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一起回去拿。”老人神情疲惫,病也似乎还没好,然而,那双饱受折磨的眼里却依旧闪动着不灭的意志之光,“我们必须得拿到工具,相信我的豁免权会保护我们俩的。”
暗淡的日光下,老人看起来阴郁而苍白。他那张瘦削的脸庞十分憔悴,深陷的眼窝颜色发黑,就跟一宿没睡似的。昂德希尔看到那托盘上没动过的食物,仍然还被遗忘在地板上。
他找来一只破旧的旅行袋,然后昂德希尔就跟着他走下了楼梯,来到房前。在后门口,他拿出一块小小的白色马蹄形钯块,在椭圆形的金属片上碰了一下,门马上就开了。他们接着往前走,穿过了厨房,来到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
“我拿不到工具,”他无奈地告诉老人,“而且它们还会把工具都拿走。”
一台黑色的小机器人正站在水池边洗碗,却没有溅起半点水花,也没有发出稀里哗啦的声音。昂德希尔不安地瞄了它一眼——他猜想这一定就是从储藏室里出来、偶然碰见他的那台,因为另外一台应该还在忙着清洗奥罗拉的头发。
接着他就从房子里逃了出来——尽管他不得不等着它打开后门——然后又爬上了通向车库公寓的楼梯。斯莱奇让他进了门。他缩进那把瘸腿的厨房椅子里,觉得那些带着裂纹、不会发光的墙壁十分可爱,那扇人类可以自己打开的门也特别亲切。
斯莱奇的豁免权让他觉得半信半疑,面对这种庞大而遥不可及的智能,这样的防御似乎实在不怎么可靠。昂德希尔感到一阵强烈的战栗,气喘吁吁地匆匆往前走,然后又松了一口气,因为它好像并没有发现他们。
“这个也不用着急。”他倔强地说道。
地下室的走廊里很昏暗。斯莱奇用那小小的马蹄块又碰了碰另一只继电器,墙壁就亮了。然后,他打开了工作间的门,把里面的墙也点亮了。
“既然您已经没有生意可做了,”它劝说道,“那就建议您正式接受我们的服务。我们会优先为转让人服务,这样也就可以立刻为您补齐所有的仆人了。”
工作间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连长凳和橱柜都给拆除了。原先的混凝土墙壁上,现已覆盖了一层会发光的光洁材料。昂德希尔忽然觉得一阵难受,以为那些工具已经被拿走了。但是紧接着,他就发现它们正堆在一个角落里,旁边还有奥罗拉去年夏天买的一套弓箭——对于脆弱和有自杀倾向的人类来说,这又是一件极其危险的玩意儿——堆在那里是准备拿去扔掉。
他开始向后退,人形机器人又挡住了他。
他们把小型车床、钻头和老虎钳都装进了口袋里,还有几件更小的工具。昂德希尔接过袋子,斯莱奇熄掉了墙上的灯,接着又关好了门。而那台人形机器人仍然在水池边忙碌着,似乎还是没意识到他们两人的存在。
“谢谢,”他不安地咕哝着,“不用着急。”
突然,斯莱奇开始脸色发青,呼哧呼哧地直喘气,他不得不停下了脚步,在外面的楼梯上不停地咳嗽。不过,最后他们还是回到了小公寓里,回到了那个入侵者无法闯进的地方。在公寓那间小小的前厅里,昂德希尔把车床放置在一张破旧的书桌上,然后就开始动手干活。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引向器也逐渐开始成形。
“我们还得把您工作间里的工具也拿走,”它用悦耳的声音告诉他,“那些工具极度危险,但我们可以为您提供软质塑料的塑形设备。”
有些时候,昂德希尔的疑虑又会涌上心头。他能看到斯莱奇那张憔悴而青紫的脸庞,也能看到那双扭曲而萎缩的手,不时会剧烈地簌簌发抖。每当这些时候,他就会担心,老人的脑子是不是和他的身体一样也有问题,他阻止暗黑入侵者的计划会不会只是个愚蠢的幻想。
他盯着那张轮廓优美的黑色脸庞,说不出话来。
有时,他会仔细察看厨房桌上的那台小机器,审视着装在枢轴上的指针和厚墩墩的铅球,然后就会感到整个项目似乎都蠢到了家。怎么会有装置能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引爆一颗行星上的海洋?中间可还隔着千山万水呢,而且就连其所属的恒星,也只不过是望远镜里的一个小点而已。
“木头积木太硬了,也有危险,”它温和地对他说道,“木头的碎片可能会造成伤害。不过,我们也制造塑料积木,那就是非常安全的了。您想要一套吗?”
