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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八月十一日

“总之只有等时光机回来了。”

话虽如此,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再过一会儿,昨天的明石同学就要从旧书市回来了,之后绿洲澡堂里的樋口师父那帮人和下班的羽贯小姐也要来了。等所有人齐聚一堂,在鸭川边疗完伤的我回到公寓,可乐事件就要发生了。要是我们不能在那之前拿回遥控器,宇宙的气数也算到头了。

这是一段让人心急如焚的时间。明石同学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攥紧了十指。来自晾衣台的光线越来越暗,低下头的她表情也阴沉得仿佛坠入水底。看着明石同学被宇宙存亡的责任压得喘不过气来,我真心觉得她很无辜。提议乘坐时光机回来拿遥控器的人是我,而打翻可乐的罪魁祸首又是小津,一切责任都在他身上。

“不能只怪你,所有坐上时光机的人都是共犯。”我对明石同学说道,“再说了,我们还有时间,别灰心。”

晾衣台上的暮光给人一种世界末日的感觉。就因为区区空调遥控器,我们的宇宙即将宣告终结。唯一叫人宽慰的是身边有明石同学相伴,一旁的小津却又让我的这份心情大打折扣。

“我罪该万死,我对不起全宇宙的人。”

小津似乎对宇宙的终结毫不在意。

小津落井下石的一句话让明石同学仿佛断线木偶一般丧失了生气,只见她转过身去,用头撞起墙来。

“船到桥头自然直啦。”

“紧急关头出了纰漏,明石同学,宇宙要毁在你的手里了。”

我对他的盲目乐观恼火得不行。

“樋口师父根本没弄清楚状况。”

“对了,明石同学,有件事我想问你。”小津突然对明石同学说道,“你要和谁一起去看五山送火会?我很愿意尊重你的个人隐私,但还是希望你能如实相告。”

“对不起,是我闯了大祸。”

“现在不是说这种事的时候吧?”我插嘴道。

讲完事实经过的明石同学好像霜打的茄子,叫人不忍心看下去。

“你有没有搞错啊?这可是关乎宇宙存亡的大问题。”

等明石同学意识到自己铸下大错时,时光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明石同学被吓了一跳,两眼盯着小津。

樋口师父的语气自然极了,以至于明石同学几乎是下意识地拿起冰箱上的遥控器,交给了他。

“你会和那个人去的吧?”小津毫不客气地问明石同学。

“差点忘了,明石同学,帮我把遥控器拿过来。”

“嗯,会的,不过……”

就在时光机即将出发的那一刻,樋口师父将手伸向明石同学。

明石同学匆匆瞥了我一眼,不再说话了。任凭小津如何催促,她就是不开口。这份神秘莫测的沉默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包在我身上。”羽贯小姐拍着胸脯说道。

我也终于克制不住了。

明石同学又强调了一遍。

“明石同学,拜托了,告诉我们吧。”

“等到了那边,就马上让时光机回来。”

明石同学用难以置信的表情望着我,说: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从我这里拿到的空调遥控器放回过道里的冰箱顶上,也就是它被喝了一半的可乐泼到的葬身之处。然后,他们再合力从晾衣台上将时光机搬了进来。

“你怎么……”

当我和小津在纠之森的旧书市扭作一团的时候,明石同学把樋口师父和羽贯小姐带回了下鸭幽水庄。

她话音未落,脸庞就被苍白的闪光照得雪亮。一阵旋风过后,晾衣台上的风铃拼命地响个不停。

“师父又把它带回未来了!”

时光机回来了。

“遥控器没了?怎么会……”我突然有种天塌下来的感觉,“我不是从小津手里拿来交给你了吗?”

我仍然没能问出是谁约明石同学去看送火会,毕竟眼见烦人的家伙们一股脑地从未来杀到此地,哪里还有工夫提这件事?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明石同学无可奈何地摇着头,“空调遥控器没了。”

出现在过道上的时光机不仅搭载了樋口师父和羽贯小姐,还带上了坚持拒绝进行穿越的城崎学长,以及土气的未来客田村同学。

“一切都完好如初了,宇宙的危机已经过去了。万一时光机不回来,我们也可以自己回到明天。”

“我们到了!”

“可是……”

在羽贯小姐的一声宣告下,过道上瞬间热闹了起来。

“没关系,明石同学,你别紧张。”

“来这么多人干什么?”

“时光机还没回来!”明石同学说着,奔向我们,“我送师父和羽贯小姐回去的时候和他们说好的,让他们一到对面就把时光机送回来。现在都过去十五分钟了,而且……”

“冷静。”樋口师父拍了拍我的肩膀,“对不起,给你和明石同学添麻烦了,是我们没能正确认识到时光机的危害。不过你放心,我们已经弄清楚状况了。”

听到我的声音,明石同学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我立刻发觉她的样子非同寻常——明石同学不仅面色比以往更白,双手还紧握在胸前,想必是遭遇了意料之外的麻烦。

“这是好事,可你们也不用都来啊。”

“我们回来了。”

“人多力量大。”

我们小心翼翼地从正门溜了进来,黑漆漆的过道布满灰尘,从玄关一路向内延伸,仿佛一条闹鬼的隧道。我走上二楼,借着从过道尽头处的晾衣台射进来的微光,隐约看见一个坐在沙发上的人影。

“也许我能帮上什么忙。”田村同学说道,“身为未来客,我觉得自己也有责任。”

此刻刚过下午五点,电影社团“禊”的成员们都回去了。

“既然你是这么想的,就别再添乱了。”

下鸭幽水庄仿佛无人废墟一般鸦雀无声。

我还在想城崎学长怎么这么消停,原来他正趴在地上呢,大概和明石同学一样晕时光机吧。

先一步返回公寓的明石同学应该会把樋口师父和羽贯小姐送走,等小津和我回去就大功告成了。回到明天以后,我们第一时间就把田村同学送返未来,从此和时光机一刀两断。无论如何,一场宇宙危机总算可以落下帷幕了。

看到活泼的同伴们登场,我一点儿也不觉得松了一口气,甚至感到有些危险。在穿越这件事上,这帮人从一开始就缺少克制,而且昨天的他们很快就要在公寓会合了。要是让这么多人相互打上照面,势必将上演一场“无所谓”舞会,毁灭整个宇宙。

因为在地上打了滚,我们俩都满身是泥。

小津对田村同学说道:

“事到如今还说这种话,你早该知道才对。”

“咦,你是刚才的……”

“烦死人了,你这家伙烦人透顶!”

“方才真不好意思,我叫田村,来自未来。”

“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嘛,没想到你还当真了。”

“原来如此,可你看起来怪土气的。”

我连拖带拽地把小津带离了纠之森。

“哈哈,经常有人这么说,这个时代的人还真不懂礼貌。”

“我说你啊……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既然人家都这么求你了,你就原谅他吧。”

明石同学推开这伙人,跑到时光机旁边问道:

围观的群众个个屏息凝神。过了一会儿,脖子上挂着“蛾眉书房”牌子的旧书店光头老板走上前来,对小津轻声细语地说道:

“遥控器在哪儿?”

小津用胳膊肘撑着地,似乎对我无话可说了。

“别担心,我们带着呢。”

“求求你!乖乖跟我回去吧!”

看见羽贯小姐得意扬扬地举在手中的遥控器,明石同学和我都目瞪口呆。空调遥控器不仅被保鲜膜裹了一层又一层,还密密麻麻地缠满了胶带。

我推开小津,跪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就是为了保护它才耽误了时间,不过这个点子不错吧?就算被可乐泼到,也不用担心遥控器坏掉了。”

越是这么想,我就越恨不得大哭一场。

“不行!”明石同学和我异口同声道,“非得弄坏它不可。”

可是,昨天在旧书市的一败涂地是我自己的责任。也是我本人因为害怕明确的拒绝才安慰自己说“还有明天”,打了退堂鼓。我有什么资格为了弥补自己愚蠢的失败而让整个宇宙陷入危机呢?哪怕我再喜欢明石同学,要是宇宙毁灭了,岂不是本末倒置?为了守护她的宇宙,我才甘愿承担愚蠢决定的后果,这才是青春,这才是人生啊。

“为什么?”

“我也想从头来过!”

“因为昨天遥控器坏了。”

我抱住小津的腰,大喊道:

羽贯小姐噘嘴说道:“他们说不行啊,樋口。”

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却没人上来阻止我们。想来是我们俩的动作都过于无力,让他们不敢确定这到底算不算打架。他们觉得既没必要拉,又不好坐视不管,真是挺尴尬的。

樋口师父摸摸络腮胡,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还觉得是一个妙计呢。”

“冷静点!”

“所以我才让你们别这么做。”城崎学长扶着墙壁站起身,“我反复警告过他们了,做这种事会改变过去的,可他们就是不听。实在叫人放心不下,这里让我来指挥!”

夕阳下的旧书市被紧张的气氛席卷着,男人们从四面八方跑了过来。

城崎学长又呕吐了一阵,瘫倒在地。

“打架了!打架了!”有人在一旁嚷嚷。

“就你这样还怎么指挥?”

我赶忙追了上去,拨开一脸诧异的行人,从身后扑倒了小津。

羽贯小姐哭笑不得地帮他揉着背。

小津说完这句可怕的话后,拔腿就跑。

无论如何都必须先扯掉遥控器上的保鲜膜,明石同学从刚才开始就在费尽力气这么做,可惜那严严实实的包装堪称专业水准。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她抬起头,捋了捋刘海,说道:

“我都说了宇宙会毁灭的!”

