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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狱之花 第5节

布瑞夫基朋友用靴尖蹭了蹭濡湿的地毯,把抹布放进一个有盖的罐子里,又在洗手池里洗了手。空气中还留有淡淡的臭味,他走到了我的床边。 

我痛苦地意识到:这两者也许是一回事。 

“你真的想要那样吗,邬莉·本加琳朋友?想让我在不知道你想做什么、想举报谁的情况下,就把你放走?想要我为了让你相信真相,就危及我们迄今为止的一切成果?” 

弗拉卜里特·布瑞米丁朋友是无辜的,我想。不过这没有用。布瑞米丁朋友清白无辜,但他也无权无势。 

“或者你也可以杀了我,让我回归先祖。你本来以为我会这么选,不是吗?这样你既可以继续效忠你所认同的真正的真实,也不会暴露自己。杀了我是最简单的,不过前提是我得同意让你杀了我。否则,你就违背了你决意选择的真实。” 

“当然没有。可是你能确定哪个部门的哪些官员想和地球打仗,哪些不想吗?连我们都不确定,你怎么可能?” 

他低头凝视着我,这个有着动人紫眸的健美男子,是一个会杀人的医生,一个为了阻止兵革之祸而反抗政府的爱国志士,一个竭力减轻自己的罪孽以免无法回归先祖的罪人。一个信仰共享真实,却又试着在不摧毁信仰的情况下改变真实的信徒。 

“如果我先找到政府里面好的部门,叫他们终止这些实验,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你总不可能说整个政府都在做这……这个事吧?” 

我默不作声,沉默不断蔓延。终于布瑞夫基朋友打破了沉默:“我只希望卡瑞·沃特尔斯不曾让你来找我。” 

“如果你那样做了,政府就会逮捕你,再给你赎罪的机会,让你来检举我们这些反对他们的人。” 

“可是他这样做了,而我选择回到我的村庄。你会放走我,还是继续将我关押在此,或者不经我同意就杀死我?” 

“但是,如果我不答应,你会怎样?如果我要求回家呢?” 

“你真该死。”他说。这个词我曾经听卡瑞·沃特尔斯用过,他当时在说渥利特监狱里那些不真实者。 

布瑞夫基朋友站起来,揩掉手上沾的屎,“我会的。” 

“没错,”我说,“你会怎么做?朋友?在你所谓的那些真实里面,你会选择哪一个?” 

我以进入这个房间后最为平静的语气问:“你真的会杀死我,让我腐烂,从而得以回到先祖那里去吗?” 

在这个炎热的夜晚,我无法入眠。 

他抬起头来,手上仍沾着屎,“我们没有办法确证。你有可能是你们村里接受实验的人之一。你可能在家里被迷倒,醒来时发现你的妹妹已经身亡,而自己的脑子也受到了改造。” 

在宽广空旷的平原上,我躺在自己的帐篷里,倾听着夜的声音。酒馆帐篷里传来粗鲁的笑声,那群矿工喝得未免也太晚了,他们明天一大早还得上工呢。我右边的帐篷里传来了鼾声,稍远一些的某个帐篷里还隐隐传来做爱的声音,我不知道是谁,那女人甜腻地高声笑着。 

“布瑞夫基朋友……我到底有没有杀害我的妹妹?” 

我做矿工已经半年了。离开北部的拉姆洛村,也就是欧丽的村庄后,我一路向北。赤道是此界里锡、钻石、酒莓和盐的产地,这里的生活更为简单,管理也相对松懈,不需要证件。很多矿工都很年轻,由于各种原因逃避着政府管辖,他们自己一定觉得那些原因相当正当。在这里,政府部门的管理权远不如采矿公司和农业公司。这里没有骑着地球进口自行车的信使,没有地球科学,也没有地球人。 

保镖带走了那个做怪相的孩子。布瑞夫基朋友跪在地上,在我的玻璃瓶里蘸水沾湿抹布,擦起地毯来。我记得他爱好收集古董玻璃瓶。那样的一个他,与擦洗秽物这件事,与欧丽这样的孩子,与在渥利特监狱的外星人中间咳血不止的卡瑞·沃特尔斯,似乎相去甚远啊。 

这里当然也有神殿、仪式、游行和祭礼。但是与城市里相比,这些东西很少受到关注,因为它们的存在太过自然。你会注意到空气吗? 

