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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次航行

每个星期我们都会去看表演,演出都是在讲水下生活的光明前景。我一直闭着眼睛,只要一提到水我就觉得恶心。

大约过了一周,我的手臂突然感到异常的刺痛,我的同伴说这是风湿病发作了,风湿是品塔星最严重的疾病。当然了,谁都不能把它当作疾病,这种症状是有机体的意识在反抗变成鱼的过程。现在我明白品塔星人的外貌为什么都如此扭曲了。

这种生活又持续了大约五个月。这时候我跟一个年长的品塔星人成了朋友,他是一位大学教授,之所以来自愿雕刻,主要是因为他在课堂上说水确实是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但是不可分割的方式和目前的这种不一样。我们通常是在夜里谈话,教授告诉我品塔星的古代历史。根据科学家的说法,这个星球曾一度肆虐着灼热的风,说不定有可能会把品塔星变成大沙漠。于是他们开始执行一个大规模的灌溉计划。为了实施这个计划,他们成立了相关机构和有最高权限的部门,但是在运河和蓄水系统完工之后,相关部门拒绝解散,他们继续执行计划,不停地灌溉品塔星。根据教授的说法,结果原本该被控制的东西反而控制了我们。但是谁都不肯承认,接下来,逻辑上来说当然就是宣布事情本该如此。

有一天,我们的主管似乎特别激动,午餐时分,我们得知大鱼首领——伟大水龙头赫梅齐尼乌斯将每天从我们的工作室外乘船驶过,以便进一步激发我们的汩鼃化倾向。那一整天下午,我们一直在整齐划一地游泳,等待那位大人物到来。下雨了,水里特别冷,我们都抖个不停。连接着浮标的抑声器说我们这是激动得发抖了。接近傍晚时分,至高无上鱼脸大王才来,他的队伍里足有七百多艘船。我正好离得近,可以一睹大鱼陛下的尊容,我很惊讶地发现,他一点儿也不像鱼。从外表看来他是个很普通的品塔人,但是他很老,四肢扭曲得严重。他浮上来呼吸的时候,八个披着金色红色鳞片的大人物扶着他尊贵的肩膀,整个过程中他都拼命喘个不停,我都有些同情他了。为了庆祝此次活动,我们雕刻了超过八百座鲤鱼雕像。

有一天我们周围忽然出现了谣言,而且是很令人激动的谣言。据说会发生一些巨大的变化,有些人甚至说伟大水龙头短期内就会宣布允许个人干燥,甚至公共干燥。我们的主管立刻开始批判这种失败主义的谣言,还开始了新的鱼雕像项目。即使如此谣言也没有平息,甚至还愈演愈烈,我亲耳听到有人说伟大水龙头赫梅齐尼乌斯曾拿着一条毛巾。

那之后不久我又被叫到鲽鱼头领面前,他告诉我,我此次新犯下的卑劣罪行让他不得不判我三年自愿雕刻。次日,在三十七个品塔星人的陪伴下,我乘船去往雕塑区,现在就算坐在及下巴深的水里我也不惊讶了。雕塑区在城外很远的地方。我们的工作就是雕刻鲤科鱼类的雕像。我记得我们总共雕了大约140 000个。早晨我们游泳上班,唱歌,有一首歌我记得特别清楚,开头是这样唱的:“我们不是被腿脚拖累的奴隶,自由让劳动甜蜜。”工作结束后,我们就回牢房,每天晚餐前——晚餐当然是在水下吃的——都有一节课,讲课的人似乎生怕我们中有谁忽然不喜欢雕刻了。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从来没有人说话,我也没说。再说,大厅里无处不在的抑声器让大家都想多花些时间雕刻,在水下待得越久越好。

接着,有一天晚上,从主管大楼里传来了混乱的笑声。我游出去,看到指挥员和讲师用大桶舀水倒出窗外,还大声唱歌。到黎明时分,讲师来了,他坐在一艘完全干燥的船里,跟我们说迄今为止一切都是误会,现在研究出了一种真正自由的、和此前截然不同的新生活方式,现在大家也不用发出汩汩声了,因为那样做有害健康,也毫无必要。在讲话过程中,他把自己的脚泡进水里又拿出来,很嫌弃地抖了抖。最后他总结道,他一直反对泡水,他一直都知道泡水没好处。接下来的两天我们都没有去工作。然后他们派我们去把一座已经完工的雕像的鳍凿掉,又安上腿。讲师教了我们一首新歌《我们的灵魂干燥而激昂》,每个人都说不久就会运来水泵,水会被抽走。

