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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你现在也在炁刜了?是吗?贾里德?你炁刜到了什么?”

他大张着嘴呆住了。岩石怎么可能这一刻在那里,下一刻就不见了  它一直都在反射他叩石的咔咔声啊,难道不是吗?怎么可能!它根本连一个手指头的宽度都没移动过!通道很宽,很直,他能听出来,没多少障碍物。于是,他抛掉了自己的叩石。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冲口而出:“在水里……我炁刜到一条鱼。很大一条,在冰冷的河床上很突出。”

她兴致勃勃地说开了,声音变得生动起来:“前边那块石头——炁刜一下,它从冰冷的土石背景中跃然而出,它是多么温暖柔软啊。现在它不见了,但也就只是消失一次心跳——等温暖的空气流过,就又会出现。现在它回来了。”

“怎么可能?”她很怀疑,“我炁刜不到啊。”

“它……很美?”在最后一刻,他尽力抹掉了疑问的语气。但这话说出来的时候,还是透着些质疑的口吻。

它当然就在那里!他能听到那条鱼为了保持身体平稳,不住地摇摆鱼鳍。“就在那里,没错。”

“炁刜当然好啦。”她十分认同,跟着他绕过一个小坑,顺着一条突然出现的河岸走着,“这么美丽的东西怎么可能是坏的呢?” 

“但是鱼和它周围的水相比,既不冷也不热。此外,不管是岩石还是其他什么东西,只要是在水里,我就从没炁刜到过……就算是我刚刚把它们扔进去的,我也炁刜不到。”

“我就是在想,”他顺势说着,“炁刜肯定是某种与黑暗相反的东西——某种好东西。”

要掩盖一时的失口,就得再大胆一些。“我能炁刜鱼。可能我炁刜的与你不同吧。”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黑暗?”她问道。

她听上去若有所思,“这个我倒从没想过。喔,贾里德,没准儿我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炁刜者!”

很明显,她对于黑暗一无所知。或者说,就算她能有些许的觉察,她也还是认不出那究竟是什么。

“你就是炁刜者!没错!”随后他心里一阵烦乱,陷入了沉默。怎么可能会有人比炁刜者更精明呢?

“当然了。还能是什么?”

皮膜翅膀那令人恐惧的扇动声更近了,这让他心头一紧。让他惊讶的是,如此异乎寻常的事情居然能逃过这姑娘的注意。那些动物已经顺着通道拉近了一大段距离,这段空间大都很宽阔,适合飞行,它们现在正急速向前。

“罪恶且邪恶,毫无疑问。”

他一挺身站了起来,竖起耳朵敏锐地听着后方的声音。跟着他们的不再只是两只恶灵蝙蝠了。声音很明显,它们的数量至少翻了一倍。

她把这问题又念了一遍,借着声音,他听得出她皱起了眉峰,然后她不很确定地说:“世界上最丰饶的便是黑暗……”

“发生什么了,贾里德?”黛拉对他充满警惕的沉默很不解。

“黛拉,告诉我……你对于黑暗是怎么想的?”

其中一只动物发出了刺耳的叫声,鼓荡在空气中。

但是,等等!还有一个更为直接的途径。

“恶灵蝙蝠!”她惊叫起来。

他试探性地、带着些许希望仔细听着,希望能察觉她周围是否有东西会发生微妙的变化。但他什么都听不出来。一定就是之前他所怀疑过的那样:他所寻觅的那种缺失太微小了,只有在许多炁刜者同时出现的时候,那种效果重重叠加之后,他才有可能觉察到。

“就一只。”没必要吓到她,毕竟还有机会把它们彻底甩掉,“你带路。我来防着后面——防止它发起进攻。”

“哦,我随时随地都在炁刜。你很快也会这样了。”

在这种时刻有那么一些优势,还是很让他有点自豪的。有她在前引路,他就没必要时不时去证实自己在炁刜了。现在,她的手握在他手中,自己只需要跟着她走就行了。不过这时候,还是需要发出声音来充实一下模糊的周遭环境,于是他有意继续着对话。

“你现在在炁刜吗,黛拉?”他谨慎地问道。

“你这样用手牵着我,”他半开玩笑地说,“让我想起了仁慈女幸存者。”

但是,理性唤醒了白日梦,他猛地绰起那两支长矛,在地面上一撑。黛拉是一个炁刜者;他不是。她会在她的炁刜者世界里找到快乐,而他必将投身于对光明的追寻——如果在冒冒失失侵入炁刜者的地盘后,他还能设法幸存下来的话。

“那是谁?”

