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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是贾里德,”莉亚无声地介绍着,打破了心里的寂静,“他终于来听我们了。”

借着前方传来的粗哑喘息声,他找准了方向,朝着那张石铺走去。

他应道:“贾里德?”他的答话稍稍有些滞后,显然是由于健忘而导致了疑惑。

贾里德小心翼翼地走过这个世界,心头却莫名有些犹豫。莉亚和伊森向来与他亲密无间。但永恒者就像是一个若隐若现的生物,只存在于他那幻想出的往昔之中——他永远都别指望能去理解这个人。

“当然了,你记得的。”

永恒者不敲手指了!他准备与人交流了!

永恒者好奇地敲了敲手指。贾里德立刻捕捉到了一根枯瘦的指头,在每一次敲击的时候几乎完全探进了岩石上的一个小小凹坑里。不知他已如此叩击了多少个孕育期,居然将石头叩出了一个洞!

贾里德跟了上去,但是这个世界突然陷入一片寂静,他又收住了脚步。

“我不认识你。”那个声音带着痛苦低声说着,就像岩石相互摩擦般粗糙。

她的头傲慢地一挺,大步离开了。

“莉亚曾以某种方式……把我带到这里,很久以前了。”

“朋友!”她清了清喉咙,声音尖锐,就好像是挥动鞭子的声音,“你和你的朋友啊!”

“哦,伊森的小朋友!”一只骨节突出的手颤抖着伸向前方,它一把抓住贾里德的手腕,那力道弱不禁风。永恒者试着笑起来,但那笑容的影像被凌乱的胡须、突兀的骨骼、走了形的没有牙齿的嘴扰得听不出多少笑意。

“你不明白。我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莉亚救了我们的命。他们是朋友!”

“你多大年纪了?”贾里德问道。

“那咱们上路吧。”

尽管他问出了这个问题,但他也知道很难得到答案。那人在莉亚和伊森到来之前,就只是孤身一人生活着。生命周期?孕育期?时间进程对他来说,根本没有什么可以参照的东西。

“当然没有。”

“太老了,孩子。而且太孤独了。”他那扭曲的声音走了调,仿佛是在对这个世界浓重的寂静发出绝望的呢喃。

然后她缓和了下来,“哦,贾里德,你是不是已经忘记炁刜者世界了?”

“与莉亚和伊森在一起也还觉得孤独吗?”

“你为什么带我一起来?是不是因为你觉得,那个吓人的巨人很有兴趣找一个联姻伴侣?”

“他们全然不曾懂得,亲耳听着最亲近的爱人在无数世代之前逝去是什么感受,也不懂得从美丽的原始世界里被驱逐意味着什么,在……”

“你别那么想……”

贾里德插话道:“你曾生活在原始世界?”

“仁慈女幸存者……我打赌她确实很仁慈!”

“……在听到你的孙辈、重重孙辈长大成人,成为真正的幸存者之后,你自己却被赶走意味着什么。”

“没错,她……”然后他明白了她的心思。

“你是不是曾生活在原始世界?”贾里德又问道。

“吗哪个大头鬼!”她一转身,永恒者手指的敲击声在她冰冷僵硬的后背上发出闷闷的回音,“我必须要说,你的这个仁慈女幸存者真是一个大惊喜。”

“但是你也没法责怪他们,那是为了清除不会衰老的异类。什么?我是不是生活在原始世界?是的。一直生活到我们失去光明之后的几个孕育期。”

“哦,很多个孕育期之前了,我……”

“你是说,你在那里的时候光明仍然与人类在一起?”

“你上一次到这里是什么时候?”她问道。

仿佛是在挖掘埋藏已久的记忆,永恒者最终答道:“是的。我——我们当初是怎么说的来着?——见过光明。”

等后来他们独处的时候,两人跪在一口热泉旁边用新鲜的泥膏敷在蜘蛛咬过的伤口上,他才明白她为何郁郁寡欢。

“你见过光明?”