“只能拿剪刀来了。”

“既然今天的你打算放弃,我就去说服昨天的你。”

我飞奔进209号房,在桌上翻出剪刀后赶了回来。

“喂,你想怎样?”

城崎学长不知什么时候顶替了明石同学,也在面红耳赤地和遥控器激战。

“好,我知道了。”他说着把我推到一旁,向南走去。

“给,剪刀。”

“我有什么办法?”

可他实在太投入了,根本没听到我说的话。

“你就这样认栽了?”

“城崎学长,快用剪刀!”

然而,任凭我苦口婆心地劝说,小津的表情依旧像一头刚听完演奏的牛。

众人围着遥控器,你一言我一语,就在这时……

没错,我们手中握有时光机,可既然对过去做一点点改变就可能导致宇宙毁灭,那我们究竟还能做什么呢?无论是我从旧书市撤退,还是某人邀请明石同学,都已成了过去。就和被可乐泡过的遥控器一样,这一切早已无法挽回。在现实生活中,时光机一无用处,因为它过于危险,中看不中用。

“哎呀,大伙儿都在呢。”

“你根本没搞清状况,我是不能那么做的!”

过道尽头传来了熟悉的尖嗓门。

“今天的你可以代替昨天的自己去约她,不然要时光机何用?”

“是哪个相岛?”樋口师父在我的耳边小声问道。

小津露出一丝坏笑,让人联想到古装剧中贿赂官老爷的奸商,那表情与纠之森的神圣气氛格格不入。

“昨天的。”我头痛地回答道。我根本没考虑过相岛学长出现的可能性,只是想当然地以为他昨天拍完电影就回家了。

“你错了,明明可以挽回的。”

“你们从澡堂回来了?”

“不甘心又怎样?一切都太迟了。”

说着,相岛学长走了过来,目光落在过道里的时光机上。

“你就没有一点不甘心?”

“咦?”他细细地端详了一会儿,“这是什么?”

“你别和我说这些大道理。”

我们面面相觑,相岛学长神色狐疑地继续说道:

“唉,你无非是给自己找借口,说什么要战略撤退呀,还有明天啦,结果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程咬金抢先了……真是的,也不懂得害臊!”

“我是说这个,有点像时光机呀。”

小津望着暮色渐浓的天空,长叹道:

“对了……”明石同学强行转移话题,“相岛学长,你是来找东西的吗?”

“我怎么知道?”

“嗯,我的眼镜丢了。”

“那是谁约了她?”

可是,相岛学长的双眼依旧不离时光机。

“没有。”

“每次换角色时我都会戴上不同的眼镜,这样方便我迅速入戏。所以今天拍摄全程我都戴这一副,可是在回去的路上想换回来时,发现平常戴的那一副找不着了。”

“等一下,你不是约明石同学去逛五山送火会了吗?”

“应该在我房间里吧?”我毫不迟疑地打开了209号房的门,“大家捡到遗失物品都会放在我这儿,请进吧。”

我认命道,小津却瞪大了双眼,说道:

相岛学长果然信了我的话,等他一走进屋我就关上门,拧紧了把手。

“让一切都结束吧。”

“你关门干什么?”

“你不会是在想今天就到此为止了吧?”

说着,相岛学长也拧动门把手。

“等等,你想干什么?”

我拼命地顶住房门,压低声音说道:

看着我那副不争气的模样,小津钻出旧书市的帐篷,来到马场的中央,先是哭笑不得地看了看往南渐行渐远的昨天的我,又注视着加快脚步向北的明石同学。他的脑袋从北边转到南边,又回到北边,活像一只拨浪鼓。眼见小津要朝南边跑,我立刻挡住他的去路。

“时光机被他看到了,快藏好!”

昨天的我转过身,垂头丧气地朝南边走去。

同伴们围着时光机,手忙脚乱起来。

“咦?”小津狐疑地说道,“往回走了?”

“怎么办?”

昨天的我并不知道这次战略上的撤退将导致无可挽回的失败,还大大咧咧地以为“今天可以到此为止,明天可以重来”,然而那个想象中的“明天”并不存在。

“放到晾衣台上去。”

不可思议的是,我望着放弃继续追逐的昨天的自己,对那种打退堂鼓的做法火冒三丈。如果可能的话,我真想冲上去对昨天的自己说:“继续追她啊!”

“马上就会露馅的。”

(3)仔细想来,我和明石同学之间的距离一点儿都没拉近。

“索性送到另一个时代?”

(2)我不该打搅明石同学。

可是单独送走时光机的话,它就再也回不来了。

(1)若无其事向明石同学打招呼是不可能的。

“包在我身上,”说着,樋口师父坐了上去,“随便找个地方逛一会儿再回来。”

我能清楚地回忆起昨天的自己此刻脑海中的内容:

“带上我。”小津也立刻坐了上去。

“你一直以来不都是很丢人吗?如今遮遮掩掩也无济于事。对你来说,这可是一次成长的锻炼。”说着,小津将目光投向马场的中央,“昨天的你现在在想什么?”

不管怎么说,我都觉得这太冒险了。让两个如此无法无天的人自由使用时光机,简直是对时空连续体的亵渎。

“丢人丢到家了。”

“怎么放心交给你们?!”城崎学长说出了我的心声。他将那两人拉了下来,自己坐上时光机。羽贯小姐跑过来说道:

小津对我耳语道,我知道自己再没什么借口可找。

“不行,城崎,你会晕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

“与其让他们去,还不如交给我。拜托,别再捣乱了。”

猛然间,身后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和城崎学长惺惺相惜,他也在挺身守护时空的秩序啊。生死与共的同伴之间哪怕存在立场和性格的差异,也能跨过这一系列障碍齐心协力。

又追了一阵子,昨天的我放慢了脚步,离前方的明石同学越来越远,直到停留在原地不动。那个我站在两旁排列着帐篷的马场中央,唇角扬起一丝自嘲的笑容。

“等十分钟左右就请回来。”

我从书架阴影中注视昨天的自己,感到十分无地自容。可以的话,我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拍昨天的自己的肩膀,让他快点住手。

听了我的话,驾驶座上的城崎学长用力地竖起拇指。

在我的记忆中,昨天的跟踪是不露声色的,然而如今站在第三者的角度上,我只能说自己看起来鬼鬼祟祟的。那个我总是东张西望,刚刚拾起旧书便立刻将它们塞回书架,跑了几步又躲到书架背后。路过的顾客都用一种狐疑的眼神看向我,书商们明显是把我当成扒手了。不过,一旦他们意识到我其实是在追逐明石同学,脸上就露出会心的偷笑。

“交给我吧,一定做到。”

明石同学如行云流水般从一个书架逛到另一个书架,我则拼命地想要跟上她,仿佛西部片中被马上的女牛仔用绳子拖拽的小恶棍。

时光机开始发出轰鸣声,城崎学长又看了一眼面板。下一刻,他似乎发现了什么异状,霎时变得面无血色。

我轻而易举地发现了昨天的明石同学和自己。

“喂,这是……”

纠之森的天色更加昏暗。从通往下鸭神社的神道拐进南北向的狭长马场,就能看见两边密密麻麻的白色帐篷。顾客渐渐散去,广播喇叭里传来旧书市即将结束的通知。但是小津跑没了影,于是我加快脚步穿行在旧书市的帐篷之间。

惨叫声戛然而止,时光机在强光和旋风中消失不见。

他对我的呵斥充耳不闻,消失在纠之森的方向。

相岛学长开门探出脑袋时,时光机早已无影无踪,唯有风铃还在旋风的余威下叮当作响。

“站住!”

他愤愤不平地说道:

小津灵活地从我手中挣脱,我急忙去抓他,却扑了个空,一屁股坐倒在地。转眼间,小津已经飞奔在御荫街上了。

“刚才门打不开了。”

“我非要弄个水落石出!”

“是吗?偶尔会这样。”

见我一时语塞,小津乐开了花。

“我感觉是有人在门外堵着。”

“你休想骗我,走在前面的是明石同学吧?你跟在她后头是何居心?”

“没必要做那种事吧,哈哈。”

“没你要看的戏,少废话,马上滚回未来!”

我向同伴们使了个眼色,事到如今,只有装傻到底了。

“等一等,再等一小会儿!”小津扭动着身体说道,“好戏就在后头。”

樋口师父、羽贯小姐和明石同学齐刷刷地坐在沙发上,面带微笑。小津和田村同学站在杂物堆里,同样面带微笑。

“好了,跟我回去。”

“城崎呢?”相岛学长问道。

“咦,你怎么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他有急事,先回去了。”我回答道。

藏在电线杆阴影中的小津看见这一切,奸笑得前仰后合。我悄悄靠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吓得他回过头来。

“咦?!”相岛学长刚走出房间就惊叫了一声,“时光机不见了。”

在靠近纠之森的御荫街上,他们三人依旧上演着一个追一个的好戏。位于队伍尾端的小津躲在电线杆后,前面是抱着澡盆走路的昨天的我,再往前是昨天的明石同学。没过多久,昨天的明石同学向右拐进通往下鸭神社的神道,昨天的我也紧随其后。

“时光机?”

过了御荫桥,我总算追上了小津。

“刚才还放在这儿呢,我可不会看错。”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做错了什么?是自作自受吗?至少也该给我换成志同道合的……最好是黑发少女才对。

“有那玩意儿吗?”

进大学两年半了,在如同荒野的四叠半公寓里彷徨之后,唯一的所得只有和怪人小津之间的孽缘。

我假装听不懂,其他人也依样画葫芦。

这是小津的原话。

“奇怪……”相岛学长变得没那么自信了。

“咱俩是被命运的黑线联系在一起的。”

“你不会在做梦吧?”田村同学咯咯笑道。

可是,根本没有人找我,只有小津留了下来。

相岛学长向他投去狐疑的目光,问道:“你又是谁?”

