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身后,呼呼哈人的尸体纵横交错地垒在地上,还冒着烟。
沃特尔斯朋友说:“此界人没那么残忍?”
当我们再次从牢房进入餐厅,再来到院子里的时候,呼呼哈人的那些尸体已经不见了。沃特尔斯朋友最近开始咳嗽了。他走得越来越慢,有一次,在走向我们常待的那个墙边场地时,他不得不扶住我的胳膊来保持平衡。
他缓慢蹒跚地站起身来。法卡尔朋友狂笑着朝门内走去,手中还握着枪。
“你生病了吗,朋友?”
“当然是因为他们要把这些尸体放进拘禁药水里!”这外星人难道以为,狱管会让这些不真实者获得哪怕一星半点的腐烂?我还以为与我交谈几次之后,沃特尔斯朋友会明白这些道理呢。
“没错。”他说。
“为什么?”
“可你是医生。你能让自己不咳。”
我站起来,拉住沃特尔斯朋友的胳膊,“快走。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不然狱卒就要放毒气了。”
他微笑起来,如释重负般靠着墙慢慢坐下,“‘医者,不自医。’”
空气忽然吱吱作响,一阵焦味传来。人们开始大声喊叫。我抬起头,阿发·法卡尔朋友站在院子中间,拿着那把地球手枪,正朝呼呼哈人开火。他们接二连三被光束击中,继而摔倒在地,身上留下烧焦的大洞。这些外星人进入了永久死亡的第二阶段。
“什么?”
“那你……”
“没什么。本加琳朋友,你是个密探,你想让我告诉你在此界里用儿童做科学实验的事情。”
为了争取时间,我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此界人没有这么残忍。”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法卡尔朋友从我们身边走过,带着她的手枪。她现在总是随身带着两个手下,杜绝旁人夺枪的企图。我不信有人敢这样做,不过我不一定正确。你永远没法知道这些不真实者能干出什么来。沃特尔斯朋友看着她走过,脸上的微笑消失了。昨天法卡尔朋友又射杀了一个人,这次受害的已经不是外星人了。我床下放着一张纸条,上面要求着更多的枪。
“即使是渥利特监狱里的这些混球?”他问。虽然我听不懂他用的某个词,但是我明白,他已经发现我是个密探,发现我是在收集情报了。没关系,这样也许更好。不过我需要一点时间来考虑如何换个方式提问。
我说:“你说我是密探。我可没这么说。”
“可是这个问题太无礼了。你不该问的。此界人就不会对彼此这么残忍。”
“没错。”沃特尔斯朋友说。他又咳了一阵,然后疲惫地闭上了眼,“我没有‘抗-生-素’。”
在就快获得有用信息的关头,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令我怒不可遏。就连法卡尔朋友都没有问过我这个。我愤怒地瞪着他。他说:“我知道我不该问,这么问是错的。可是我已经跟你说了很多,这答案也非常重要……”
这又是个地球词汇。我小心地重复了一遍:“‘抗-生-素’?”
他没有回答我,却微笑起来,要是我不清楚他的底细,就会觉得他的微笑充满悲哀。他说:“本加琳朋友,你为什么杀死你的妹妹?”
“用来治病的‘蛋-白质’。”
我望着院子那头的一群呼呼哈人,这些臭烘烘的小异种正聚在一起,不知是在搞些什么仪式,还是在玩什么游戏,“那你自己有没有参与过这些用儿童做的科学实验呢,沃特尔斯朋友?”
又是那个词,微小的食物粒什么的。我抓住机会,问:“跟我说说科学实验里用的那些‘蛋-白质’吧。”
“是的。”
“如果你先回答问题,我会告诉你与实验有关的所有事。”
“用此界儿童?”
他会问我关于我妹妹的事,这全然是出于无礼和残忍。我的脸色僵硬起来。
“是的。”
他问:“告诉我,为什么窃婴没有破坏别人的真实那么糟糕。”
“你怎么知道此界人的记忆运行方式一不一样?地球人在此界做过脑部实验吗?”
我眨了眨眼。答案不是很明显吗?“窃婴并没有损害这个婴儿的真实性。它只是会在另一个地方,和另一些人一起长大。而且,此界里所有人都共享着同一个真实,这孩子最终也会回归它血缘上的先祖。窃婴当然不对,不过也不算很严重的犯罪。”
“是,也不是。有些是一样的,或者说几乎完全一样。但还是有些不一样。”他很专注地观察着我。
“制造假币呢?”
“此界人的记忆也和地球人的一样,要通过同样的……‘蛋-白质’来运行吗?”
