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听到那怪物跌倒在地时,他不安地睁大了眼睛。他略怀着一丝期待,既然它已经失去了意识,希望现在不会再有那种奇怪的寂静之声从这家伙身上扩散出来了。确实没有。
怪物肺里的空气被击得一口喷了出来,它向前一扑,便倒向了他。他上前撑住那本以为是黏糊糊的身体,又朝它脸上挥出一拳。
他跪下来,大着胆子伸出手去触摸那个生物。他发现它的身体根本不是遍体长着花里胡哨的褶皱。它的手臂、双腿和躯干全都被一种柔软而合体的布料覆盖着,而这布料比他当初在底层世界入口发现的那块织物还更加精致。原来他感受到的是遮体之物的声影!谁曾听说过一点都不紧身的胸衣或是腰布呢?
他猛地冲进走廊,挥拳打向他认为那个生物的腹部。
他的双手向上摸去,碰到了一件用更为厚实的布料做的东西,跟他在底层世界外面掩埋的那块布料一样。它紧紧裹在怪物脸上,用四条带子在脑后固定住。
那东西散发出的恐怖、怪异的气味越来越近了,让人难以忍受。同时声音也很清晰,遍体无数褶皱,飘摆不定——如果那真是褶皱的话。如果那东西与一般人的呼吸强度和心跳速率一样,那它已经越来越接近自己的藏身之处了……就是现在!
他把这块布扯下来,手指游走在……一张普通的人类面孔上!这更像是女人或小孩的脸,光滑、没有胡须。但是线条很有男子气。
那个生物已经到了转弯处,贾里德能听到它紧贴着自己这侧的墙壁。他又尽量往岩龛里挤了挤。
怪物居然是人类!
但是他将她顺着通道推了回去,然后轻轻一缩身,躲进岩壁的一个凹龛里。凹龛很狭窄,他听到没有足够的空间施展长矛,便将它放在了地上。然后,他闭上眼睛,将那怪物跑来时的令人迷惑的声影掌握得清清楚楚。
贾里德直起身子,他的脚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去碰它之前,他弯下腰打了几个响指,然后毫不费力地认出了那件东西——正是怪物丢在上层世界和下层世界的那种管状物。
“不,贾里德,你不能……”
那个生物身子一颤,贾里德丢下那件东西,伸手抓起长矛。
然后,他凝神听着从弯道那边传来的声影。只有一个怪物。“你往回走,在第一个岔道里等着。”
就在这时,黛拉急匆匆跑了过来,“还有好些怪物……从另一条路来了!”
可他只是站在那里,全神贯注地感受着那种怪异的无声之声在墙上晃来晃去,它从未进入过他的耳朵,只是让他的眼睛感觉好像有人把热水泼在上面了一样。她说她炁刜到了影像。那是否意味着,炁刜就跟他现在所感受到的东西很像?
听了听弯道一带的动静,他能听到它们在接近。而且,他意识到它们那种神秘的无声之声是沿着通道右侧墙壁在晃动。
“差不多算是炁刜。贾里德,咱们赶快离开这儿!”
他拉起姑娘的手,顺着通道猛跑起来,同时让手中的长矛击打地面,产生接连不断的声响。
他侧脸对着她,“你炁刜到它们了?”
他听到前面有一条小小的岔道,于是放慢脚步,小心翼翼走了进去。
“怪物来了!”黛拉警告说,“我炁刜到它们的影像了——就在那边的墙上!”
“咱们走这条路吧,”他提议说,“我想这里更安全。”
这一次,他对这种诡异的感观差不多准备充分了。他尝试着闭上双眼,果然,立刻便感觉不到那舞动的声响了。他又睁开眼睛,无声无息的反射立刻又回来了——就像一声低语柔柔地在光滑的岩石表面传播。
“这条通道里炁刜者的气味也很浓吗?”
她让自己的手自在地握在他手里,他们继续顺着这条弯道向前走去。可就在这时,他突然捕捉到前方有一丝怪物的气味,他猛地停下。同时,他远远离开左侧墙壁。因为,甚至就在他听着那平淡无奇的墙面时,一团难以察觉的寂静之声已经开始在潮湿的石头上显现出来了。
“不,不过我们会再闻到的。这些小隧道常常会绕回原路。”
他听到姑娘轻松了下来——她的紧张彻底松懈了,心跳也平和了。他的直言相告显然让她的焦虑得到了缓解,现在,她对于他那异想天开的探索反而有些不屑一顾了,那件事对于她的个人利益而言,并不会有什么特别大的威胁。
“喔,好吧。”她安慰着自己,“至少我们能避开怪物一会儿了。”
“不。跟你一样,我也是炁刜者,那里是我的归属。”
“那些不是怪物。”他心里推测着,就像是聆听无法精细区出柔软的布料和皮肉一样,炁刜到的影像多半也做不到这一点,“它们是人类。”
“这就是你要去那里的唯一原因?”