“要是他们来哀求我,我也不是不能网开一面。”

“我?”田村同学吓了一跳。

那年冬天,我窝在萧瑟的四叠半房间里,怀抱着取暖器,愤愤不平地念叨着“拼命阻止分裂的人可是我啊”。然而,他们不仅充耳不闻,还怪我没原则,等风波过去,又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小津身上,自己和好如初,真是岂有此理!

“你说起话来就像个熟人似的,明明咱俩没见过面吧?”

虽然经历了严苛的考验,但对京福电铁研究会来说,这场内讧依旧是一段宝贵的经历。有句话叫不打不相识,导致研究会濒临崩溃的愚蠢内讧将被一代代口口相传,以警戒那些决心守护自由风气的后来者。重要的是结果,而不是过程——才怪!我算怎么回事?不过话又说回来,事到如今我也懒得回归京福电铁研究会了。

“他是小津学长的表弟,”明石同学急忙出言相助,“利用暑假时间来参观大学的。”

只有我一个人被排除在外了。

“对对对,就是这么回事,我叫田村。”田村同学立刻配合道,还和小津勾肩搭背起来。

“喂,这算什么啊?”

“眼镜找着了吗?”明石同学问。

“就是这么回事。”

“没影了。”相岛学长气呼呼地说道,随即开始翻动过道上的杂物堆。

这一切,都是过完年后小津在生协的书店里告诉我的。

我希望相岛学长能赶在时光机回来前打道回府,可是事与愿违,他还和田村同学唠起了家常:

于是,“京福电铁研究会福井派”收纳了“岚电研究会”和“叡电研究会”,成立了新京福电铁研究会。经历了凄惨的内讧时期,成员们的友情变得更加坚固,今后再也不会相信小津那种恶棍的三寸不烂之舌,堪称皆大欢喜。

“感觉大学怎么样?是不是没有想象中的有趣?”

“不过他已经走了,我们没必要再斗下去了。”

“嗯……好像是这么回事。”

“简直就是魔鬼。”

“大家都这么说。”相岛学长点了点头,似乎不感到意外,“那是因为你还没挑战过自己的可能性。假如你以后就读我们的大学,迎新的那段时间去钟塔下看看吧。各式各样的社团都在那儿招人,通向无限未来的大门正朝你敞开。若想过上有意义的大学生活就加入社团,光是在一旁看着哪能开拓未来?”

“这都是那小子的阴谋啊。”

“可是,我没有特别想加入的社团。”

他们对内讧的过程进行了详细的推敲,得知小津不仅驱逐了过激的“福井派”,还从中挑拨“岚电派”和“叡电派”争斗不休。追根溯源,提议编辑同人志的不就是他吗?

“没兴趣也可以进去试试。”相岛学长的眼镜玻璃闪着光,他不由分说地说道,“要不然,你就会白白浪费这四年的时光了。要是你把自己关在一个四叠半的公寓房间里,又能在其中发现什么样的可能性呢?这里既找不到爱情,也没有冒险,简直空无一物。昨天和今天一样,今天又和明天一样,日子过得味同嚼蜡,和死了有什么分别?”

旧研究会成员们响应号召聚集在百万遍交叉路口的酒馆,仿佛从噩梦中醒来。在久违的宴会上,大家推心置腹地交流了一番,最后发现,原来在背后煽动对立的人正是小津。

“别把话说得太过分了,”我坚决地抗议道,“还是有那么一点滋味的。”

十二月中旬,长期潜伏在福井地区从事调查活动的“京福电铁研究会福井派”向“岚电研究会”和“叡电研究会”抛出了橄榄枝。他们认为既然学校文化节早已结束,继续因为同人志的内容势不两立实在得不偿失。

“死鸭子嘴硬。”相岛学长的话不留丝毫情面,“只要你往外走一步,就会发现世上到处都有形形色色的可能性,因为你本身就充满了可能性。你身为人的价值就在于无限的可能性。当然,谁也保证不了会有玫瑰色的生活在等你。你说不定会成为什么诡异宗教社团的俘虏,或者被卷入内讧,心灵受到重创,可我依然要说,那又怎样?全力以赴活出可能性,这才叫青春嘛。”

然而,这段兴亡史还留有下文。

相岛学长的演说撑足了大道理,让我这个在不可能之中窒息、无力摆脱四叠半房间的人振聋发聩。

于是,旧京福电铁研究会不复存在。

可我也没工夫佩服他,毕竟明石同学从方才起便鬼鬼祟祟,东张西望地扫视着地板和墙角的杂物堆。

“没办法,就这么着吧。”

“你——怎——么——了?”我向她对出口型。

“就凭咱俩还能干什么,不如解散算了。”

“遥——控——器——在——哪——里?”明石同学以同样的方式反问我。

“人都走光了呢。”小津说道。

“你能帮我找一下眼镜吗?”相岛学长对我说道,“我现在戴的是拍戏专用眼镜,搞得我心情还转换不过来。你明天下午之前替我找到,到时候我来拿。”

寒意渐浓的十一月下旬,正当我独自一人用电热锅烤着鱼肉饼之际,小津不期而至,陪我喝酒到深夜。

“包在我身上,保证替你找到。”

等众人分别独立成“岚电研究会”和“叡电研究会”后,唯独我和小津无人收留。不过,此时的我早已对内讧深恶痛绝,切断了和其他成员之间的联系,将自己关在了下鸭幽水庄中。

我拍着胸脯说道,总算送走了相岛学长。

谁想得到,如此指责我的排头兵居然就是那位曾经担心研究会会丧失自由风气的同学。不知不觉间,他已化身成了一台时时刻刻都在对周围人恶言相向的牢骚机器。初秋时节,几乎是被忍无可忍的众人赶出去的他又自立门户,将之命名为“京福电铁研究会福井派”。即使如此,我们的内讧也并未偃旗息鼓,剩余成员又分裂为“岚电派”和“叡电派”,继续激烈斗争,学校文化节之类的话题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等他下了楼,我和明石同学立刻四下搜寻了起来。

可是就算放了暑假,成员之间的对立依旧不见缓解,同人志的内容自然也定不下来。我提议索性放弃出版计划,然而我的建议如同石沉大海,想必是因为其他人早已骑虎难下了吧。我想尽量从中调停,反倒被扣上了“不讲原则”的帽子。

“怎么了?”羽贯小姐从沙发上起身问道。

“我也是出于一片好意才提议的呀。”小津轻描淡写地说道,“是人嘛,都会有这种阶段。”

“奇怪,遥控器怎么不见了?”

“这都是你惹的祸吧?你可别推卸责任啊。”

“那可不妙!”众人异口同声。

“好像有点不对劲了,真不知道大伙儿是怎么搞的。”

樋口师父和羽贯小姐都站了起来,小津和田村同学也在过道上来回转悠,大伙儿齐心协力地翻起杂物堆来。

祇园祭前后,来下鸭幽水庄玩的小津对我说道:

“大家一定要小心!”明石同学急忙喊道,“别把过去翻乱了!”

不用说,这一切的原因正是小津提议的同人志。这本小册子在成员脑海中逐渐树立起符合“现实性”“合理性”“预算性”的鲭街道线形象,但也埋下了争端的火种。我们明明曾经都如绅士般尊重彼此的幻想,却逐渐开始对同伴的观点吹毛求疵起来,理由无非是不够现实、不够合理、预算太高。

我们在过道上找了一圈,只发现了相岛学长的眼镜,根本没看见遥控器的影子。

如今想来,那个人的意见可算说到点子上了。从当年春天开始,京福电铁研究会的气氛便一落千丈。

明石同学叹了一口气。

当时,也有人对这个方案表达了担忧,理由是鲭街道线是我们各自想象的“心中的铁路”,条条不同,却各具优点。然而,一旦编辑成册,我们就不得不对它们进行一定程度的客观归纳,令各自的梦想暴露出相互冲突的地方,势必会破坏研究会自由的风气。

“遥控器应该是匆忙之下被城崎学长带走了。”

他的想法是,让世人了解鲭街道线的美好。

“那家伙看起来靠谱,其实不行。”

“诸位,今年我们来点挑战吧,把社团活动编成同人志,在学校文化节上卖。”

听了樋口师父的话,羽贯小姐笑着说:

那年的五月中旬,我们刚收了两名充满好奇心的新生,又在绿意盎然的鞍马山完成了调查活动,在出町柳附近的酒馆开欢迎会。我们请“看起来最有收获”的人喝完酒后,新生也做了自我介绍。这时小津发言道:

“他肯定最不想听你这么评价。不过这下可伤脑筋了,他要是不抓紧回来就麻烦了吧?”

简而言之,京福电铁研究会是一种根据幻想传说勾勒架空铁路的极为理性和成熟的游戏。

此刻已过下午五点半,距离可乐事件只有不到半小时了。

我们社团的主要活动就是沿着根本不存在的鲭街道线“废墟”寻找当年的“遗迹”,成员们各个长着一双火眼金睛,不论是在城里还是在森林中,所到之处总能发现遗迹。每次用心调查半天后,我们就会聚在经常去的酒馆开总结会。当天“看起来最有收获”的人可以喝到其他人请的一杯啤酒。想当年,我也曾因为找到从福井向京都运送海产的“鲭鱼列车”的车库而得此殊荣。

有件事始终让我放心不下,就是城崎学长在时光机离开前露出的怪异表情。当时他看了面板一眼,似乎被吓了一跳。在我提出疑问后,樋口师父回答说:“想必是因为他看到了目的地。”

这些纯粹是胡说八道,诸位读者千万不要信以为真。

“樋口师父,你本来打算去哪儿?”

