们出去重建了这颗满目疮痍的行星。再然后,它们又将完美的服务带到了其他的星球。我当时真的很高兴,以为已经找到了解决之道,能够终结战争和犯罪、贫穷与不公,还能终结人类犯下的愚蠢错误,以及由此所带来的痛苦。”
“也不比平时差,只是很忙罢了。”他面带憔悴地微笑着,又冲着地板点了点头。昂德希尔看到他旁边放着一只托盘,盘里的面包都快干了,一盘盖着的菜也已经凉了。“我打算晚一点儿再吃,”他带着歉意说道,“你的太太一直很好心地给我送吃的来,不过恐怕我工作得太专心了。”
老人又叹了口气,在黑暗中脚步沉重地动了一动,“但你也看到了,是我错了。”
“你是不是一直都病着,斯莱奇先生?”
昂德希尔从那些没停歇过片刻的黑家伙身上收回了视线,它们如同影子一样沉寂无声,正修建着窗外那座闪烁的宫殿。此时,他的心中产生了一丝轻微的怀疑,因为他已经习惯了暗自嘲笑奥罗拉的那些看似非凡的房客,以及他们相较之下,略显平庸的故事。但是,这位憔悴的老人说话时,神情既平和又冷静。而且,昂德希尔也提醒自己,那帮黑乎乎的侵略者确实没有入侵这里。
昂德希尔小心翼翼地在摇摇欲坠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盯着老人看。这位老人慷慨激昂的沙哑声音和他说出的话一样奇怪。他的脸色惨白得有些令人讶异,双颊和眼眶又凹陷得有些吓人。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它们?”他问道,“之前本就可以办到了吧?”
“我有一定的豁免权,”斯莱奇严肃地对他说,“它们不能来我住的地方,除非我主动要求,这是对最高指导原则的一种修正。它们既不能帮助我,也不能阻碍我,除非我主动要求——而我绝不会那样做。”
“我在中心待得太久了。”斯莱奇再次叹了口气,神色懊悔,“在那儿我很有用武之地,直到完成了一切的准备工作才闲下来。我设计了新的裂变设备,甚至还计划了推出人形机器人服务的恰当方法,好把人们的困惑和反对降到最低限度。”
那弯腰驼背的瘦削老人僵硬地站起来,把钳子和一些散落的金属板从一把瘸了腿的椅子上挪开,然后彬彬有礼地示意他坐下。
黑暗中,昂德希尔苦笑了一下。
“你是怎么把它们挡在外面的?”他满怀希望地问,“就是那些机器人。”
“我已经见识过这些方法了,”他评论道,“相当高效。”
令他感到宽慰的是,这间破旧的小公寓并没有任何改变。他自己的新房间里,带有光泽的墙壁在夜晚就像燃烧着的淡金色火焰,除非人形机器人将它熄灭,就会一直都亮着。而新的地板则是温暖而富有弹性的,感觉几乎像是活物。但是,这几个小房间还是跟原先一样,墙面上依然是带有裂纹和水渍的灰泥,头顶仍然挂着廉价的荧光灯,开裂的地板上依旧铺着破旧的地毯。
“当时,我肯定是很崇尚效率的,”斯莱奇萎靡地表示同意,“还有呆板的事实、抽象的真理,以及机械的完美。我之前肯定很讨厌人类的脆弱,因为我高高兴兴地把新型人形机器人打造得越来越完美了。虽然我很遗憾,但不得不承认,在那片没有生机的荒原上,我确实找到了一种幸福的感觉。事实上,我怕是迷恋上了自己造出来的那些东西。”
一时冲动之下,他爬上了那段户外的楼梯,敲响了车库公寓的门。随后便传来那位房客低沉的声音,请他进门。他看见那位老流浪汉正坐在一张高板凳上,俯身捣鼓着厨房桌上那套复杂而精密的设备。
他凹陷的眼睛在黑暗中折射出一种狂热的光芒。
他把车停在了车库里,开始向已经翻修过的房子走去。透过其中一扇宽阔的新窗户,他瞥见一台亮闪闪、光溜溜的机器人正迅速地移动着,这令他不由得在一阵恐惧的震撼中颤抖了起来。他不想回到属于那台无与伦比的机械仆人的领地,因为他不能自己刮胡子,甚至也不能亲自开门。
“最后,我终于被一名前来杀我的人给唤醒了。”
傍晚时分,他开车回到了家,紧绷着脸,已然陷入绝望。虽然法院的决议慷慨得令人惊讶,居然还给他留下了车和房子,但他对此却并不觉得感激。那些完美无瑕的黑色机器所表现出的极致关切,已经变成了一种令他无法忍受的刺激。
消瘦的老人弓着腰,在渐浓的夜色中僵硬地动了一下。昂德希尔在那把瘸腿的椅子上小心地移了移重心。他等候着,然后那缓慢低沉的声音又继续道:
法律诉讼进展得非常迅速,因为所有的法官和律师都已经配备了人形机器人助手。只过了几天,一帮黑色的机器人就带着驱逐令和拆卸机器来到了他的代理公司。他悲伤地看着那些未曾售出的存货被拖走,当作废铁处理,还看到了一台盲眼人形机器人驾驶着推土机,开始推倒建筑物的墙壁。