我十分沮丧,陷入极为阴暗的情绪,但是其他人的对话鼓舞了我。他们在谈论自己犯下的罪过,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罪孽深重。其中一个被装进干燥机的原因是,头躺在浸满水的沙发上睡着了,结果呛水醒来之后跳起来喊道:“人是会淹死的。”第二个人是因为把自己的孩子扛在肩上,没有尽快教孩子在水下生活。第三个也是最年长的一个,他很不幸,是因为在一次关于三百水龙头勇士为了创造水下呼吸记录而献出生命的宣讲会上,他被经验丰富的观察员发现以含糊且大不敬的方式发出汩汩声。

然而在学了两首新歌后,我们的讲师被召唤去了首都,再也没有回来。次日早晨,指挥员乘船向我们驶来,他的头只稍微高过波浪,他分发了一份防水报纸。上面说发出汩汩声确实有害健康,因此从今往后永久取消,但是也并不是说要采取有害的干旱生活方式。事实正相反,为了更快接近汩鼃和深潜者,尽可能适应新环境,水下呼吸还要在整颗行星上长期实施,而且只能在水下呼吸,不过出于对公众福祉的考虑,这个计划可以分步实施,市民只需每天待在水下的时间比头一天略长即可。为了帮助大家达成目标,平均水深将升至十一浴米(浴米是这里的长度单位)。

“听着,水龙头,在我们中说这种话是要被惩罚的。只要让别的水族听见你提这种问题,你就会被狠狠地加倍惩罚。”

傍晚时分,水位确实升高了,在这种深度的水中我们只能站着睡觉。抑声器会被淹没,所以它们挪到了稍高的位置,新讲师让我们做水下呼吸练习。几天后,赫梅齐尼乌斯应全体民众的要求,慷慨准许将水位多升高了半浴米。我们都踮着脚走路。个子矮的人很快就下沉消失在视野中了。由于大家都不习惯水下呼吸,所以都开始努力练习偷偷跳起来吸气。过了一个月,大家都练熟了,每个人都假装没看见别人偷偷喘气,也假装自己根本没喘气。报纸上说本星球在水下呼吸方面取得了极大的进步,与此同时又有一大批新的自愿雕刻工被送来,因为他们还按照旧的方式发出汩汩声。

我试图向女房东请教,可是她却把自己和蜗牛一起关在厨房里,所以我又跑回书店,问哪里能找到汩鼃,找一个也好。听到这话,那个店员立刻潜到柜台下面去了,几个恰好在店里的品塔星年轻人把我当作破坏分子带去了水族总部。被丢进了干燥机里头之后,我发现有三个之前认识的人也在。通过他们我才知道,现在品塔星上根本没有汩鼃和深潜者了。这两种生物都有着完美的形态,完全是鱼的样子,根据说服进化理论,所有的品塔星人最终就会变成汩鼃和深潜者的样子。我问他们何时会发生变化。他们都吓得发抖,想要赶紧游走,然而周围没有水,当然也就不可能游走了。其中最年长的一个人四肢畸形很严重,他说:

所有这一切都让我十分头疼,最终我决定永远离开自愿雕刻营。工作结束后,我躲在一座新纪念碑的建材后面(我忘了说,我们又把所有雕像的腿砍掉,安上了鳍),等到所有人都走了,我游到城里。在这方面我比品塔星人有优势,因为出人意料的是,他们都不会游泳。

在去看演出这件事情上我遇到了特殊的困难。第一次去剧院的时候,我觉得演出时周围人全都在悄声说话,根本没法好好看演出。我以为是邻座发出的声音,想努力无视他们。可是最终我实在觉得太烦了,就换了个位置,结果说话声还在。舞台上的演员正在说伟大水龙头的时候,一个细小的声音悄声说:“你的四肢狂喜得颤抖不已。”我发现所有的观众都开始轻轻颤抖。后来我才知道,所有公共场所都安装了这种抑声器,主要是为了在恰当的时间激发合适的情绪。为了更好地融入这里的风俗,并理解品塔人的奇异之处,我买了很多书,有小说,也有分级读本,还有科研资料。有些书我至今还留着,比如《小深潜者》《干旱的恐怖》《波涛之下多快活》《汩汩的爱》等等。在大学书店里,他们推荐一本有关说服进化理论的作品,但是我看书里全是有关“汩鼃”和“深潜者”巨细靡遗的描写。