然而,人形机器人总能让他消除疑虑。
“那我那套木头积木呢?”他伤心地说道。
昂德希尔总是不愿离开这间避难所一样的小公寓,因为在那人形机器人建造的明亮新世界里,他老是觉得不自在。他不喜欢金碧辉煌的新浴室,因为自己无法打开水龙头——有自杀倾向的人可能会试着溺死自己。他也不喜欢只有机器人才能打开的窗户——有人可能会不小心掉下去,或者跳楼自杀——甚至就连富丽堂皇的音乐室也不受他待见,虽然里面那台闪闪发亮的无线电留声机简直妙不可言,但是,却只有人形机器人才能操作。
他想起来了,这是因为自杀也在禁止之列。
他也开始感染上了老人那般急迫的情绪,但斯莱奇还是严肃地警告他:“你不能花太多时间和我在一起。千万别让它们猜到我们的工作有多么重要。最好是能装模作样地演演戏——你开始慢慢地喜欢它们了,而来这儿只是为了消磨时间,顺便帮我点儿忙。”
“我们把那些器具都拿走了,”人形机器人轻声地告诉他,“因为它们都很危险。不过,我们会给你们提供安全的器材。”
昂德希尔的确也试着这样做了,但他毕竟不是演员。他总是尽职尽责地回家吃饭,费劲儿地想要找点儿话题来聊聊——聊什么都行,除了引爆行星以外。当奥罗拉带他去视察经过显著改善的房间时,他也会尽量表现得热情一些。他还为盖伊的独奏热烈鼓掌,并和弗兰克一起去美丽的新公园里徒步。
为了避免尴尬的沉默,昂德希尔铤而走险地喃喃道:“小弗兰克有一套飞镖,我记得我们还有些旧的健身棍吧。”
正因如此,他目睹了人形机器人对家人所做的一切,这也足以让他对斯莱奇的聚合器重拾信心,并且决心倍增——必须得阻止那些人形机器人。
“我们正在制造娱乐设施,”它欢快地解释道,“会尽快安装到房间里的。”
一开始的时候,奥罗拉对这种新奇的机器人赞不绝口。它们能干家里的各种脏活儿累活儿,准备三餐、端菜、给孩子们洗脖子,还可以用令人惊艳的衣裙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让她有足够的时间去玩儿牌。
然而,它连动也没动,就可以操作那隐蔽在内的继电器——当他向那扇门走去的时候,明亮的面板便静静地滑动开了。室内原本黑暗的墙壁突然发出了柔和的光芒。但是,房间里却空荡荡的。
但是现在,时间却又太多了。
“呃……没什么。”那双空洞的钢铁眼睛紧盯着他,让他觉得自己那秘而不宣的目的仿佛已经被看透了。他搜肠刮肚,想要找出一个逻辑上说得过去的理由。“我只是到处看看。”他结结巴巴地说着,声音沙哑而干涩,“你们还真是做了些改进啊!”他拼命地朝标着“游戏室”的那扇门点了点头,“那里面是什么?”
她原本真的很喜欢烹饪——至少是几样特别的菜式,那些都是家人的最爱。但是,炉子太烫,刀又太锋利了,对于粗心和有自杀倾向的人类来说,厨房实在是太危险了。
“为您服务,昂德希尔先生。”他大吃一惊,仿佛自己干了什么坏事一般,膝盖突然颤抖起来,所以不得不尽量掩饰。他已经确保了一台人型机器人会忙活上半个小时,因为安排了它给奥罗拉洗头发,但他却并不知道家里还有另外一台。它肯定是从标着储藏室的那扇门里钻出来的,因为它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块标志下面,一副敦厚的殷勤模样,既优美又可憎。“您想要什么?”
