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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狱之花 第4节

她言语间带着敬意。我点点头,“这些我们当然都知道。还有没有其他的?” 

“哦,对……在这里。他去年为先祖举行了两场音乐贡礼,向哈顿市教堂捐过一笔……哦!他还被周拉莱家族选中过,纪念他们的先祖!” 

“我看没有了……等等。他的克鲁供应商拉姆·弗兰诺过得很拮据,他出钱为拉姆的先祖办了一次慈善祭礼,档次很高,有乐队,还有三个神父。” 

“马尔东。” 

“真是好人。”我说。

“我看看,”她浏览着公开记录,“布瑞夫基……布瑞夫基……当然,这是个很常见的姓。朋友,您具体是想找哪个公民?” 

“大好人!三个神父呢!”她年轻的眼中光芒四射,“有这么多真正的好人与我们共享真实,这难道不是件非常美好的事吗?” 

“当然可以。”她笑容满面地说。关于仪礼活动的查询从来不会有记录,毕竟一个显赫家族在选择荣誉对象时需要谨慎,这样他们才能赐予他纪念他们先祖的殊荣。被选中的人会得到极高的声望和可观的物质财富。我在一间拥挤的酒馆里仔细聆听了一个小时,最后选择了“门南林”这个名字。这个家族古老、庞大、审慎。 

“没错,”我说,“真美好。” 

“我是阿吉玛·格拉娜丽特朋友,来自门南林家族,受派前来查询一个公民——马尔东·布瑞夫基朋友参与过的仪礼活动。您能帮我查一下吗?” 

我在不同的市集广场上到处打听,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克鲁商人。燃料生意在夏天总是比较难做,那些留守柜台的年轻人也乐于同陌生人攀谈。拉姆·弗兰诺朋友住在海边那些豪宅后面的一个破落小区里,那里面住着富人们的仆从和供应商。在另外三家不同的酒馆喝了四杯佩迩酒之后,我打听到马尔东·布瑞夫基朋友正在一个富孀家里客居,还知道了那个寡妇的地址。我还打听到,布瑞夫基朋友是名医生。 

我在找人方面颇有经验。我先去了礼仪部。接待我的年轻柜员,是个见习的神职人员,对人十分热心,“您好?” 

医生啊。 

这是座古老的城市,沿着倾斜的山脉一直延伸到海边。富豪们的房子如同巨大的浑圆白鸟,栖息在海边或是山巅,而山与海之间是混乱错杂的住宅、市集广场、政府大楼、旅舍、酒店和贫民窟,还有满是参天古木和沧桑神殿的公园。城市的北面有制造车间、仓库和码头。 

患病的大脑会自说自话。你没有杀害你的妹妹。 

两天之后,我到达了哈顿城。 

我喝了四杯酒,有点头晕。该打住了。我找了一家不会多问废话的旅馆,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可爱的妹妹啊,愉快地去吧,我们的先祖在等待着你。 

我假扮成清洁工,花了整整一天才弄清楚,那些在富孀家里出入的人究竟哪个是布瑞夫基朋友。之后那三天,我假扮成各种角色跟踪他。他出入不同的场所,与很多人交谈,但是对于一个喜欢收集古董玻璃瓶的富有医生来说,他的举止都很寻常。第四天我开始寻找接近他的机会,虽然后来我发现这根本是多此一举。 

清晨的天空泛着珍珠般的色泽,其间三月同辉。我所到之处都有鲜花,从野生的到栽培的。虽然疲惫不堪,但对着起伏的花海,对着天空,对着月光下浅白的道路,我仍不由自主地轻轻唱起歌来。阿诺恢复真实了,她自由了。 

“朋友。” 一个男人叫住了我。那时我正扮作甜饼小贩,在依林德路的浴场外闲逛。那些甜品是我天亮前从一家烘焙屋的开放式厨房里偷来的。我立即意识到那人是个保镖,而且非常厉害,从他走路的姿势、看我的眼光、把手放在我胳膊上的动作这些方面都看得出来。他长得还很帅,不过我没往心里去。长得帅的男人从来就不可能喜欢我这样的人。与他们般配的是阿诺。 