“把她带走。”布瑞夫基朋友倦怠地对脸色难看的保镖说,“这里我会清理。”他又对我解释道:“我们不能让任何用人进来看到你。” 

那个女人又笑起来,这次我认出了她的声音。阿薇·克拉玛朋友,来自另一座岛的年轻逃亡者,她很漂亮,工作也努力。有时她会让我想起阿诺。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布瑞夫基朋友凝视着壁炉里的火焰,我则凝视着欧丽,她做出各种可怕的怪相,还蹲在了一张古老精致的弧形地毯上,一股恶臭忽然充斥了房间。欧丽没有和我们共享关于厕所位置的真实。她仰头大笑,声音犹如金铁碎裂。 

我在拉姆洛村问了很多问题。布瑞夫基说她的名字叫欧丽·玛尔芙丝,属于一个古老而显赫的家族。可是我问了很多人,都说拉姆洛村从来没有过这么一个家族。无论欧丽来自何方,无论她怎么会变成那个在昂贵地毯上拉屎的不真实的皮囊,她那可怜的生命都不是从拉姆洛村开始的。 

“我们很多人都在这么做。卡瑞·沃特尔斯也是。他在世时曾是个密探,也是我的朋友。” 

马尔东·布瑞夫基将我从那富孀的瞰海别墅里放走的时候,知道我会发现这个事实吗?他肯定知道吧。或者,即使知道我是个密探,他也没有想到我真的会到拉姆洛村来追查。人不可能想得那么面面俱到的。 

“反对他们?” 

有的时候,置身于最深的黑夜之中,我会希望自己当初答应了布瑞夫基朋友,让他送我回归先祖。

“我没有和他们合作。我还以为你挺聪明的呢,朋友。我反对他们。卡瑞·沃特尔斯也是,所以他才会死在渥利特监狱。” 

白天,我和碎石工人一起在矿里的石堆上工作,他们举起大锤,将坚硬的石块砸个粉碎。他们聊天、赌咒,痛骂地球人,虽然绝大部分人连见都没有见过地球人。下班后矿工们坐在营地里喝酒,他们用脏手举起大杯,因为粗俗的笑话而哈哈大笑。他们都共享着同一个真实,并因此凝聚在一起,拥有简单快乐的力量和勇气。 

痛苦和愤怒让我脱口而出:“那你呢,布瑞夫基朋友?你和这些有罪的医生合作,帮他们抹杀掉欧丽这样的孩子的现实……” 

我也有自己的力量和勇气。我有力量与其他女人一起挥动大锤,她们大都和我一样相貌平平,也乐于接纳我。我有勇气打破阿诺的棺材,让她入土为安,哪怕当时我明知代价是永久死亡。我有勇气参照卡瑞·沃特尔斯关于大脑实验的说法,去寻找马尔东·布瑞夫基。我有能力巧妙地扭转布瑞夫基朋友的举棋不定,让他放我离开。 

可我永远不可能完成赎罪了。我没有得到真赎部的允许,就偷走了阿诺的尸体并将她埋葬了。当然,马尔东·布瑞夫基不知道这事。 

但是,我有没有勇气去追寻这一切所指向的终点呢?我有没有勇气,去面对弗拉卜里特·布瑞米丁的真实,卡瑞·沃特尔斯的真实,阿诺的、马尔东·布瑞夫基的、欧丽的真实——然后找出其中相同与不同之处?我有没有勇气继续这样生活,至死无法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杀害了妹妹?我有没有勇气去怀疑一切,带着怀疑生活,观察此界成千上万种各不相同的真实,寻找其中真正真实的部分——假设我确实分辨得出真假? 

“等你回到先祖那里的时候,你就会发现那是假的。回归他们的方法你也唾手可得:完成你作为密探的赎罪任务。” 

难道谁该这样生活吗?生活在无常、怀疑与寂寥中,生活在自己孤独的思想中,生活在一个孤立的、无人共享的真实里? 

我愤恨地说:“说什么他们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就让我相信我杀了自己的妹妹!” 

我想回到阿诺在世的日子,甚至回到做密探的日子也行。回到我还共享着此界的真实,知道它如同大地一样坚固牢靠的日子。回到我知道应该想些什么,从而无须思考的日子。 

欧丽把手中剩下的桌布撕成了碎片,她笑容可怖、双眼无神。她的脑袋里又装着怎样的虚假记忆呢?

回到那个从前里,不要像现在这样,异常真实,异常可怖。

“还有一件事——在政府的帮助下,他们谨小慎微,不会让任何此界人永远变成不真实者。那些受到操控变成谋杀犯的成年人,都获得了作为密探赎罪的机会。那些孩子则都得到了很好的照料。像欧丽这样的实验失败的产物将来也能被允许腐烂,回归她的先祖。我会亲自确保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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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医生在这么做的时候也很难过。他们知道自己伤害了别人,但是他们必须优化诱发可控‘精-神-分-裂-症’的技术……他们必须这么做。只有这样,才能让人们对地球人愤懑不平,愤懑到足以忽视那些诱人的商品,转而起事反对那些外星人,引爆战争。这些医生错了,朋友。此界已经一千年没有发生过战争了,我们的人民不会明白地球人的反击会有多强。可是你必须明白:这些无法无天的科学家认为他们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他们认为他们制造愤怒是为了拯救此界。 

《银河边缘》专访乔治·R. R. 马丁

 THE GALAXY'S EDGE INTERVIEW: GEORGE R. R. MARTIN.

