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
小津拽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到过道中央。其余人或是坐在沙发上,或是搬来圆椅子,不约而同地向我投来期待的视线。我只能抱着澡盆茫然地看着他们,心里纳闷儿:小人有什么能孝敬诸位的吗?
“你刚才不是说好了吗?”小津嬉皮笑脸地大声说道,“跳裸体舞啊!”
“好啦,跳起来吧!”
“裸体舞?凭什么啊?”
“不……不就是……那个……”
“还在卖关子啊。”樋口师父摸着下巴说道。
“做什么?”
城崎学长皱起眉头,说:“事到如今再装蒜也太难看了,是男人就快点。”
“学长,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我们不会跑掉的。”羽贯小姐说道。
明石同学有点担心地问道:
“不是,我真没听懂你们在说什么。”
说完,我把遥控器放在小冰箱上,旁边还有半瓶可乐。
我迷茫地看了一眼明石同学,只见她躲在樋口师父的身后。她的表情一言难尽,夹杂着羞怯、听天由命和若干求知欲。
“别随便用啊。”
“你不是把道具都带上了吗?”小津指着我怀里的澡盆,“拿着它,像这样跳就行了。”
我一把从他手上夺过遥控器,关上了自己房间的空调。
他摆出用澡盆遮掩下半身的手势,跳起舞来。
就连城崎学长都仿佛对我刮目相看,夸赞道:“真是个会带动气氛的家伙。”
直到现在,我都能清晰地回忆起小津奸笑着跳舞的模样,那简直就是如假包换的邪恶化身。毫不夸张地说,他凭借那段恶魔的舞蹈击碎了我的未来,更将整个宇宙逼入绝境。
“原来你都准备好了呀,”羽贯小姐说道,“真讨人喜欢。”
小津的右手撞上了冰箱,可乐瓶顺势倒下,转瞬之间,冒着泡沫的黑色液体便从瓶口涌出。
听见明石同学的叫声,樋口师父、小津、城崎学长、羽贯小姐都聚集了过来,还各自发出惊叹。众人的目光集中在我怀里的澡盆上,流露出前所未见的敬意。
“遥控器!”明石同学大喊道。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我一把推开小津飞奔过去,却为时已晚。
她看见我的模样后,似乎倒吸了一口凉气。
遥控器被可乐浸透,坏得很彻底。
“学长!”
我被这场悲剧折磨得失魂落魄,再也顾不上裸体舞的古怪要求,把自己关进了209号房。明石同学他们走后,樋口师父便提议为空调守灵,后面的事诸位读者也都知道了。
我走上楼梯,来到过道,看见尽头处的樋口师父和小津正东张西望,城崎学长和羽贯小姐也在那里。他们一会儿瞧瞧晾衣台,一会儿打开各个房间的门,还时不时翻翻堆在一旁的杂物,像是在找东西。一股不自然的凉风吹到我的身上,原来209的房门敞开着。这帮人又在乱用我的空调!我刚想发火,就见明石同学从晾衣台回到过道上。她回来的时候我大概还在河边疗伤吧。
让我们再度把时间拨回到八月十二日下午。
小津的嚷嚷声震撼着我的耳膜,看来从澡堂回来的他还在和樋口师父他们玩耍。
我背靠过道墙壁,偷偷打量着明石同学的表情。
“那个人去哪儿了?”
她究竟要和谁一起去送火会呢?
回到公寓的我一进大门,就听见二楼传来喧闹声。
明石同学脸色苍白地面对着电脑,神情越发严肃,想必是在为剪辑发愁。在这种气氛下,我实在不好意思打听她约会的对象。
当我从暮色中的鸭川回到下鸭幽水庄,一件叫人不忍直视的事情便发生了。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它非但影响了我个人的命运,还将包含银河系在内的整个宇宙拖入生死存亡的关口。
她盯着屏幕,问道:
“好!”我仿佛看见了一丝曙光,抱着澡盆大喊了一声,站起身来。
“学长,你能过来一下吗?”
只要回到下鸭幽水庄,就有空调的凉风在等着我。如今的我已经入住空调房,堪称环境的宠儿。周密计划,早睡早起,强身健体,学业有成,只要每天都过得充实,我总能成为配得上明石同学的男人。到时候我们俩自然而然就会变得亲密起来,一切都水到渠成。
听见这声紧绷着弦的呼唤,我不禁哆嗦了一下——难道她看穿了我的心思?