光从名字判断好像是一群铁路迷,但我们的方向又和一般的铁路爱好者社团不同。这是因为,我们其实是一个以“京都和福井之间曾有过一条京福电铁”的假说为基础建立的幻想铁路社团。根据社团内部的传闻,岚电、叡电、福井的京福这三条线路曾经构成了名为“鲭街道线”的宏伟铁路,而且这座城市的街头巷尾还遍布着它留下的遗迹。

“九十九年前。”

我是在一个名叫京福电铁研究会的学校社团里认识小津的。

听了他的话,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了。

创造不足,破坏有余——这才是小津的信条。

“机会难得,我打算到遥远的过去走走。我本想提醒一下城崎,可惜来不及了。但是他自己也有责任,既然推开我冲上去,就该亲自确认一下目的地。”

光是这份耻辱就一言难尽了,更要命的是,小津目睹了如此滑稽的场面后绝不会善罢甘休。他曾大言不惭地宣称自己可以就着别人的不幸吃下三碗饭,又怎会甘心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呢?毫无疑问,幸灾乐祸的小津准会忘乎所以地摧毁时空的秩序。

“那可是大正时代!”

我必须追上他,要不然就会让他撞见我因为没胆量约明石同学而垂头丧气撤出旧书市的英姿。

“然也。”

为了跟踪昨天的我,小津离开了绿洲澡堂。于是,八月十一日下午四点半,我就跟在跟踪尾随明石同学的我的小津后面。

田村同学战战兢兢地举起手来。

回忆一下昨天发生的事吧。离开澡堂的我在返回下鸭幽水庄的路上看见明石同学去逛旧书市,想当然地以为逮住了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为了约对方去五山送火会而尾随其后,最后又光荣撤退。

“情况是不是不太乐观?我听房东说,当时这一带是沼泽。”

我自言自语着沿御荫街向西走去。

那个年代附近少有人家,到处都是树林和农田。如今的下鸭幽水庄所在的位置曾是一片广阔的沼泽,黝黑的水面上布满了长发般的水藻,大白天都阴森可怖。

“糟糕,糟糕,糟糕!”

夏末的某个傍晚,一名去河对岸求医回来的男子经过了沼泽。暮色笼罩下的沼泽仿佛血池般一片鲜红,比平时更增添几分惊悚。男子加快脚步,想尽早离开,沼泽中却刮起一阵臭气熏天的大风,还传来了诡异的呕吐声。

走出澡堂,迎接我的是八月漫长的黄昏。

男子循声望去,吓得浑身发抖。

“我心里有数。”

暮色中,油光发亮的沼泽正中漂浮着一个可怕的怪人。远远望去,那副硕大的身躯缠满了墨绿色的水藻,口中不断呕吐着秽物,想必是要将过往行人拖入沼泽的河童。

“可是,小津学长会去哪儿呢?”

男子连滚带爬地逃回村庄,大喊着“河童,是河童”。

明石同学点了点头,又有些不解地问道:

长久以来被河童传说吓得胆战心惊的村民们立刻做出回应,各自抄起武器奔赴沼泽。正当此时,四周却闪烁起耀眼的光芒,随之而来的旋风也将村民掀翻在地。有些人甚至害怕得当场逃之夭夭。等奇异的光线和旋风平息下来,沼泽中再也没有什么怪人的身影了,只留下被夕阳染红的水面和臭不可闻的劲风。

“我去逮住小津,你先回公寓,把樋口师父和羽贯小姐送去未来。让他们留在这儿太危险了。”

在九十九年前的大正时代,别说这栋公寓了,就连它脚下的土地都尚未出现。这里只是一片沼泽,而“幽水庄”这个和学生公寓格格不入的名称正来源于此。

“学长不回去吗?”

假如城崎学长在公寓二楼坐上时光机,不偏不倚地回到九十九年前相同的地点的话……

“遥控器果然在小津手里,你把它放回原位吧。”

“难道河童就是城崎学长?”

说着,我把空调遥控器交到她手里。

田村同学说完这句话后,所有人都陷入了窒息般的沉默中。与此同时,楼下响起了一阵轰鸣。

“待会再告诉你,先解决要紧事。”

“是城崎回来了吗?”羽贯小姐问。

“是谁偷了洗发水?”

我们箭步穿过过道,朝楼下望去。一楼先是静悄悄的,稍后传来湿布拖在地板上的声音,啪嗒,啪嗒,啪嗒……走上楼的正是全身缠满水藻的大汉。从九十九年前的沼泽生还的城崎学长,模样和传说中的河童如出一辙。他双手抱着时光机,一步一步重重地踩在楼梯上。

“嗯。”

走上二楼的城崎学长将时光机缓缓地放到地上,先是吐了一阵,又厌恶地扯掉脸上的水藻。他眼中燃烧着怒火,转瞬之间便扑向了樋口清太郎。

“一切顺利?”

“你想杀了我吗?!”

明石同学从屏风后探出脑袋。

我、小津以及田村同学合力从身后抱住了城崎学长,他将瘦弱的我们甩来甩去,怒吼道:“我掉沼泽里去了!又晕又吐,还被水藻缠住!时光机也沉了下去,害我差点丢了命!赔罪!给我赔罪!”

“明石同学,你在那里吗?”

他能活着回来堪称奇迹,也难怪要大发雷霆了。

我三下五除二地穿上衣服,走到前台。桌上的零钱堆成了小山,后面的老爷爷依旧睡得很安详。

连樋口师父都不得不向他磕头谢罪:

的确就像樋口师父说的那样,如此一来,场景就还原了,我也没必要吹毛求疵。哪怕再荒诞,只要一切恢复如初就好,我决定今后不再为这件事伤脑筋。

“对不起,我向你道歉。”

面对这番荒诞的逻辑,哭笑不得的我望着天花板长叹了一声,嘟囔道:“就这样吧。”

“你以后不许再碰时光机!”

樋口师父不顾在一旁发呆的我,不慌不忙地穿起衣服来。

“机会难得,我只想试试。”

樋口师父的沙宣在澡堂被人偷了,所以他才乘坐时光机来这里。可是,窃取沙宣的小偷其实是乘坐时光机过来的樋口师父本人。是他偷了自己的东西,又因为被自己偷了东西再偷回去。面对跨越时空的左右互搏,我该如何是好?

“我再说一遍,你以后不许再碰时光机!”

他的话是没错,可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城崎学长的样子让人不忍直视——浑身上下被散发着恶臭的沼泽污水浸透,还覆盖着黏糊糊的墨绿色水藻。要是在夜路上遇到了他,准会以为自己撞见了妖怪。难怪村民会把他当成河童,从大正时代流传至今的河童奇谈原来就是起源于九十九年前坠落到沼泽的城崎学长。

“别生气嘛,我会乖乖撤退的。”樋口师父得意扬扬地朝我晃了晃沙宣,“趁着还没被偷就先偷回来,可以还原昨天的场景了吧?”

不过比起河童奇谈的真相,遥控器更为重要。

“这要怪谁啊?”

“城崎学长,把遥控器给我们吧。”

“阁下好像很烦躁啊。”

“遥控器?”城崎学长似乎没明白我的意思。

就在我懊恼不已的时候,樋口师父对我说:

“空调遥控器啊,有了它就大功告成了。”

我拿淋浴喷头冲了冲樋口师父的脑袋,又给他裹上毛巾,看见昨天的自己急匆匆地走出了澡堂。于是,我也拉住樋口师父的胳膊,带着他穿过澡堂。可惜还是慢了一步,我一进换衣间就发现小津蹿出了大门。我永远无法忘记他穿过门帘时回头露出的恶魔般的微笑。

“哦,遥控器当然在……”

我很想立刻追上去,却又担心樋口师父暴露身份,况且昨天的我也在换衣间里穿衣服。

城崎学长将手伸进裤兜,忽然一动不动了。只见他张大嘴巴,脸色也变得煞白。

我伸手去抓小津,他却像一条泥鳅一般钻进了换衣间。

“我弄丢了。”

“别!”

“弄丢了?在哪儿丢的?”

“原来如此,那我可得跟踪昨天的你。”

“沼泽,就是那片沼泽。”

我吃惊地看向小津,只见他嘀咕了一声“被我猜中了”后便站起身来,看得我心里直发怵。

“唉……”羽贯小姐叹了一口气,“怎么办啊,城崎?”

“是为了女人吧?”

“我保命都来不及!”城崎学长哭诉道,“这不怪我!”

“现在是紧要关头,你给我闭嘴!”

遥控器已经去了一个遥不可及的地方,就算坐时光机回去,又该怎么从九十九年前的沼泽底下把它挖出来呢?

“哼哼。”

“全完了。”我绝望地嘀咕着。

“没什么,有点事而已。”

这时,田村同学双手一拍。

“昨天我就想不通你为什么要急着走。”

“我有个好主意。”

我右边的小津对我耳语道:

“什么?”

“这么急?可以再放松一会儿嘛。”

“归根结底,只要有209号房的空调遥控器就行了吧?”

耳畔传来我自己的声音,昨天的小津在电浴槽里痉挛着说道:

“确实是这样,不过……”

“我有点事,先回去了。”

“明白了,让我用一下。”

昨天的我站起身,打算离开澡堂。

说着,他大步走向时光机。

我还没来得及为羽贯小姐出色的演技感到安心,就发现今天的樋口师父因为看见昨天的樋口师父在洗头,也摘掉头上的毛巾依样画葫芦起来。假如用淋浴喷头冲掉他们头上的泡泡,两人本是一人的事实便一目了然了。

“田村同学,你想怎么做?”