“我……没事。那些心怀嫉妒的医生,他们竟然伤害同胞,伤害此界人,去报复地球人——这毫无道理!” 

[美]乔伊·沃德 Joy Ward著

“朋友?”医生说,“朋友?” 

屈畅译

嫉妒啊。窗外,巴塔和卡普双月同辉,阿诺在厨房里对我说:“我今天晚上也要出去见他!你没法阻止我!你就是嫉妒,你这争风吃醋、丑陋干瘪的东西,就连你的爱人也不想要你,所以你不想让我也……”一片鲜红随即淹没了我的脑海,菜刀,血…… 

乔伊·沃德是一本长篇小说及发表在许多杂志和选集上的若干中短篇小说的作者,她还为不同的机构主持过许多采访,既有文字采访,也有视频采访。

“也许吧。但是地球人的知识让很多人不安、恐惧,以及嫉妒。” 

乔治·R. R. 马丁四度赢得雨果奖的荣誉,他曾是世界科幻大会的特邀嘉宾,也是当前最炙手可热的畅销书作家。2014年9月,《银河边缘》美国版第10期杂志出版时,根据其小说《冰与火之歌》改编的电视剧《权力的游戏》业已创纪录地拿下19项艾美奖。

“共同的真实只有一个,”我说,“地球人只不过比我们更了解这个真实罢了!” 

屈畅,史诗奇幻巨著《冰与火之歌》系列译者,也是著名的幻想文学编辑和评论家。作为西方史诗奇幻类型作品引进国内的重要推手,屈畅曾成功引进《猎魔人》系列、《回忆悲伤与荆棘》系列、《飓光志》系列、《乌有王子》系列等。他曾在各类杂志和报刊上发表大量文学评论和推介,在幻想文学圈内享有广泛声誉,另著有世界奇幻小说史《巨龙的颂歌》。代表译作:《冰与火之歌》系列、《第一律法》系列。

“那些人看到地球人无所不能:从风车到自行车,他们造的机器全比我们的好;他们可以飞向星辰,可以治愈疾病,可以控制自然。很多此界人都害怕地球人,朋友,也害怕堕星人和呼呼哈人,因为他们的真实比我们的优越。” 

乔治·R. R.马丁是我们这个时代成就最突出的作家之一,也被很多人视为当今在世的最伟大的作家之一。我们有幸在他的家中进行了这次采访,采访现场有一件仍能活动的原子铁金刚等身复制品,以及其他无数迷人的模型及太空玩具,包括他收藏的第一套太空人手办。

“我不……” 

乔伊·沃德:你最初是如何走上写作道路的?

“因为这些此界医生——也就那几个——眼中的真实与我们的不同。” 

马丁:从记事起,我一直在写作。很小的时候,我就喜欢用我的玩具来编故事,并把它们写下来。我给那些玩具都起了名字。我收集了许多太空人,后来才知道它们属于“米勒外星人”系列,理应按来自火星或者月球的黑暗面来分类。但当年的我可不管,我擅自给每个外星人起了名字,擅自认定它们是一伙太空强盗。在我的设定中,它们有的个体充当团伙的头脑,有的是副官,有的负责拷问——没错,瞧那个小不点儿,它拿着一把形似钻头的怪异武器,我便说“噢,这家伙一定是个拷问官”,它能用那个小钻头来钻人。这些外星人使用的武器千奇百怪,我借此赋予了它们各种特征和冒险经历,形成了太空强盗的传说,当时我顶多只有九岁或十岁。

“可是……为什么?” 

除此之外,我还写怪物故事卖给廉租房同楼的孩子们,换来五美分硬币买一条迷你士力架。一般而言,那些故事是我手写的,一个故事两页长,故事里如果有狼人出现,我还会亲自上阵扮演——我喜欢吓唬其他孩子。

“这些人就可以,也真的这样做了。” 

但好景不长,我的某位小顾客做起了噩梦,他母亲便找我母亲抱怨“别吓唬孩子们了,别老讲什么怪物”,于是,我的士力架和漫画书的资金来源就此泡汤。

“人不可能像种花一样种植记忆,也不能像除草一样除去记忆!” 

乔伊·沃德:你接下来有什么变化吗?