今天不行还有明天,明天不行还有后天,后天不行还有大后天。
“你来看一下这个镜头,挺奇怪的。”
对京都的学生来说,邀请意中人一同游玩的节日选择可多了,比如葵祭[16]、祇园祭[17]、五山送火会、鞍马火祭[18]等等。我以前也渴望能带着女孩子一起逛那些活动,但是男女关系本该配合彼此的节奏小心翼翼地经营才对,而不是被节庆安排牵着鼻子走。
得知原来是要聊和电影有关的问题后,我松了一口气,走到沙发旁边,在明石同学身侧坐下,看向笔记本电脑。
“再说了,约人家去看送火会也太俗套了。”
画面中出现的是房东的院子与河童像,白脸岩仓具视(小津)正和那支烂泥扶不上墙的新撰组队伍打得不可开交。不光他们的表演毫无生气,就连摄影机也拍到了远处公寓晾衣台的穿帮画面。要说奇怪的话,好像没有一处的画面是正常的,不过明石同学默默地快进了一小段,斩钉截铁地说道:
从鸭川的岸边能远远望见被夕阳染红的大文字山。
“就是这里。”
是的,我没能对明石同学发出邀请。可假如有人不分青红皂白地骂我“胆小鬼”“不够男人”或者“优柔寡断”,那他也太愚蠢了。正是因为我尊重明石同学,才不愿意将自己的心意强加在对方身上,这种战略上的撤退恰好证明我是一个高情商的绅士。犹豫也是绅士的必修课嘛,哪怕在旁人看来有那么一丝丝恶心。
“哪里?”
说着,我转身折返,不知不觉来到鸭川边,坐在榆树下的长椅上遥望波光粼粼的水面。
“你看,就在晾衣台上。”
“今天就先这样吧。”
明石同学按下暂停键,指着屏幕。
不久之后,我只能站在原地目送明石同学健步如飞地离开。
公寓晾衣台上闪现出了一个人影。
越琢磨这件事,我的脚步就越发沉重,已经被远远甩开的我再也追不上她了。
“那不是小津吗?”话一说出口,我就发现不对劲了。这么一来,在院子里和新撰组打群架的人又是谁?
一想到这里,我就浑身发抖。
“同时出现了两个小津……”
假如我约明石同学去看五山送火会,谁能保证她不会冷冷地还我一句“凭什么”呢?
“刚才重新看的时候我才注意到。”明石同学继续说道,“莫非小津学长还有个双胞胎兄弟?”
对她来说,我不过是“小津的朋友”或者“樋口师父的邻居”。虽然我也努力想在《幕末软脚蟹列传》中为明石同学出力,但那毕竟只是她拍摄的众多作品之一。难道我没有高估自己所做的贡献吗?也许我们俩的距离不像我期望中的那么近,在她眼里,我仍然只是路边的一个石子罢了。
“怎么可能?我从没听他提起过。”
首先,明石同学的动作太快,让我不可能很自然地和她打招呼;其次,我也不想打扰正在专心致志挑书的她;最后一个理由——跟着明石同学在旧书摊里转来转去,让我渐渐冷静了下来。
“说不定他不想让我们知道。”
直接说结果吧,我没有叫她。
我总是对三头六臂大显身手的小津感到不可思议,他不仅是电影社团“禊”的一分子,还拜樋口清太郎为师,但这些都只构成了他这个古怪男人的一小部分。我听说他同时参加了好几个社团,还被宗教系垒球社和某个迷雾重重的校内组织视为骨干人员。明明身板和我一样像根豆芽菜,也不知他是怎么做出这番超常表现的,理由想必不只是荒废了学业这么简单。不过,万一真的有好几个小津同时存在,谜底便可水落石出了。
我跟着明石同学走进了纠之森,里面的天色更加昏暗了。从通往下鸭神社的神道拐进南北向的狭长马场,就能看见两边密密麻麻的白色帐篷。顾客渐渐散去,广播喇叭里传来旧书市即将结束的通知。明石同学似乎是受了影响,加快脚步,从一顶帐篷去到另一顶帐篷。
我再一次紧盯电脑屏幕。
“简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画面中的小津从晾衣台探出身来,脸上的表情乐开了花,我甚至还能听见他那恶魔般的笑声。面对他邪恶的笑容,我在脑海中想象着小津扭动身体,从一个变成两个,又变成四个八个的画面,繁殖速度堪比细菌。他们仿佛是一大群面色苍白、对地球发起侵略的外星人。
想想看,旧书市上关于五山送火会的书要多少有多少,只要我们俩都看到,话题自然而然就会转向去看送火会的事情。到时候,邀请明石同学一同前往不就成了绅士的义务吗?
明石同学和我对视了一眼。
电影拍摄完成后,明石同学的确说过自己要去逛旧书市。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快到高野川的时候,我看见桥对面的御荫街上有个纤细的人影。心跳骤然加快的我停下脚步,没错,那正是明石同学。她并没有注意到我,而是自顾自地走向下鸭神社里的纠之森。
“你们俩挺要好的嘛。”
去年散步时,我在吉田山附近发现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地点,可以尽情欣赏燃烧的“大”字,便打定主意将来要带着意中人前往。那可是我的撒手锏,此刻不用,更待何时。
我一抬头就看见羽贯小姐和城崎学长从过道另一头走来,明石同学立刻关闭视频,又对我使了个眼色,大概是让我先别声张小津的恐怖秘密。
此行的目的无他,就是邀请明石同学去逛五山送火会。
“你们好。”城崎学长惜字如金。
我敲打着澡盆给自己鼓劲。
“好热啊。”羽贯小姐接着问道,“樋口在吗?”