我把她埋在一条废弃道路的附近,那里是一片沼泽地,我还在上面盖了石头。在那里,潮湿的泥土会加速尸体腐烂,用芦苇和托格力树枝来掩住坟墓也轻而易举。做完这些之后,我把自己的衣服塞进了背包,任它们和那些干净的衣服搅在一起。再骑上几个小时,我应该能找到一间旅馆投宿,实在不行还可以露宿野外。 

曾经的阿诺。 

夜晚的空气中弥漫着我邻居家那异种花卉的香气。阿诺的身体似乎毫无重量,我觉得自己能一直骑几个小时。我也的确骑了那么久。 

“请跟我来。”那个保镖说,我乖乖听从。他领我到了浴场背后,穿过一个秘密入口,来到一个私人梳妆间之类的地方。这里没有别的家具,只有两张小石桌。他熟练而礼貌地检查了我身上是否带有武器,甚至连我的嘴里都没放过。在确认我没有威胁之后,他叫我站到一个地方,打开了另一扇门。 

我将她柔软却毫无生气的身体放在厨房地板上,脱下她浸满药剂的衣服。我擦干她的身体,把她放到准备好的毯子上,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用毯子紧紧地将她裹住了。我将她的身体和铲子在自行车上摆放平衡,然后脱下靴子,打开了门。 

马尔东·布瑞夫基朋友裹着奢华的进口浴袍走了进来。他比卡瑞·沃特尔斯年轻。他年富力强、精力充沛。他的眼睛异常出众,深紫的眸子中嵌着长长的放射状金线。他开口就问:“你为什么跟踪了我三天?” 

我伸出手,从透湿的床上抱起了她。 

“有人叫我这样做的。”我说。我觉得说老实话没有任何坏处,不过有没有好处可不好说。 

我穿着高帮靴子,蹚着水来到她的床边,接连往阿诺身上泼水,洗去残留的药剂。墙边整齐地摆着一排盛水容器,从最大的洗脸盆到厨房里的碗,一应俱全。阿诺甜美地微笑着。 

“谁?在我的保镖面前你可以畅所欲言。” 

不知道阿诺的棺材是用哪种玻璃做的,反正它质地十分坚硬。我竭尽全力用花铲去敲,敲到第三下玻璃上才出现裂缝,然后它慢慢碎开,大块大块地掉到地上,四下弹开。透明的药剂像瀑布一样从她的床上倾泻下来,气味不算刺鼻。 

“卡瑞·沃特尔斯朋友。” 

天上只有巴塔,其他月亮都还未升起。清朗的天空中繁星点点,天气也凉爽宜人。我把自行车推进屋里,在脑子里清点了一遍我需要的东西。 

他紫色的眼睛眸色更深了,“沃特尔斯朋友已经死了。” 

可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真实的了。 

“是的,”我说,“永久死亡了。他进入死亡第二阶段的时候,我就在他身边。” 

然后,我开始打扫房间。我不厌其烦地擦洗屋里的每个角落,搭起梯子清洗天花板,将黏稠的肥皂液灌进每个缝隙,还把每件东西都擦了个遍,那些形状精巧的物件则拿到太阳底下晒干。我竭力搜寻着蛛丝马迹,却没有发现任何状似窃听器材的东西。没有任何看起来异样的、不真实的东西。 

“在什么地方?”他在考验我。 

“那小心骑车。”我说完便回到自己的屋子里,站在阿诺身边,拆开了这封政府信件。读完以后,我久久地凝视着她。她是那么美丽,那么甜蜜,那么惹人怜爱。 

“渥利特监狱。他临终前让我来找你,来……问点问题。” 

“不用了,谢谢你,朋友。”他没有看我的眼睛。他向我另一个正在井边汲水的邻居挥手致意,又无意识地把玩着自行车把,“我没时间留在这儿。” 

“你想问我什么?” 

“谢谢,布瑞米丁朋友,”我说,“你要喝杯水吗?或者来杯佩迩酒?” 