到了下一个时段,黛拉把上一个时段昏睡时错过的东西全都补了回来。她默不作声,忧郁地听着贾里德讲述他们身处的这个世界,以及他觉得,遇到莉亚和伊森一定是某些事情的一个序幕。

对方笑了起来——那是一声微弱的、粗哑的笑声,紧跟着就被喘息和咳嗽淹没了。“见过。”他含混地说着,“就是‘看到’这个动词的过去式。去看,看见,见过,曾见到……这些都是看-见。我们在原始世界曾经能够看-见,你知道的。”

他开始从头解释,但不等他讲到一半,他听到她又沉入了梦乡。

看见!又是这个词——神秘而令人激动,就跟包含有这个词的传说故事一样晦涩难懂。

“我们在哪儿?”她虚弱地问道。

“你听到过光明吗?”贾里德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他急忙过去跪在她身边。他摸了摸她的脸,凉爽而干燥,表明她睡过一觉后已经退烧了。

“我见过光明。看-见。无所不在。哦,我们曾多么快活!小孩子在亮光中蹦蹦跳跳,满脸光泽,他们的眼睛闪闪发光,而且……”

就在这时,贾里德在耳力余声中捕捉到黛拉在她的石铺上动了一下。

“你感受到他本尊了?”贾里德已经禁不住开始喊叫了,“你是否抚摸到他本尊了?你是否听到他本尊了?”

“恶灵蝙蝠在上啊!”对方叫道,“你以前从未有过那样的想法!”

“谁?”

“不,那是我决意要做的事情。”

“光明啊!”

伊森摇了摇头,“忘了它吧。你到这里了,就留在这里。”

“不,不,孩子。我见过它。”

随后,贾里德对莉亚之前的问题做了一番解释,“我为什么要去炁刜者世界?因为我总有一种感觉,那里就是追寻黑暗与光明的必访之所。”

它?这么说永恒者也将光明视为一种非人的事物!“它像是什么东西?跟我讲一讲吧!”

他们的谈话在半途中断过一会儿,因为要从沸腾井里吊起食物,还要给永恒者送去一份。但永恒者只是一语不发地吃着,全然不在意他们。

对方却沉默了,在石铺上瘫坐下来。最终,他颤颤巍巍地长长吸了一口气,“上帝啊!我不知道!太久了,我甚至都记不起光明像是什么!”

这个时段里,他们花了好一会儿聊着他们小时候在一起的那些事情。贾里德还不得不一一解释关于人类世界的点点滴滴,还有与那么多人生活在一起是什么感觉、炁刜者近来又有什么花招、最近是不是又有异类出现,等等。

贾里德摇晃着他的肩膀,“试一试!试一试啊!”

“别在意,”莉亚忙说,“他只有这样才能知道你说什么。”

“我做不到!”老人呜咽起来。

“光明保佑,不过最好……”贾里德话说了一半就打住了,一根粗硬而颤抖的手指轻轻触在了他的嘴唇上。

“那它是否会对……眼睛起什么作用?”

“你这个恶灵蝙蝠小子!”伊森呵呵笑着说,“我就知道你总有一个时段会来的!”

嗒嗒嗒……

贾里德久别重逢的喜悦之情被伊森那惊人的块头吓得打了几分折扣。小倾听者是由于他那诡异的听觉被上层世界驱逐的。可就算不是那样,他也绝对会因为他这远超常人的体形被赶走。

他又开始不停地叩击了,将苦涩的回忆与难以释怀的思绪重新封存,埋进那经年的习惯与精神超脱的重重岩堆之下。

这时,那个人到了他跟前,扑到他身上一把搂住了他,又使劲地把他晃来晃去,就好像搂着一捆吗哪枝条。

现在,贾里德丝毫不打算离开仁慈女幸存者的世界了——永恒者陈年的记忆为他探索光明的通道开启了新的希望。可他又不能告诉黛拉为何要延长停留在这里的时间,所以他只能假装身体不适,不宜立刻启程。

“叫他伊森吧,”莉亚纠正他道,“那是蟋蟀的气味。他有满满一口袋呢。蟋蟀发出的无闻之声会给他提供回音,就像你使用叩石一样。”

