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说过她会有这种突发眩晕……”
“……直接就冲到墙上,我看见了……”
“……头撞破了……”
法卡尔朋友立刻就赶到了。我听见了她的声音——也听见了所有人的声音——不过在晕眩与疼痛中听起来十分模糊。
我忍住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喘息着说:“医生。那个地球人……”
我等了几天。在院子里,我安静地靠墙坐着,呼吸轻浅。几分钟后我猛地跳起身子,一阵晕眩顿时向我袭来,我屏住呼吸,加剧了这种感觉。然后我用尽全力撞向坚硬的石墙,顺着它跌坐在地。我的胳膊和前额一阵剧痛。某个法卡尔朋友的手下大喊了一句什么。
“地球人?”法卡尔朋友的声音冷硬起来,充满了怀疑。但我继续气喘吁吁地挤出了几句:“……病……一个地球人告诉我的……从小就有……没有救护我就……”我出乎意料地吐了,污物落到了她的鞋子上,意外地起到了效果。
我只有一个办法。
“把那个地球人找来!”法卡尔朋友对某个人怒喊道,“再拿条毛巾!”
我觉得自己很蠢,竟然没能马上明白这个道理,我本该是一个很优秀的密探啊。现在我得迅速展开行动来补救自己的失误了。问题是:在阿发·法卡尔朋友的保护下,没有人会来找我的麻烦,而挑衅法卡尔朋友本人又太危险了。
然后卡瑞·沃特尔斯在我身边弯下腰来。我抓住他的胳膊,想要微笑,却晕了过去。
这其实理所当然啊,他是个医生嘛。地球人都不找他的麻烦,是因为他们知道,也许下次需要他救助的正是他们自己。
我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了食堂的地板上,那个地球人盘腿坐在我身边。几个此界人在对面的墙边晃来晃去,对我们怒目而视。卡瑞·沃特尔斯问:“你看见几根手指?”
事情就发生在院子里,那天天气凉爽,我如饥似渴地注视着头上那一小块明亮的天空。被刺伤的女人尖叫着,凶手把刀从她的肚子里拔了出来,鲜血狂喷而出,迅速浸透了地面。那女人蜷起了身子,除了我,所有人都转开了目光。卡瑞·沃特尔斯以老人特有的那种蹒跚步伐跑了过去,跪在那女人身边,徒劳地想要挽救那个本也算是死了的女人。
“四根。你们不是应该有五根的吗?”
我只用了一天,就发现卡瑞·沃特尔斯的同类不仅不会去找他的茬儿,还对他保持着我的保护者也享有的那种无冒犯意味的尊敬。我花了比这长得多的时间来弄明白原因。卡瑞·沃特尔斯看起来并不可怕,既不保护也不惩罚别人。此外,我也不认为他跟狱卒之间有任何私交。直到那个此界女人遇刺,我才明白过来。
他展开第五根指头,说:“你好了。”
不过我知道他是谁。我竭尽所能地凑近地球人的集团去偷听。我当然不会说他们的语言,但是布瑞米丁朋友教了我如何在几种不同的地球方言中分辨出“卡瑞·沃特尔斯”的音调。卡瑞·沃特尔斯是个老人,一头灰发剪得方正无趣,棕色皮肤布满皱纹,眼窝也深深陷了进去。但是他的十个手指头却修长敏捷——他们到底是怎么避免多出来的那些指头缠在一起的呢?
“不,我不好。”我说。他的遣词造句就像个小孩儿,还带着奇怪的口音,不过还算听得懂。“我有病。另一个地球医生告诉我的。”
当晚,在孤独的牢房中,我梦见了弗拉卜里特·布瑞米丁朋友,他忽然出现,取消了我临时的真实身份。中刀死去的人变成了阿诺,而那个凶手变成了我。我哭着从梦中醒来,倒不是因为悲伤,而是由于恐惧。我的生活,阿诺的命运,全都悬在了那个我还没能认识的罪犯身上。
“谁?”
这比我想象的要难。地球人只和自己人来往,我们也如此。就像渥利特监狱中所有疯狂无望的灵魂一样,他们对同类也残忍得很。这个地方充斥着那些孩子们口耳相传、用来彼此吓唬的恐怖事件。不出十天,我已看见两个此界男人强奸了一个女人,没有任何人干涉;我看见一帮地球人殴打一个堕星人;我看见一个此界女人用刀子捅了另一个女人,后者躺在石头地板上流血至死。这是唯一一次有狱卒出现的情形,他们全副武装,同来的还有一个牧师,他推来一口装着药水的棺材,及时将尸身浸入其中,以免尸身腐烂,令犯人逃脱永久死亡的刑罚。
“她的名字叫安娜·拉科夫朋友。”
下一步,我就得去和一个地球人交朋友了。
“什么病?”