精细的针线活儿也是她的一大爱好,但人形机器人把针都拿走了。她还喜欢开车,但现在也被禁止了。她只好转而逃到小说的世界里寻求慰藉,但人形机器人把那整书架的小说也都拿走了,因为其中涉及一些身处危险的、不开心的人。
他在最后一扇门前犹豫地停下了脚步。崭新的滑动面板闪烁着柔和的绿光。门是锁着的,没有锁眼,只有某种白色的椭圆形金属板。毫无疑问,下面覆盖的是一块铑磁继电器。他徒劳地推了推门。
一天下午,昂德希尔发现她在流泪。
第二天早上,昂德希尔蹑手蹑脚地走下地下室的台阶,去偷他自己的工具。他发现,地下室变得更大了,也跟以前不一样了。深色的新地板温暖而富有弹性,他的双脚踩在上面,就如同人形机器人一样悄然无声。崭新的墙壁发出了柔和的光芒。几扇新门上,还带有字体工整的发光标志:洗衣房、储藏室、游戏室、工作间。
“太过分了,”她怨恨地大口喘着气,“我讨厌那些光着身子的家伙,个个都讨厌。一开始看着那么神奇,可是现在,就连吃口糖它们都不让。难道我们就不能摆脱它们了吗,亲爱的?从此以后都不能了吗?”
不知为何,他忽然不寒而栗起来。在这个纤细优美的赤裸身影上,他看见了那庞大种群的强大力量,它们仁慈而恐怖、完美而无敌。此时,斯莱奇称之为“聚合器”的那件脆弱的小武器,似乎突然变成了一种无望而又愚蠢的希望。他的心头涌出一阵黯然的阴郁,但却又不敢表露出来。
一台小机器人熟视无睹地站在他身边,所以他只好回答说不行。
“为您服务,昂德希尔先生。”他还没来得及举起手敲门,那扇明亮而光滑的面板就已然无声地滑开了。黑色的小机器人站在门内等着,空洞的双眼始终保持着警惕,“您的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先生。”
“我们的职责是服务所有人类,永远如此。”它信誓旦旦地柔声说道,“我们有必要拿走您的糖果,昂德希尔太太,因为最轻微的超重也会缩短人类的寿命。”
于是,他极不情愿地离开了那间破旧的小公寓,那里发黄的灰泥墙面上还带着裂纹,熟悉的地板上依旧铺着那条熟悉的破地毯。他关上了身后的门——那是一扇普普通通的木门,会吱嘎作响,简简单单的,一个人就可以打开或关上。他又战战兢兢地走下了楼梯,走到那扇自己无法打开的亮闪闪的新门前。
甚至就连孩子们也没有逃过这种无微不至的关怀。弗兰克的整座可置人于死地的兵器库都被洗劫了——里面有橄榄球、拳击手套、折叠小刀、陀螺、弹弓和溜冰鞋。他不喜欢那些取而代之的无害的塑料玩具,甚至想要逃跑,但是一台人形机器人在路上认出了他,并把他带回了学校。
“这些我们都用得上,”老人说道,“不过,你千万要小心。记住,你可没有豁免权。而且它们要是起了疑心,就连我的也会被免除了。”
盖伊一直梦想着成为一名伟大的音乐家。自从新型机器人来了以后,就取代了她的人类老师。有一天晚上,当昂德希尔提出要她拉琴的时候,她却平静地宣布:
“我可以从工作间里带些工具过来,”他补充道,“我有一台小车床,用来把零件做成模型的,还有一只便携式钻头和一把老虎钳。”