“要上了,要上了,要上了!”
“他刚才和小津一起去找房东了。”我站起身说道,“应该就快回来了吧。”
走出澡堂,迎接我的是八月漫长的黄昏。
“难得有机会,我还想着咱们仨一块去吃个饭。昨天樋口不是要给空调守灵嘛,所以就没去成。你们要是有空也一起来啊。”
“这么急?可以再放松一会儿嘛。”
羽贯小姐在明石同学的身旁坐下。
见我要走,在电浴槽里痉挛的小津一脸不可思议地说道:
“空调怎么样了?”
“我有点事,先回去了。”
“还没修好呢。”我答道。
想到这里,我坐立不安地说道:
“可真够倒霉的,夏天还长着呢。”
我在这半年里居然止步不前,也许情敌早就对她虎视眈眈了。
之前也介绍过,羽贯小姐是城崎学长和樋口师父的朋友,是一位牙医。顺便一提,没有人知道他们三个是怎么认识的。
从灰色天空中落下的细雪、银装素裹的纠之森马场、缠着红色围巾的明石同学,还有小熊布偶——这些画面让我过目难忘。
“电影能弄出来吗?”羽贯小姐问道。
和她初次相遇是在今年二月,那天正好是立春。
“全靠大家帮忙。”明石同学说着,摸了摸笔记本电脑。
杀青后独自站在院中仰头望天的明石同学在我的脑际浮现,那是一个多么有魅力的人啊。
“我等着看呢。樋口演的是坂本龙马?”
我下意识地抬头望了一眼天花板,从天窗射下一缕斜阳,热腾腾的蒸汽在里面翻滚。
“那家伙,从头到尾就只会一句台词,简直烂透了。”城崎学长发起牢骚来。
“我偶尔也想来一回澡堂。”羽贯小姐不紧不慢地说道,“感觉这样也不错,怪优雅的。”
“你们别听那个人瞎说,他没有天赋。”
“咦,是羽贯?”樋口师父回答道,“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就在这时,城崎学长身后响起一阵杂物坍塌的声音。那些堆在过道上的玩意儿始终保持着微妙的平衡,稍被刺激便会散落一地。
“樋口、城崎!”
羽贯小姐回过头问道:“城崎,你在干什么呢?”
这时,从女澡堂传来一阵娇滴滴的声音:
“我可没动。”
不一会儿,樋口师父起身去冲澡,小津三步并作两步走向电浴槽。由于刺激过强,这里的电浴槽素有“杀人机器”的外号,也只有小津这种阴暗的家伙才会如飞蛾扑火般主动承受酷刑。
“是碰到哪儿了吧。”
见城崎学长板着脸闷声不响,我也默默地扫视起整个澡堂来。男澡堂里除了我们还有三位客人,他们用毛巾裹着头,紧挨着坐在一起,任凭水花拍打在身上。
“这公寓怎么回事啊?堆满了垃圾。”
“这部电影毫无疑问是杰作。”我说道。
城崎学长即使嘴上抱怨,也还是老老实实地收拾起地上的东西。好像每次和羽贯小姐在一起,他那飞扬跋扈的性格就会有所收敛。
明石同学,你一定要坚持走自己信仰的道路,这是人的使命,妥协和服从没有任何价值。
“哈哈……”羽贯小姐笑着转向我们,有些遗憾地说道,“我也想来参观参观你们的拍摄啊。”
假如我是电影社团“禊”的一分子,想必会对城崎社长揭竿而起。我会和小津联手生产大量无聊电影,却因为没有明石同学那样的天赋逐渐丧失在社团内的地位,到大二的秋天就会和小津一起惨遭驱逐。我仿佛亲身经历过一般,可以在脑海中勾勒出这一切的画面,这也许就是我对明石同学深感共鸣的原因。
这句话让我有些听不明白了。
城崎学长之所以感到不甘心,就是因为明石同学没有对他毕恭毕敬。
“羽贯小姐,昨天你不是在拍摄现场吗?”
“这是最叫我不服气的。”城崎学长叹了一口气,“你凭什么当师父啊?要当也该由我来当,你们都应该更尊敬我才对。”
“怎么可能?我快天黑才下班呢。我和你们这些人不一样,我一直都在辛勤劳动。”
“弟子亲自请我出山,我也不好拒绝啊。”
“可你去了澡堂吧?”
“我真搞不懂,怎么把坂本龙马交给你来演?”
“澡堂?”羽贯小姐一脸诧异地反问道。
“不管怎么说,我的演技还是很精彩的。”樋口师父突然自吹自擂,“日本的黎明!”
“你还在女澡堂和我们打招呼呢。”
“就是因为有你这种人,文化才会倒退。”
“等等,你在说什么呀?”
“反正只是业余电影啦。”
“奇怪,城崎学长也听见了吧?”