“我一直都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到的那儿,普通人肯定是办不到的。我倒是巴不得能早点认识他呢。他肯定是位了不起的物理学家,还是位专业的登山家。我猜,他可能还是位猎手吧。我知道他一定很聪明,而且又非常决绝。
这位机器人银行出纳又补充道,如果他同意自愿转让,将会更有利于清算。但他仍然不屈地拒绝了。这一行为也具有了象征的意义,这将成为他向黑暗新神俯首称臣的最后一鞠躬。于是,他骄傲地抬起了那颗饱受摧残的头颅。
“没错,他真的是来杀我的。
他再度回到银行,试图做出最后的努力,把票据延期,却发现窗边站着的和办公桌前坐着的,都是那些黑色的机器人。一台人形机器人如同人类柜员一样彬彬有礼地告诉他,银行正在拟定一份非自愿破产的诉状,以便清算他的商业资产。
“不知道他是怎么到达那片广阔的海岛的,而且也没有被发现。当时岛上还没有居民——除了我以外,人形机器人不允许任何人跑到离中心这么近的地方来。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来躲过它们的搜索光束,还有那些自动武器。
他试着将房产租出去,但已经没有人类企业营业了。镇上大部分的商业地产也已经转让给了人形机器人,它们正忙着将旧建筑夷为平地,改造成公园——它们自己的工厂和仓库则大多建在地下,不会破坏景观的美感。
“他的那架防护飞机是后来才找到的,被遗弃在了一座高高的冰川上。剩下的路程,他都是徒步走下来的,一路穿过了那些刚刚形成的原始山脉,山上根本就没有路。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活着穿过熔岩层的,那地方可还燃烧着致命的原子火焰啊。
他每天都要去办公室,一开始是想试着经营公司,后来则是想从废墟里抢救点儿什么出来。没人愿意买安卓机器人,即便是跳楼价大甩卖,结果也还是一样。他绝望地用最后一笔现金进了一批新奇的小礼品和玩具,但事实证明,这些东西也一样卖不出去——人形机器人已经开始制造玩具了,而且是免费赠送的。
“他躲在一种铑磁屏蔽物的后面——我一直也没办法好好地察看一番——接着就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了太空港。当时,太空港已经覆盖了大平原上的大部分地区。然后,他便进入了围绕着中心大楼建起来的新城。要办成这件事,肯定需要比大多数人更多的勇气和决心,可我一直也没搞明白,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但昂德希尔还是坚决地拒绝了签署契约。
“总之,他进入了大楼里我的办公室。他冲着我大声地喊叫,我抬起头,看见他正站在门口。这人几乎赤身裸体,翻山越岭已令他遍体鳞伤、鲜血淋漓,受伤的手上已露出了皮肉,手里还拿着一把枪。可是,真正让我大吃一惊的,是他眼中熊熊燃烧着的那种仇恨。”
“但是人类没有必要开门。”小黑家伙温文尔雅地告诉他,“我们的存在就是为了履行最高指导原则,我们的服务内容包括完成每一项任务。一旦您完成了财产转让,我们就会给您的每一位家庭成员都提供一台机器人。”
幽暗的小屋里,老人弓起身子,蜷在那张高高的凳子上,全身发抖。
“我想要门把手,”昂德希尔抗议道,“这样我就可以自己进浴室,而不用叫你来开门。”
“我从没见过那么可怕的仇恨,简直没法儿用语言形容,就连在战争中的受害者身上也没见过。我也从没听过有人用那么刺耳的声音冲我嚷嚷,就像是跟我不共戴天似的,他用简单的言语冲我喊道:‘我是来杀你的!斯莱奇。我要阻止你的机器人,还人类自由!’
一天早晨,他发现趁他睡觉的时候,小房子的屋顶被悄悄地揭起了,上面又多了整整一层楼。新筑起的墙由某种光洁的奇怪材料构成,还可以自己发光。新的窗户就像是巨大而无瑕的面板,可以随意切换至透明、不透明或者发光的模式。新的门是静音式滑动门,由铑磁继电器控制开合。
“当然了,这一点他搞错了。因为当时已经太迟了,就算是我死了,也已经无法阻止那些人形机器人了。可这一点他并不知道。他用两只手举起了那把颤巍巍的枪,双手都在流血,然后便开了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