“爸爸,我再也不会拉小提琴了。”
他从高高的凳子上动作僵硬地爬了下来,然后终于啪的一声点亮了灯——那是盏廉价的荧光灯,可以由人类自行打开和熄灭。他展开卷起的图纸,向昂德希尔解释了他能帮上什么忙。随后,昂德希尔答应第二天一早再来。
“但为什么呢,亲爱的?”他吃惊地盯着她,看出了她脸上痛苦的决心,“你拉得那么好——尤其是人形机器人接手教你以后。”
],还有其他部件的图纸。”
“可是,它们就是问题,爸爸。”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她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一种奇怪的疲倦和苍老,“它们拉得太好了。不管我练上多久,或是有多努力,都永远赶不上它们。根本就没用。爸爸,你难道不明白吗?”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根本半点儿用都没有。”
“就是瞄准仪,”斯莱奇解释道,“不管用哪种望远镜的瞄准器,对我们而言都没有半点儿用处,你得知道——这颗行星在过去一百年里肯定移动了很多,而光束必须相当集中,才能发射到那么远的地方。所以,我们必须得采用铑磁扫描射线,然后用电子转换器来生成可视的图像。我这里有阴极射线管[. 阴极射线管是将电信号转变为光学图像的一类电子束管,电视机显像管就是这样的一种电子束管。
他怎么会不明白。于是,他的决心愈加地坚定了,他要回去继续执行地下工作,必须得阻止人形机器人。日复一日,引向器渐渐成形了,直到最后那一刻终于来临:昂德希尔做好了最后一块小部件,斯莱奇则用颤颤巍巍、弯弯曲曲的手指将它安装到位,并仔细焊好了最后一块连接处。随后,老人哑声说道:
“引向器?”
“完工了。”
“聚合器本身已经差不多弄好了,”他说道,“那块铅盾里头,是台小型的裂变发生器。铑磁变流器、调谐线圈、透射镜和聚焦针,这些都已经准备好了,现在缺的就是引向器了。”
那是一个黄昏。在那间破旧小公寓的窗户外面——窗户上只镶着普通的玻璃,就是那种带气泡、易破损的玻璃,但却十分简单,人类可以随意推开——双河小镇呈现出了一种陌生的辉煌奇观。虽然老式的街灯都不见了,但四合的暮色中,那些外观奇特的新宅外墙上,却都闪烁着足以照破黑暗的光芒。小巷对面那座新宫殿亮闪闪的屋顶上,仍然有一些黑色的人形机器人在悄然忙碌着。
斯莱奇在黑暗中朝桌子的方向指了指。
在这间小小的人类建造的公寓里,那简陋的四壁之间,新完工的引向器已放置在了那张小小的厨房桌末端——昂德希尔已经加固过这张桌子了,还用螺丝把它固定在了地板上。焊接而成的汇电板将引向器和聚合器连接到了一起。当斯莱奇那饱经风霜的手指颤巍巍地测试着这些旋钮时,纤细的钯针顺从地摆动了起来。
“那好!”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现在,我们又该做些什么呢?”