“所谓电影,就是面向社会发出的呐喊,必须认真对待。说到底,这部片子的剧本本就一塌糊涂,打算把它拍出来的想法本身就是对社会的轻视,我觉得她是在浪费自己的才华。”
听我这么一问,杂物堆后面的城崎学长不耐烦地说道:
“明石同学倒是很满意啊。”
“听见了,的确是羽贯。”
“废话,我才不会认可那种无聊电影。”
“你们不会是热昏头了吧?”羽贯小姐说道,“昨天我只是下班过来看看,正好碰上裸体舞的事,然后小津把可乐泼在遥控器上,大伙儿就散了。我还纳闷儿你们在搞什么呢。”
“城崎学长,你有什么不满吗?”
总觉得双方说的话都对不上号。
“怎么可能?”城崎学长嘟囔道。
我忽然想起,昨天傍晚从旧书市回到公寓,一群人就聚在过道上,要求我跳什么裸体舞。虽然因为可乐的事不了了之,但那时的对话也很诡异,仿佛鸡同鸭讲。
“《幕末软脚蟹列传》是一部有趣的电影。”我说道。
“毕竟是大热天,脑子转不过来也很正常。”羽贯小姐打着哈欠说道,“对了,城崎,你在干什么呢?”
我们坐在浴缸里发呆,小津还唱着古怪的数数歌[15]。
我朝过道对面看了一眼,发现城崎学长正蹲在地上。
下鸭幽水庄只有一处十分钟一百日元的收费淋浴室,所以迷茫中的四叠半主义者若想舒舒服服地泡个澡,就会跨过御荫桥,来到这处名副其实的“绿洲”中。
我走上前去,看见过道上有一件古怪的玩意儿。那似乎是一叠榻榻米,像被煮过一般泛着油汪汪的黑光。那叠榻榻米非比寻常,大约是用公寓的榻榻米改造来的,中间装着一张红色单人椅,椅子的正前方还有一块装置着操纵杆和按钮的面板。
从下鸭泉川町来到御荫街,再向东跨过高野川,很快就能抵达绿洲澡堂。无论是印着大大的“汤”字门帘,还是店主人所在的老式前台,抑或是摆着一排大号衣物篮的换衣处,都让这里堪称标准意义上的澡堂。
“你们说这是什么东西?”
下午四点过后,我们走出公寓,来到炎热的居民区。西斜的太阳在脚边落下浓密的阴影,行道树上传来阵阵蝉鸣。我有一种错觉,仿佛在这个夏天已经经历过无数个同样颓废的午后时光。
我们都聚拢到城崎学长的身边。
拍完电影后,我们几个去了绿洲澡堂。
“不好说啊。”羽贯小姐两手抱在胸前。
让我们把时钟拨回到昨天,也就是八月十一日。
“这东西刚才就靠在旁边的墙上。”
对我来说,这可是不能坐视不管的大问题。
“像是某种交通工具,又没有车轮。”我说道。
明石同学说八月十六日要和别人一起去看送火会,是哪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
“是师父捡来的?”明石同学问道。
我欣赏着明石同学冰山美人的侧脸,又记起刚才小津和她之间有关五山送火会的谈话,心中不免一阵躁动,就好像面对从地平线滚滚而来的恐怖乌云一样。
“不对,等等……哦,原来是这么弄的。”
暑假的午后,我和明石同学单独待在一起,自然渴望时间能就此停下脚步。明石同学当然听不见我心中的祈祷,只是蜷缩着身体,对着电脑屏幕紧锁眉头,想必是在为剪辑影片伤脑筋吧。
城崎学长竖起了榻榻米附带的落地灯模样的装置,瞬间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在记忆的润色下,就连空荡荡的四叠半公寓似乎也变成当年的游泳池了。
不光是我,恐怕在场的所有人都想起了那部老少皆知的著名漫画。那只圆滚滚的蓝猫机器人从遥远的未来降临时乘坐的交通工具和这东西十分相像。可是这种联想也太欠缺新意了,难怪我们都不好意思承认,只能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回忆起上小学时的某个午后,打清早起就去游泳池游泳的我望着让人昏昏欲睡的阳光,吃着冰激凌,在令人心旷神怡的疲劳中只想打个盹。既像是放空了自己又觉得很充实,心中有一丝淡淡的寂寥,更多的还是甜美。对当时还是小学生的我来说,剩余的暑假生活仿佛一张纯白的画纸任我挥毫,让我深深地体会到幸福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明石同学羞答答地小声道:
听她这么一说,我也有了同感。
“这该不会是时光机吧?”
“真有种‘暑假’的感觉呢,不是吗?”明石同学抬起头来,闭上眼睛说道,“仿佛回到了从前。”
晾衣台上的风铃丁零零地响了起来,为夏天增添了一抹存在感。
从晾衣台那边吹来的风摇响了挂在门口的风铃,和酷热难当的四叠半房间相比,这片刻清凉仿佛来自大雪山。
我们在“时光机”旁围成一圈,笑得直不起腰来。
我靠在过道的墙上,注视着坐在沙发上的明石同学。
它的完成度确实很高,转动面板上的开关就能调整年份和日期,加号和减号按钮大概分别对应的是未来和过去。也就是说,想去十年后就加十,想回到十年前就减十。
也就是说,他们俩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
“这是谁做的?”
