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那也不可能忘记住进来的原因。”
“就算记得重要的事情,如果没有任何好处,那还不如忘记了好。”
艾丽莎想了一会儿才说:“就算那原因让人很难接受,也不会忘吗?”
“‘可以忘记’,这说法可真乐观。”
三郎有点吃惊。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住进来的原因可能很难让人接受。也许是因为孩子们厌倦了照顾自己,强行把自己塞进来的。但就算是这样,自己也不会觉得不能接受,更不会怨恨孩子们。
“那说的是年轻人。我们啊,太老了。所以再怎么重要的事,也是可以忘记的啊。”
但如果……
“可是重要的事情都能忘记,这不是很奇怪吗?”
三郎换了个想法。
“说什么记得所有重要的事情,说不定都是你的一厢情愿。你能断言不是吗?”
为什么我不想住进养老院?
“哎,哪有这种事。一把年纪了,说点正经的。”
突然,他想到了一点。
“说不定我们都是年轻人,包括你。”
如果这里是监狱,或者是类似监狱的地方呢?换句话说,这里收容的老人,都是触犯了某些法律的老人,那么也许是作为刑罚的一环,或者对于我们这些已经不适合判刑的人,准备了这样的收容所?
“那个是哪个?”
当然,关于这一点很快就想到了反证。但一旦生出了不信任感,可能就再也无法打消了。
“也许是因为那个呢。”
“就算是难以接受的事,”三郎顿了顿,“就算我们的过去真有什么令人后悔的事……不,如果真有的话,那更应该把它暴露在光天化日底下。”
“特别的吧……因为不让我们想起重要的事。”
“你很有勇气。”
“这真的很特别吗?”
“这和勇气不太一样,倒更像是好奇心……”三郎闭上了嘴。一名女性员工向他们走来。
“但没办法解释为什么我们的记忆不清晰。”
“怎么突然不说话了?”艾丽莎似乎没注意到员工的靠近。
“但我们有什么特别的呢?大家都是普普通通的老年人。”
“难不成,你认为我们是做了什么坏事,才被安置在这里的?这里的员工都是看守?”
“老年人未必不能特别啊。”
如果员工能够理解日语,以她现在的距离肯定听得清清楚楚。
“哈哈哈,”艾丽莎笑了起来,“像是以前的少年电视剧啊。不过这里可不是超能力少年收容所,这里全都是老年人。”
三郎非常紧张,心都要跳出胸口了。
“这是一所特殊的机构,但是有人不想让我们发现这一点。”
不,没事的。刚才说的话没有涉及核心内容。我还没告诉她逃跑计划,不用担心。
“那到底是为什么?”
员工用未知的语言和他们说话。
“也许有人抹掉了我们的记忆。”
艾丽莎好像也注意到了员工,但她并没有慌张,而是露出笑容。“这位小姐,找我们有什么事?”
“那会是什么原因呢?”
员工的视线在三郎和艾丽莎间交替,然后似乎很开心地说了些什么,随后又走开了。
“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会忘?”
“刚才是怎么回事?”三郎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感觉浑身没了力气。如果不是坐在轮椅上,而是站着的话,肯定会当场瘫倒。
两个人现在已经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了。
“哎呀,你不明白吗?她在说,‘你们关系真好,真羡慕你们’。”
“说实话,我也不记得自己怎么来这里的。”某一天的傍晚,在中庭里沐浴着晚霞时,艾丽莎说。
“就是闲聊?”
从那天起,三郎便开始和艾丽莎聊天了。他时不时会对这个机构和员工的情况提出疑问,并且根据艾丽莎的反应,逐渐提升频率。
“嗯,是啊。”
“当然,”艾丽莎说,“为防万一,我强调一下,刚才说的‘当然’不是说当然不行,而是说当然可以。”
“很叫人吃惊。”
“关于记忆的话题,忘了也没关系。上了年纪的头脑,要考虑复杂的事情,实在太痛苦了。”三郎笑道,“我想说的是,如果不给您添麻烦的话,能不能允许我像这样时常找您聊聊。”
“员工们也会开玩笑的。”
“也许是吧,”艾丽莎想了想,“不过也可能不是。”
“不,不是说那个,我吃惊的是,你能理解他们的话。”
“如果您和我互相补充记忆,那么有些不能忘记的记忆也许就可以保留下来,不被忘记。但如果真的有什么必须忘记的事情,那么不管做什么都会忘记的。所以即使我们互相交谈,我想也不会有问题。”
“理解他们的话?没有啊,我听不懂。”
三郎有点混乱,决定从头整理一遍。
“可是你刚才不是翻译了她的话吗?”
但是,真的不可能吗?如果想要抹去某段记忆,那么必须连抹去记忆的记忆也要一并抹去,否则没有意义。这样的话,要抹去的事实自然不会留在记忆里。
“刚才不是我听懂的,是从她的语气和动作上推测的。”
三郎下意识地想反驳。
“你说的只是推测,没有确切的证据?”