“一样的。不论真假,钱币都是共享的。”
“不对。记忆是会运行的,通过组建记忆的‘蛋-白质’。”他用了一个地球词汇,然后补充道,“就是那些微小的食物粒。”这简直是莫名其妙。食物跟记忆有什么关系?你又不吃记忆,也不会从食物里得到记忆。不过我已经颇有进展了,而且还可以利用他说的话争取顺藤摸瓜。
他更剧烈地咳了起来。我只能等着。然后他说:“所以我要是偷了你的自行车,我也没有太违反共享真实,因为自行车仍在此界某个地方。”
“记忆?记忆可不会‘运行’,记忆就是记忆。”
“当然了。”
他说:“研究大脑怎么工作的那种实验,比如说记忆是怎么运行的,包括共享的记忆。”
“但是在我偷车的时候,我还是稍稍违反了共享真实?”
“比如?”我问道。此刻我俩互相盯着对方,我突然怀疑这个老头儿是否已经猜到我是个打探消息的密探,是否因此才接受了我破绽百出的“中邪”故事。如果这样,倒也不完全是件坏事。你仍是可以和不真实者讨价还价的,只要大家都承认讨价还价是既定事实。不过,我不确定这对沃特尔斯朋友是否适用。
“是的。”过了一会儿我补充道,“因为归根究底,自行车还是我的。你没有与我共享你的决定,这就导致我所在的真实发生了一些变化。”我仔细打量着他,像他这样睿智的人,为什么会不明白这些浅显的东西呢?
他的表情我看不懂。其实地球人的好多表情在我看来仍然奇怪得很。“不,我们也会用他们做某些实验,但这些实验不会伤害孩子。”
他说:“本加琳朋友,你太轻信人了,不适合做密探。”
“而你们从来不用活着的、真实的儿童做实验?”
我气得喉头发胀。我可是个出类拔萃的密探。我不是刚刚才和这个地球人达成了一项私密的共享真实,从而得以互相交换信息了吗?我正想要求他履行自己那部分义务,他却突然说:“你为什么杀死你的妹妹?”
我竭力想要理解这一切。濒死的孩子……他说的肯定不是已经真正死去的孩子,而是在说那些正要去见先祖的孩子。如果孩子的躯体在之后可以腐烂,灵魂也得以释放,那倒不算太糟。没有脑子或者脑子有问题的孩子……也还说得过去,反正这些不真实的孩子早晚会被消灭。可是还没出世的孩子……还在妈妈肚子里吗?我把这事先放到一边,准备以后再问。我现在要另辟蹊径了。
法卡尔朋友的两个手下从我们面前耀武扬威地经过,手里拿着新枪。院子那头有一个堕星人,慢慢转过头来看着他们,那张异类的脸上浮现出了连我都能读懂的恐惧。
“你应该问,什么样的孩子?濒死的孩子,还未出世的孩子,生下来就……有问题的孩子。没有脑子,或者脑子有问题的那类。”
我尽量平静地说:“我受到了幻觉的影响。我以为阿诺在和我的爱人私通。她比我年轻、聪明、漂亮。你也看得出来,我长得不怎么样。我没有和她,或者是他,共享这个真实,于是我的幻觉愈演愈烈,直到爆发,我……就那样做了。”我的呼吸变得艰涩起来,视野也模糊得连法卡尔朋友的手下看不清了。
“什么样的实验?”
“你对谋杀阿诺这整件事都记得很清楚吗?”
“有。”
我震惊地转向他,“我怎么可能忘记呢?”
“怎么会既是又不是?有孩子被用于科学实验吗?”
“你不能。你忘不掉,因为你有构建记忆的‘蛋-白质’。你脑海中的记忆栩栩如生,构建记忆的‘蛋-白质’在你大脑中状况良好。我们用此界儿童进行科学研究,想弄懂那些‘蛋-白质’的结构、位置、功能,但我们最终却有了另外的发现。”
“是,也不是。”
“什么另外的发现?”我问道。但沃特尔斯朋友只是摇着头,又开始咳嗽。我怀疑他想用咳嗽来逃避履行约定的义务。他毕竟是个不真实者。
我的机会来了,虽然和我预想的方式颇有出入,但无论如何,我可得干活儿了。我说:“我听说地球人会为了科学而杀人,甚至连婴孩也不会放过,那么做是为了研究一些事物,比如安娜·拉科夫朋友了解到的关于我脑子的毛病那之类的事。这是真的吗?”
法卡尔朋友的手下回到牢房里去了。那个堕星人靠墙跌坐下来。他们没有杀了他,至少到目前为止,他还不用进入永久死亡的第二阶段。
他望向了我看不见的什么东西,说:“是的。”
然而,在我身边,沃特尔斯朋友咳出了鲜血。
“那当然不是!杀死一个婴儿,就破坏了它成为真实的人的机会,而且它也永远无法回归先祖,更不可能成为别人的先祖了!此界里没有任何人会杀害婴孩,连渥利特监狱里这些已死的魂灵也做不出这种事!你是说地球上的人会杀害婴孩吗?”