房东的宅子紧挨着公寓的后门,从这里过去得先走出大门,再绕一圈石墙。而且交房租的时候总少不了红茶配点心的招待,要等上好一会儿才能看到印章在账本上尘埃落定。
“应该是某个闲得没事干的能工巧匠吧。”
看来小津是想帮樋口师父垫付房租。
我们你一言我一语地点评到一半,樋口师父和小津也从房东家回来了。
“包在我身上,像咱这么听话的弟子不好找吧?”
“看起来诸位兴致很高啊。”说着,樋口师父朝城崎学长伸出手去,“城崎,还我沙宣。”
“能拜托你拔刀相助吗?”
原来他们刚才给绿洲澡堂打了电话,对方说没有看到遗留的洗发水。于是樋口清太郎发挥了胆大包天的推理能力,认为既然不是我和小津偷的,那嫌疑人就只剩下城崎学长了。
“师父,我和你一起去。”
“你的洗发水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我去交房租了。”樋口师父说着,在过道上缓缓挪动双脚,小津一个箭步来到他的身边。
“城崎,要道歉就趁现在。”
在明石同学滴水不漏的解决方案下,樋口师父无端冤枉好人的风波告一段落。
羽贯小姐打圆场道:“先别管那种事了。樋口,这台时光机是你的吗?”
“那就是丢在澡堂了,可以打个电话去绿洲问问,准是被前台收着呢。”
樋口师父饶有兴味地望着摆在过道里的玩意儿,说道:
“这么说来,”樋口师父凝视着半空说道,“好像已经不见了。”
“没见过,不是我的东西。”
“你们昨天去澡堂了吧?”明石同学问道,“回来的时候洗发水还在吗?”
“那就是小津的恶作剧?”
“我怎么可能背叛师父?”
见城崎学长将矛头指向自己,小津摇摇头说:“怎么会呢?我的恶作剧可没这么小儿科。”
听到我的栽赃,小津轻描淡写地回应道:
公寓过道上的“时光机”的确不会给任何人带来不幸,甚至还能制造欢声笑语,对依靠幸灾乐祸维生的小津来说也太小清新了。
“肯定是这家伙干的好事。”
我盯着面板瞧了一会儿,发现年份被设定为-25,日期则是0。我转了转按钮,试着将年份和日期分别调为0和-1。这样一来,目的地就变成昨天了,不过精确不到小时。
樋口师父指了指自己冲天的头发,至少说明他完全信赖沙宣这个品牌。
冷不防地,樋口师父严肃地命令小津道:
“这款产品可好用了,瞧瞧我头发的光泽。”
“小津啊,出发吧,前往时空的彼岸!”
“谁会偷你的洗发水啊!”
“遵命!”
原来,樋口师父钟情的“沙宣基础保养保湿洗发水”不知不觉间从他的沐浴用品中消失了。暂且不论他对发质出人意料的执着,他至少不该随便冤枉我们。
小津将我推到一旁,坐上“时光机”,或者说像一只阴险的妖怪一样蹲在红椅子上。羽贯小姐、明石同学和我都后退了一步,向小津敬礼。
樋口师父点了点头,说:“正是,要老实交代就趁早,我可以既往不咎的。”
他把手放在操纵杆上,环视着我们,说道:
“是洗发水吗?”明石同学问道。
“师父,各位,一直以来承蒙关照了。不才小津,即使时空相隔,也绝不会忘记你们的恩情的。”
我们都没有明白他在说什么。
“嗯,多多保重。”
“沙宣?”
只见樋口师父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小津也煞有介事地拉下了操纵杆。
“对了,谁拿走了我的沙宣?”
“彼此彼此,就此别过!”
我听得莫名其妙,不过他很快就换了个话题。
下一个瞬间,眼前的小津变得模糊起来。确切地说,是包含他在内的整个空间都发生了扭曲。紧接着,公寓过道充斥着耀眼的闪光,四周刮起猛烈的旋风。我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头,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名其妙的挤压。不一会儿,旋风骤然停歇,周围安静得可怕,唯有风铃还在叮当作响。
“我没钱,可是得去交房租了。”
我战战兢兢地睁开眼,只见小津和所谓的“时光机”都不见了踪影。
樋口师父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科学上的事实。
“等等,刚才……是怎么回事?”羽贯小姐问道。
“我得去交房租了,可是身上没钱。”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回答不上来。
樋口师父用手中的账本朝脸部扇着风。这里的房东每月收取房租后,都会在各自的账本上按下印章,这种做派可以说是与时代脱节了。记录着樋口师父和房东多年金钱纠葛的账本宛如一部在仓库吃灰的江户时代古籍。
我们找遍了晾衣台、杂物堆、仓库、樋口师父和我的房间、通往一楼的楼梯,甚至厕所,都没有发现小津。归根结底,他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带着“时光机”藏起来。
我应付不来这个既是邻居又是留级生的樋口清太郎,总是尽量和他拉开距离,因为动物的直觉在提醒我,此人很危险。
“难道那真的是……”
樋口师父摩挲着胡子拉碴的下巴说道。
明石同学嘀咕道,城崎学长却摇了摇头。
“也许曾在红尘中擦肩而过吧,行人如流水永不断绝,只是那人不再是原本的人了……与我萍水相逢的人堪称形形色色。”
“哪会有这种事?”
