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即恢复真实啊。那我就又能问心无愧、完完整整地作为此界的一员而存在了。我有权生活在共享人性的真实世界里,自豪地昂起头来。阿诺也可以入土为安了,她那洗去药水的身体得以重回此界,而她甜美的灵魂则能与我们的先祖团圆。阿诺,她也能够因此重归真实了啊。
他一定从我脸上看出了什么,所以很快地说:“朋友,不好意思给你分配了这么个任务。我希望能给你一个好点儿的,可萨洛城点名要你来干这个。”原来是首都那边点名要我啊,我的心情稍稍好了一点儿。“他们还授权我通知你:这个任务有额外补偿。如果成功了,你的赎罪期会马上清零,你可以立即恢复真实。”
“我接受。”我告诉布瑞米丁朋友,然后严肃地说,“我时刻准备为我们的共享真实效力。”
我感觉自己的左手颤抖起来,我努力稳住它,不愿表现出内心受到的伤害。我曾以为布瑞米丁朋友对我的印象还不错。世上当然没有“局部赎清”这种事——一个人要么真实,要么不真实——但我心里总是隐约以为,布瑞米丁朋友能认可这两年零八十二天里我为了重归真实做出的一切努力。毕竟我是那么呕心沥血。
“本加琳朋友,你同意之前,还需知道另一件事。”布瑞米丁朋友又不安起来,“疑犯是个地球人。”
就像我。
我从来没有监视过地球人。当然了,渥利特监狱也关押着那些被判为“不真实”的外星人:地球人,堕星人,还有古怪的小呼呼哈人。问题是,虽然外星飞船陆续进入此界也有三十年了,但外星人究竟真实与否,这个问题还颇有争议。他们的身体显然是存在的,因为他们明明白白出现在我们眼前。可是他们的思想太混乱了,几乎可以断定,他们无法认知共享的社会真实,简直跟那些一直不能明白事理、最终必须被销毁的可怜孩子一样,毫无真实可言。
原来如此。我呆住了。渥利特监狱关押的不是普通的盗窃、欺诈、拐卖儿童之类的罪犯,而是那些不真实的家伙,那些屈于幻觉、自以为不属于共享真实,从而对他人最具体的实体——也就是别人的身体——犯下罪行的人:伤害犯、强奸犯、谋杀犯。
除了贸易往来,我们此界人通常并不搭理那些外星人。特别是那些地球人,他们出售的东西非常有趣,比如那些自行车,而他们索要的东西却并无用处,大都只是非常浅显的知识。但是这些外星人到底有没有灵魂,能不能认知并且遵从一个与其他灵魂共享的真实?学术界的争论从未停止,这种争论甚至在集市广场和佩迩酒馆里也时有耳闻——我就是在那里听到的。我个人认为外星人也可能是真实的,我不想做顽固不化之人。
布瑞米丁朋友突然挺直了腰,却没有与我视线相对,“你是个密探,真赎部有一个新任务给你,地点在渥利特监狱。”
我对布瑞米丁朋友说:“我愿意监视地球人。”
“我时刻准备为共享真实效力。”虽然大吃一惊,我还是重复了一遍。我当然是个密探,我干这行已经两年零八十二天了。我害死了我的妹妹,所以要一直充当密探,直到完成赎罪,那时我才可以重归真实,阿诺也终将获得自由,回归先祖。布瑞米丁朋友明明是知道这些的。我以前的任务都是他分派的,从最初简单的伪币案到最近的婴儿盗窃案。他也知道我是个很好的密探。他究竟是怎么了?