“我偶尔也来一回澡堂。”羽贯小姐不紧不慢地说道,“感觉这样也不错,怪优雅的。”

“你们放一万个心,交给我就好了!”

“咦,是羽贯?”昨天的樋口师父抬头望着屋顶,“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田村同学朝我们爽朗地敬了一礼,便在熟悉的闪光和旋风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樋口、城崎!”

明明这一连串的时空大麻烦都是他引起的,他还好意思叫我们放一万个心?能少操一点心就不错了。无依无靠的我们只好面面相觑,从晾衣台上射进来的晚霞洒在明石同学忧心忡忡的脸上。不久之后,夏日中的“昨天”就要过去了。

这时,从女澡堂传来一阵娇滴滴的声音:

“明石同学,你昨天是什么时候从旧书市回来的?”

今天的樋口师父含情脉脉地看着手中的洗发水,昨天的樋口师父低下头,轻轻地抚摸着毛茸茸的小腿,让我感觉一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不到六点吧,我刚进大门就听到了房东的广播。”

“哎呀,恭敬不如从命。”

——樋口师父,樋口清太郎,该出来交房租了。

“这瓶洗发水不错哟,你用用看。”

第二天下午,我们还会再次听到这“天上的声音”。

昨天的樋口师父把沙宣递给对方。

明石同学到公寓后又过了十来分钟,樋口师父、小津和城崎学长也洗完澡回来了。他们在大门口脱鞋的时候,下班的羽贯小姐正好造访。

我在目睹宇宙扭曲的恐惧中战栗着,拼命捅着今天的樋口师父的肚子,后者却毫不在意。两个樋口师父一副臭味相投的样子,居然还握起手来。

“最后回来的是我。”

“是啊,这一点我也完全同意,英雄所见略同。”

听到我的自言自语,其他人都表情惊讶地看着我——无论是城崎学长、羽贯小姐、樋口师父、小津还是明石同学,似乎都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不过冬天泡澡堂也很棒。”

“你们怎么这么看我?”

“完全同意。”

“你傻了吗?”小津问道,“是你先到一步的。”

“夏天泡澡堂真舒服啊。”

“等等,你在说什么呢?”

不仅如此,两人之间还交换着一堆废话:

“我们从澡堂回来的时候,你不是已经在这里了吗?”

叫人胆战心惊的一幕发生了——没过多久,昨天的樋口师父就爬出浴缸,在今天的樋口师父身旁坐下,开始搓澡。

“傻的人是你吧,我确实先一步离开澡堂,可后来又去办事了,等回到公寓已经六点多了。那时候你们都在,你还突然让我跳什么裸体舞来着。”

男澡堂里同时存在着两个樋口师父、两个小津和两个我,还都一丝不挂的,万一暴露了这丑陋的双重三人组,我们的宇宙就没有明天了。而隔壁的女澡堂里,羽贯小姐和明石同学正准备着让时空恢复原样。前台的老爷爷恐怕做梦都没想到,事关宇宙存亡的较量就在他的澡堂里上演。

“学长,你是认真的吗?”明石同学突然严肃地问道,“你确定自己比我晚回来?”

“错过这么好的机会,还要时光机作甚?”

“是啊,我没必要撒谎吧?”我疑惑地看向她。

“樋口师父,别整那些多余的,算我求你了。”

渐渐暗淡的暮光中,明石同学锁紧眉头,咬着嘴唇。

坐在我左边的樋口师父一边搓澡,一边注意着身后的动向。明明宇宙都快完蛋了,他还一心惦记着偷洗发水的人。

刹那间,过道上又出现了闪光和旋风,是田村同学回来了。

“沙宣还在澡盆里。”

“就是这个吧?”

我们靠在墙上默默地洗着身体,偷听着浴缸里的这番对话。面对这群优哉游哉的家伙,我甚至有些恼火。万一宇宙毁灭了,还谈哪门子文化倒退和日本的黎明啊?

驾驶座上的田村同学得意扬扬地举起本该在九十九年前沉入沼泽的遥控器。

“不管怎么说,我的演技还是很精彩的。”樋口师父突然自吹自擂,“日本的黎明!”

“对!”明石同学指着遥控器问道,“田村同学,遥控器怎么在你那儿?”

“就是因为有你这种人,文化才会倒退。”

“实不相瞒,我是从未来的209号房拿来的。”

“反正只是业余电影啦。”

确切地说,田村同学回到了自己坐时光机出发的那个夏天的半年后,也就是第二年的三月末。

“所谓电影,就是面向社会发出的呐喊,必须认真对待。说到底,这部片子的剧本本就一塌糊涂,打算把它拍出来的想法本身就是对社会的轻视,我觉得她是在浪费自己的才华。”

一抵达目的地,以半年后的田村同学本人为代表的“下鸭幽水庄时光机制作委员会”就在过道上站成一排,热烈地欢迎他。那群人早就明白了事情的经过,提前准备好了空调遥控器。

“明石同学倒是很满意啊。”

“嘿嘿,和未来的自己交流真是毫无障碍。”田村同学笑着说道。

“废话,我才不会认可那种无聊电影。”

叫人难以置信的是,经过了四分之一个世纪的下鸭幽水庄209号房依旧还在用同一台空调。

“城崎学长,你有什么不满吗?”

“可是这样一来,你们就用不了空调了。”

“怎么可能?”城崎学长嘟囔道。

“没关系。”田村同学微笑着说,“说实话,下鸭幽水庄确定重建了。房东提前很久就让我们在三月底之前搬出去,我也不可能带走一直都在209号房的空调。再说了,那台老古董是时候寿终正寝了。”

“《幕末软脚蟹列传》是一部有趣的电影。”我说道。

“所以你才选择穿越到三月底?”

小津唱着古怪的数数歌。

“是啊,反正也没人用了。”

昨天的我们坐在浴缸里发呆。

“田村同学,你很厉害嘛。”我说道。

“那帮家伙来了。”我说道。

“了不起的土气男。”

玻璃门后传来说话声,我回头望去,看到昨天的城崎学长在前台付钱,昨天的我和其他人也跟着进来了。

“令人刮目相看的土气男。”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事关正义啊,阁下。”

“向土气男致敬。”

“樋口师父,不就是一瓶洗发水吗?我买给你还不行吗?”

其他人也一一称赞道。

“就是,坏人必须得到应有的惩罚。”

“这个时代的人还真不懂礼貌。”田村同学苦笑着跳下时光机,毕恭毕敬地将遥控器交到我手上,“请随意使用。”

“可我们还要抓住洗发水小偷。”

于是,遥控器再度回到了我们手中。看到我将它放在冰箱上,大伙儿都自然而然地鼓起掌来。

“别被昨天的我们识破了,一旦穿帮,宇宙就要毁灭了。”

四分之一个世纪后的遥控器填补了掉在九十九年前沼泽里的老前辈的空缺,完美重现了昨日的状况。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面对着这一幕,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来。原以为即将断裂的因果之环奇迹般地闭合了,避免了宇宙毁灭的结局。解决危机的方式来得过于波澜壮阔,也过于出人意料。

只要我们齐刷刷地坐在靠墙的淋浴喷头下面,就正好成了昨天的三位怪客。原来昨天我在澡堂见到的,就是自己一行人。

“再不回去的话,就不太妙了吧?”

“把毛巾裹在头上,快!”

羽贯小姐的话让我们都回过神来,不知不觉间,晾衣台上的晚霞几乎黯然无光。

我从浴缸里拽出樋口师父和小津。

我们赶忙坐上时光机,由于人数众多,想一次带上所有人就必须小心进行力学上的计算。在你推我挤的众人中,明石同学在驾驶座上弯下腰,转动着旋钮。

我扫视了周围一圈,没有发现除我们之外的人。奇怪,昨天我们来绿洲澡堂的时候旁边应该还有三个客人的。他们的头上都紧紧地裹着毛巾,靠在浴缸里不停洗着身体。那种说不出的诡异感让我印象深刻。然而,此刻这里只有我们三人。

城崎学长推开樋口师父,提醒道:“明石同学,千万别搞错了!”

不管是樋口师父还是小津,都像和宇宙有仇似的。换衣间的挂钟显示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十五分,再过不到五分钟,昨天的我们就要来了。无可奈何的我只好把零钱放到柜台上,抓起毛巾,脱了衣服进入澡堂。

“没问题的。”明石同学回答道。

说着,他推开了我,走进了澡堂。

然而,完成了一系列操作的明石同学紧盯着面板,一动不动,无论我们怎么催促就是不去拉操纵杆。

“我们这就要逮到偷师父洗发水的贼了,时光机可得拿来好好利用,不是吗?”

“还是不对劲!”

“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

因为她突然起身,我们也都失去平衡,倒在地上。

“当然是泡澡啦。”

明石同学默默地抓住我的胳膊,一边远离时光机,一边小声说道:“怎么也还原不了当时的情况,因为昨天我回来的时候,学长就已经在这里了。”

“喂,你脱衣服干吗!”

“不可能,我是最后一个回来的。”

然而我刚回过头去,就差点惊叫出声。

“所以我才觉得,或许那个学长其实是……”

“敬酒不吃吃罚酒,小津,快来帮忙。”

过道尽头传来刺耳的电子音,房顶上的喇叭被打开了:

我让樋口师父快点出来,他却一个劲儿地摇头拒绝。

“樋口师父,樋口清太郎,该出来交房租了!”