“可是,他知道师父的名字。”
“既然如此,他去哪儿了呢?”我说道,“这里也没地方可躲啊。”
“不,从来没见过。”
“准是有什么机关,一切都是小津策划的。”
明石同学问樋口师父:“他是师父的熟人吗?”
樋口师父和羽贯小姐并排坐在沙发上,似乎放弃了思考,还说要“顺其自然”。的确,我们也只能这样了。
然而,土气男并没有回答,只是像一条发愣的金鱼一样嘴巴一张一合,视线在我们的脸上一一扫过,然后小声地说了一句“打扰了”便转身跑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下方。
又过了一会儿,走道上再次充斥着和刚才一样的闪光,伴随着一阵旋风,“时光机”与小津一同出现了。
“没错。”樋口师父点了点头,“请问阁下是哪位啊?”
“哎呀哎呀,”小津将目光一一落在我们身上,“各位,这可不得了了。”
“随波逐流?”
“你去哪里了?”我问道。
“随波逐流罢了。”
“我回到昨天了。”小津回答得轻描淡写,“拉下操纵杆的一瞬间,身边的景色就扭曲起来。等我反应过来时,走廊上早已空空如也,哪儿还有你们的影子?我正纳闷儿呢,就跑到晾衣台上,居然听见房东院子里热闹得很。于是我趴在栏杆上往下看,那边正好在拍电影,就是《幕末软脚蟹列传》。我心想这件事非同小可,便观察了一会儿,这不就回来给你们报信了吗?哎呀,真是一台神奇的机器。”
樋口师父睡眼惺忪地瞧了瞧土气男,似乎一点儿都不好奇对方的身份。
“你别玩得太过分了!”
这时,土气男吃惊地大喊道:“樋口师父!你是怎么过来的?”
也难怪城崎学长要发脾气,这种说法未免太荒唐了。
樋口师父一边用湿毛巾擦着身体,一边说道。
就在这时,明石同学忽然大叫道:
“诸位好啊,今天也有点热呢。”
“学长,那个镜头!”
接着,“天上的声音”终于逼得210号房打开了房门。从黑暗中缓缓现身的,正是有着“四叠半守护神”“不小心坠落到四叠半的天狗”等诨名的公寓最久租户——樋口清太郎。他蓬松的头发根根朝天,宛如一把倒放的扫帚,身上的浴衣皱得不成样子,硕大的下巴上挂满了汗珠。
“镜头?”
看见他两眼放光,我着实不明白有什么好兴奋的。
“同时存在好几个小津学长的假设!”
“原来它就是传说中的公寓广播?”
我立刻想起刚才看到的诡异画面。明石同学坐在地上打开了电脑,我们也凑到了屏幕跟前。
“房东的公寓广播。”
岩仓具视抱住了河童像,不顶用的新撰组围了上去,然而,位于远处背景中的晾衣台上出现了另一个小津。
“这是什么?”
“那就是我啊,在镜头前张牙舞爪的岩仓具视是昨天的我,从晾衣台往下看的是今天的我,我没有骗你们吧?”
土气男睁大双眼望向头顶的喇叭,问道:
“这么看来,昨天有两个小津同学?”羽贯小姐问道。
“我知道你在屋里,该出来交房租了!”
“也就是说……”明石同学欲言又止。我们将目光转向所谓的“时光机”,面对这台在炎炎夏日中突然出现在学生公寓的惊天动地新发明,每个人都屏息凝神。随后,从沙发上缓缓起身的樋口清太郎发出庄严的宣告:
房东威严的声音响彻整条过道。
“这是货真价实的时光机。”
“樋口师父,210号房的樋口清太郎!”
在英国大作家赫伯特·乔治·威尔斯发表小说《时间机器》至今的百余年间,“时间旅行机器”的概念被无数人一再提及,毕竟人类总是对“时光机”充满了向往。
尴尬的气氛被“天上的声音”打断了:
因为对我们来说,时间既是最根本的奥秘,又是无人能逃脱的普遍规律。每个人的一天都只有二十四小时,就算哭天喊地也无法阻止沙漏的流动,逝去的夏天一去不复返。所以,我们总是梦想着能有一台帮助自己进行穿越的机器。超越时间是人类对自身局限性的反抗、匹敌神明的力量,以及终极的自由。
土气男露出困惑又腼腆的表情,羞红着脸,默不作声。原本对着笔记本电脑的明石同学也好奇地抬头看向他。
而那般神奇的道具为何偏偏出现在了这种地方?
“也不是。”
羽贯小姐吹了一声口哨。
“所以你是来找人的?”
“小津同学,这下你岂不是成了穿越者?”