我累得筋疲力尽,总算到了太空港。四个水族正守着我的飞船。幸好此时附近有人发出汩汩的声音,他们就都跑过去了。此时我打破封条,跳上飞船以最快速度起飞。过了十五分钟,那颗行星变成了一点星光在远处闪耀,我在那里可是吃尽了苦头。我躺在床上享受干燥的感觉,但是这愉快的时光很短暂。我被飞船外一阵剧烈的敲门声吵醒了。半醒半睡中,我喊道:“自由品塔万岁!”这句口号差点要了我的命,因为冲进飞船里的是潘塔星的陆地人。我想说是他们听错了,我喊的不是“自由品塔”而是“自由潘塔”,可是他们都不听。飞船被占领了。然后事情还没完,我的食品储藏室里还有一个沙丁鱼罐头,是刚才睡觉前打开的。看到那个开着的罐头之后,陆地人直喘气,然后发出胜利的欢呼声,接着就开始写传票。没过多久我们就降落在了潘塔星上。一辆交通工具已经在等着了,坐上去之后我松了口气,就目前所见,这颗星球上没有水。押送我的人脱下太空服后,我仔细看了一下,跟我打交道的这些生物很像人类,只不过他们的脸全都长得一模一样,仿佛所有人都是双胞胎一样,而且所有人的微笑都一样。

我的女房东还有另一位房客,是个很招人喜欢的品塔星年轻人,他也是流行期刊《每日鱼报》的编辑。在报纸上我经常看到“汩鼃”和“深潜者”这样的词,根据上下文判断,它们是某种生物,但是我不懂它们跟品塔星人有什么关系。我问别人“汩鼃”和“深潜者”是什么,对方往往都沉入水下,用一阵汩汩声应付我。我想问问那位编辑,但是他真的特别忙。在晚餐的时候,他忽然异常激动地跟我说,他遇到了最为可怕的事情。他未经考虑就写了一篇头条文章,讲水是湿的。因为这件事,他觉得自己完蛋了。我竭尽全力安慰他,又问他,难道别人以为水是干的吗?他万分惊讶之余,说我什么都不懂。你必须从鱼的角度去看待问题。鱼不会认为水是湿的——反之则不是鱼。两天后那位编辑消失了。

夜晚降临后,城里的灯光亮得如同白昼。我注意到不管何时,只要有行人看到我都会摇头,有人同情,有人惊慌,甚至有个女性潘塔星人晕倒了,然而她晕倒的时候还在微笑,这可真是奇怪。

为了跟品塔星的人搞好关系,我努力习惯他们的风俗。在我刚到品塔星的时候,报纸上正在进行一场有关“汩汩作响”的激烈讨论。专家们认为安静的汩汩声才是好的,是最有前途的。

过了一些时间,我有了一种印象:这颗星球上所有人都戴着某种面具。不过也说不准吧。我被带到一座大楼面前,上面写着“潘塔星自由陆地人”。我单独在一个小房间里过了一夜,外面大都市的喧哗声从窗户里传来。次日大约中午时分,我在检查员办公室读到了针对我的指控。我被控受品塔星教唆谋害陆地人,同时还犯了个人异化罪。我犯罪的物证包括两样:一是那罐打开的沙丁鱼,另一个是一面镜子——检查员把它举到我眼前。

我当时发现一个水族引座员带了一个人出去,那人趁室内光线转暗的时候用芦苇秆呼吸。一些坐包厢的上流社会人士顺便就洗澡了,因为包厢里满是水。我总有种很奇怪的感觉,这里的人似乎觉得水下的生活很不舒服。我试着跟自己的房东太太谈这个话题,但是她无视了我的问题,只是问我想在屋里放多少水。我回答说水只盛在浴缸里就足够了,她撇撇嘴,耸耸肩,不等我把整句话讲完就离开了。

这个检查员是个4级陆地人,穿着雪白的制服,胸前有个钻石做的闪电标志。他解释说,根据以上罪行,我可能要面对身份鉴定,他又补充说,法庭给我四天时间准备辩护内容。我随时都可以向政府指定的律师咨询。