“朋友,你不可能反驳我。这是真实的、已经发生了的事,就发生在欧丽身上。那些此界科学家令她的大脑记住了没有发生过的事。起初只是些小事,他们成功了。他们试着使用更复杂的记忆,却出了岔子,于是她就变成了这副模样。但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一直以来他们并未中断研究。显然,他们进步了,已经进步到可以用成年对象做实验,实验结束后还能让这些人回到共享真实里。” 

马丁:接下来的几年我不再吓唬其他孩子,转而读了很多书。起初主要是漫画书。

“可是……” 

但在某个关键的年份,我母亲的朋友送了我一本斯克里布纳出版社的精装书,即罗伯特·A. 海因莱因的《穿上航天服去旅行》。那本书至今仍是我最喜欢的科幻小说之一,我认为它也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科幻小说之一,是海因莱因的杰作。尽管这部小说被归为海因莱因的“少年科幻系列”,但对成年人来说,它同样具有很强的可读性,我至今依旧乐于捧读它。

患病的大脑会自说自话。 

那本书吸引我去阅读了更多的科幻小说。我每周有一美元零花钱,相较之下,一本平装小说的价格是三毛五,一本漫画的价格约为小说的三分之一。我必须做出选择,三本漫画还是一本小说?有时这很难选,逼得我东拼西凑。哇哦,这是新的蜘蛛侠和神奇四侠的漫画,可是哎哟,那是我没读过的罗伯特·A.海因莱因或者安德烈·诺顿或者A. E. 范·沃格特的小说。我最喜欢的是ACE双面书,因为花三毛五能买到两个故事。海因莱因的《穿上航天服去旅行》作为斯克里布纳出版社的第一版精装书,固然非常精美,我简直把它给翻烂了,但在足足十年时间里,它也是我拥有的唯一一本精装书,因为我们家很穷。 

“可能的。首先利用地球仪器使大脑极度兴奋,此时再将那些虚假记忆不断重复。这样一来,记忆和情感就会在大脑的不同部分中不断循环,就像水在磨坊里循环一样。这些水都被搅在了一起……不,这么想吧:大脑的不同部分间会互相发送信号,这些信号被迫连成回路,而每一个回路都强化了虚假的记忆。显然,这个方法在地球上用途广泛,不过它的使用是受到严格控制的。” 

乔伊·沃德:你到底读了哪些作家的作品?

“不可能!” 

马丁:嗯,我刚才已提到了一些名字。安德烈·诺顿是ACE双面书时代的著名作家,我非常喜欢她的作品。

突然,那双紫色的眼睛又看向了我,“总之,朋友,有几个医生——我们自己的医生,此界人——学会了篡改地球科学的办法。他们利用这些办法,把没有发生过的记忆放进了人的思想里。” 

我还喜欢杰瑞·索尔,他写过不少优秀的ACE双面书故事。我读了A. E.范·沃格特的故事,但不太感冒,他的故事虽然有趣,但某些方面总令人迷惑,直到今天我仍旧这么认为。不过无论如何,范·沃格特具有很强的原创性。除此之外,芒斯特、艾萨克·阿西莫夫、杰克·威廉森等所有这些活跃于20世纪五六十年代或更早时期的作家我大致都读过。

“总之,沃特尔斯朋友知道了。他发现,他参与的那些实验——原本对研究对象毫无损害,只是为了促进基于种群差异的生物研究,却被人用来为非作歹了。‘精-神-分-裂-症’的根源,误触发的大脑‘回-路’……”他开始长篇大论地讲述我完全听不懂的东西,里面有太多地球词汇、太多诡异的内容。布瑞夫基朋友似乎已经不再是在对我说话,他在自言自语,而那言语中有我所不能领会的痛苦。 

我在某个时间点上发现了史密斯博士,并一口气读完了“云雀号”系列,也就是《太空云雀》及其续作。

“不知道!”我说话的声音太大,连欧丽都抬起头来,用她那疯癫的、不真实的眼光看向我。她微笑起来。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大声。布瑞夫基朋友说的跟我毫无关系。半点也没有。 

随后,我又接触到了奇幻小说。我读的第一本奇幻是L.斯宾拉格·德坎普编辑的小册子《剑与魔法》,那是我从旋转货架上偶然入手的,里面有一个关于蛮王柯南的故事。我被那本册子所吸引,尤其是那个柯南的故事。

“你知不知道,朋友,当你认识到自己此生的信仰全是谎言,是怎样的感觉?” 

我第一次接触恐怖文学——我并不称它们为恐怖小说,我管它们叫怪物故事——和接触奇幻小说一样,也是源于旋转货架上的偶遇。那是鲍里斯·卡洛夫还是谁编辑的一本最佳恐怖故事选集,我在里面读到了H. P.洛夫克拉夫特的《猎黑行者》——我的第一篇H. P.洛夫克拉夫特小说,我从未见过比洛氏更具恐怖感的文笔。

他看向我。我说:“对。”因为我总得说点什么。 

乔伊·沃德:你卖出的第一篇作品是?