“那倒不是……”
根据这位穿越者的表述,穿越是瞬间完成的——他拉下操纵杆,闭起眼睛,再度睁开双眼时就回到了昨天。
“你是新来的租户吗?”我问道。
明石同学坐在时光机上看着面板,问道:
那个人留着土气的蘑菇头,身上那件土气的短袖汗衫的下摆还塞进了颜色一看就很土的裤子里,就连斜挎在肩上的包也土里土气的。他简直是一名来自土气国度的土气传道者,周身上下无处不在的逆潮流感反倒让我倍感亲切。孺子可教也。
“小津学长,你刚才回到了昨天的几点?”
“请问,你们是下鸭幽水庄的人吗?”
“就在我快要推倒河童像之前……”
那名男子在过道中央停下了脚步,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现在是下午两点半,昨天河童像差不多是在这个时候被推倒的。
这时候,明石同学忽然凑近电脑屏幕,嘀咕了一声“咦”。我猜是不小心拍到了茶毛,也就没放在心上,反倒是从过道另一头走来的一名男子引起了我的注意。
“也就是说,你回到了和现在相同的钟点,”明石同学小声说道,“上面确实没有设定具体时刻的旋钮。”
“嗯,我会剪掉的。”
我在她的身旁蹲下,看了看时光机的面板。年份设置的上限是九十九,也就是说,一次操作最多能把我们带回大正时代。在目的地重复同样的操作,就能在当前时代的基础上逐步前往更遥远的过去。穿越到未来的流程也完全一样。我看向身旁的明石同学,只见她兴奋得两眼发光。
“哎呀,这里也拍到晾衣台了。”
“这是刚才那个人做的吗?”
镜头中,在院子里四下乱窜的岩仓具视(也就是小津)扑向了酷似城崎学长的河童像,队形毫无章法可言的新撰组随后赶到。在众人的推搡扭打中,河童像缓缓倒地。见到这一幕的房东火冒三丈,拍摄被迫中断了。
“刚才那个人?”
“可我越看越觉得它像极了城崎学长。”
“就是那个看起来很土气的家伙。”
“没错,就和练健美一样。”
我回想起之前和我们打招呼的土气男,即使戴着善意的有色眼镜,我也只能认为那个可爱的新生上大学后对自我形象做出的改变正在走向失败。不过俗话说,真人不露相,也许在那副土气的外表下隐藏的是一颗旷世奇才的大脑。
“在沼泽底下吗?”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过道尽头传来。
“据说河童酷爱相扑,应该是练出来的吧。”明石同学答道。
我原以为是时光机的主人,没想到紧接着就听见有人大声喊道:“哎呀,大伙儿都在呢。”
“为什么这么虎背熊腰的?”我问道。
朝我们走过来的是城崎学长在电影社团“禊”中的左膀右臂——《幕末软脚蟹列传》的主人公银河进的扮演者相岛学长。
“是河童呢。”
“城崎,你们凑在一起要干什么啊?”
我暗自佩服起明石同学。这时,屏幕上出现了那尊河童像。
“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城崎学长不解地问道,“话说你来干什么?”
因为穿越者银河进改变了历史,整个宇宙都烟消云散,“日本的黎明”完全失去了意义——联想到如此悲惨的结局,樋口师父兢兢业业重复的台词也就多了几分讽刺和悲壮的韵味。樋口清太郎自然不可能精心设计到如此程度,假如这一切都是明石同学事先筹划好的,那她的手段未免太过高明了。
“昨天我和他说好啦。”相岛学长指着我问道,“你帮我找到眼镜了吗?”
不过话说回来,樋口清太郎还是颇为惹人注目的。尽管他只会说一句“日本的黎明”,却能在不同的场景中改用稍微不同的口吻,为电影添加了一言难尽的统一性。
“眼镜?”
小津放肆地嘲笑着他们,好像他自己不包括在内一样。
“就是我的眼镜啊。”
“真是糟透了,惨不忍睹。”
于是我指出他现在正戴着眼镜,相岛学长不耐烦地说道:“我昨天不是和你解释过了吗?这是拍戏用的,平时戴的那副在这儿弄丢了,你不是答应帮我找的吗?”
一脸煞白的小津看得人直起鸡皮疙瘩,城崎学长用一张臭脸无声地宣告着自己对角色的不满,拘泥于人物内心世界的相岛学长表演起来却是纯粹地照本宣科,其余众人也个个像是被蹩脚演员的灵魂附体了。
谈话又对不上号了,就和片刻之前的感觉差不多。
就在我生闷气之时,明石同学给我看了笔记本电脑里昨天拍摄的画面。
“你这人,真不靠谱。”
“你放心好啦,”小津闭着眼睛说道,“我的脚就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干净。”
相岛学长发完一通牢骚后视线落在了过道里的时光机上,似乎吃了一惊。
“喂,别乱用我的澡盆。”
“呀,就是这玩意儿!”
我从晾衣台走回过道,看见明石同学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双膝上的笔记本电脑。小津坐在地上,把两只脚丫子伸进灌满了自来水的澡盆里,一副享受的表情。
“相岛学长见过它?”