直到此时他才完全意识到,她并不只是他通向某个终点的跳板。而且他很肯定自己想错了,他曾怀疑她是在哄骗他——而如今他十分肯定并不是那样,以至于自己甚至想要抛开一切,只想与她一起去一个遥远的、无忧无虑的世界安度一生。

他跟随着黛拉,沿着水流旁的垄脊一路行走,他给她讲了自己童年梦里那个女人的故事,讲了她曾经带着他去拜访跟她一起生活的小孩儿。

他丢下长矛,抚摸她的脸蛋,感受那柔顺的肌肤,从发际线到两腮的线条分明而美妙。她的腰肢正好握在他的另一只手里,曲线动人,柔韧灵动,怯生生地延伸到浑圆的臀部。

“小倾听者?”他讲完之后,她重复着这个名字,“那个孩子就叫这名字?”

她的面颊滑嫩,贴在他的肩头,她那头整整齐齐束在脑后的秀发软软地垂在他的手臂上,随着她脑袋的微微晃动而舞动着。

“在我梦里就是这样的。他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能听到一些虫子发出的无声之声。”

他将她在怀里搂了一会儿,她低声说:“噢,贾里德——我们就要快快乐乐的了!从没有哪两个人像我们这样互相体贴、彼此理解!”

“如果是无声的,你又怎么知道虫子发出了声音呢?”她领着他越过一道小裂缝。

她紧紧搂着他,他能感觉到她胸口上由呼吸带来的温潮之气,她温软的身子紧紧贴着他。

“我记得,那个女人曾告诉我说那种声音是存在的,不过只有小倾听者能听到。她也能听到,不过要在她倾听他的心灵时才行。”

这回轮到黛拉脚下磕磕绊绊了。她跌倒在他身上,让两人全都失去了平衡,一直骨碌碌地滚到墙边。

“她能那么做?”

气流?这是否意味着她能以某种方式感受到通道里缓慢飘旋的空气?那种东西他只能在长矛或是箭支飞过时听到。

“那可没法知道了。”他呵呵笑了起来,仿佛是在取笑自己曾经幻想过这么荒谬的事,“她就是通过那种途径接触我的。我还记得,她曾说自己几乎能倾听任何地方、任何人的心灵——除了炁刜者。”

“你很快就会习惯的。是气流导致了所有的问题。气流很美,但是很累人。”

黛拉在一根岩柱旁停下脚步,“你就是炁刜者。她进入了你的心灵,这又怎么解释?”

“你也一样?”他现在迈出了轻快的步伐,前面的一切清晰地浮现在耳中。

真要命!他一时间又结结巴巴说不出话了。他只是想利用对话的声音来听路。不过他立刻反应过来,“哦,我也是她唯一能倾听心灵的炁刜者。别太当回事儿了。梦境又不是什么符合逻辑的东西。”

黛拉却只是大笑起来,“继续走吧,用上你的石头,要是这么做能让你感觉更保险的话。在我刚下定决心炁刜的时候,我也一样。”

她领着路进入了一处更为宽阔的地段,“可你的梦境似乎有点儿逻辑。”

他一阵恼怒,从口袋里掏出一对叩石急速叩响起来。她爱怎么想就随她辐射的去想吧!如果他不是炁刜者这件事暴露了,那也随它去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肩膀撞到了悬垂的岩石,这一下并不怎么严重。只是让他的身子转了半圈。

“假如我告诉你,我认得这么一个小孩子,他从来没有朝着发出声音的方向听过,但是不论什么时候,当他的妈妈发现他贴在墙上听的时候,她就总是会发现有一只小虫子趴在那里。”

砰!

这一套听上去挺耳熟,“真有那么个小孩吗?”

他放慢了脚步,等着黛拉说些什么,好产生更多的回音。

“就在上层世界……我出生之前。”

按理来说,现在应该尽快挖个掩体,好及时应对恶灵蝙蝠,赶在它们招来更多同类之前做好准备。他心中对此早就有数。不过他迟迟没有行动起来,只是暗暗希望通道会变窄,窄到只能让他和这个姑娘通过,而恶灵蝙蝠过不去。

“他怎样了?”