审判后被释放的第一天,我去观看了大都会唱诗班表演,但是看得很失望,因为唱诗班是在水下表演——完全是汩汩的声音。

对于这两颗行星所在地的法律流程我已经有所体验,我最想知道的就是会有何种惩罚措施。作为回答,我被带去一间朴素的琥珀色房间。我的律师已经在屋里等着了,他是个2级陆地人,态度极为配合,特别愿意解释。

我决心在被困品塔的六个月期间尽可能过得舒服些,由于在任何酒店都找不到房间,我只能寄居在一个老妇人家,她整天都在折腾蜗牛,训练它们在法定节日排成特定队形。

他说:“不请自来的外星人啊,我们这里认为,所有的琐事、痛苦、不幸的最终源头就是人,人会自动聚集起来形成社会。这源头就在个人之中,在每个人的身份之中。社会这个集合体是永恒的,它遵守固定不变的法律,就像恒星和行星一样。另一方面,个人却是不确定的,优柔寡断的,行动也缺乏一致性,最重要的是——个人都是暂时的。因此我们代表社会彻底排除了个体。我们的行星上没有个体——只有整体。”

目前这个星球的统治者是伟大水龙头赫梅齐尼乌斯·鱼眼。我在这个干燥的地方住了三个月,共有十八批不同的委员会来检查我。他们命令我往镜子上哈气,然后测量了雾气的形状,还测量了当我彻底浸水之后会滴下来多少滴水珠,然后又给我套了个鱼尾。我还得把自己的梦告诉那些专家,他们立即给梦分类,并根据刑法条例归档。到了秋天,我的罪证已经积累了厚厚的八卷,证据材料占据了那间鱼鳞办公室的三个书架。最终,我承认了所有罪名,尤其是给球粒状陨石打孔和反复给离合器填装两项罪名。时至今日我也不懂这两条是什么意思。考虑到有减轻罪行的情节——也就是说我很傻,对水下的幸福生活一无所知,再加上马上就要到伟大水龙头赫梅齐尼乌斯·鱼眼的生日了,他们仁慈地判我两年自愿雕刻,六个月不得入水,然后我就被释放了。

我很惊讶地说:“但是说真的,你这番话只是个说辞而已,毕竟你自己也是一个人,是一个个体……”

他们把我关进牢房,里面很干。这倒是个意外之喜,因为这个星球湿乎乎的,让我很不自在。在这个小房间里还有七个品塔星人,他们对我非常礼貌,给我这个外星人腾了一块地方,让我坐在长凳上。通过他们我才知道,根据他们的法律,沙丁鱼罐头是对品塔理念的极度不敬,是“充满破坏性的隐喻”。我问他们到底涉及了什么隐喻,他们谁都答不上来——或者说,在我看来,是不愿意说。见这个话题让他们不开心,我赶紧打住。另外我还得知,我所在的这个房间是星球表面上唯一一个没水的地方。我问他们,他们是否从古至今一直生活在水里——他们回答说,品塔曾经有很大块的陆地,海洋很小,也就是说曾经有过大片令人厌恶的干旱地。

“不是。”他的微笑一成不变,“你肯定已经注意到了,我们的面部没有任何差别。我们以这样的方式达到了最高等级的社会可替换性。”

审问就结束了。

“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走着瞧。把这个奸细带走!”他喊道。

“在任何时刻,一个存在的社会会包含一定数量的功能,或者可以说,包含一定数量的角色。一个人有职业角色,也就是统治者、园丁、机械师、医师等,也有家庭角色——父亲、兄弟、姐妹等。现在,潘塔星上每一个角色都只工作二十四小时。到了午夜,我们星球上就会发生一次统一的活动,用比喻的说法就是:每个人都挪动了一步,这样一来,昨天是园丁的人今天就成了工程师,昨天是石匠的人今天就成了法官,或者统治者——也可能是教师,等等。家庭也遵循这种方式。每个家庭都是由亲属组成的——父亲、母亲、孩子。不过家庭的功能更恒定,扮演亲属的人每天更换。所以你明白了吧,这里就是一个整体,只有一个整体,整体是不会受到影响的。父母、孩子、医生、护士的数量都不变,生活的轨迹也不变。我们国家这个有机体一直稳定地度过了数百年,没有丝毫变化,比岩石还要坚固,它之所以稳定,完全是因为我们的方法得当,一劳永逸地解决了个体存在极为短暂的问题。所以我才说我们达到了最高等级的社会可替换性。你会亲眼看到的,过了午夜你再找我,我会以全新的形态出现……”

“没什么意思。”我困惑地回答。

“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我问,“一个人不可能学会所有职业技能吧?一个人真的可以既当园丁又当法官、律师,既当父亲又当母亲吗?”