布瑞夫基朋友拨弄了一下颈发,“地球人在与此界的医生合作,当然啰,也在教他们嘛。通常的交易都是这样,只不过这次是我们得到知识,而他们得到实物:孩子和保姆。此界不可能允许地球人以其他方式染指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医生每时每刻都在。” 

马丁:在成为职业作家以前,我已是一个“著作等身”的漫迷了。我最初为同人志写作。

我又看了欧丽一眼。不真实者,不能共享共有真实,他们与世隔绝,因此危险难测。一个与他人全无交集的人伤害起别人来就像摘一朵花那么简单。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也许能享乐,但绝对无法幸福。 

今时今日,我在互联网和其他很多地方明确反对“同人作品”,有的读者因此不理解我,他们指责我“你说你自己以前就是写同人的,现在你却反对同人”。可此“同人”非彼“同人”,今天读者口中的同人作品,是指直接采用我创作的角色、罗宾·霍布创作的角色、罗伯特·乔丹创作的角色,或者柯克船长与史波克——总之一句话,从任何电视剧、电影或小说中借来角色,照搬他人的成果进行写作。我从未干过这种事,我也绝不赞成这么做。

“接下来这一段就很让人难以接受了,”布瑞夫基朋友说,“你听好了,朋友。那些地球人真的没有伤害这些孩子。他们把‘电-极’放在孩子们的头上……你不知道这个词。他们有办法测出这些孩子脑子的哪些部分和地球人一样,哪些又不一样。他们进行一系列的测试,用到了机器,还有药物。这些东西都不会伤害孩子们,这些孩子住在地球人做实验的房子里,由此界保姆来照顾。起初孩子们还会想念父母,可是他们还小,没过多久就又开开心心的了。 ”

我写的那种上世纪60年代漫迷的“同人”,是指发表在同人志上的独立作品,是用原创角色写的原创故事。不错,其中某些角色借鉴得很明显,你可以撕开那层面纱,发现,哇,面纱下面其实是蝙蝠侠,尽管它可能已更名为翠鸟侠。

我看向欧丽,她正在撕扯一张桌布,仍然喃喃自语着。她空茫无物的眼睛转向我这里,我不得不转开目光。 

我写过“蝠鲼侠”“强人”“怪异博士”及其他很多类似角色的故事,其中有的角色是我自己的创造,有的角色是他人创造并请求我参与创作。这些故事都发表在当时的同人志上,我因此变得相当有名,获得了不少赞誉,而这反过来鼓励了我继续写作。

“但那并非欧丽的真实遭遇。她是被两个人偷走的,那两个人和你一样,是不真实的、正在赎罪的囚犯。欧丽和其他八个来自此界各地的孩子被抓到了萨洛城。他们在那里被当作可用于实验的孤儿交给了地球人。而那些实验不会以任何方式伤害到这些孩子。” 

我是一个非常害羞和内向的孩子,幻想——白日梦、小说和漫画——就是我的避难所。

但他没有。“拉姆洛村。她父母都是真实的,为人纯朴,属于一个古老而显赫的家族。欧丽六岁那年,有一次在森林里和其他孩子玩儿,然后就消失了。那些孩子说听见有东西朝沼泽地那边去了。家里人认为她一定是被野兽抓走了——你也知道,极北地区还有些野兽在活动——于是,他们就为欧丽举办了回归先祖的祭礼。 

事实上,我每次发表作品都会有一点小犹豫,具体我也说不清,大概是害怕遭拒之类的吧。但能有这么多作品刊登在同人志上,并且能收到编辑的类似“写得真棒,堪称我们杂志上最优秀的作品之一”这种回复,和读者的类似“那个乔治·马丁太牛了”这些寄语,真的给了我莫大鼓励。我认为,这在我的成长历程中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什么村庄?”我极度关心他在细节上会不会含糊其辞。 

乔伊·沃德:你如何看待人们对你写作能力的赞赏?

“她的名字叫欧丽·玛尔芙丝,出生在极北地区的一个小村庄……” 

马丁:在我看来,最初这只能说明中学生的眼界不高,包括我自己在内。你瞧,当年的漫迷圈百分之九十由中学生或更低龄的儿童组成,剩下百分之十才是处于金字塔尖的大学生和成年人,但我接触到的只有中学生。打个比方,我好比身处棒球联赛的小联盟,但不在大联盟。我是小联盟里的一颗新星,却并不意味着我能在大联盟上场,而我一直梦想着能登上大联盟的舞台。

“好吧。”他坐在豪华大床旁的一把椅子上。那个东西在房间里四处游荡,自言自语。它好像静不下来。 

我知道自己终究会想成为职业漫画书作者,我想把写作当成职业。但即便在当时,我也犹豫着该不该踏出这一步。如果他们不喜欢我呢?如果他们拒绝我呢?如果他们对我说“你不够好”,我该怎么办?因此,我想等我足够好的时候再去尝试。等再过几年,我的积累多一些了,能力也就会更强一些。

“告诉我这个……这个东西的事!” 