他高兴得直摆手,“好,好。你会比疑犯早一个卡普月进入渥利特监狱。请使用你的主要伪装身份。”
“本加琳朋友,”他又顿了一下,“你是个密探。”
我点了点头,而布瑞米丁朋友心里明白,这对我来说并不容易。我的主要伪装身份其实正是事实:我两年零八十二天前杀死了自己的妹妹阿诺·本加琳朋友,这种行径不真实的程度已足以判处永久死亡,永远不能与先祖团聚。唯一伪装的部分是“我犯罪后潜逃至今”。
“我时刻准备为您效劳。”我轻柔地说着,以免给他紧张的情绪火上浇油。但我的内心却愈发沉重,这事看起来有点蹊跷。
“你刚落网,”布瑞米丁朋友接着说,“被送到渥利特监狱服死刑的第一阶段。你的档案上会有相应记录。”
“本加琳朋友。”他终于开口了,却又止住了话头。
我避开他的目光,又点了点头。死刑第一阶段在渥利特监狱执行,等时候到了,就会进入死刑的第二阶段,也就是被拘禁在浸泡着阿诺的那种药水中,而且永远无法获释——永远!这要是真的会怎样?我会发疯的,而很多人也的确就这样疯掉了。
弗拉卜里特·布瑞米丁朋友看起来很紧张。这让我觉得很有趣,布瑞米丁朋友通常冷静自制,属于那种永远不会被幻觉影响的人。他之前给我分配任务时,从不会小题大做。可是现在他竟然无法安坐,反而在小办公室里走来走去,房间里堆满了文件、造型夸张令我看不顺眼的石像以及没有吃完的食物。我对这些残羹冷炙不予置评,对他的来回走动也没有意见。我对布瑞米丁朋友除了深深的感激之情,还颇有几分喜爱。他是真赎部里唯一愿意给我机会、让我重归真实的人,另外两位法官都判我永久死亡,没留任何赎罪机会。其实,关于自己这案子我本不应知道这么多,但我就是知道。布瑞米丁朋友是个矮壮的中年人,颈发刚刚开始发黄,灰色的眼睛显得很和气。
“疑犯名叫卡瑞·沃特尔斯。他是个地球医生,为了研究真实之人的大脑功能,杀害了一个此界儿童。他被判永久死亡,但是真赎部相信有一些此界人在与他合作。在此界的某个地方,有那么一批丧心病狂的人,不惜杀害儿童来研究科学。”
我整理好肩袋,吻过妹妹的水晶棺,锁上了门。我从车棚里把自行车推出来,可惜我的车没有信使的那么曲线优美,然后沿着尘土飞扬的道路向城里骑去。
一时间我觉得整个房间都摇晃了起来,连布瑞米丁朋友那些难看的雕像上的夸张曲线也扭动不休。不过我很快控制住了自己。我是个密探,优秀的密探。我能行。我在为自己赎罪,也在解救阿诺。我是个密探。
也差不多是时候了。我完成上个任务后,已经在家待了快六个星期了,整天侍弄花草、擦洗盘碟,还试着画一幅画,重现上个月出现的六月同辉的美景。我画得很烂,是时候接受下一个任务了。
“我会查出这些人是谁,”我说,“查出他们在做什么,身在何处。”
这封信毫不花哨,只是公式化地做成了圆形,上面盖着一枚政府通用印章。这样的信可能来自税务部、民政部或者礼仪部,不过我知道,这些机构在我回归真实之前不可能发信给我。这是来自真赎部的传唤令,他们又要给我派任务了。
布瑞米丁朋友冲我笑了笑,“好。”他的信任正是一份共享真实:在没有谎言和暴力的情况下,双方达成了共识。这正是我需要的。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可能是我能得到的最后一份共享真实了。
他皱着眉头把信递给我,骑上车走了。我明白他那恶劣的态度并不单单是在针对我。和我的邻居们一样,他绝对不知道我的身份,否则我待在这里也就没有意义了。在争取回归真实的过程中,我首先需要假装自己是完全真实的。
那些被判处永久死亡的人,只能靠孤独的幻觉度日,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就是邬莉·本加琳朋友。”
渥利特监狱里一定有很多疯子。
“邬莉·本加琳朋友的信。”
去渥利特监狱要经过两天艰难的骑行。路上我的车掉了颗螺丝,我只好把它推到下一座村庄。那个自行车铺的女老板虽然能干,却很刻薄,属于那种一门心思想要从共享真实里挑刺儿的人。
中午,一个信使骑着从地球进口的自行车来到了我的院子里。他的斜杠自行车款式优美、曲线流畅,显然是为本星球市场特地进行了改良。那个面容阴沉的信使可就没自行车好看了。那小男孩儿大概今年才开始工作,我向他微笑致意,他却避开眼光,一副不愿待在这里的样子。他要是老这么下去,多半能如愿以偿。
“还好这不是一辆地球产的自行车。”