那位水族笑着催促我赶紧认罪,而我坚持自己是无辜的,他突然跳起来指着那罐沙丁鱼说:“那这又是什么意思?”

对方笑着回答:“很多职业我都做不好。毕竟不管如何努力,那个职业你也只能做一天。再说,在其他任何传统形式的社会里,绝大多数人工作的水平也只是普通而已,但社会机器也没有因此停止运转。一个二流的园丁会毁了你的花园,一个二流统治者会给整个国家带来灾祸,因为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去把事情搞砸,但是在潘塔星,他们没这么多时间。而且,在一个普通社会里,除了不胜任职业的问题之外,个人野心也会产生消极甚至是毁灭性的影响,你可以感觉到。嫉妒、傲慢、自私、虚荣、渴望权力——这些情绪腐蚀了社会生活。在潘塔星就不存在如此邪恶的影响。事实上,我们这里根本不存在对于职业生涯的野心,任何人都不会被个人成就所诱惑,因为根本没有个人成就这样的东西。我在今日的职业中获得的进步,明日不可能带给我任何利益,因为明日我就成了别人,明日的我是今日的我完全不认识的人。午夜交换角色是基于一种整体性的抽奖程序,我们任何人都控制不了。现在你明白这个系统的睿智之处了吧?”

我回答说,我不是间谍,我还解释了自己究竟是如何到达品塔的。我说我来到品塔星完全是意外,那位问话的人听了突然大笑,说我得想想比这更聪明的说辞才行。然后他开始看报告书,不时问我五花八门的问题,这么做给他造成了极大的不便,因为他每问一个问题就必须站起来呼吸空气,有一次他不小心呛了水,咳嗽了好久。后来我发现每个品塔星的人都经常呛水。

“你们自己的感受呢?”我问,“人真的喜欢每天都扮演不一样的角色吗?亲子关系又该怎么办?”

我在脑海里准备好了完备的答案——我是如何到达这里的,将要前往何处。可是他们根本没问这种问题。负责问我话的人是个个头很小的水族,他走进屋里,很严肃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踮起脚站着,嘴唇刚刚高出水面,他问道:“你是何时开始实施犯罪行为的?他们给了你多少钱?你还有哪些同伙?”

“正式来说,我们确实有一个难题,”他回答,“那就是,很可能某人在当父亲的时候生下孩子,因为一个女人有可能在分娩当天恰好承担父亲的角色。不过自从法律规定父亲可以生孩子之后,这个问题也迎刃而解了。至于说感受嘛,我们满足了两大需求。这两个需求看起来是相互排斥的,但却又是每一个智慧生物都有的,那就是保持稳定的需求和变化的需求。如果长期经历持续的焦虑和失去所爱的恐惧,激情、尊敬、爱情都会被消磨殆尽。而我们则克服了这一难题。不管我们遭遇何种变故、灾祸、苦难,我们都永远有父亲、母亲、配偶、孩子。有些一成不变的东西很快就会被埋葬,不管它们曾带给我们何种快乐或悲伤。但我们也获得了稳定,我们希望从人生的悲剧和变化无常中解脱。我们想要生活,不要转瞬即逝的时光,想要变化,但同时也要保持原状,想体验一切,但不冒任何风险。这些矛盾之处,看似不可调和,但是被我们变成了现实。我们消除了社会阶层之间的对抗,我们每一个人——每一天——都可能当上国王,这里没有人生轨迹,任何人都没有所谓的活动范围。

我们顺流而下,走过一条宽阔的大街,街道两边排满了大型鱼类画像,还有五颜六色的口号:“水流万岁,永无干旱!”“鳍拉鳍我们一同潜行!”——其他的我没时间去读了。最后船停在一座巨大的摩天大楼前面。楼的外立面全部有花彩装饰,入口处有翠绿色的文字,“自由渔业水族”。电梯很像一个小鱼缸,我们上了十六楼。我被推进办公室,屋里的水漫过了书桌,然后有人告诉我要等着。这里每件东西都包着翠绿色的鳞片。