很显然,黛拉对于他推迟前往炁刜者世界的解释挺认可,于是不情愿地安顿下来,等他完全康复。

“但是他径直朝我们跑来了啊!”然后,一股气味让他有些迷惑——是小虫子?——从小倾听者身上飘来。

她对于莉亚最初的不信任只是一时冲动,目前来说,两个女人之间的紧张气氛显然缓和了许多。有一次,黛拉甚至告诉贾里德,她对于莉亚和伊森最初的印象可能是错的。她承认说,这一切跟她最初想的全然不同。还有伊森,尽管他有生理缺陷,可也并不像她从前认为的那么吓人、那么笨拙粗鲁——一点都不。

“他听不到你……记得吗?”莉亚提醒说。

为了顾全大局,莉亚在有黛拉在场的时候会克制自己,不与贾里德和伊森进行心灵交流。这使得黛拉几乎忘记了她的这种能力,或是对此浑不在意了。

“这边!”贾里德一阵兴奋,没想到这位他甚至根本不认识的老相识居然真的存在。

而莉亚本身也有一些心理上的不适。尽管她对黛拉挺热情的,贾里德却总能感受到她的重重顾虑,因为她无法倾听那个炁刜者女孩的心思。

“贾里德!你在哪里啊?”

这些事态的发展,贾里德都饶有兴趣地关注着,同时也期望着永恒者再一次脱离他的入定状态,再一次寻求与人交流。光明啊!他从这位永生者身上学到了多少啊!

小倾听者风风火火跑进了世界,最让人惊奇的是,他那兴高采烈的喊叫声居然没有惊醒黛拉,而永恒者也听而不闻,只是继续敲着手指。

时间过得很快,已经到了他们抵达这个世界的第五时段。黛拉正在河里与伊森泼水玩儿,贾里德则在一块粗糙的岩石上打磨着矛尖,就在这时,莉亚的思维进入了他的脑海:

“如果你想要的话,我们就只让她相信你是唯一一个我能进入心灵的炁刜者。不过,我希望你清楚自己是在做什么。”

“请忘记炁刜者世界吧,贾里德。”

“你不会告诉黛拉我跟她不一样吧?”

“你知道我已下定决心。”

“也许吧。可能是我太习惯于倾听情感、意图,这使得当我只能面对外在形体的时候,就会有迷失之感。”

“那你必须重新考虑了。通道里此时到处都是怪物。”

“只不过是因为你听不到她在想什么。”

“你怎么知道的?你告诉我说,你害怕倾听它们的思想。”

“我听到的就是如此。但是你又怎么知道她是做何打算呢?我不信任这个姑娘,贾里德。”

“但是我倾听了其他人的思想——是那两层世界里的人。”

“也是为了光明。利用黛拉是唯一的办法。”

“你听到什么了?”

“哦,我知道你心里所想的。但我还是不懂。我意识到你想要去炁刜者世界,好让你能追寻到黑暗。”

“恐惧、恐慌,和我无法理解的怪异影像。到处都是怪物。人们四处逃窜,到处躲藏,爬回他们的岩龛里,片刻之后又再次逃窜。”

“我……”

“有没有怪物靠近这个世界?”

“没错,我知道。所以我很担心。我不明白你打算要做什么。”

“我觉得没有——至少现在还没有。”

“她以为我也是。”

贾里德意识到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了。出发去炁刜者世界可能并不是一个更好的选择,但他似乎最好尽快离开。

她关切地伸出一只手放在他肩上,“我还从你的心里听到,这个黛拉是炁刜者。”

“不,贾里德。不要走……求你了!”

“我听到你来了。”而且他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在这里,“听到”未必意味着“听到声音”。

他察觉到,这不只是她对他无私的关切。在莉亚的心灵深处,埋藏着纯粹的孤独和剧痛,她害怕自己这单纯而凄凉的世界,再次回到他和黛拉到来之前那毫无生机的孤寂之中。

他回过身来站到这个女子面前,仍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真的在这里了,进入了他那荒诞的梦境之中。“你怎么知道我在那条通道里?”

然而他已然下定决心,唯一遗憾的是没法与永恒者再做一次交谈了。

莉亚告诫道:“我们不要打搅他,除非是他不敲手指的时候。”

可就在这时,永恒者的叩击声突然止住了。

他站起身来,觉得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虚弱,便在这个世界里走动起来。

贾里德飞奔而去。

“没错。”莉亚证实道。

在他经过河流的时候,黛拉不再泼水,问他道:“你要跑去哪里?”