我怀着这种愿望上了大学,在大学里选修了每一门允许我自由创作的课程,包括创意写作和短篇故事写作。

他说:“朋友,告诉我,那天晚上阿诺是怎么死的。” 

哪怕在其他课程上,我也每每提议:我的学期论文能不能写成小说形式呢?在伊利诺斯州埃文斯通镇的西北大学就读的第二年,我修习过《斯堪的纳维亚史》——历史是我的副修科目,老师要求我们写一篇在学分上占比很重的学期论文。我找到教授,提出“我能否用历史小说来代替论文”,他从未收到过这种提议,但很感兴趣,他回答道:“当然。让我们看看你能用学到的历史知识捣鼓出什么来吧。”

“不是,但是……”在我达到他们的要求后,仍要我继续服刑争取阿诺的自由,欺骗布瑞米丁朋友……这些违反共享真实的做法是一回事,而毁坏一个真实的人的身体,就像我对阿诺做的那样(我真的那么做了吗?)又是另一回事,这要糟糕得多。至于毁坏他人的思想,那用于感知共享真实的思想……布瑞夫基朋友一定是在骗人。 

于是,我写了一个发生于1808年俄瑞战争期间的故事,关于被誉为“北方的直布罗陀”的著名要塞瑞典堡的投降经过——这一直是那段历史中的未解之谜,而我在故事中提出了自己的解释。结果这篇名为《要塞》的小说不但评分拿到了“A”,教授对它还赞赏有加,以至于将它投给了专业杂志《美国-斯堪的纳维亚评论》。该杂志的编辑也非常赞赏它,但遗憾的是,该杂志不刊登虚构作品,因此特意写了一封非常礼貌的退稿函,教授将其转交给了我。那是我收到的第一封专业退稿函,我心想:好吧,一位职业编辑说我写的东西不错,或许我不应该再缩手缩脚。

“是吗?朋友,事到如今你还这样信任你的政府吗?” 

翌年我进一步选修了创意写作,并在课上写了不少科幻故事和主流文学小说。人生中第一次,我投稿给专业杂志,结果那些主流文学作品无一例外被直接贴上了退稿通知,而两篇科幻小说却最终得以发表——尽管其中一篇隔了十年,但另一篇在两年后便得以问世,那篇作品名叫《英雄》。

“政府的实验!你骗人!” 

那是我职业生涯中第一次卖出作品,创作于西北大学三年级的创意写作课上。我曾拿它到处投稿,还因此收到过约翰·W. 小坎贝尔的退稿信——这让我倍感荣耀——最终《银河》杂志买下了它。它刊登于1971年初的某期《银河》上,我得到了94美元的稿酬,这在当时可不是一笔小钱。

“欧丽本来是真实的。她是被政府的脑部科学实验变成这样的。” 

我依然记得自己在1971年2月和朋友们跑遍整个芝加哥,搜刮《银河》杂志的情景,这个报摊买两本,那个报摊买两本,咦,这家报摊居然没有?……我们就这样把杂志全抱回了家,因为当年杂志社没有寄送样刊的规矩,你得自己上街找寻。

“它为什么在这里?”我听见自己刺耳的声音传来。 

那份经历我记忆犹新。人生的第一次总是如此令人兴奋,无论出版还是性爱,都会令你永生难忘。打开信封看到稿酬支票的那一刻,在报摊上发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那是我第一次以作者的身份出现在专业杂志上,而我为之陶醉。

“这是欧丽。”布瑞夫基朋友说。那女孩突然大笑起来,笑声疯魔,她的眼睛也看向了某个并不存在的东西。 

我是个幸运儿。我知道许多人挣扎了很多年,收到过无数退稿函——其实在收到退稿函这点上,我也不遑多让。我在创意写作课上写出的四个故事,除《英雄》外,其他三篇都收到了超过四十封退稿通知,甚至有的永远也没能卖出去。只因这一个故事的成功,才让别的失败显得不那么令人沮丧。假设所有的故事都收到四十封退稿函,我也许会丧失勇气,然而现实是《英雄》的发表让我坚持了下来。我写出了更多的故事,也卖出了更多的故事,其中既有科幻也有奇幻,整个70年代我都非常活跃。1973年某月,我甚至同时在三本杂志——《类比》《惊奇故事》和《幻想与科幻》——有三篇不同的作品获得发表。