不可能的。
“是啊,不过我想大概没错。”
“这是……”
“我也觉得大概没错,但是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直觉……”
“其实可能就是自己决定的。”
“可别小看直觉。它只是不能用语言进行逻辑性的解释,但大脑里都做了计算。”
“这样的想法也没错。不过,记得什么,忘记什么,自己可没办法决定啊。”
“可是如果无法用语言解释,那么要验证是不是真的正……”三郎突然停住了。
“人不可能把一切都记得很清楚。换句话说,人类有这样的本领,能够忘记那些不用记住的事情,不是吗?”
“怎么了?”艾丽莎环顾四周。
“您认为不是吗?”
“有人看着我们。”
“我不是这个意思,”艾丽莎说,“我只是单纯想知道,保持记忆清晰是不是一种幸福。”
“周围没有员工啊。”
“这个……如果给您添了麻烦,那我不会再打扰您……”
“不是员工。是其他的……”
怎么回答才好?
“其他的什么?”
这个问题让三郎怔了一下。他认为保持记忆清晰的愿望是不言自明的,因而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阴影笼罩了两人。但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您想让记忆清晰吗?”
在上面!
“我的意思是,修补记忆。如果允许我时常像这样和您聊天,那么我们可以互相对照彼此的记忆,在对话中也能确认相互的记忆。那样的话,记忆多少会变得清晰一点吧,我想。”
三郎抬头的瞬间,影子掠了过去。那动作太快,以三郎的动态视觉,无法捕捉到那个身影。
“互相帮助?”
艾丽莎也抬头望天。
“好吧,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接下来我们互相帮助,您看如何?”
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年纪大了,难免会感到不安啊。”艾丽莎似乎毫不怀疑地接受了三郎的说法。
“怎么了?”
“不不,对不起,是我说的不大合适。我不是要做一个严肃的对话,仅仅是有点担心自己的记忆,想和别人聊聊而已。”
“刚才有什么东西在我们上面。”
“……我对自己的记性也不太确定。而且说起来不好意思,住进来的当时我还没见过您,估计也不会记得。所以很抱歉,我回答不了您的问题,没办法说您在这里住了多久。”艾丽莎一脸伤感。
“你是说有片云飘过去了?”
“啊,没什么意思,就是最近记性越来越差,我有点怀疑自己记得对不对,所以想和大家聊聊天,对比一下自己的记忆。”
“不,更低的位置。”
“您的意思是?”
“那,肯定是无人机。”
“您在入住进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在了?”
无人机。很久没有听到这个词了。对,确实存在那样的机器。
“我不知道您的名字,不过您的长相我记得。”
“你在这个机构里看到过无人机?”
“您知道我吗?”
“没有。不过有无人机飞过也不奇怪吧。”
“是吗……我记不太清了,不过大概两三年了吧。”
“为什么要放那样的东西飞?”
“不不,不用那么准确,大体上差不多就行了。”
“唔,检查屋顶情况什么的?大概需要维修吧。”
“这个……现在我报不出准确的年份,如果需要正确的数字,我可以回房间查一查,应该写在什么文件上吧……”
那肯定不是无人机。至少不是自己知道的无人机。
“您在这里住了多久?”三郎从闲聊开始。
他全身都是冷汗。
不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还有多少,也不知道逃跑计划需要花费多长时间。如果可以的话,三郎很想迅速推进对话。但是刚刚认识的人,如果突然说起不着边际的话,可能只会引发对方的戒心。如果她就此和自己保持距离也就罢了,怕的是最坏情况下向员工举报。当然,员工表面上看起来听不懂日语,但实际上他们应该能听懂。如果他们知道了三郎的打算,逃跑计划大概就彻底没希望了。
那是具有意识的东西。而且是在监视我们。
好,进入下一阶段。要不要单刀直入切入正题?还是先花点时间建立关系?
不过,现在没必要把这一点告诉艾丽莎。
艾丽莎对三郎的言行似乎没有特别的怀疑。第一印象看来没有那么糟。当然,很少有人刚一见面就表示出厌恶感。如果真有那样的反应,当然不能再接触下去。
“嗯,大概是吧。”
“哦,这样啊。”
刚才那个未必是敌人。
“这是我第一次和您说话,您当然不知道我的名字。我也是听到您和其他人交谈,才知道您的名字。”
三郎对自己说。
三郎先报了自己的名字。
要监视自己,更合理的办法是派员工来监视。这样想来,那个说不定是“协助者”,要来告诉自己某些事情。
“我在,怎么了?”艾丽莎露出文雅的微笑。她的腿多少有些不便的样子,在自己房间和大厅之间来往的时候会坐轮椅,不过日常行走似乎没有多大问题。“哎呀,您是哪位?我最近记性不大好……”
“怎么了?你满头是汗。”艾丽莎担心地说。
“艾丽莎女士。”三郎大胆地叫了一声。
三郎默默擦去汗水。
第一个候补者是个快乐的老妇人,她是老人们的中心,总是在做各种组织活动。三郎推测她可能在某处养老机构工作过,对待老人们非常拿手,看起来简直像个员工。
他不停冒汗,却感觉寒气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