她没有问我想用这个“堂兄弟”提供的好处交换什么。她心知肚明。我坐在她身旁,从此以后,除了她,渥利特监狱里任谁都不能再伤害我的身体。
“我不记得了,是脑袋里的什么问题。我会中邪。”
“好。坐下吧。”
“中什么邪?你会突然摔倒,跌在地上?”
“他不会和你谈的,他是我的堂兄弟。”这是真赎部给我提供的伪装里最棘手的部分:它需要让我未来的保护者相信,这个人保有足够的真实意识,会尊重家庭关系,但也会在更大的尺度上违反共享真实。我告诉布瑞米丁朋友,连我都怀疑这样扭曲的思想状况能否稳定,一个通晓世故的犯人自然就更不会相信了。不过布瑞米丁朋友是对的,而我错了。那个女人点头了。
“不是。对,有时候是。有时候又不这样。”我看着他的眼睛,它们很奇怪,比我的小,还带着一种难以想象的蓝色。“拉科夫朋友说,如果没人救护,我可能会在中邪的时候死掉。”
“那我为什么不揍得你供出这个狱卒的名字,然后自己与他谈条件?”
他对我捏造的谎言没有反应。或许他有反应,只是我看不出来,我从来没有监视过地球人。他说了句即使在渥利特监狱里也算极其下作的话:“你为什么不真实?你干了什么?”
“可能吧。”我说。
我移开视线,“我杀了自己的妹妹。”如果他再追问细节,我会哭的。我的头疼得要命。
“有武器吗?”
他说:“抱歉。”
“信件、糖果、佩迩酒。”酒精饮料在监狱里可是禁品,它们会增进共享的欢愉,而不真实者无权享乐。
他是为自己问了这个问题,还是为我杀死了阿诺感到抱歉?拉科夫朋友可不会这样,她比较有礼貌。我说:“那个地球医生说我应该有人照看,那个人得知道如果我中邪了该怎么办。你知道怎么办吗,沃特尔斯朋友?”
“什么样的东西?”她貌似不经意地问道。她的声音粗糙厚重,仿佛某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基本音。
“知道。”
她的眼睛还是一动不动,但我看出她相信我了,我话里的愤慨说服了她。一个因为密报这一行为破坏了共享真实、从而丧失了真实的狱卒,多半会以不太有害的物质好处作为交换。毕竟,真实一旦遭到破坏,伤创只会与日俱增。出于同样的原因,她也很容易相信,我可能会违反与那个狱卒的协议。
“你会照看我吗?”
“我知道狱卒里有个密探。他也知道我知道。为了避免我出卖他,他会给我夹带东西到渥利特监狱里来。”
“会。”事实上,他正仔仔细细地看着我呢。我摸了摸自己的头,撞破的地方被绑了一块布。头更疼了,我拿开手,上面沾着血,黏糊糊的。
她没出声,也没看我,不过注意力显然已集中到我身上了。其他犯人则偷偷地看着我们。
我说:“那我怎么报答你?”
“我是邬莉·本加琳朋友。”我的音调平稳,但音量不大,只有这一群人能够听见,“我的罪名是谋杀妹妹。你们用得着我。”
“你用什么报答法卡尔朋友的保护?”