“现在我要说明一下你将面临的最高刑是什么,也就是潘塔星人所能面临的最大不幸:从整体性抽奖程序中开除,只能忍受作为一个个体的刻板命运。身份认同——如果想用残酷无情且永久的负担压垮一个人,就给他自我。你还有问题想问我的话就快一点,因为就快到午夜了,我马上就要离开了。”

这颗行星上的居民在街上走着的时候,头都是沉在水下的,偶尔冒出水面吸一口气。房子的墙都是玻璃的,可以看到屋里:房间里也差不多有半屋子的水。我们的船停在一个十字路口,旁边有座建筑,挂着“权威灌溉中心”的标识。透过建筑的窗户,我听见官员们发出汩汩的声响。在广场中心有一座高耸的鱼雕像,雕像上装饰着一圈圈的水草。我们的船又停了一会儿(交通实在拥挤),我偶然听见有路过的人说街道拐弯处抓了个间谍,要狠狠审他一顿。

“你们怎么怎么应对死亡?”我问。

我看了一眼上面需要填写的空格,又看了看他们的太空服,他们每动一下,太空服里就传出液体晃动的声音。我这时候才想起,原来我一不小心飞到了双星品塔和潘塔的领域,《宇航员手册》上警告说要尽量远离此地。但现在已经太迟了。我埋头填写问卷,穿太空服的那三位非常系统地把我飞船上的东西检查了一遍。发现了一罐油浸沙丁鱼,他们发出胜利的叫喊,然后在飞船上贴上封条,也一起拖在后面。我试图跟他们对话,但是未能成功。我注意到他们的太空服末端有个扁平的附属物,仿佛品塔人没长腿而是长着鱼尾一样。没多久我们开始降落。那颗行星表面全是水,不过很浅,因为建筑物顶部都露出水面。在太空港,那些水族脱下太空服,我看到他们其实跟人类差不多,只不过四肢很奇怪地弯着,而且缠在一起。我被放在一个奇形怪状的船上,那船底部有个很大的开口,水一直没到船舷。我们就这样浸在水里朝着城市漂去。我问要不要堵住船底的洞把水舀出去,还问了些别的事情,但是同行的人都不说话,他们倒是把我说的每句话都急急忙忙记下来。

我的辩护人皱起的眉头和微笑的脸凑近了我,仿佛不太理解这个词。最后他说:“死亡?这是个陈腐的概念。没有个人就没有死亡。我们不会死。”

“品塔自由水族!”他喊道,顺手还递给我一张问卷表格。

“这也太荒谬了,你自己也不信!”我大声说,“所有生物都必须死,你也一样!”

“从地球来的。你们是谁?”

“我?谁是我?”他微笑着打断了我的话。

第一个问:“你从哪里来?”

一阵沉默。

我太惊讶了,还没来得及回答,第三个对前两个人说了几句话,他们似乎放松了一些。

“你,你自己!”

另一个接着说:“很好,你的水呢?”

“我又是谁?在这个角色以外,我自己又是谁?一个名字?我没有名字。一张脸?感谢基因技术,我们从数百年前起就全都长得一样了。一个角色?角色在午夜时分就会换。那还剩什么呢?什么都没有了。想想吧,死亡是什么?是损失,是不可挽回的悲剧。一个人死了,他失去了谁呢?他自己吗?不,一旦死去,他就不再存在,一个不存在的人没有什么可失去的。死是生的一部分——是亲近之人的损失。

为首的那个喊道:“啊哈!当场抓获一个水龙头!”

“但是我们从未损失过亲近之人。我已经解释过了,这里的每一个家庭都是永远存在的。对我们来说,死亡是对一个角色的限制,法律禁止这样。我必须走了。再见,不请自来的外星人!”

我赶紧打开舱门,三个穿着灰扑扑的太空服的生物进来了。

眼见辩护人起身,我赶紧大喊:“等等!你们之间总会存在一些差别——肯定有才对,就算你们像双胞胎一样相似,也会有不同。你们肯定有老人,那些……”

我一抬头,惊讶地发现外头居然有人,在太空里实在是很难得有人来访。敲击声更响了,我还听见一个模糊的声音说:“开门!水生动物!”