他朝保镖点了点头,保镖离开了房间,片刻后便回来了。他牵着一个小女孩,她干干净净、穿着考究。我只看了她一眼,便汗毛倒竖。她的眼睛茫然无神,嘴里喃喃自语,我连忙向先祖祈祷护佑。这女孩是不真实的,虽然已经过了明事理的年龄,却根本没有感知共享真实的能力。她不是人。她早该被摧毁了。 

那种滋味非常爽快,仿佛能够征服世界。

“也许我会同意这笔交易。”我说,等着他继续讲阿诺死去那晚的事情。可是他却说:“我想给你看点东西。” 

70年代前中期,我埋首于短篇小说的创作和出版。我被提名坎贝尔奖,但没能获奖;我又被提名星云奖和雨果奖,依然没有获奖;最终我再次被提名雨果奖,那篇名为《莱安娜之歌》的小说终于在1975年为我赢得了雨果奖最佳中篇小说的荣誉。

那医生仔细地观察着我。我在他眼中又见到了沃特尔斯朋友那样的神情:悲悯。 

到了这时,我认为自己已成熟到可以创作长篇小说了。1977年,《光逝》出版了。这一次,我同样非常非常幸运,放眼整个70年代我认识的新手作家,他们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大致只能挣到三千美元。

我就再也见不到阿诺了。 

而1977年我完成自己的长篇小说处女作时——由于之前只写过短篇故事,我并没有太多自信——却正好搭上70年代末的科幻小说大潮。科幻小说破天荒地开始登上畅销书排行榜,那些黄金时代和50年代的伟大作家,比如阿西莫夫和海因莱因,他们第一次成为畅销书作者。拥有他们的出版社固然非常开心,但在那个市场上打拼的出版社太多了,那不是五家大出版社,而是足有三十家之多。鉴于优秀资源僧多粥少,每家出版社都在全力搜寻新人,寻找下一个阿西莫夫、下一个海因莱因,小说的价格随之水涨船高,人们为新人的处女作或第二部作品竞相开出天价。

“也许吧。”我说。他真的会实践诺言吗?我可不能确定。不过我也没有别的路可走。我不可能终生躲避政府的搜捕,我还太年轻了。他们找到我以后,会把我送回渥利特监狱,等我死后,他们会把我放进有防腐药水的棺材里……

我在正确的时间点出场,结果有四家出版社竞拍我的《光逝》,最终所得的稿酬比我当时一整年的收入还多出不少。这让我得以认真考虑成为全职作家的可能性。

我什么也没有说。他满满当当的自信削弱了一点,“或者说我相信如此。你会同意这笔交易吗?” 

我此前只是个业余作者。我当过象棋比赛负责人,干过记者,我在志愿军团服务了两年,也从事过出版相关工作。我羡慕职业作家,例如打一开始就是全职的海因莱因,但也有克里福德·西马克这样的反例,他的作品都是业余创作——在《光逝》带给我巨大的经济回报以前,我本以为那才是我的道路。

他紫眸的颜色又变深了。有那么一瞬,我发现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看起来和曾出现在沃特尔斯朋友的蓝眼睛里的一样。“你得明白,我认为你很可能并没有杀害阿诺。你们村属于……实验对象选取地之一。我认为这才是我们这里真正的共享真实。” 

在《光逝》出版以后,我和丽莎·图托合著了《风港》,然后我单独写作《热夜之梦》,后者让我脱离了传统科幻领域。

“你会违反共享真实至此?就为了我?” 

我接下去的一部长篇小说是《末日狂歌》。它的试读稿广受赞誉,也让我人生中第一次拿到巨额稿酬预付金。直到那时为止,我的职业生涯似乎一片坦途,不幸的是,那本书出版后销售惨淡,导致一场巨大的商业失败。我立刻发现这是一个没有安全感可言的世界,尤其是出版界,在这里,人们对你的所有评价仅限于你的上一部小说,或者上一部电影,或者上一部电视剧的剧本安排。

“是的,朋友。我会亲手杀了你,然后埋葬你,让你的身体得以腐烂。” 

乔伊·沃德:考虑到两者间的巨大差异,你如何看待自己从《侠胆雄狮》——一个或许是电视荧幕上最出色的爱情故事——到《权力的游戏》的转变?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马丁:我并不认为两者存在巨大差异。我总想做不同的尝试。我小时候不仅喜欢科幻故事,也喜欢奇幻和恐怖小说,并且同时在这三个领域写作。我刚才提到的自己的早期小说《英雄》,也就是卖给《银河》杂志的那篇,乃是一个硬科幻故事。但我卖出的第二篇小说,却是一个发表在《幻想》杂志上的鬼故事,设定于人们不再驾驶汽车的年代,那是一篇奇幻小说,加上了一丁点儿恐怖和闹鬼的元素。当我卖出第三篇小说的时候,我实现了对这三大领域的全垒打。我就这样不断变换主题,尽力避免重复。我总是谋求改变,乐于创新。

“不是那种自由。”他说,“我不是指把你从这里放走。我会让你回归先祖和阿诺那里。” 

我是旋转货架培养出的孩子。我在新泽西的贝约恩市长大,那里没有书店,旋转货架上的漫画书和平装小说放在一起,并不加以区分。大仲马的旁边是杰克·万斯,它们的正下方则是诺曼·文森特·皮尔。所有书都混在一起,因此我也读得五花八门,写得五花八门。

他还说他没有和地球人合作呢。我说:“我要自由来干什么?”不过我不指望他明白,我永远不可能自由。 

乔伊·沃德:你如何在作品中运用“死亡”这个元素?