他转过耳朵听了听周遭环境,他听到的是一个小小的、凄冷的世界,只散布着几口热泉,每一口周围都一如既往地有吗哪植物丛环抱;一条河流从岩壁流出又流进岩壁;附近还有一张石铺——黛拉躺在那边,沉睡未醒。所有这些声影,他都是借助那个手指的敲击声听到的——他是永恒者?

“去听永恒者。然后我们就上路。”

他研究着她的声影。她大概比黛拉稍高一点。不过她的体态,尽管她比黛拉年长九到十个孕育期,她的体态简直无与伦比。她双眼闭合,后发垂肩,前发齐眉。

贾里德坐到石铺上急切地问:“我们现在能谈谈吗?”

“如果你距离很远,就只能在你睡觉的时候。”她明确地解释说,“你距离这么近,就不需要入睡了。”

“走开吧。”永恒者不高兴地咕哝着,“你只是想让我回忆。可我不想回忆。”

他更用心地听着她。她不是曾告诉他说,只有在睡觉的时候她才能接触他的心灵吗?

“该死的!我只是在追寻光明!你能帮助我!”

“你在期待什么呢……一个像是永恒者那样的人吗?”她将自己的想法传递给他,“毕竟,在我当初遇见你的时候,我还只是个孩子呢。”

这个世界里只听得到永恒者那吃力的呼吸声。

这个女人的声影让他大为惊诧。他伸出双手摸到她的面孔,抚过她的双肩,直到她的双臂。为什么……她一点都没变老!

“请尽量想一想关于光明的事情啊!”贾里德恳求着,“它是否会对……眼睛有什么作用?”

“不是仁慈女幸存者,贾里德……是莉亚。”

“我……不知道。我似乎能记起什么关于亮光的东西……我想不起别的来了。”

他猛然意识到,他现在已经完全苏醒了过来,而且仁慈女幸存者的这番话是真切地说出口了的。

“亮光?那是什么?”

“她很好。我及时找到了你们。”

“就像是……受到一声巨响的轰击,以及浓烈味道的熏染,再狠狠地被打了一拳,可能就是这样吧。”

“黛拉!”他回忆起来,大叫了一声。

贾里德听到永恒者脸上露出不确定的神情。这个人或许能告诉他,他要追寻的到底是什么。但这个人说的话都是谜语,比那些云遮雾罩的传说故事强不了多少。

他想要说些什么,不过她打断了他,“不用解释。我从你心中听到了每一件事——你在通道里的事情,以及你是怎么被咬……”

在这副不住点头的骷髅面前,他尽量不让沮丧之情流露出来。因为他的面前可能就有那些问题的全部答案——光明如何为人类造福?它如何在刹那间触摸到所有的事物,并在一瞬间让每一件事物都变得优雅精美?只要洞穿那层遗忘的幕帘,就能得到答案!

他觉得是为了安抚自己的情绪,这个女人又说:“我无法相信,你居然找到这里来了,在经过了这么多孕育期之后。”

他猛然又转向另一个方向,“那么黑暗呢?你知不知道关于它的任何事?”

贾里德更糊涂了。

他听到对方一阵战栗。

“在我们给他换名字之前,你将他叫作小倾听者。”

“黑暗?”永恒者重复着,犹豫了一阵,突然间声音充满了恐惧,“我……噢,上帝啊!”

“伊森?”

“怎么了?”

“贾里德,”那个女人说道,“刚刚那个声音是伊森。”

他剧烈地颤抖起来。他那扭曲的面孔变成了一张充满恐惧的怪诞面具。

然而贾里德已经又回到了通道里——只一小会儿。很快,他又回到了吗哪纤维的床垫上,回到了这个小小的世界里,一个轮廓模糊的女人俯身照看着他,对面墙边坐着一个老得不可思议的男人,他不住地敲打着手指。

贾里德从未听到过如此这般的惊恐。对方的心跳急促起来,脉搏声就像是受了伤的恶灵蝙蝠在挣扎,每一次短促的、飘忽不定的呼吸都仿佛是最后一次呼吸。他想要站起来,但随即又跌坐在石铺上,把脸埋在了双手里。

“那我也应该能听到了。”然后唤道,“贾里德?”