“不。我们不计算某一个人扮演角色的数量。我们也不记录天文年。我们谁都不知道人会活多长,角色是没有年龄的。我的时间到了。”

我读完了大约六千本大部头的书,对于它们的内容已了如指掌,此时距离法塔米亚斯玛还有八万亿英里。我准备开始阅读下一个书架的内容,这部分讲的是纯理性批判,这时候我听到一阵有力的敲击声。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片刻后,门开了,我的辩护人又出现了。他同样穿着天蓝色的制服,上面有金色的闪电,他是2级陆地人,那微笑也一模一样。

在我全神贯注地体会着有关星球和谐的愉快描述时,一个十分严重的事件打断了我的阅读。我正穿越一片磁场极强的区域,于是所有的铁器都有了极强的磁性。我拖鞋鞋带上的铁片也被磁化了,牢牢地贴在不锈钢地板上,我根本走不动路,也没法走到装食物的柜子处。饿死的恐怖前景隐隐出现在我面前,但是我突然想起来我兜里还有一本《宇航员指南》,于是就掏出来看,发现遇到这种情况只要脱掉鞋子就好。解决了这个问题,我又继续学习去了。

“来自外星的被告人,由我为你服务。”他说。在我看来这声音我此前未听到过。

然后我开始阅读神秘学和经院学者的作品,哈特曼、金泰尔、斯宾诺莎、乌伦迪、马勒伯朗士、赫尔巴特,还学习了无限主义,人的完善、星球的和谐、单胞体的和谐,这些聪明人对于人类灵魂总有那么多的话要说,我真是无时无刻不觉得惊讶,而且每一个人说的都跟其他人的主张完全相反。

“啊,你们确实有不变的东西,那就是辩护人角色!”我喊道。

接下来的二百八十天里,我仔细阅读了阿那克萨哥拉、柏拉图、普罗提诺、奥利金、德尔图良的作品,粗略阅读了爱留根纳、美因茨的哈拉布和兰斯的欣克马尔两位主教的作品,还了认真看了科尔比的修士拉特兰努的作品、瑟文图斯·卢珀斯的作品和奥古斯丁的作品,包括《论幸福生活》《上帝之城》《论灵魂的量》。然后我又继续看托马斯·阿奎那、塞内西奥斯主教、内米西奥斯主教,以及伪狄奥尼修、圣伯纳德和圣苏亚雷斯。读到圣维克多的时候我停了下来,因为我有个习惯,读书的时候喜欢把面包搓成小块,现在飞船里全是小面包块了。我把它们扫进太空里,然后继续学习。下一个书架里装的是比较近代的内容——足有七吨半,我担心自己没时间读完。但是很快我就发现其中的主题都是重复的,只是形式不同而已,打个比方吧,有些就好比是竖着放的,而有些是倒着放的,所以我略过了一些。

“你搞错了,这只是对外星人的说法。我们不允许有人将自己藏在角色之中,密谋着从内部摧毁我们的体系。”

随着时间流逝,我越来越想要见见欧大人。当然我明白,在我去和他套近乎之前应该认真做些功课,这样才能跟得上他高水平的智慧。怀着这个想法,我决定用大约九年的飞行时间自学哲学。我从地球乘飞船起飞,飞船里前前后后都是书架,上面塞满了人类智慧的成果。我距离地球六千万英里,没有任何东西来打搅我,于是我就专心读书。由于书实在太多,我就发明了一个特殊系统:首先,为避免阅读曾经已经读过的书,我计划每读完一本书,就把它从飞船舱门扔出去,然后再在返程的时候一本一本收回来。

“你熟悉法律吗?”我问。

欧大人尽己所能地阻止此类事件发生,方法如下:当某行星上自然燃料耗尽,比如煤炭、石油枯竭了,他就介绍当地人饲养电鳗。这个办法名为“模拟进步”,在很多行星都实施过。但我们的宇航员一点也不喜欢晚上在那种星球走动,想想看,跟一个受过训练、嘴里叼着小灯泡的电鳗来一场夜间漫步?!