我做完晨礼,跳起身来,晕乎乎地向厕所踉跄走去。昨晚我似乎并没有喝佩迩酒,现在却觉得膀胱快憋炸了。
“还好。”我说,不过她没有听出我的嘲讽。
阿诺自然没有回答,没那个必要,她和我同样清楚她何时才能下葬,直到那时,她的尸身才能脱离药物和水晶棺的拘禁,解放出来,归于先祖。我认识一些人,他们的亲人也在赎罪拘禁当中,他们说那些尸体会怨愤报复,令家人噩梦连连,苦不堪言。体贴的阿诺并不会骚扰我,令我画地为牢的,从来只有我自己。
“那些卑鄙而没有灵魂的罪人,他们正在慢慢腐蚀我们呢。我们根本就不应该让他们进来。政府本该保护我们,不让那些不真实的渣滓祸害我们,哈,这可真是个笑话。你这螺丝的尺寸可不标准。”
“还有两年,阿诺,”我说,“差四十二天。然后你就自由了,我也一样。”
“是吗?”我问。
昨晚我除了水没喝别的,可今早还是有些口臭。我跪在妹妹的水晶棺前,险些打了个哈欠,幸好我及时抿住了嘴,这引得我一阵耳鸣,嘴里的味道也更难闻了,可我总算是没有在阿诺灵前失礼。她是我仅有的姐妹,也是我最亲密的朋友,直到我任凭幻象将她取而代之。
“是啊,要另外加钱。”
我就是我,一个杀人凶手。
我点点头。车店的后门敞着,两个小姑娘在一丛茂盛的月亮草中玩耍。
我滑下床,晃悠悠地站起来。我早上起床时总会有些头晕,一个来自地球的医生曾说我这是血压过低。地球人常说这类莫名其妙的话,比如“空气太潮湿了”。空气就是空气,我就是我。
“我们就该杀光那些外星人,”她说,“在他们彻底腐蚀我们之前先下手为强,消灭他们,没什么好丢人的。”
妹妹安恬地躺在我对面的床上,手指微微弯曲,笔直的双腿好似依林德树。她漂亮精致的小鼻子优雅地翘着,比我的好看多了。她的肌肤如鲜花般光洁,但毫无生机。她已经死了。
“唔……”我含糊应着。密探应当低调,不该搅和进政治争论里。比那两个孩子还高的月亮草在风中优雅地伏低了身子。其中一个小姑娘有着长而秀美的棕色颈发,另一个却没有。
感谢她家人的授权。愿生者安康,逝者安息。
“好了,这颗螺丝就能固定得稳稳当当了。你从哪里来?”
在denovo逝世一周年之际,我们特别选登这篇denovo十年前的译作,以表达我们深切的怀念。
“萨洛城。”密探从不会暴露自己真正的家乡。
在2007年成都举办国际科幻奇幻大会期间,denovo曾担任南希·克雷斯的随身翻译,二人从此结下了深厚的友情。在得知denovo的悲讯后,南希写下了这样一段话:“denovo是个非常优秀的人,她遇难的消息令我非常难过。虽然这不可能了,但我总是觉得,自己还能再见到她。”
她很夸张地抖了抖,“我永远不会去首都的,那里外星人太多了。他们只会毫不犹豫地破坏我们对真实的共享!一共三块八,谢了。”
《奇点天空》《神经漫游者》等。2017年9月,热爱潜水的她在唐山潘家口水库参与潜水项目时不幸遇难,年仅39岁。
我想说“除了你自己,没有人能破坏你对真实的共享”,但没有说出口,只是默默地付了钱。
denovo(1978-2017),本名徐海燕,哥伦比亚大学基因学博士,资深潜水员,科普作家,知名科幻译者,代表译作有:《出卖月亮的人》
她瞪着我,也瞪着这个世界,“你不相信我说的那些关于地球人的话。可是我心里门儿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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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希·克雷斯出生于1948年1月20日,自1976年开始自己的创作生涯以来,她先后获得了6次星云奖、2次雨果奖,以及坎贝尔纪念奖和斯特金奖。本文为1997年西奥多·斯特金纪念奖及1998年星云奖“最佳短篇小说奖”获奖作品。
我骑上车离开了,一路穿过鲜花盛开的乡野。天上只有月亮卡普,它正从太阳对面的地平线上升起,那皎洁的白色月光,一如阿诺的肌肤。
denovo译
我听说地球人只有一个月亮。他们那个世界里的共享真实与我们的相比,大概只能相形见绌——因为他们的没有这么圆润,这么饱满,这么温暖。
[美]南希·克雷斯 Nancy Kress著
他们会嫉妒我们吗?
THE FLOWERS OF AULIT PRIS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