“哦,上帝啊!黑暗!可怕的黑暗!现在我记起来了。它就在我们身边无处不在!”

“他正在苏醒。”她说。

贾里德惶惑不安地想要退开。

另一个焦虑的、无声的话语传来:“莉亚!他怎么样了?”

但这位隐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拼尽全力把他拉了回来。然后,他那凄惨的哭声传遍了这个世界,又涌出了通道:

“就目前而言……你的确是的。”

“感觉到它的压迫了吗?可怕、漆黑、邪恶的黑暗!哦,上帝,我不想记起!但你让我记了起来!”

他对这名字一阵迷茫,然后索性在心里说:“我又是在做梦呢吧。”

贾里德警觉地听着,万分恐惧。永恒者感受到黑暗了吗?就在此刻?或者他只不过是记起了它而已?不,他说了,“它就在我们身边无处不在”,不是吗?

“叫我莉亚吧,就不会那么别扭了。”

贾里德艰难地退开,任由老人在惊恐与哭泣中挣扎。“你感觉不到吗 你看不到它吗?上帝,上帝啊,让我从这里出去!”但贾里德什么都没感觉到,身边只有凉飕飕的空气。然而他害怕了。就好像永恒者那强烈的恐惧被他吸进了自己的身体里一样。

他几乎从梦中一惊而起,“仁慈女幸存者!”

黑暗是不是某种你感受过的东西?也许该说看过……或见过的东西  但是如果你能看到它,那就意味着你对黑暗所持的敬畏,应该与卫道者坚信应该对光明无上士所持的敬畏完全相同。但是……是什么呢?

“放松,贾里德。现在一切都得到控制了。”

有好一会儿,贾里德心中升起一种绝望的恐惧,生怕自己会永远听不到、嗅不到、感触不到。那是一种邪恶的、诡异的感观,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虽不是全然无声,却既像无声那么熟悉,又比无声的意义更为深刻。

贾里德回到了走廊里。就像混音的现象发生时一般,那凌乱的胡须幻化成了湿漉漉的钟乳石。

他来到黛拉身边,她正跟莉亚和伊森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就好像那令人难以捉摸的恐惧蔓延到了所有人的身上。

哒哒哒……滴答滴答滴答……

黛拉已经将一些食物打进了包裹,莉亚不再违拗他的决定,收拾好了他的长矛。

光明啊,但是这个男人真老啊!若不是他的手在动,他准会以为那是一具骨架。他的脑袋因为年老体衰而微微颤抖,仿佛是个骷髅。乱糟糟的胡须零零落落不剩几根,一直垂到地面,稀疏得几乎都听不到了。

沉默、不安和肃穆的气氛压抑着所有人。他们一行人朝出口走去,没有人道别。

当心中的方位感又一次变幻的时候,缥缈的嗒嗒声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尖细的回音传来的声影表明,有人坐在一张石铺上,手指正漫不经心地敲打着石头。

顺着通道走了几步,贾里德转过身,许下了承诺:“我会回来的。”他不经意地让长矛碰了碰墙壁,借着声音探明前路,一路走了下去。

水珠的滴答声变成了让人倦怠的嗒嗒声,然后又变回了滴答声,如此交替反复。他发烧滚烫的身子下面,时而是粗糙坚硬的岩石,时而又是一张睡铺,上边铺着用吗哪果皮纤维做的柔软床垫。

仁慈女幸存者、小倾听者以及不可思议的永恒者所生活的这个阴郁世界,缓缓沉淀回了他的记忆深处。贾里德心中生出一种浓浓的失落感,他意识到回忆其实与梦境别无二致,对他来说,莉亚的世界存在于世的唯一证据,只有他记忆深处那仍在激荡的一点余波。

贾里德从那荒诞的场景中清醒过来,从幻境和实际方位的矛盾感中抽离出来。他很确定,自己仍然躺在那条水滴不停地从钟乳石上滴落的走廊里。不过,他同样确定他自己也存在于另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