他缓缓地举起手向我打招呼。那副悠闲自得的样子哪有半点蹲守的紧迫感?

房东庄严的声音回荡在身边,时光机旁的同伴朝我们喊道:

“你也来啦。”

“喂,你们在干吗?”

我穿过换衣间,打开玻璃门,借着天窗上洒下的夕阳,看见樋口师父就泡在右手边的大浴缸里。

“没时间卿卿我我了。”

“他早就在澡堂里蹲点了。”

“再磨磨蹭蹭的,我们就先走了。”

“滥用时光机会让宇宙濒临毁灭,你们也别瞎折腾了,给我乖乖回去明天。樋口师父现在在哪儿?”

明石同学不耐烦地朝他们挥了挥手,又把脸转向我。

“为什么啊?我好不容易才拿到手的。”

“学长,你留下。”

“遥控器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

“怎么回事?凭什么?”

我接过遥控器,在感到欣慰的同时又泛起沉重的悲哀。它本是我打开光辉的未来之门的魔杖,我却不得不亲手送它上西天,这难道不是一场悲剧吗?

“因为昨天我们约好了!”明石同学眼神迫切地盯着我说道,“请约我去看五山送火会,这样才能还原昨天的情况。”

小津从裤兜里掏出遥控器,恭恭敬敬地递给了我。

楼下传来正门打开的声音,昨天的明石同学已经从旧书市回来,想必很快就会上楼了。而今天的明石同学对茫然无措的我点了点头,轻飘飘地转身跑向时光机,坐在上面朝我挥手。

“别担心,我保管得可好呢。”

“学长,别搞砸哟。”

“少废话,空调遥控器呢?”

“等等,可是明石同学……”

“欢迎回到昨天,乘坐时光机的体验如何?”

“我会来接你的!”

小津一看见我就兴奋地起身说道:

说完,她就和时光机一同消失了,将我一个人留在了“昨天”。

只见滑瓢怪坐在按摩椅上,翻着白眼发出古怪的咯咯声。那台按摩椅会让用过的人立刻身体不适,堪称病态杰作,和“杀人电浴槽”“农学博士的变态青汁”一起并称为绿洲三大酷刑。偌大的左京区,恐怕也只有人类阴暗面的象征者小津愿意主动尝试这些如自虐般的折磨了。

闪光和旋风过去后,过道里重归寂静。

“小津,你躲在那里干什么呢?”

“因为昨天我们约好了!”

我冲换衣间阴森的角落喊道:

直到时光机消失后,我才总算明白了明石同学话里的意思。

我将洗澡钱放在柜台上,打量了一圈换衣间。自从搬进下鸭幽水庄后,我已经见过这个场景无数次——木架子上的衣物篮、装着咖啡牛奶和青汁的冰箱、嘎吱作响的电风扇,以及不靠谱的体重计。

这意味着,抢在昨天的我之前约她去看送火会的人正是今天的我。我还来不及享受这份奇妙的安心,就对肩上的重任感到毛骨悚然。万一我没能成功约到明石同学,状况就还原不了,宇宙毁灭的悲惨结局就难以避免。

前台面善的老爷爷依旧在打盹,这是澡堂的常态,和无人收费差不多。

渐渐暗下来的过道上亮起了荧光灯。

明石同学朝我点了点头,于是,我们三人都穿过了绿洲澡堂的门帘。

“学长?”

“请放心。”

我听到声音,回过头去,看见明石同学在向我走来。

“拜托了,明石同学。”

我望着明石同学,嘴巴一张一合,仿佛毫无心理准备就被丢到舞台中央的业余演员。

明石同学说道:“都记下了,我也一起进去吧。”

“你从澡堂回来了啊,师父他们呢?”

我将昨天的对话告诉了羽贯小姐,还是有点担心她能否忠实地还原。

可我依然发不出声音,弄得她狐疑地皱起眉头。

正因为她昨天没来,今天才非进不可,不然就还原不了当时的状况。我拼命解释着用时光机改变未来的危险性,还说稍不留神不光是羽贯小姐和我,就连整个宇宙都会彻底消灭,而宇宙的命运就取决于羽贯小姐此刻愿不愿意进女澡堂。我话说到一半,明石同学也拔刀相助,这才让羽贯小姐将信将疑地勉强答应。

“怎么了?”

“没有就是没有,你要我说几遍啊,讨厌!”

我深吸一口气,终于回答:

“你昨天不是在女澡堂吗?”

“不,没什么。”

“不要,太麻烦了。”

“真的吗?”

不出所料,羽贯小姐冲我皱了皱眉,说:

“没事,有点累而已。”

要真是如此,那可就不太好办了。因为我们不仅要带回樋口师父和小津,还得让羽贯小姐进澡堂和随后才来的昨天的我们打招呼。这么做唯一的理由,就是还原昨天的情景。

“辛苦学长了,真是充实的一天。”

难道说,那也是未来的羽贯小姐?

“樋口师父他们就快回来了。对了,旧书市逛得如何?”

那可就蹊跷了。我昨天的的确确在绿洲澡堂听见过羽贯小姐的声音,她不是还从女澡堂喊了樋口师父和城崎学长的名字吗?

明石同学笑眯眯地举起手中的书袋。

“怎么又提这事?我不是告诉过你没来吗?”

“简单逛了逛,时间太仓促,我还是想明天再去一次。”

羽贯小姐不耐烦地说道:

“那儿的书店是挺多的。”

“羽贯小姐,你昨天来过绿洲澡堂吧?”

“嗯,看不过来。”明石同学坐在沙发上出神地说道。

我刚要去掀门帘,又停下来问道:

我靠在墙上,看着她的脸,心想必须赶在樋口师父和小津从绿洲澡堂回来前把事情搞定。可我又不知道该如何向明石同学发出邀请,如今后悔没从她本人口中问出细节也为时已晚。

宛如这段鹦鹉学舌的文字,我们面前的澡堂也只是同一场景的重现罢了。过不了多久,城崎学长、樋口师父、小津和我就会来到这里,我们必须赶在事情发生前带回未来的樋口师父和小津。

正当我暗自伤脑筋的时候,明石同学小声地说道:

从下鸭泉川町来到御荫街,再向东跨过高野川,很快就能抵达绿洲澡堂。无论印着大大的“汤”字门帘,还是店主人所在的老式前台,抑或是摆着一排大号衣物篮的换衣处,都让这里堪称是标准意义上的澡堂。

“下一部电影拍什么呢?”

她的话没有错,但这样就真的没问题了吗?

“你已经在想下一部了啊?怪心急的。”

“可这样一来,事情都解释得通了,昨天我确实去了拍摄现场。”

“要马不停蹄才好,站在原地不动只会烦恼。”明石同学的表情很认真,“学长有什么好主意吗?”

我的脑海中如走马灯一般闪过昨天戏快拍完时来现场制造欢声笑语的羽贯小姐的样子,她躲在摄影机后对樋口师父的演技说三道四,还帮小津补他脸上的白妆,又为精疲力竭的摄制组人员派发温温的乳酸菌饮料。羽贯小姐还和我打招呼,说什么辛苦了。虽然现在解释起来轻描淡写,但真相异常惊人——那是来自未来的羽贯小姐啊!

听到她这么问,我的心情不错。回想起来,最近几个月和小津、明石同学构思《幕末软脚蟹列传》的日子难得地开心,让我感觉自己是在积极地做事。在围绕京福电铁研究会的一系列骚乱之后,我那暗无天日的四叠半世界终于迎来一线光明。

“在这种时候,时光机就很方便了。”羽贯小姐说道。

“你看这样行不行?”

在赶往澡堂的路上,羽贯小姐告诉我们,一小时前乘坐时光机来到这里以后,她就和樋口师父、小津分道扬镳,偷偷跑去《幕末软脚蟹列传》的拍摄现场。

不知不觉间,我打开了话匣子。

可我总感觉心里有块石头放不下,因为我觉得羽贯小姐刚才的鲁莽冒险让这一切雪上加霜。

“某天早上,一个男人在四叠半房间里醒来。他虽然身处熟悉的卧室,心里却七上八下。打算去公共厕所的他打开房门,却看不见公寓的过道,眼前只有如镜中倒影般的四叠半房间。那个房间的窗外又是另一个四叠半房间,同样的景象绵延不绝。男人被毫无征兆地独自留在了四叠半的世界里,为了回到原先的世界,他开始在其中探险。”

“我想是的。”

明石同学向前探出身子。

“你的意思是,一切都说得通?”

“后来怎么样了?”

“昨天收工完回到公寓,我就觉得城崎学长他们不太对劲,总是用古怪的眼神看我,还战战兢兢的。这下我总算明白了,原来他们是在公寓里遇见了未来的我。”

“我还没想好呢。”

明石同学脚步飞快,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

“什么嘛……”明石同学笑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曾经做过这样的梦。”

看起来像是错觉,实际上却是货真价实的重现。

“还真是一个奇怪的梦。”明石同学说道,“真羡慕学长啊,我梦里的内容都很一本正经。”

下午四点不到,我们走出公寓,来到炎热的居民区。西斜的太阳在脚旁落下浓密的阴影,行道树上传来阵阵蝉鸣。

我这才意识到,现在不是聊这些的时候。

于是,我急忙走下了楼梯。

约明石同学去逛五山送火会等于拯救宇宙,我肩上担负着如此重任,自然不会有什么战略撤退的软弱选项。

“学长,快点!”

可是,万一失败了该怎么办呢?如果她回答说自己凭什么要跟我去呢?