“你给我情报,我给你自由。” 

马丁:我从未刻意运用“死亡”,我从未从“运用”这个角度出发去进行创作。我只觉得身为一名作家,哪怕奇幻作家,也有义务告诉人们真相,而真相是——正如《权力的游戏》里那句有名的台词——“凡人皆有一死”。死亡尤其会与《权力的游戏》的主题之一“战争”联系在一起。我的很多作品——并非所有作品,但占了很大比重,甚至可一路追溯到最初发表的《英雄》,那也是一位战士的故事——都与战争和暴力相关,不可能不涉及死亡。有种故事我相信大家都读过一百万遍了,那就是一群好伙伴出发冒险,队伍由英雄本人和他最好的朋友及他亲爱的女友组成,他们上刀山下火海,但没人会死,会死的都是打酱油的边缘人物。

“什么样的交易?” 

那是个弥天大谎,与现实有天壤之别。在现实中,只要参战,他们最好的朋友就可能丧命,或者他们自己身负重伤。他们很可能会缺胳膊断腿,直到死亡不期而至。

他说:“我想跟你做笔交易。” 

死亡是绝对的,它总在蠢蠢欲动,最终会带走我们所有人。我们都会死。我会死,你也会死。凡人性是人之为人的根本,一个诚实的人无法回避它,尤其当你写作一本存在大量冲突的小说时。只要接受这点,承认死亡的不可避免,你就能诚实地对待它,它可能在任何时刻发生在任何人身上,谁也不可能因为自己是个可爱的孩子或是英雄最好的朋友甚或就是英雄本人而刀枪不入。英雄有时也会死,至少在我的小说里是这样。

“可是沃特尔斯朋友……”算了,这已经不重要了,“你要拿我怎么办?” 

我喜欢我创作的所有角色,因此杀死他们总是很难,但我不得不下手。在我心中,我设想并非是我自己杀了他们,而是另一些角色杀了他们,这样就好受多了。

“没有,”他说,“我没有。” 

乔伊·沃德:你会给未来的乔治·马丁们怎样的建议?

我说:“你在与地球人合作。” 

马丁:从职业规划的角度看,作家是一个相当可怕的职业。

私宅。那我估计这就是那个富孀的海边住宅了吧。一个能防止声音泄漏的房间;一根尖锐可靠、和此界产品截然不同的针头;脑部实验;“精-神-分-裂-症”。 

你不能把写作当成赚钱、成名或发达的手段。如果你非常乐于写作,如果你有很多故事想要讲述,如果你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给自己的玩具太空人编出各种名字和故事,如果故事在你笔下呼之欲出,那么,你需要追问自己:假设我的故事分文不值怎么办?我还会写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你就能成为作家,你也必须成为作家,那将是你唯一的选择;如果答案不是这样,如果一段时间无人问津你就会打退堂鼓,那还不如趁早绝了这份念想,改行去学计算机。我听说计算机技术将来大有可为。

“对不起,”布瑞夫基朋友说,“只能把你打扮成这样。保镖要把一个被迷晕的女人扛进私宅的话,只有这模样才不会招致疑心。” 

许多人羡慕作家的生活方式,那的确有很多精彩的瞬间。但我想告诉孩子们的是,从事写作的理由应该是你的确有故事可写,是你按捺不住内心深处的表达欲望。

我点点头。他的保镖站在房间另一头。我把风情面纱摘了下来。 

乔伊·沃德:你想要尝试哪些从前没有体验过的事?

我才动了一下,布瑞夫基朋友就从壁炉边走到我的床前,“朋友,这间房里的声音是传不出去的。别再大喊大叫了。你明白吗?” 

马丁:我想回到三十岁。我想环游全世界。我想去许多精彩的地方、体验许多精彩的冒险。但问到我想从事什么,我想从事“如何让自己回到三十岁”。

我身下多了一张床,柔软而光滑。周围的墙上有许多贵重的挂饰。房间里很温暖,馨香的微风从我赤裸的肚子上拂过。赤裸?我坐起来,发现自己穿着薄纱裙、窄抹胸,还戴着妓女用的风情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