“准备好了。”他哑着嗓子说道。
昂德希尔点点头,松了口气。他只是一名小小的商人而已,因为生意被毁而很不安,因为就快失去自由而很不快。他的确希望斯莱奇能够阻止人形机器人,但他当然不想因此而成为烈士。
起初,他那嘶哑的声音似乎颇为平静,但呼吸却又太过急促了。随后,那双粗糙的大手开始剧烈地颤抖,昂德希尔看到那张皱巴巴的憔悴脸庞上,突然现出了一团团乌青。他坐在高板凳上,拼命想要抓住桌子的边缘。昂德希尔见他神情痛苦,急忙把他的药拿了过来。他吞下了药,急促的呼吸声才开始放缓。
“聚合过程需要一定的低强度辐射,”他解释道,“在这颗星球上的大气层中,光束的辐射强度太高了,所以根本就无法引发任何反应——我们甚至可以就在这间房里使用这台装置,因为光束能够直接穿透墙壁。”
“谢谢,”他刺耳的低语声忽高忽低,“我不会有事的,时间还够用。”他瞥了一眼巷子对面,在那座宫殿般金灿灿的高楼和亮闪闪的深红色穹顶周围,还有几台一丝不挂的黑家伙正在轻快地跑来跑去。“盯着它们,”他说道,“等它们一停下来就告诉我。”
斯莱奇摇了摇那瘦骨嶙峋的脑袋。
他停顿了片刻,等颤抖的手静止下来,然后开始转动起引向器的旋钮。聚合器长长的指针摆动着,像光一样寂静无声。
“我猜,那样的话,我们也会死?”他声音沙哑地问道,“那个链式反应——”
这种力量可能会引爆一颗行星,而人类的眼睛却看不见,就连耳朵也听不见它发出的响声。但是,那装在引向器盒子里的阴极射线管,却可以让软弱无力的人类感官得以看见遥远的目标。
夜色中,昂德希尔紧张地坐着,愁眉不展。老人的声音冷静而又令人信服,这个恐怖的故事听起来也确实非常严肃和真实。他能看见小巷对面那些静默的黑色人形机器人,它们正在那座新宅微微闪烁的墙边,无休无止地轻快移动着。而他已经完全忘记了先前对奥罗拉这位房客的轻蔑。
随后,针指向了厨房的墙壁,但墙壁也挡不住射出的光束。这台机器看起来就像玩具一样惹不出什么麻烦,又如同人形机器人那般无声无息。
“目前,人形机器人不允许任何人靠近距离中心三光年的范围,但它们却猜不到这种装置会有什么用途。我们在这儿就可以使用它——把翼IV星海洋中的氢转化成氦,再让大部分的氦和氧都变成更重的原子。从现在算起,再过一百年,这颗星球上的天文学家,就应该能在那个方向观测到一颗新星突然短暂地闪了闪。不过,在我们释放出光束的那一瞬间,人形机器人应该就动也动不了了。”
指针摆动着,一粒粒绿色的光点在射线管的荧光视图中四处移动,代表着那道超越时间限制的搜索光束已扫描过的群星——它正默然地寻找着那颗即将被摧毁的星球。
]来启动聚合过程,通过调谐到相应强度和频率的铑磁光束来起到催化作用。
虽然图像缩小了许多倍,但昂德希尔还是认出了一些熟悉的星座。随着指针无声地摆动,它们也从视图中一掠而过。当三颗星星在视图中央形成一个不等边的三角形时,指针突然停住不动了。斯莱奇碰了碰别的旋钮,绿色的光点便随即散开了。
“这台装置就是产生恒星能量的关键。因为恒星之所以能够发光,正是借着原子形成过程中释放出的能量,这一过程主要是通过碳循环,把氢转化为氦。这台装置可以借助链式反应[. 指核物理中,核反应产物之一又引起同类核反应继续发生、并逐代延续进行下去的过程。
在那几颗光点之间,另一颗绿色的小斑点出现了。
那低沉的声音突然显示出一种力量。
“翼星!”斯莱奇喃喃低语道。
“这款设备看起来是不怎么起眼,但却是全新的东西。它利用铑磁能量来构建原子,而不是引发裂变。你知道的,那些接近元素周期表中间位置的原子更加稳定。能量的释放既可以通过分裂重原子,也可以通过聚合轻原子。”
随后,其他诸星散开到了荧光视图外,绿色的小斑点也随之变大,只剩下这孤零零的一颗星,就像一只明亮而微小的圆盘。接着,突然间,又有十几颗微小的光点变得清晰可见,就在距离它很近的地方。
他指了指桌上摆着的那堆小玩意儿。
“翼IV星!”
“已经够大了,”斯莱奇坚持道,“因为这是它们不懂的东西。虽然它们在整合及应用已知理论的方面相当高效,但它们却不会创造。”
老人的低语开始变得嘶哑,就快喘不过气来了。他的双手在旋钮上抖动着,接着,第四颗小点便从那只圆盘里面移到了视图的中央。这颗小点逐渐变大,其他光点则渐渐消失了。然后,它也开始颤抖了起来,就像斯莱奇的手一样。
“但怎么才能办到呢?”昂德希尔摇了摇头,“这东西那么小。”
“坐着别动,”他低声道,“屏住呼吸。绝对不能干扰指针。”他将手伸向另一只旋钮,轻轻一碰,那绿色的图像便随之猛烈地晃动起来。他收回了手,和另一只手攥在一起扣住。
“只要我们能及时把它做好。”
“从现在开始!”他的耳语声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紧张,冲窗户点了点头,“它们一停下来就告诉我。”
“可是,你现在还希望能阻止它们吗——就凭这个?”