楼梯平台上的明石同学转身压低声音说道:

为什么我要背负如此沉重的压力?这里只不过有个人对另一个人怀着好感,想约她出去玩而已。从古至今有无数人做过这种事,未来也一样,简直稀松平常。可是,此等平常之事为何做起来难比登天呢?

在下楼前的瞬间,我看了一眼过道。拥挤的人群和车站月台有得一拼,而昨天的我就在不远处靠墙而立。和自己近距离接触真是一幕诡异又新奇的画面,假如和昨天的自己打招呼,会发生什么呢?我像着了魔似的,无法移开目光。就在这时,昨天的我也向这边转过头来,逼得我赶紧躲到一旁。

我感觉口干舌燥,像一个摆设似的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把门开出一条缝,确认附近没人,便提议离开。

明石同学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两人进行完这番空洞无味的对话后,就走远了。

“啊,师父他们回来了。”

“先别急,等我去拿沙宣。”

楼下传来樋口师父和小津热闹的说话声。

“那我们赶紧走吧,师父。”

一旦让那两个烦人的家伙搅和进来,我就休想约明石同学了。意识到没时间犹豫的我拿出了破釜沉舟的勇气。

“确实恶心到家。”

“明石同学……”

“够恶心的吧?连我自己都佩服这股子恶心劲儿,在电浴槽里浑身发抖的样子就是恶心加恶心,你说呢?”

“嗯,什么事?”她语气爽快。

“阁下顶着个白脸就去澡堂?”

“我想去参观五山送火会。”

“算了,去澡堂那里再上吧。”

“挺好啊。”

过了一会儿,他们俩总算放弃了。

“你要不要一起?”

樋口师父和小津试图合力打开厕所的门,我们三人只能一起拼命堵住。

我屏住呼吸,等待答案。

“没有的事!”小津回答道。

明石同学好像吃了一惊,只是盯着我看。

“你把门弄坏了?”樋口师父问道。

难怪她会不知所措,谁叫我不挑个更自然的时机呢?短短几秒钟的沉默对我来说漫长得可怕。明石同学会拒绝吗?我还是会一败涂地吗?眼前的空间仿佛迸裂开来,以下鸭幽水庄为中心的整个宇宙都在分崩离析。永别了,宇宙。永别了,明石同学。

“进不了厕所了?”门外的小津说道,接着是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就在我产生必死预感的瞬间,宇宙的危机化解了。

我立刻握紧把手,用力顶住门。

明石同学点了点头。

冷不防地,有人似乎打算走进厕所。

“好啊。”

她的语气听上去有些难为情。

“可以吗?”我长舒一口气,“这样啊,真是太好了,嗯。”

“不,就是奇怪。”

总算放下心中大石的我只能说出这种干巴巴的感想。

“我不觉得。”

小津出现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身后还跟着樋口师父、城崎学长和羽贯小姐。他们兴高采烈地吹着牛,丝毫没察觉我刚经历了事关宇宙存亡的挑战。这时,羽贯小姐冲我们挥挥手,打了声招呼。

“原来我的声音是这样的,好奇怪。”

“请允许我确认一下,”明石同学同样向对方挥着手,压低声音问道,“是大家一起去,还是只有你和我?”

明石同学把耳朵贴在门上,小声地说道:

“务必只有你和我。”

那的确是我们在拍完电影后的交谈。看起来像错觉,实际上却是货真价实的重现。

“原来如此。”

“我收拾完后就去旧书市看看。”

“所以请对小津他们保密。”

“嗯,明石同学你呢?”

“嗯,保密……当然……嗯,那样,比较好……”

“学长,你们要去绿洲吗?”

明石同学慌慌张张地不停点头。

原来是摄制组回来了,一楼大门口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我们又转身上楼,钻进一旁的公共厕所里,在门后屏息凝神。楼梯上传来大部队的脚步声,其中夹杂着明石同学昨天和我的对话:

我已完成了穿越者的职责,却不知该如何回到未来。

“去把他们带回来。”明石同学率先走下楼梯,又在转角处上停了下来,“不好。”

明石同学说过会来接我,听起来却不那么现实。可乐事件发生后,我们一整晚都在为遥控器守灵。公寓的人在这里进进出出,根本容不得时光机现身。

“他们要毁灭宇宙吗?”

无论如何,我都必须立刻撤退,万一撞上昨天的自己就麻烦了。

“他们说要在绿洲澡堂蹲点,”羽贯小姐回答道,“为了逮住昨天偷樋口洗发水的人,也真是够蠢的。”

“洗澡真舒服。”小津甩着手中的毛巾说道,“你怎么先回来了?”

我没工夫和她详细解释,就先问了小津等人的所在。

“有点事。”

“你刚才也这么说,但我真的没听懂。”

“事情解决了吗?”

“一不小心就会毁了宇宙。”

“嗯,也不是什么大事。”

“你也不用冲我发火吧?”

“哦,是吗?”小津露出一脸怪笑。

“请慎重行事啊!”

坐在沙发上的羽贯小姐大口灌着塑料瓶里的可乐,樋口师父开门走进210号房,也不知在黑漆漆的房间里摸索着什么。明石同学在他身后说道:

“原来如此,抱歉抱歉。”

“师父,房东刚才喊你来着。”

“只有我和明石同学是坐着时光机追你们来的,你看不出城崎学长还没脱掉西乡隆盛的行头吗?”

“准是为了房租。”

“咦,真的吗?不是坐时光机来的?”

樋口师父嘀咕了一声。城崎学长用澡堂前台买来的毛巾擦着汗,气呼呼地抱怨了一声“热死人”,理所当然地打开209号房的房门,开启了空调。

“刚才那两个人是昨天的学长。”

羽贯小姐将可乐放在冰箱上,伸了个懒腰,问道:

“我怎么听不懂?”

“你们接下来准备干吗?”

“你还好意思说?”我反问道,“你差点儿毁了宇宙!”

“师父说要去开庆功会,”明石同学回答道,“也算是今天的反省会吧。”

来到楼梯口,羽贯小姐甩开我们的胳膊,问道:“搞什么啊?”

“那我也跟去吧,你们给我讲讲拍摄的事。”

不过,也是因为半路杀出了天不怕地不怕的羽贯小姐,我们才得以度过危机,算是塞翁失马。

樋口师父和城崎学长开始争论晚饭吃什么,明石同学问我去不去,我摇了摇头。

我们俩生拉硬拽着羽贯小姐往外走,哭笑不得的城崎学长在身后吐槽了一句“莫名其妙”。

“不了,我还有事。”

“你醉了,烂醉如泥,跟我来。”

我心想,得趁现在赶紧溜。可我刚在过道上迈开步,小津就张开双臂拦住了去路。

“都说了我很清……”

“等一等。”

“羽贯小姐,我带你去醒醒酒。”

“干什么?给我让开。”

明石同学也跑过来向她使眼色。

“你怎么刚回来就走?”

“喝醉了的人都这么说。”

“我都说了有事。”

“哪有?我清醒得很。”

“你刚刚不是说已经解决了吗?”

“羽贯小姐,你喝多了。”我说道。

“还有别的事,我忙得很。”

她坐上时光机的时候,周围有城崎学长、相岛学长、明石同学和我,就和眼前的人员组成一模一样。于是,羽贯小姐想当然地以为我们所有人都是从明天坐时光机过来的。

“我总觉得你鬼鬼祟祟,好像藏着秘密。”小津煞有介事地叹了一口气,“为什么要瞒着我?咱俩不是真心朋友吗?”

我这才意识到,羽贯小姐闹了一个致命的误会。

“我可没给过你那种资格。”

“真是不干不脆,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地感动一下吗?”

“又说伤人的话……”小津假装生气,随即坏笑着说,“有女人了吧?”

“什么滋味?”

“怎……怎……怎么可能?”

“喂,城崎,真不敢相信你还在装高冷。你已经尝过那种滋味了吧?那可是难能可贵的体验!”

“你那点花花肠子骗不过我的眼睛。”

“羽贯,你好像很兴奋啊。”

我实在受不了他的死缠烂打,想要硬闯过去,不料小津像软体动物一般抱住我,装模作样地哭喊道:“你太过分啦!明明有我在,你被哪儿冒出来的女人勾了魂?”

“你们大家都来啦?”

“算我求你了好吧,放我走,不然就来不及了!”

羽贯小姐毫不在意面无血色的我和明石同学,迈着舞步朝我们走来,仿佛伴随着时空连续体的龟裂声。

“像小两口吵架呀。”羽贯小姐笑道。

“时光机真是太棒了。”

我俩推搡了一通,小津终于松开手。

我们都惊讶地回过头去,只见羽贯小姐气势十足地站在面前,高举双手说道:

“真拿你没办法……我也不是不近人情,既然你这么坚持,那就走吧。不过得付出代价才行,你要认罚。”

再磨蹭下去,昨天的我们就要回来了,如今恐怕只能拨开眼前的两人强行突围了。我在心中打定了主意,过道上却突然响起“耶——”的一声欢呼,像是来自某位传奇摇滚巨星。

“你想让我干什么?”

“你们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还没收工吧?”

“当然是跳裸体舞了。”

这时,昨天的相岛学长边走过来边打招呼。他看了看明石同学和我的表情,忽然“咦”了一声:

“凭什么啊!”