他听到她吃了一惊,“怎么可能?”
“一点不错。”他领着她走在一条漫长的弯道里。
“我猜它们是异类——比其他所有的异类加在一起更加异类。甚至比炁刜者更高级。”
“而且你认为你能在炁刜者世界找出更多与此有关的东西?”
他让姑娘领着路,紧张地思索着怪物带来的种种困惑。也许它们终究就是邪魔。双生魔的传说是老生常谈了,不过还有一些不太流行的传说讲到,住在辐射里的妖魔并非两个,而是很多。现在他甚至能记起来几个故事,那些妖魔常常化身为人形出现:有碳14;有两种铀——铀235和铀238;有钚239,还有更为强大、阴郁而邪恶的热核深渊——氢。
他觉得,在自己的炁刜者身份不会遭到更多质疑的前提下,他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开诚布公,“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没错。就像炁刜与眼睛有关系一样,我相信黑暗和光明也以某种方式与眼睛发生着关系。而且……”
辐射麾下的邪魔有很多,现在他想起来了。所有这些妖魔全都有本事造成最严重的污染,它们善于潜伏渗透,巧妙伪装,并能长久地持续产生影响。从神话中跳脱出来的这些妖魔,是不是终于决定要施展它们的威力了?
她又沉默了好一阵子,他们一路上经过了好几个岔道口,然后她又说:“贾里德,这一切跟去炁刜者世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姑娘在一段乱石松动、高低不平的路面上慢了下来。脚下石头错动的声音让听路显得更容易了些。
“我不知道。”
他发现自己忽然想起了刚刚在走廊里的那次遭遇。毫无疑问,投射在墙上的寂静之声十分引人注意,而一旦人们能尽力克服它带来的最初恐惧,就可以体会到那种特殊的感觉。沉浸于那些感观之中,他想起当时似乎是十分清晰地听到——或者说是感觉到,或者,也许,就是炁刜到——墙面的各种细节。他当时完全能察觉到墙面上每一道微小的裂缝,以及每一块凸起。
“是什么呢?”
然后,他突然僵住了,他回忆起了卫道者不久之前说过的一些话——天堂里的光明附着在每一件事物上,让人们对他周围的一切有了全面的认识。但是,当然了,怪物产生的那种投在墙上的东西,不可能就是无上士本尊啊 而且走廊也不可能是天堂!
“我想是的。”
不。那不可能。那种像是人类的怪物,时不时地投射在通道上的可怜东西,也绝不是光明。最终他对此坚信不疑。
“但是永恒者……黑暗对于他来说意味着某种不同的东西。他对于身边无处不在的‘邪恶’并不恐惧。他是被别的什么东西吓坏的,对吧?”
他们继续顺着这条崎岖不平的隧道前进时,他的思绪又转向了另一件事情。有那么一刻,他的手指似乎已经碰触到这条通道所缺失的东西了。但是这个念头太模糊,他理不出个头绪来。最终他认为,他可能在这条偏远、荒凉的走廊里,无意间发现了光明的对立面——黑暗,而这也只是个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
“别拿这事儿困扰你自己。”
黛拉在岩壁的一处洞口前停了下来,把他拽到自己的身边,“炁刜一下这个世界!”她兴高采烈地说。
她沉默了片刻,“我不明白。”
从洞口处吹进来的风让他的后背凉飕飕的,他站在那里,听到了悦耳的潺潺水声,他利用水流的回声,细细打量起这个中等大小的世界来。
“那咱们就先不管那个了。这么说吧,我只是有一个不同的想法而已。”
“多漂亮的地方啊!”她赞叹着,“我能炁刜到五六口热泉,还有至少两百株吗哪植物。在河岸边上……爬满了蝾螈!”