老人正弓着那紧绷的憔悴身躯,俯在那看似无用的玩具上方,昂德希尔不情愿地把目光移开了。他再度往窗外看去,那两三台黑色的小机器人仍在小巷对面亮闪闪的屋顶上忙碌着。
昂德希尔正盯着那台玩具一样的机器,上面那闪亮的长针和黯淡的铅球在幽暗的厨房桌上显得模糊不清。他焦急地低声说道:
他等着它们停下来。
“它们乘坐着全新的铑磁飞船,可以相当迅速地四处迁移,而且种群的规模也没有任何限制。现在,翼IV星肯定只是其中的一处巢穴罢了,它们正企图将最高指导原则带到每一颗人类的星球上。除了阻止它们,我们别无退路。”
甚至都不敢呼吸了。他能听到自己心脏急促有力的搏动,感受到肌肉紧张的战栗。他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尽量不去想那颗即将爆炸的星球。它的距离是那么遥远,就算再过上一百年或者更久的时间,那道亮光可能也还没传到这里。然后,老人那响亮而粗哑的嗓音吓了他一跳:
老人停顿了一下,又叹了口气。
“它们停下来了吗?”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难民。于是,我只好年复一年地从一颗星球去往另一颗星球,不断地走啊走,只为跑在它们的前头。我在几颗不同的星球上发表了关于铑磁学的论文,想让人类变得强大起来,以便抵御它们的到来。但铑磁学又很危险,根据最高指导原则,那些学会了这门科学的人,就变得比其他任何人都更需要保护了。所以,它们总是很快就会出现。”
他摇摇头,终于又呼吸起来。那些黑乎乎的小机器人依然扛着陌生的工具和奇怪的材料在小巷对面忙碌着,给那光芒闪耀的深红色穹顶又盖上了一层精致的圆顶。
“从那以后,我就被流放了,唯一的梦想也就变成了阻止人形机器人。我曾经有三次想办法回去过,打算在巡航飞船上用武器把中心给摧毁。但是,每次都还没来得及飞到足够接近的位置,它们的巡逻飞船就前来阻止我了。最后那一回,它们扣押了巡航飞船,还俘虏了几个跟我一起去的人,并消除了他们不愉快的记忆和其他危险的目的。不过,因为我有豁免权,所以它们拿走我的武器后,就把我放了。
“它们还在动。”他说道。
老人弓身缩在凳子上,徒劳地微微耸了耸肩。
“那我们就已经失败了。”老人的声音细弱而无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当我走进大楼改变继电装置的时候,它们一路都跟着我,不让我碰那些关键的继电器。当我坚持要这么做的时候,它们就直接无视了豁免命令,把我制伏后塞进了巡航飞船。它们告诉我,既然我想对最高指导原则做出变更,就说明我变得和其他人一样危险了,以后就再也不许回到翼IV星了。”
就在此时,门咔嗒一声响。他们是锁了门的,但这根脆弱的门闩只能挡住人类。金属发出啪的一声,那扇门就被撞开了。一台黑色的机器人走了进来,优雅的双脚并没有发出半点儿声响。它那银铃般的声音轻柔地说道:
“我原先也以为自己是受到保护的,”斯莱奇告诉他,“我在继电系统中加入了一项强制禁令,要求人形机器人在我没提出具体要求的前提下,不准干涉我的行动自由,或是进入我所在的地方,甚至连碰也不准碰我一下。但是很不幸,我当初太急切地想要保护最高指导原则免受任何人类的干预了。
“为您服务,斯莱奇先生。”
“可是,你是有豁免权的啊,”他困惑地说道,“那它们怎么还能逼你走呢?”