“辛苦了。”

“只有这样才能治愈我心中的伤痛。那个澡盆呢?用澡盆遮住下半身跳裸体舞才符合传统,”

城崎学长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不吭声了。

必须闯过这一关,溜之大吉才行。

“不……可是……所以……嗯。”

“好,那我就告诉你自己的秘密。”我绞尽脑汁地说道。

“刚才就说过了,遥控器明明在的。”

“哦?”小津兴致盎然,“愿闻其详。”

“我只是想拿到空调遥控器。”

“你们去晾衣台上看看,自然就会明白。”

“那就请你别再管我们了。”

我故弄玄虚地朝众人招了招手,将他们引到晾衣台。

“你误会了,明石同学,我无意侵犯你的隐私。”

太阳下山了,周围的空气宛如浸泡在水中一般散发着蓝光。

城崎学长暴露了他纸老虎的本质。

我穿过晒在那里的有些脏兮兮的被褥,将半个身体探出栏杆,指着房东的院子问道:“你们看,那里有什么?”

“等……等……等一下!”

其他人都一脸莫名其妙地凑了上来。

“愿意待在这儿还是别处、有没有换过衣服,这些都是我的自由,凭什么要一一向你汇报?就算你是社团的学长,也无权监视我个人的行动。这是在侵犯隐私,我要坚决抗议。”

“房东家的院子啊。”

她的脸上终于恢复了血色,声音中夹杂着怒气。

“我看见茶毛了。”

明石同学突然站起身,说道:“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不错,它在干什么?”

“我绝不会搞错,你们换过衣服了。”

“好像在地上拼命挖洞。”

“你记错了,肯定是你拍戏太辛苦了。”

“其实不是的,你们仔细看……”

“不对,你们换了。”

大伙儿齐刷刷地探头朝院子里望去。

“我们没换衣服啊。”

我悄悄向后退,飞快地穿过被褥回到过道上。

“还有,你们是什么时候换衣服的?”

昨天的我就快回来了,现在想离开公寓,很可能在大门口与他撞上,太冒险了。可是过道里也没处藏身,我只好奔进209号房,躲入壁橱后关上门,和皱巴巴的衣服、纸板箱以及成人书籍挤在一起。我屏息凝神,听见其他人在外面找我的声音。

“我们有点事要办,一会儿就回去。”

后来发生的事,诸位读者早已知晓了。

“你们在这儿干吗?拍摄的善后工作还没做完吧?”

回到公寓的我一进大门,就听见二楼传来喧闹声。

城崎学长不耐烦地从和服里抽出毛巾,对我不依不饶,真是飞扬跋扈。然而,这里的确没有遥控器。在我的百般搪塞下,对方起了疑心。

“那个人去哪儿了?”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你们要我一边蒸桑拿一边换衣服吗?快给我遥控器!”

小津的嚷嚷声震撼着我的耳膜,看来从澡堂回来的他还在和樋口师父他们玩耍。

“你在说什么呢?怎么可能没有?”

我走上楼梯,来到过道,看见尽头处的樋口师父和小津正东张西望,城崎学长和羽贯小姐也在那里。他们一会儿瞧瞧晾衣台,一会儿打开各个房间的门,还时不时翻翻堆在一旁的杂物,像是在找东西。一股不自然的凉风吹到我身上,原来209号房的房门敞开着。这帮人又在乱用我的空调!我刚想发火,就见明石同学从晾衣台回到过道,她回来的时候我大概还在河边疗伤吧。

“没有啊。”

“学长!”

“遥控器不就在那儿吗?”

她看见我的模样后,似乎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概是想赶紧脱掉那身闷热的戏服,城崎学长摇摇头走进了209号房。可是大汗淋漓的假西乡隆盛刚一踏进门就大吃了一惊,大喊道:“怎么回事?给我遥控器!”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我停下脚步。

“好吧。”

听见明石同学的叫声,樋口师父、小津、城崎学长、羽贯小姐都聚集了过来,还各自发出惊叹。众人的目光集中在我怀里的澡盆上,流露出前所未见的尊敬。

“一点儿都不奇怪,我们正常得很。”我回答道。

“原来你都准备好了呀,”羽贯小姐说道,“真讨人喜欢。”

“你们看起来怪怪的。”

就连城崎学长都仿佛对我刮目相看,夸赞道:“真是个会带动气氛的家伙。”

城崎学长越发起疑了。

我一把从他手上夺过遥控器,关上了自己房间的空调。

明石同学从沙发上缓缓地站起身。我们一想到自己的举手投足会对时间的走向造成影响,甚至给宇宙带来威胁,就都不敢乱说话,只好保持沉默。

“别随便用啊。”

他正是昨天的城崎学长。

说完,我把遥控器放在小冰箱上,旁边还有半瓶可乐。

“咦,你们已经回来了?”

明石同学有点担心地问道:

我刚回到过道,就看见一个打扮成西乡隆盛模样的演员从另一头走了过来。那个人狐疑地问:

“学长,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我把时光机搬到晾衣台上,再拿晒在那里的床单盖住。就在我进行伪装工作的时候,从房东家传来了学生们的喧闹声,应该是电影社团那帮人在收工。

“做什么?”

她刚要起身,又被一阵恶心的感觉弄得眼泪汪汪。

“不……不就是……那个……”

“那怎么行?大家就快回来了……”

“好啦,跳起来吧!”

“不,你还是休息一会儿。”

小津拽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到过道中央。其余人或是坐在沙发上,或是搬来圆椅子,不约而同地向我投来期待的视线。我只能抱着澡盆茫然地看着他们,心里纳闷儿:小人有什么能孝敬诸位的吗?

“我们得去找找。”明石同学说道。

“跳?”

我在自己房间和过道上找了一圈,都没看见遥控器。只剩下一种可能,那就是它落到了小津的手中。

“你刚才不是说好了吗?”小津嬉皮笑脸地大声说道,“跳裸体舞啊!”

“到底在哪儿?到底在哪儿?”

“裸体舞?凭什么啊?”

此时下午三点已过,《幕末软脚蟹列传》即将杀青,摄制组也快要返回公寓了。

“还在卖关子啊。”樋口师父摸着下巴说道。

如今,明石同学和我的肩头担负着整个宇宙的命运。

城崎学长皱起眉头,说:“事到如今再装蒜也太难看了,是男人就快点。”

城崎学长只知道催促我们想办法,自己却不肯同行,相岛学长又是一副不屑的样子。我郑重地拒绝了毛遂自荐的田村同学,以免让情况变得越发复杂。

“我们不会跑掉的。”羽贯小姐说道。

刚才——确切地说是“明天”,一台空空如也的时光机回到原地,面对整个宇宙即将毁灭的危机,我们别无选择,只有乘坐时光机回到“昨天”,保证空调遥控器顺利毁坏,再迅速把小津他们带回来。

“不是,我真没听懂你们在说什么。”

“学长……快去找遥控器……”

我迷茫地看了一眼明石同学,只见她躲在樋口师父的身后。她的表情一言难尽,夹杂着羞怯、听天由命和若干求知欲。

明石同学拉住我的手站起身,倒在过道的沙发上。

“你不是把道具都带上了吗?”小津指着我怀里的澡盆,“拿着它,像这样跳就行了。”

乘坐时光机的体验确实不算舒适,穿越时空的瞬间让人头晕目眩,仿佛五脏六腑都被翻动的感觉糟糕透了。不过,既然我安然无恙,就说明明石同学的体质很不适合穿越。

他摆出用澡盆遮掩下半身的手势,跳起舞来。

“对不起,我有点晕……”她说道。

直到现在,我都能清晰地回忆起小津奸笑着跳舞的模样,那简直就是如假包换的邪恶化身。毫不夸张地说,他凭借那段恶魔的舞蹈击碎了我的未来,更将整个宇宙逼入绝境。

说着,我回过头去,却看到明石同学瘫坐在地上。

小津的右手撞上了冰箱,可乐瓶顺势倒下,转瞬之间,冒着泡沫的黑色液体便从瓶口涌出。

“明石同学,我们好像真的回到昨天了。”

“遥控器!”

不过,樋口师父居住的210号房门上还贴着“前往房东家拍电影”的通知。他没有电话,每次出门都会将外出缘由贴在门上,以消解前来探访的弟子和朋友们的疑惑。这么看来,《幕末软脚蟹列传》此刻正在房东家拍摄。

明石同学大喊道。

当我和明石同学乘坐时光机回到“昨天”的那一刻,仅凭视觉还无法判断自己是否真的抵达了目的地。蒸笼般的午后酷暑、堆满过道的杂物、风铃摇曳发出的声音……如此景致一致的穿越恐怕独此一家了。

我一把推开小津飞奔过去,却为时已晚。

我永远迷失在了夏日的光景中……

遥控器被可乐浸透,坏得很彻底。

也许是我将如今虚度的每一天都当作梦里出现的无数四叠半房间吧——和昨天一样的今天,和今天一样的明天……看上去原封不动的四叠半房间组成绵延不绝的行列,一直排列到时空的尽头。既然昨天、今天、明天都毫无分别,这个夏天又如何迎来终结呢?

八月十一日的可乐事件就是这样发生的。

那个梦看似荒诞不经,却显得格外真实,在今年暑假不断被我想起。

昨天的我无从知晓的是,当事件发生时,来自未来的另一个我一直藏在209号房的壁橱里。

我从漫长慵懒的睡梦中醒来,在从不收拾的床铺上坐起身。一如既往的天花板、一成不变的房间、雷打不动的寂静,可我有种难以言表的不安。想去上公共厕所的我打开门,眼前却不见过道,只剩下仿佛倒映在镜中的四叠半房间。那个房间的窗外又是另一个一模一样的房间,反反复复,无穷无尽。不知不觉间,我被关在了诡异的四叠半世界里。

“原来是这么回事。”

梦的内容是这样的:

黑暗中的我自言自语道。

那时的我被京福电铁研究会的内讧伤得很深,把自己关在四叠半房间中不问世事。

“好吧,接下来该怎么办?”

去年晚秋,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