“不是我本来想问的那些。”我这么说着,意识到自己已经决意告诉他一切。直到与他近距离接触前,我都不太确定自己到底要怎么办。即使我告诉弗拉卜里特·布瑞米丁朋友那些他想要的情报,那些关于用儿童做科学实验的信息,我也已经无法再和此界共享真实了。那些情报绝不足以弥补我在真赎部应允前就私自释放阿诺的罪孽。再说,反正布瑞米丁朋友也只是个信使,不,甚至还不如,他更像一个工具,譬如花铲或自行车。他并没有和利用他的人共享真实,他只是自以为如此。 

本加琳朋友,你太轻信人了,不适合做密探。 

我以前又何尝不是。 

这些事我以前从不曾看透。 

我说:“我想知道自己有没有杀害妹妹。沃特尔斯朋友说我没有。他说‘患病的大脑会自说自话’,我并没有杀死阿诺。他还叫我来问你。我杀害了我的妹妹吗?” 

弗拉卜里特·布瑞米丁朋友费劲地蹬着他老旧的自行车,亲自送来了真赎部的信。他没有穿制服,以免让我在邻居面前难堪。他显然很少这样亲力亲为,我看着他一路骑来,颈发汗湿,灰色的眼睛里也闪烁着不安,便已经对那密封的信的内容了然于胸了。布瑞米丁朋友太善良了,不适合干这个。这也是他一直只能做个低级信使的原因——而不仅仅只是今天。 

布瑞夫基朋友坐在一张石桌上。“我不知道。”他说,我看见他的颈发在轻轻颤抖,“也许你杀了,也许你没有。” 

三天后,信使来了。那是个温暖的午后,我坐在屋外的石凳上,看着邻居养的奶兽对那围得结结实实的花圃垂涎欲滴。她新栽了些不知名的花儿,它们娇艳迷人,带着点儿异域风情——会不会是地球上的品种呢?应该不是。我在渥利特监狱里待的那段时间,舆论似乎更倾向于认为地球人并不真实了。那些从外星人手里买东西的人也受到了更多的抱怨和指责。 

“那我怎么才能确知真相?” 

我不想再为任何人做密探了,包括为我自己。 

“你没有办法。” 

我吻了吻阿诺的棺材。我没有说出声,但我极其渴望真赎部能开释我们。我想要回到共享真实里,回到有归属感的、温暖甜美的日常生活里,从此以后,永远回到此界的生者和亡灵中间。我不想再做密探了。 

“永远没有?” 

我说这些的时候并没有出声。沃特尔斯朋友明明死在没有窗户的密闭房间里,渥利特监狱的狱卒却马上就能得到消息。他们可能也一直在监视我。此界并没有这样的监视工具,但是沃特尔斯朋友怎么会知道有此界人在和地球人一起做实验?肯定有此界人在与地球人合作吧,众所周知,地球人有我们没有的各种窃听仪器。 

“永远。”然后他说,“对不起。” 

我和她尸身的约定是:如果因为我在渥利特监狱里完成的工作,真赎部开释了我和阿诺,我就再不去追根究底了。阿诺可以回归我们的先祖,而我将成为一个完全真实的人。那时候,我有没有杀害她都已经不再重要,因为我们会重新共享同样的真实,仿佛此事从未发生。但如果在我做了这么多事之后,真赎部还不让我恢复真实,那么我就会去寻找那个“马尔东·布瑞夫基朋友”。 

我开始头晕。又是那所谓的“血液病”。我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小房间的地上,布瑞夫基朋友的手指按在我手肘的脉搏上。我努力想要坐起来。 

是我杀死了她吗? 

“不,等等,”他说,“等一下。你今天吃饭了吗?” 

我和阿诺的尸身做了一个约定。她依旧躺在我对面的床上,手指弯曲、姿容优雅,美丽的栗色长发漂浮在药水里。我小时候曾经无比觊觎那一头秀发,有一次甚至趁她睡着,偷偷地剪掉了她所有的头发。不过大多数时候我会帮她梳头,把花儿编进她的辫子里。她实在太美了。她还是孩子的时候,就戴上了八只求婚指环,每根手指上都有一只。其中,有两个男孩的父亲还在和我们的父亲商议。我虽然比她年长,却从没收到过一只求婚指环。 

“吃了。” 

“你可以走了。”布瑞米丁朋友说。我沿着满是尘土的道路向家骑去。

“唔,你还是等一下。我得想想。” 