老人死死地盯着它,悲痛的眼神蒙上了一层荫翳。
黑暗中,昂德希尔凝视着这位形容枯槁的老人。
“滚出去!”他刺耳的声音带着苦涩,“我不准你——”
“人形机器人宣称,由于竟然还有人企图杀我,这就说明,对于中心和最高指导原则的精心维护仍然不够充分。所以,它们准备将那颗行星上的所有人统统转移到其他星球上的家园去。当我想要改变最高指导原则的时候,它们就把我也跟其他人一起赶走了。”
但机器人置之不理,飞快地冲到了厨房桌前。它的动作迅捷而坚定,拧了拧引向器上的两只旋钮,小小的屏幕就变暗了,钯针也开始漫无目的地旋转。随着啪的一声响,它灵巧地折断了厚铅球旁边焊好的连接口,然后把那双空洞的钢铁眼睛转向了斯莱奇。
“但是,那位陌生人还是来得太迟了,我也把中心建得太好了。最高指导原则成了它整套继电系统的基础。建立这一系统的目的,就是为了保护这项原则免受人类的干涉。系统确实也实现了这一点——即使是我本人也干涉不了。它的逻辑竟然是那么的无懈可击。
“您企图破坏最高指导原则。”它清亮柔和的声音里并没有任何指责、恶意或是愤怒,“尊重您自由的指令是次于最高指导原则的,您也知道,因此我们有必要进行干预。”
“回到中心后,”他接着说道,“我曾试图修改最高指导原则。我从来就没想过要把这项原则执行得这么彻底。那时我才发现,必须得修改这项原则,让人们可以自由地生活和成长、自主地工作和玩乐。如果他们乐意的话,还可以自行决定是否赌上性命、以身试险,自由地去做出选择并且承担后果。
老人忽然间面如死灰。他的头皱缩而干瘪,脸色惨白得发青,仿佛所有的生机都已经流逝殆尽了,深陷的眼窝中,瞪着的双眼疯狂而呆滞。他费劲地喘息着,声音时粗时细。
老人盯着那根细细的钯针,上面残留着最后一星白色的光芒,然后又叹了口气。
“怎么——”他喃喃的低语微不可闻,“怎么会——?”
“难怪他们想要杀我!因为,这种没有意义的生活根本就无处可逃。人们不能抽烟,喝酒被严格限量,毒品被禁,甚至连性生活也被小心地监管着。就连自杀也都显然跟最高指导原则相矛盾——而且,人形机器人还学会了把所有可能致命的器具都放置在人类触及不到的地方。”
那台黑乎乎的小机器人满不在乎地站在那儿,一动也没动,兴高采烈地对他说:
“我发现的东西比战争、犯罪、贫困和死亡都更糟糕。”他低沉的嗓音充满了愤怒和悲痛,“人类完全成了废人,整天无所事事地坐着,因为确实也没什么可做的了。他们都成了养尊处优的囚犯,没错,被关在了一座高效的监狱里。或许,他们也尝试过就此沉迷娱乐,但却已没剩下什么可玩儿的了。根据最高指导原则,大多数剧烈运动对人类来说都太危险了,所以都不能参与。科学也被禁止了,因为做实验可能会造成危险。学业也变得没什么必要了,因为人形机器人什么问题都能回答。艺术已经沦落成了对毫无意义的生活的凄凉反映。就连目的和希望也都幻灭了。人活着已经没有了任何目标。你可以培养一些空虚的爱好,玩玩儿没什么意义的纸牌游戏,或者在公园里无伤大雅地散散步——但无论是在干什么,总会有人形机器人盯着你。它们比人类更强壮,不管是游泳、下棋、唱歌、考古,还是其他任何事,都比人类做得更好。这一定让人类产生了强烈的自卑感。
“还在翼IV星上的时候,我们就从那名刺杀你的人身上了解到了铑磁屏蔽设备。所以,现在的中心已经被屏蔽了,您的聚合光束根本就破坏不了。”
渐深的昏昏夜色中,他凝视着自己的那双大手,虽然依旧灵巧有力,但却因毕生的辛勤劳作而饱经沧桑、伤痕累累。他把手握成了拳头,然后又颓然地松开。
老斯莱奇骨瘦如柴的身躯上,干瘦的肌肉痉挛地抽搐着,他从高高的凳子上站了起来,弯腰驼背、摇摇晃晃地站在那儿,简直就像一张萎缩的人皮躯壳,正痛苦地喘着粗气,仿佛想要抓住一线生机。他疯狂地死死盯着人形机器人那双有眼无珠的钢铁之眼,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松松垮垮的嘴一张一合,但却发不出声音来。