他快死了。我很清楚,但没有此界医生会来救他。他本来就已经算是死了。其他的地球人躲得远远的,看起来十分害怕,这让我觉得他的病可能会传染。总之,现在他身边就只剩我了。我把他扶回牢房,突然想到其实关门后我也可以待在里面。没人会来检查,再说,就算有,他们也不会在乎。这可能是我收集情报的最后一个机会了——要么沃特尔斯朋友很快就会被放进棺材里,要么法卡尔朋友就会指出他已无力照看我所谓的血液病,从而命令我离他远点儿。
“那如果我杀害婴儿,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了,因为我没杀真实的人?”
他的身体变得很烫。漫漫长夜中,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用地球话喃喃自语,有时他那古怪的眼珠还会在眼眶里打转。不过他有时会清醒过来,看我的目光也好像还认得我。这些时候我就会问他问题。不过,他清醒与糊涂的时刻已经彼此混杂,他的思想已经不再属于他自己。
“当然了。儿童在长到明白事理的岁数前,都是不真实的。”
“沃特尔斯朋友,那些关于记忆的实验是在哪里进行的?在什么地方?”
“婴儿就不理解共享真实。婴儿都是不真实的吗?”
“记忆……记忆……”他又哼了几句地球语,声调抑扬顿挫仿佛诗歌。
“可是他们并不真实!怎么可能呢?他们违背了共享真实!如果我不承认你的存在,不承认你灵魂的真实性,如果我不经你同意就送你去见先祖,那就证明我并不理解真实,也根本看不见真实!只有不真实者才会这样!”
“沃特尔斯朋友,那些关于记忆的实验是在什么地方进行的?”
他说:“人们相信,无论独行还是共处,他们都是真实的。即使别人说他们已经死了,他们仍是真实的。即使他们干了坏事,也还是真实的。甚至连谋杀犯也是。”
“在萨洛城。”他的答案很莫名其妙。萨洛城是政府中心,没人住在那里。那地方不大,人们每天早晨去那里上班,晚上再回到自己的村庄。萨洛城的每一寸土地都处于实实在在的永恒共享真实中。
“可是……你是想说,在你的星球上,人们相信他们……”相信什么 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他咳出更多的血泡,眼珠也翻白了。我喂他喝了一点水,“沃特尔斯朋友,那些关于记忆的实验是在哪里进行的?”
他微笑起来,用地球语讲了些我听不懂的话。然后,他用真实的语言重复道:“当森林中有一棵树倒下,如果没人听见,那它发出声音了吗?”
“在萨洛城。在云中。在渥利特监狱。”
“当然了。”我说。难道他终究是个蠢货?“真实的事物始终是共享的。如果一颗星星的光芒只有一只眼睛能够看到,这颗星星能算真的存在吗?”
此后的情形如此循环往复。清晨时分,沃特尔斯朋友死去了。
“没错,”沃特尔斯朋友说,他刚跟我学会这个词,“你们关心他人,不孤立任何一个人。形单影只是错的,独来独往也是错的。只有聚在一起才是真实的。”
在临死前,他曾经有一段异常清醒的回光返照。他看着我,饱经沧桑的面庞已经被死亡折磨得不成样子。他的眼中又充满了令我不安的悲悯,不真实者可不该有这种神色。这份共享实在是太深太重了。他声音微弱,我得弯下腰才听得清楚,“患病的大脑会自说自话。你没有杀害你的妹妹。”
“你怎么能这么说?在此界里,个体是非常重要的!我们互相关心,不让任何一个人被孤立于共有真实之外,除非他自作自受!”
“嘘,别费劲说话……”
我们靠墙坐在院子里,离其他犯人都有点距离。有的人鬼鬼祟祟地朝这边偷看,有的则看得正大光明。我很生气,我经常被沃特尔斯朋友搞得很生气。这事没有照我的计划发展。
“去找……布瑞夫基。马尔东·布瑞夫基朋友,在哈顿城。去找……”他再度陷入了高烧昏迷中。
“你们认为个体几乎没有意义,而集体才是意义所在。”他说。
他死后没多久,全副武装的狱卒就推着装满拘禁药水的棺材进了牢房。神父也随之而来。我想说,等等,他是个好人,不应该遭受永久死亡——可是我没有说出口。光是有这样的想法就已经让我自己大吃一惊了。一个狱卒把我推到过道里,门关上了。
与卡瑞·沃特尔斯朋友交谈,既令人困窘也让人泄气。他会在餐厅或院子里坐在我身旁,还会当众挠头。他高兴时还会从嘴里发出尖厉可怕的口哨声。他会谈起只有亲人才能触及的话题:他的皮肤(上面长着古怪的棕色肿块)和肺(显然有液体堵塞)的状况。他不知道两个人的对话按照惯例应该以花起头。跟他说话就像在跟一个孩子说话,可这个孩子会突然大谈自行车制造或大学法规。
就在当天,我离开了渥利特监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