“可这毫无意义啊。”她争辩说,“每个人都知道光明士是谁,黑暗是什么。”
她说话的时候,话语声将周围的一切都勾勒了出来。贾里德欣喜地发现,左边的岩壁上有几个天然洞穴,高高的穹顶形成了完美的圆形,整个地面光洁平整。
他察觉得到,她的困惑渐渐变成了一丝怀疑——拒绝相信事情只是这么简单。
她紧紧挽着他的手臂,两人走进了这个世界。风从走廊里吹进来,带来一股底层世界从未享受过的清新之气。
“这不是神学问题,”他说,“我只是有这么一个想法,黑暗和光明并不是我们所认为的那样。”
“我在想,这是不是就是我的母亲想要去的那个世界。”姑娘幽幽地说着。
在他们重新上路的时候,他感觉到她困惑地皱起了眉头。一个吗哪果壳在她的行囊里每走一步就磕碰一下,这声音正好足以映出通道的声影。
“她不可能找到更好的地方了。要我说的话,这里容得下一个大家族,而且够好几代子孙生存的。”
“很简单,”他耸了耸肩,“就是你听到的那样,我在追寻黑暗和光明。”
他们坐在堤岸的斜坡上欣赏着下面的河水,贾里德倾听着水面下大鱼的游动声,黛拉则从行囊里取出了吃的。
“你要追寻……光明?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听到你朝着永恒者大喊,还问他关于黑暗的事情。那把他吓得失魂落魄。”
过了一会儿,他在她的沉静中捕捉到一丝疑惑不解的情绪。
她毫不犹豫就将那个迟迟没有说出口的问题问了出来:
“有什么事仍在困扰着你,是吗?”他问道。
他拾起长矛,“好了,黛拉。到底怎么了?”
她点了点头,“我仍然无法理解莉亚和你。我现在懂了,她是在你的梦里接触你的。然而你自己说过,她无法接触炁刜者的思想。”
她的双手扶上了他的肩膀。他不由得想起在另一条通道里,她那温软的身体紧紧依偎在他身上的情形,他将她搂进怀里吻了吻。姑娘的反应起先很热烈,但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现在他十分确信,她并不知道他不能炁刜。因为,如果她是为了某种私心利用他远赴这里,那她最不应该做的一件事,就是让他知道她一直都在怀疑他。
“那就像是发生在我母亲和我父亲身上的遭遇,一模一样!”她冲着那道深渊点了点头,“这是一个预兆——仿佛有种声音在告诉我们,他们未能共同走下去的地方,就由我们来继续前进!”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觉得我与其他的炁刜者略有不同。”他说,“现在,我炁刜到有半打鱼在河里游呢。可你一条都炁刜不到。”
他让她哭了一会儿,然后抓住她的双臂帮她直起身子。他呼吸的声音反射在她脸上,他听到她大睁的双眼,似乎别的五官都已不重要了。他几乎能感受到那双眼睛的锐利、张力和一眨不眨,一时间,他觉得自己就要领悟到炁刜的本质了。
她仰面躺在了地上,双臂交叠枕在脑袋下面,“真希望你别太不一样了。我可不想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他们从洞口旁退回来,又一块石头从坡上滚下,直落深处,撞击声不绝于耳。刺耳的回音映出姑娘脸上早已花容失色。
她不经意的自嘲却击中了要害。她比他高一筹,这正是他一直以来心怀芥蒂的事情。
他伸出手去触碰到了她的手,于是抓住她的手腕,用力把她拽出洞口,然后将她一把送出乱石堆,推到了坚实的地面上。
“如果我们不去找炁刜者世界,”她说着打了个哈欠,“那这个世界就是个安身的好地方了,对吧?”
紧紧抓住旁边那块砾石,他将身子探进了深渊,又打了个响指。回音让他知道,她就在下方距地面不远的一块突岩平台上缩成一团。
“也许留在这里就是我们最好的选择。”
他不由得感谢光明,她的声音听上去并不远,也许他能把她救上来。
他在她身边舒展开身子躺下,借着自己微弱的呼吸声,他甚至都能听到她那张魅力十足的脸,听到她那线条柔和而坚定的肩膀、腰身……所有这一切都笼罩在周围静谧的温柔呢喃之中。
她惊恐地小声应答道:“我在下面……在一块突岩上。”
“这也许是个……好主意。”她昏昏欲睡地说,“如果我们……决定……”
他赶忙捡起另一支长矛,放到可靠的地面上,同时狂呼着:“黛拉!”