又一阵不祥的翅膀扇动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心里一沉——不过这声音对于黛拉来说还很远,她还没听到。他没有放慢脚步,不过,注意力已经全然放在了那不祥的拍打声上。现在有两只猛兽在追踪他们了!

“他们将他认定为异类。他被带出去,送到通道里了。那时,他还不到四个孕育期大呢。”

他有些疑惑地听着她。为什么她这么快就给他那个只是试探性的问题找了个答案出来?就仿佛她先是突发奇想地把他绕进了陷阱,然后又轻车熟路地把他捞了起来。她是不是知道他并非炁刜者了?一时间,似乎他要对炁刜者、黑暗、眼睛、光明的探索计划又落入了虚无缥缈的回声之中。

这时候,他隐隐记起自己的父母曾给他讲过上层世界那个异类小孩的故事,一模一样。

“不管怎样,你深知底层世界有多么需要你,你无法舍弃他们。”

“你在想什么,贾里德?”

“没错。”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笑道:“我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常常会梦到小倾听者了。你没发现吗?确确实实有人跟我讲过这么一个人。不过,这段记忆被我埋藏到了记忆深处。”

“喔,”她好像这才明白过来似的,“我忘了……当时你跟你的朋友欧文在一起。他会听到你的秘密。”

“那你的那个……仁慈女幸存者呢?”

“我……那个么……”他咽了下口水。

另一道幕帘在早已忘却的记忆上掀开了,“我甚至能记起听人讲过的另一个异类的故事了,她被底层世界驱逐了,就在我出生前几个孕育期的时候——是个女孩,她好像一直都知道别人在想什么!”

等他讲完,她问道:“而你就让摩根和其他人那么走了,甚至都没告诉他们你也是炁刜者?”

“就是这个了。”黛拉绕过一个转弯继续说道,“现在,你那些古怪的梦境都能说得通了。”

“艾丝泰尔。之前我只听到……炁刜到过她一次。”他把那次在通道里遭遇的那个离家出走的女孩的事情讲了一遍。

差不多。现在只剩下他幻想中那个永恒者的来历悬而未决。

“你甚至都认识那个可怜的炁刜者小孩。”她若有所思地说道。

他将注意力转向前方,听到了一个遥远的、巨大的空旷空间,其中裹藏着汹涌的瀑布。他们正在接近通道的尽头,他已经很确定,前方横亘着一个庞大的世界——是炁刜者的世界吗?他很怀疑,因为他已经很长时间嗅不到炁刜者的气味了。

“我的意思是说,”他赶紧解释道,“大多数人都很好,我几乎忘了自己与他们不一样。”

“太可怕了,”黛拉闷闷不乐地说道,“人们驱逐异类的方式太可怕了。”

“甚至并不知道你……与其他人都不一样?”

“第一个炁刜者就是一个异类。”他转身开始领路,用上了叩石,“但是等他们将他驱逐后,他长到足够大了,便偷偷回来找了一个联姻的伴侣。”

“我觉得我不曾孤单过。”说完他就有点后悔了,寻思着一个炁刜者处于他的境况之下,是应该觉得孤独的——至少对自己的际遇会深感不满。

他们走出通道,贾里德听到河水从平整的地面穿流而过,流向对面的岩壁。他大喊一声,阵阵回音投射下来,高处极高,远处极远,令人生畏。喊声从塌落各处的岩石形成的形状各异的乱石堆上反弹回来,发出杂乱无章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她淡淡地说:“你有很多朋友,对吗?”

“贾里德,太美了!”姑娘赞叹起来,脑袋四下转动,“我以前从没炁刜到过这样的东西!”

“我炁刜到了!”他喊道,说着领她绕过危险地带。

“我们不能浪费时间,要赶紧去对面。”他镇定地说,“水流进对面岩壁的地方肯定有通道。”

黛拉警告说:“炁刜那里……”

她问道:“恶灵蝙蝠呢?”她察觉到他声音里的紧张。

他又假装咳嗽了几声,发现阵阵回音里出现了一团模糊不清的空阔。很幸运,他这时迈出的步子踢到了一块石子。石子弹跳的声音勾勒出一道裂口断层的细节,裂缝横贯了一半的通道。

他没有回答,而是领她沿着一条平坦的路线匆匆走去,这条道在过去的日子里曾经被高涨的河水冲刷,十分光滑平整。很多次呼吸之后,他们钻进了对面岩壁的通道口——就在此时,一路追踪而来的那些动物从他们身后的隧洞里钻了出来,盘旋向前,恶狠狠的号叫声充斥在这个世界里。

他掩饰住自己的开心,勇敢地表示:“我想我能克服。”

“我们要赶紧藏起来了!”他叫道,“它们用不了一个心跳就会赶上来!”