因为,我虽不情愿,却相信了卡瑞·沃特尔斯朋友的话。 

他思索了一阵,紫色的眼珠朝里转去,手指却还无意识地按在我的手肘内侧。最后,他说:“你是个密探,所以在沃特尔斯朋友死后你才能离开渥利特监狱。你是政府的密探。” 

为什么我没有告诉弗拉卜里特·布瑞米丁朋友其他的事?包括“马尔东·布瑞夫基朋友”“哈顿城”,以及我其实并没有杀害我的妹妹?因为这很可能只是一个发烧的人的胡话。因为“马尔东·布瑞夫基朋友”可能只是个无辜的此界人,不应该受一个不真实的外星人牵累。因为沃特尔斯朋友的话是他在临死前说给我一个人听的。因为我不想与布瑞米丁朋友的上级再讨论一次阿诺的事,那不仅痛苦,而且徒劳。 

我没有回答。那已经不重要了。 

“谢谢。”我垂下眼说。本加琳朋友,你太轻信人了,不适合做密探。 

“不过因为沃特尔斯朋友告诉你的那些事,你已经不再当密探了。因为他告诉你‘精-神-分-裂-症’实验可能……不对,不应该是这样。” 

他摸了摸自己的颈发,“对不起朋友,我不能做主。我得问问上头的意见。但是我保证,一有消息就马上通知你。” 

他也用了一个我不知道的词。听起来好像是地球语。我再次挣扎着坐起来,想要离开。我在这里得不到什么,这个医生什么也无法告诉我。 

我问出了自己的问题:“我已经把在那个地球人死前能取得的所有信息都告诉你了,我和阿诺可以因此得到开释了吗?” 

他把我按回地上,语速急促,“你妹妹什么时候死的?”他的眼睛又出现了变化:那些长长的金线变亮了,整个儿看起来仿佛闪光的轮辐。“请你告诉我,朋友,这至关重要,对我们俩都很重要。” 

布瑞米丁朋友并没有变,而我已经脱胎换骨。 

“两年零一百五十二天前。” 

布瑞米丁朋友草草点头,他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可怕一些,从而榨出所有我可能遗漏的信息。但是我并不会害怕弗拉卜里特·布瑞米丁朋友。我已经见识过真正可怕的事物了。 

“在哪里?哪个城市?” 

“就这么多。” 

“一个乡村,我们村。埃罗村。” 

“就这么多吗,本加琳朋友?” 

“对了,”他说,“这就对了。告诉我关于她的死你能记得的一切。全告诉我。” 

“沃特尔斯朋友说,他会告诉我关于用此界儿童做实验的所有事。他们是以科学的名义来进行实验的。但是他只来得及告诉我,那些实验涉及‘构建记忆的蛋-白质’,大脑就是用这些微小的食物粒来构建记忆的。他还说,这些实验是在萨洛城和渥利特监狱进行的。” 

这次我推开他坐了起来。血液迅速离开我的头部,但是怒火战胜了眩晕。“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你们这些家伙以为自己是谁啊,先祖吗?你们说我杀了阿诺,又说我没杀,然后又说你们不知道……你们毁了我做密探赎罪获释的希望,却又告诉我没有别的希望……一会儿说可能有……一会儿又说没有……你们这样能安心吗?你们怎么可以在破坏了我对共享真实的信念后,却又不给出任何东西来代替?!”我已经是在尖叫了。保镖在门口扫了一眼,我才不在乎,继续大喊大叫着。 

布瑞米丁朋友还是老样子:身体健壮、颈发发黄、脊背微驼。他的办公室也还是老样子,乱糟糟的,里面堆着餐盘、纸张和夸张的雕塑。我如饥似渴地盯着那些丑陋的东西,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在监狱里时有多么渴望看到和谐的曲线。不过我盯着那些雕像不放,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我在等待合适的时机,等着问出我的问题。 

“你们用孩子做实验,像毁了我的真实那样,破坏着他们的真实!你是个谋杀犯……”我没能嚷嚷完。也许我什么都没有嚷嚷出来。一根针扎进了我的手肘,就扎在马尔东·布瑞夫基刚才一直按着的地方。整个房间——如同阿诺滑入她的坟墓那样,在我眼前轻易地滑倒了。 

“再把所有的事跟我说一遍。”布瑞米丁朋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