他等待着,可从她的方向只传来一阵入睡的喃喃声。
到了松动的岩石那里,他打了个响指,探清了裂洞的声影。在紧挨着洞口的碎石堆那里,嵌着一大块坚硬的砾岩。他把长矛放下,其中一支却立即滑开,顺着洞口边沿溜了下去。落入洞底的过程中,矛杆不停地磕碰着洞壁。撞击声持续不断,直至渐渐消失在遥远的深处。
他翻了个身,将一条胳膊枕在脑后,想要驱散那个伤感而令人渴望的念头,这个念头已经开始动摇他的目标了。尽管他并不想承认,但留在这里,和黛拉一起留在这个偏远的世界里,永远将炁刜者、人形怪物、恶灵蝙蝠、上层和底层世界、幸存者首领,以及所有那些社区生活形态的繁文缛节都抛诸脑后,是一件不能更棒的事情了。而且,没错,甚至比他对于光明与黑暗毫无希望的探索更棒。
通道的形貌在刺耳的回声中印在了他的脑海里,他朝那个巨大的裂洞冲去,姑娘惊恐的叫喊声已经被吞没在里边了。
但那并非是他所能得到的。黛拉是个炁刜者——一个高人一等的异类。对于她和她的超凡本事,他永远只能仰视,而自己绝不能做到。在某一次侵袭的时候,他听到一个炁刜者对另一个是怎么说的来着?——“炁刜者光临这里,就好比只有一只耳朵的人到了聋子的世界里。”
随即传来刺耳的岩石滑动声,其间夹杂着一声尖叫。
就是这样。他永远都像一个残疾人,要黛拉用手拉着他走。在她那个气流涌动、万事万物超乎理性规律、让人难解的世界里,他永远别指望能听明白,他会迷失,会一事无成。
但是她仿佛没有听到。她已经满怀期待地顺着右手边的岔道走了下去。他都能听到她绕过了不远处的一个转弯。
即使睡得很沉,他也知道自己和姑娘已经躺下好久了——差不多有一整个睡眠时段了,或者更久。在他觉得自己就要转醒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了尖叫。
“黛拉,”他低声道,“怪物走过这条路了。”
可如果是黛拉在叫,那一定会将他从梦中惊醒。而他压根儿没有醒转过来。那声音是在他的意识中惊叫不止。而且那叫声似乎来自他心灵深处,犹如一股充满恐惧的旋风席卷而来。
他们抵达了一个岔道口,他站在那里,绞尽脑汁地判断应该走左边还是右边。然而,他突然一阵紧张,本能地握紧了长矛。与炁刜者的气味混杂在一起的,是一种神秘的、邪恶的气味,这让空气变得污浊不堪——这种恶臭他绝不会认错。
然后,他分辨出那绝望的、寂静的号叫声中所包裹着的,正是莉亚。他尽力从这狂暴嘈杂的声影中提取出具象的含义。但那个女人极其恐慌,无法将她心中的恐惧化为语言。
“是吗?”她急切地往前走去,“也许我们接近他们的世界了!”
他钻入那恐怖、惊惧、崩溃的情感深处,捕捉到了一些声影碎片——叫喊声,尖叫声,四处逃窜声,寂静之声无情地咆哮在那些他童年幻境中温馨而真实的岩壁上,偶尔传来几声嗤嗤声。
“而且炁刜者的气味很浓。”他绕过一道窄窄的裂缝,他话语的回声中清晰地反射出裂缝的形状。
这影像不言而喻:人形怪物终于找到了莉亚的世界!
“是的,我炁刜到了。贾里德,我……”
“贾里德!贾里德!恶灵蝙蝠……从通道里来了!”是黛拉摇醒了他。
他知道,她早就想问的那个问题终于要来了。但是他决定先发制人,“前边是一条很大的通道。”
他抓起长矛一跃而起。有三四只,其中一只已经飞进了这个世界,几乎就在他们上方。千钧一发之际,他把黛拉扑倒在地,并将长矛支在地上等着它的冲击。
她沉默了片刻,“贾里德……”
领头的野兽号叫着恶狠狠地直扑而下,胸口正好撞上了矛尖。长矛几乎捅进去了一半,那只野兽发出刺耳的尖叫声,随即重重砸在了地上。
“我们身后不会有恶灵蝙蝠的威胁了。它们可穿不过这么窄的隧道。”
第二只和第三只一阵暴怒,直扑而来。
“怎么?”她靠在他身边。
他一把将姑娘甩进河里,随即也跟着纵身跃下。一入水他便叫苦不迭,他发现水流出乎意料地湍急,立刻便将她冲走了——一直冲向通入地下河道那一侧的岩壁。
“现在我们能松一口气了。”
他觉得自己无法及时把她拉回来了,但他拼尽全力向前游去。一只恶灵蝙蝠的翅尖扫到了他前方的水面,爪子差一点就抓住了他。
最终,通道越收越窄,有一段他们不得不爬着才能过去。爬到另一头,他直起身子在地上磕了磕长矛。
他又划了一下水,手触到了黛拉的头发,那长发正在水面上翻滚,他一把将它揪住。但是太迟了。水流已经将他们带进了地下河道,身后巨浪汹涌,排山倒海。
离开莉亚的世界之后,他便设计出一套巧妙的花招来制造回音。这完全不会引起黛拉的怀疑,他信心满满。于是,一声又一声的口哨充盈在了走廊里。
Copyright© 1961 by Daniel F. Galouye
在一路跋涉的这个时段里,黛拉始终默不作声地跟着他。她的心中充满了焦灼、犹豫,贾里德能从她脸上将那份焦虑听得清清楚楚。她是不是对他说过或是做过的什么事情感到紧张?光明在上,他已经对她的担忧解释得明明白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