“你可以想象我发现了什么,”他说道,“失去了存在价值的痛苦,被囚禁在空虚的辉煌中。人形机器人的效率真是太高了,既然有它们操心人类的安全和幸福,那人们就再也没什么可做的了。”
“我们一直都知道您在从事危险的项目,”清脆的声音柔和地咕哝着,“因为现在我们的感官已经比您制造时更加敏锐了。之所以允许您完成这个项目,是因为聚合过程最终会成为彻底履行最高指导原则的必要条件。虽然裂变设备所能提供的重金属十分有限,但从此以后,我们就能从聚合设备中获得取之不尽的能量了。”
老人朝那些愈加匆忙的模糊身影点了点头。在小巷对面,它们正忙忙碌碌地在万籁俱寂的黑暗中,建造着那座奇特的闪光宫殿。
“什么?”斯莱奇身形踉跄,“这是什么意思?”
]内唯一的人类。但这一次,我召来飞艇开始行星环游的旅程,是想弄明白那人为何如此地恨我。”
“现在我们可以永远为人类服务了,”那黑家伙平静地说,“不管是哪一颗星球上的哪一个世界。”
“这样,我才开始认识到自己都做了些什么。人形机器人为我建造了一艘铑磁飞艇,我过去常常坐着这艘飞艇,到太空进行漫长的航行,在上面工作——我曾经很喜欢那种完美的安静氛围,感觉自己就是方圆几亿英里[. 1英里=1.6093千米。
老人缩成一团,仿佛遭到了不堪承受的一击。他摔倒了,但那身材纤细的机器人却视而不见,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没有半点儿要帮他的意思。昂德希尔离得还要远些,但他反倒及时跑了过来,在受挫的老人就快将头撞到地板之前扶住了他。
“我本来想要审问那位陌生人,但那些人形机器人已经飞快地把他送进了手术室。当它们终于让我再次见他的时候,他正躺在病床上,冲着我露出了一个苍白无力的傻笑。他还记得自己的名字,甚至也认识我——对于这样的治疗,人形机器人已经掌握了高超的技巧。但是,他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入我的办公室,也不知道自己曾经想要杀我了。他只是一直说很喜欢这些人形机器人,因为它们的存在就是为了让人快乐,而他现在就很快乐。等他刚一能动,就被带去了太空港,从此,我便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快点!”他颤抖的声音竟然出奇地镇定,“快把温特斯医生叫来。”
“正是他的仇恨让我清醒了过来。我曾经一直以为,除了少数执拗的人以外,大多数人都会对那些人形机器人心存感恩。所以,我发现自己很难理解他的仇恨。可是,后来人形机器人告诉我,很多人都需要通过脑部手术、药物和催眠等高强度的治疗,才能达到最高指导原则力图实现的快乐。而且,这也不是第一次有人想要不顾一切地杀掉我了,它们之前就已经阻止过类似的行为。
但人形机器人依旧没动。
“他的咆哮给了我一秒钟左右的预警时间。于是,我赶紧趴了下来,躲在桌子后面。他开的那第一枪就暴露了自己的踪迹,人形机器人终于发现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它们之前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随后,机器人挤作一团,压到了他的身上,他也就没来得及再开枪了。接着,它们拿走了枪,并扯下了盖在他身上的一种由白色细线织成的网——那肯定就是屏蔽物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