我选择了那个两女三男的团队。他们坐在一张桌子旁,背对着墙壁,其他人都与他们保持着一定距离,以示尊重。从他们落座的方式来看,那个年龄最大的女人是他们的头领。我径直站到她面前,直视她的脸。一道长长的伤疤划过她的左颊,直没入她那灰色的颈发中。
他比我想象的聪明。“我不能告诉你。”她会狠狠惩罚我的。
我需要保护,马上就要。
“那我照看你,你告诉我关于此界的信息。”
我们来到一个大房间,里面放满了粗硬的桌椅,在角落里还有个给呼呼哈人用的食槽。桌上已经放好了食物。麦片、扁面包、依林德果实——很普通但是有营养。令我吃惊的是这里完全没有狱卒,显然,犯人们可以对食物、房间乃至彼此为所欲为,不会有任何人出面干涉。而这又有什么不对呢?反正我们也不真实。
我点点头,地球人通常想要的就是这些。再说,给予信息的同时,我也可以收集。“我会向法卡尔朋友解释你为何在我身边。”我赶紧说完,头痛再次毫无预警地淹没了我,餐厅里的一切都模糊起来。
没人会认为呼呼哈人跟我们有任何关系。他们个子很小、行动迅速、丑陋不堪、心怀不轨,走起路来四肢着地。他们身上长满了疣子,还臭烘烘的。我很庆幸自己在渥利特监狱的走道里只看见了几个呼呼哈人,他们紧紧地挨在一起。
法卡尔朋友很不满。不过我刚给了她一把我“堂兄弟”偷运进来的枪。我会在自己牢房的床下给监狱管理员留纸条,每天无论天气如何,犯人们都会在院子里待一会儿,这时我床下的纸条就会被换成我要的东西。法卡尔朋友要了一件“武器”,不过我们都没料到来的是一把地球手枪。她是狱中唯一拥有这玩意儿的人。这再次残酷地提醒了我,没人在乎我们这些不真实者是否会互相残杀。反正也没有别的什么人可以随便拿枪打,在这里的全是已经永久死亡的人。
我倒是见过外星人,但从没一下子见过这么多。堕星人身量和我们相近,但肤色黝黑,就像被他们那遥远的太阳烤焦了似的。他们会留很长的颈发,把它们染成古怪的亮色,尽管他们并不是在监狱里染的。地球人根本没有颈发,他们的毛发长在脑袋上,有时它们会被修剪成花哨的曲线,看起来还挺漂亮。地球人身材高大,有点吓人,他们的行动也很缓慢。阿诺在被我杀死前曾经上过一年大学,她告诉过我,在地球人自己的世界上,他们觉得自己要轻一些。我听不明白,不过阿诺很聪明,所以这多半是对的。她还说堕星人、地球人,和此界人在很久以前是有什么关系的,不过这也太匪夷所思了。也许她搞错了吧。
“沃特尔斯朋友不在的话,我可能会再次中邪,然后死掉。”我对怒容满面的法卡尔朋友说,“他有一种特殊的办法,可以松弛我的头脑,驱除邪魔。”
走道里挤满了魑魅魍魉,其中有男有女,有的颈发已经发黄,他们眼眶深陷、老态龙钟、步履蹒跚。有的却还年轻,他们大步流星地走着,步伐中透露着颇为危险的愤懑与绝望。此外,还有外星人。
“他可以把这办法教给我。”
我坐在椅子上干等着。没有钟很难判断时间,不过我估计自己还是无聊地度过了好几个小时,才听见一声锣响。我的门向上滑去,收进了屋顶。那些绳子和滑轮都是从上面控制的,在牢房里面是够不到的。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此界人学会过。他们的脑子和我们长得不一样。”
“犯人什么时候集体活动?”我问道,不过狱卒当然不会回答。我又不是真实的。
她瞪着我。可哪怕不真实者也无法否认,外星人的脑子就是很奇怪。而且我也确实伤势严重:头上的纱布血迹斑斑,左眼肿得无法睁开,整个左颊都磨破了,胳膊也青肿着。她抚玩着那把毫无光泽、线条僵直的手枪,“好吧。你可以让那个地球人接近你,只要他愿意。他凭什么会愿意呢?”
我的牢房是方形的,边长是我身高的两倍。里面有一张床、一只尿壶、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门上没有小窗,其他牢房的门则全都关着。
我缓缓地对她微笑起来。法卡尔朋友向来不会对阿谀奉承作出反应,因为这样只会暴露弱点。但是她明白,或者以为自己明白我的意思——我狐假虎威地唬住了那个地球人,现在整个监狱都知道,她的势力范围已经扩张到外星人中了。她仍然瞪着我,但不再不快,那把枪在她手里闪闪发亮。
渥利特监狱巨大而丑陋,整个儿就是一块四四方方、毫无光泽的红色石头,半点儿曲线也看不见。一个真赎部官员接待了我,并把我转交给两个狱卒。我们进入一扇戒备森严的大门,我被锁在自己的自行车上,我的自行车又被锁在狱卒的车上。他们领着我穿过了一个尘土飞扬的大院子,走向一堵石墙。狱卒们自然是不会跟我说话的,我毕竟是不真实的。
于是,我开始了与地球人的交流。
渥利特监狱位于南海滨内的一处平原。我知道此界里别的岛屿也有自己的监狱,就像他们都有自己的政府那样,但只有渥利特监狱是用来关押不真实的外星人和此界人的。此界的这些政府为此达成了一项特殊协议。外星政府曾对此提出抗议,当然,那不过是在自讨没趣。不真实者毕竟是不真实的,任他们四处游荡的话太危险了。再说,反正那些外星政府都远在天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