“我有法律书。对了,你的审判将在后天举行。辩护人角色会为你辩护……”

在不进行社会工作的闲暇时候,欧大人进行了各种各样的研究,比如他发明了一种办法,可以探测出极远处有智慧生物居住的行星,也就是“后验线索法”,是一种非常天才的方法。在原本没有星星的地方突然亮起一颗新星,说明最近有行星分解了,星球上原本的居民达到了高水平的文明,发现了释放原子能的方法。

“我不需要辩护。”

后来我去了其他星球,又陆续遇到了欧大人的其他善良影响。以阿德鲁里亚为例,那里住着一个著名的天文学家,他声称阿德鲁里亚是以自身的轴为中心旋转的。这个理论与阿德鲁里亚的教义相反,根据他们的教义,这颗行星是宇宙的中心,绝不会动一下的。高阶祭司议会传唤这位天文学家上法庭,要求他放弃自己的学说。天文学家拒绝了,于是祭司们要他接受火刑洗清罪孽。欧大人得知此事后迅速赶到阿德鲁里亚。他分别与当地祭司和科学家见面,但双方都固执地坚持自己的立场。在深思熟虑了一整夜之后,欧大人想出了一个办法,并且立刻付诸实践。他使用了一个行星刹车器。于是阿德鲁里亚的自转停了下来。那位天文学家坐在牢房里观察天空发现了这一变化,于是承认放弃自己先前的主张,接受阿德鲁里亚的非转动教义。这就创造出了“模拟客观真理”。

“你想为自己辩护?”

这正是社会工程学的完美案例,这种方案名叫“模拟个人自由”,对我来说这是全新的东西,我忍不住想请教发明了这个方案的人,这个人就是欧大人。

“不。我希望被判有罪。”

一天,我正和一个熟识的当地人在首都的街上走着,忽然看到商店橱窗里把真人大小的头摆在架子上,仿佛是帽子或者大面具似的,这些头都像极了欧罗皮亚的人。我问起原因,我的同伴解释说这些类似于安全阀。如果你正好有不喜欢的人,就去这样的商店里定做一个对方的头,然后回到自己的住所,随意处置这个东西。有些大人物可以定制整个人像,一般人就只能拿头发泄一下。

“你太鲁莽了,”律师微笑着说,“记住,你不是一群个体中的一个个体,而是置身于比行星间空间更加荒芜的荒凉之地……”

我第一次体会到欧大人行动的影响力是在欧罗皮亚星。那颗行星长期充满纷争不和,星球上的生物互相敌视。兄弟之间相互嫉妒,学生憎恨老师,下属憎恨上级。可是当我到了欧罗皮亚星的时候,却看到每个人表达和接收到的情绪都非常平静、极其温和,星球上所有人都是这样,没有一个例外。我当然很好奇,想知道这样根本性的转变是如何发生的。

“你们听说过欧大人吗?”我也不知道这个问题是怎么从脑海中冒出来的,总之就问了。

说到这里读者肯定就明白为什么那位伟大智者被人们叫作欧大人了。一般情况下他被称为宇宙大施主,因为他致力于为银河系无数个种族带来幸福。他不眠不休地操劳,创造了“实现愿望科学”,也被称为“综合仿真理论”。不过他只是简单地称自己为“修复理论学家”。

“听说过。正是欧大人创造了我们这个社会。这个社会是他的杰作——模拟永恒。”

欧大人出生来到世界上的那一天,他被称为“赫利迪皮达戈尼图苏奥约莫乔尔弗纳戈罗利斯齐皮维卡贝克考皮克斯勒贝普尔兹”,还立刻被授予了“生物金扶壁”“仁慈精髓博士”“最大宇宙宽度可能性”等等称号。随着他一年年不断学习长大,他的各种头衔和称号也一个个被取消了。由于他显示出不同寻常的能力,在他生命的第三十五年,他放弃了最后一个称号,两年后他一个称号都没有了。他的名字在法塔米亚斯玛的字母表里是一个单独的字母——不发音、代表“神一般的送气音”——就是某人因为非常惊喜赞叹而发出的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我们的对话就此结束。三天后,我上了法庭,被判有罪,判处个人身份认同。我被送回太空港,然后我就迅速起飞,返回了地球。我想我绝对不再渴望会见那位宇宙的恩人了。

我怀着复杂的心情踏上了旅途,这次行程给我带来了出乎意料的收益。从地球出发的时候,我的目标是去蟹状星云的一颗遥远行星,法塔米亚斯玛,那个地方是宇宙著名的高贵生物欧大人的出生地。欧大人并不是那位伟大智者的真名,只是大家这样称呼他而已,因为任何其他世俗的语言都无法描述他。法塔米亚斯玛上出生的孩子会获得无数头衔和荣誉,也会有名字,那个名字按照我们的标准实在是长过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