他脑袋一歪,笑了。十分明显,炁刜者并不缺乏正常人的感情。而且听她问出下一句话的时候,听到她说话时噘起了嘴,他多多少少有些沾沾自喜——她说:“那你……会想念她吗?”

他们蹚过一道河弯,蹚水的声音映出左面岩壁有一个豁口,勉强容得下他们俩。他跟着黛拉过去,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小得像是居住洞室般的岩龛里。姑娘累得瘫倒在地,贾里德坐到她身边,耳中听到怒气冲冲的恶灵蝙蝠在通道外面越聚越多。

“我猜……按当时那个形势来看,她是专门在等你呢。”

黛拉把头倚在他肩膀上,“你觉得我们到底能不能找到炁刜者世界?”

“没错,好朋友。”

“你怎么这么急着要去那里?”

他游刃有余地拉着她绕过一个浅浅的井坑,隐隐希望能得到一声夸奖,比如:“现在你在炁刜啦!”但她并没有这么开口。

“我……好吧,也许是跟你同样的原因。”

“好朋友?”

当然了,她并不知道他真正的原因——或者说,她知道?“那就是我们的归属,不是吗?”

“是的,我觉得你可以把她称为朋友。”

“不止于此,贾里德。你确定你去那里不是要……找什么人?”

对话产生的回音又回来了,他又能清清楚楚听到所有的坑坑洼洼了。

“什么人?”

“这名字真够怪的……那张被头发遮着的脸也够怪的。她算是……朋友吗?”

她一犹豫,“你的亲人。”

“泽尔达?”

他眉头一皱,“我在那里没有亲人啊。”

“在底层世界等着你的那个姑娘……”

“那我猜你肯定是一个原发性的炁刜者。”

“当然了。”他揉了揉脑门上的包,“太美妙了。”

“难道你不是吗?”

“我们没有必要再否认自己的本事了,贾里德。”她挽住了他的手臂,“现在那一切都过去了。我们第一次能真正做自己——真实的自己!哦,这难道不美妙吗?”

“哦,不。你明白的,我是一个……庶子。”她又赶紧说,“我是说,这事儿不会影响到咱俩吧……会吗?”

借着她清晰发出的音节所产生的回音,他立刻将前面那片地方的细节牢牢印在了心里,“你说得没错。我没在炁刜。”

“怎么了?不会的啊。”不过这么说,听上去太若无其事了,“该死的辐射,绝没什么影响!”

然而,就算确信了他没有在炁刜,她也只是笑了笑,“你正犯着跟我当初一样的毛病——直到我对自己说‘去他该死的辐射,管别人怎么想呢,我就是要炁刜我想要的一切!’”

“我很高兴,贾里德。”她把脸蛋贴在他的手臂上,“当然了,没有人知道我是庶子,除了我母亲。”

他一怔。她是不是已经猜到了?他是否就要失去进入炁刜者世界的唯一机会了?

“她也是炁刜者?”

“看来你没在炁刜啊。”

“不。我父亲是。”

“没有。”他赶紧向前走去。

他听了听岩龛外面。有些沮丧,不住尖叫的恶灵蝙蝠正开始纷纷退回到他们刚刚离开的那个世界里去,聚而不散。

“伤到了吗?”

“可我不明白。”他对姑娘说。

他假装疼得呻吟一声,借此岔过话头——其实他脑门上磕的那一下,绝不足以造成这么大的痛楚。

“很简单。”她耸了耸肩,“我妈妈发现怀了我,她就跟上层世界的幸存者联姻了。所有人都认为我是早产。”

“贾里德,”她不解地问道,“你在炁刜吗?”

“你是说,”他体谅地问道,“你妈妈……和一个炁刜者……”

他的脑袋把那根细细的钟乳石撞成了两半,碎片崩落在岩壁上。

“哦,不是那样的。他们想要联姻来着。他们有一次在通道里无意中遇到了……然后就会面了很多次。他们最终决定一起逃走,找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小小的世界。在路上她不慎跌进一口井里,他为了救她不幸丧命,她只能返回上层世界,别无选择。”

砰!

贾里德为这姑娘感到一阵心酸。而且他能理解,她一定十分盼望去到炁刜者世界。他本已用手臂搂住她,将她紧紧拥在自己怀里,但是现在,他又将她松开了。他敏锐地意识到了两人之间的巨大差异。那不单单是炁刜者和非炁刜者之间身体上的差异。那是围绕着截然不同的价值观和标准而形成的、完全背道而驰的思想和信条。而他几乎能理解炁刜者那种对非其族类者所怀的蔑视之情了——那些人仅仅将炁刜当作一种不可理解的功能。

她提醒的话音让他清清楚楚听到了那一长条石头的声影。但是太迟了。

走廊里没有恶灵蝙蝠了,于是他说:“我们最好继续上路。”

他让长矛磕在石头上,回声映出走廊里有一个转弯。他正要转过去的时候,黛拉警告说:“小心那块垂下的石头!”

但她僵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屏住了气甚至不敢呼吸。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听到了某种微弱的、急促的声音,之前他没注意到。为了确认一下,他叩响了叩石,他立刻感受到了许多小小的、毛茸茸的东西。现在,他能听到无数昆虫的脚如羽毛般扫过岩石的声音。

他尽可能地让对话进行下去,这样一来,他才不必去担心会掉到某个井坑里。话语声提供了持续稳定的回声音源。但话总有说完的时候,终于,四周陷入了一片寂静。这种时候,他就不得不搞些名堂出来,以防那个姑娘察觉他并不是炁刜者。定时咳嗽几声,看似笨拙地让长矛磕碰几下,毫无必要地拖着脚走,好让松动的石子滚在路面上嗒嗒作响——所有这些随兴而发的举动都有助于他探查前方的路。

黛拉尖叫着蹦了起来,“贾里德,这是蜘蛛的世界!我胳膊刚被咬了一口!”

“我起先也盼着是,但我想错了。那边什么都没有。”没必要让她提心吊胆——现在还不用。

就在他们逃向出口的时候,他都听得到她的脚步踉踉跄跄,几欲跌倒。他伸手一把将她扶住,把她往前推,然后自己也连滚带爬地逃到了通道里面。但是太迟了,已经有一只小小的、毛乎乎的东西落在了他肩上。就在他将它拨落之前,他感到尖锐而致命的毒刺叮了他一口,灼热的剧痛随即传来。

“可能是一个炁刜者!”她急切地说着。

他倚着长矛,将黛拉扛在肩头,跌跌撞撞顺着通道跑了下去。剧烈的伤痛顺着他的手臂蔓延开来,一直钻过他的胸口,钻进了他的脑袋。

确实,有好一会儿,他都怀疑有恶灵蝙蝠在跟着他们。

但他咬着牙继续走,萦绕在心头的紧迫感激励着他:他不能在这里失去意识——恶灵蝙蝠随时都会回来的;要坚持跑到一口热泉旁边,在那里他可以弄一些热气腾腾的泥膏,把他们的伤口好好处理一下。

他不假思索地说:“我想我听到了什么。”

他撞到一块岩石,身子反弹出来,站在那里摇晃了一阵,然后他磕磕绊绊地继续走。绕过下一个转弯处,他蹚水顺着一条支流走了一段,等他重新回到陆地上时,终于一头栽倒在地。

“贾里德,怎么了?”她紧紧靠在他身上。

水流穿过岩壁流了出去,在他们面前伸展开的是一条宽阔、干燥的通道。他一只手里仍然抓着那两支长矛,拄着地支撑着让自己起身向前,另一只手则将黛拉拽在身边。然后他停下来听了听,听到清脆而单调的滴水声。他用矛尖磕了磕石头,铿铿声为他映出了通道的全貌。

又是它!远远地传来翅膀扑打的声音——可对于黛拉来说,这声音太微弱了。

这是一条奇怪的通道,因为他似乎很熟悉,纤细的钟乳石滴下冰冷的水珠,落在下面的小石子上,不远处是一口形状清晰的孤井。他十分确信自己以前来过这里很多次了:就站在那块湿漉漉的针状钟乳石旁边,用手抚摸着它那冰凉、湿滑的表面。

半个时段之后,他们已经跑过了漫长而又陌生的一段通道,贾里德停下脚步,紧张地听了听。

而且,就在他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一刻,他认出了这条通道的所有细节,正是仁慈女幸存者的世界跳出幻境,出现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