我又喊了一声“茶毛”,可爱的邻家小狗这回一动不动了。
听明石同学这么一问,他快速跑到时光机跟前。
明石同学如是说。
“昨天也是在这儿看见的,我还以为是幻觉呢,果然就是在这里。这是时光机吧?”
“幕府末年也是有狗的。”
“对,就是时光机。”明石同学说道。
昨天拍电影那会儿,面对走进房东家的大批学生,发起人来疯的茶毛比平时更加积极地挖洞,打滚打得不停,还分分钟上演拉屎大戏。看着在片场里如入无人之境的茶毛,我们也不得不承认茶毛群众演员的身份。
“真像那么回事,是谁做的?”
真是一条可爱的邻家小狗!
相岛学长还以为是拍电影用的道具,听明石同学解释说是真的,他愣了一下。
这条可爱的杂种犬终生致力于在地上挖洞,除此之外的时间,它就像现在这样趴在绿荫下打盹或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每次看到它那无忧无虑的样子,我就会想起哲学家叔本华的名言——“动物只活在当下”,感叹时间观念已然逐渐溶解在无意义的四叠半生活中的自己,恐怕更像一条狗,而非人类。于是,我便会有一种叫着茶毛的名字逗它玩的冲动。
“你们不会是在整我吧?”
想逗狗狗玩的我朝它打了声招呼,只见它一脸不屑地抬起头来。可是,茶毛似乎没弄明白是谁在叫自己,发了一会儿呆就低吠着把脑袋重新贴在地上,仿佛确信是自己听错了。
“不,它真的是时光机。”
“茶毛!”
“我不喜欢被人整,而且是一群人整我一个。”
穿过有些脏兮兮的晒洗衣物,我靠在栏杆上,低头看向建造在公寓范围内的简易浴室和晾衣竿。屋后的水泥墙连接着房东的院子,茂密的树丛在午后烈日下闪闪发光。正对青草坪的廊台看上去很凉快,房东的爱犬茶毛就躺在下面。
我们把刚才小津穿越的经历说给他听,还出示了录像证据,他却眯起了镜片背后的眼睛,发出了冷笑。这也怪不得他,毕竟体验过穿越的是这世上最不值得信任的小津,录像也完全可以进行技术加工。
为了吸一口新鲜空气,我走到了晾衣台上。
“要不要再用一次?”明石同学提议道,“这样也可以让相岛学长相信我们。”
发出最后的朗声高呼后,210号房再度被沉默笼罩。
“能亲眼见到的话,我会考虑考虑的。”
“四叠半也成大雪山!”
相岛学长始终摆出一副讥讽的态度。
“灭却?”
“诸位想去什么时代?”
“灭却……”
樋口清太郎问道。
“心头?”
明石同学第一个举起手来。
“心头……”
“要不要去未来看看?比如十年后。”
不一会儿,门内传来樋口清太郎嘟嘟囔囔的声音:
抢先一步目睹未来世界正是时光机的奇妙吸引力所在,不过那样做也会遇到大问题——谁能保证十年后的未来是我们期望中的样子呢?
“早上好,师父,早上好啊。”
羽贯小姐嘀咕道:“万一知道自己死了,可真叫人受不了。”
明石同学在一张暴露着黄色填充物的沙发上落座,小津敲响了隔壁210号房的房门。
一旦得知那样的未来,当事人肯定会对自己的人生丧失期待,无心学习的结果便是留级和退学。随着倒计时越来越近,为了逃避恐惧,闭门不出、暴饮暴食,任凭自甘堕落的生活和精神压力损害自己的健康,果然在十年后一命呜呼——这种结果可算不上耸人听闻啊。
过道的另一边是公寓的仓库,里面的杂物都堆到门外了——有每周来打扫的阿姨用的工具、大约是从前租户留下的日常用品、房东的个人所有物……一切都难分彼此,根本无从整理,大概连房东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初次面对如此情景时,我差点以为是有人在二楼的过道里设下了路障。
“未来还是太危险了,明石同学。”
然而,就算走出房门,外面的景象也不见得有多清爽。
“有道理。”
“去过道上待一会儿吧,”我提议道,“多少凉快点。”
“知道结局会让人生索然无味,”樋口师父说道,“未来要靠自己去争取。”
小津怎样虽不关我事,但我实在不忍心把明石同学留在这酷热难当的四叠半房间里。
第二个方案是小津提出的“去侏罗纪和恐龙耍耍”,可那是一亿五千万年前的时代,而时光机一次只能倒退九十九年,我们必须重复一百五十万次同样的操作才能抵达目的地。就算二十四小时不停运作,所有人也会在距离侏罗纪还很远的时代全军覆没。
明石同学微笑着说道。
第三个方案是我提出的“两年前的春天”,目的是在暗中帮助大一的自己走向玫瑰色的校园生活。不管怎么样,我首先要阻止自己认识小津。可惜小津一眼就识破了我的计划,说要陪着我一起去,让当年的我变得更加颓废。最后,小津和我跨越时空的大战被全票否决了。
“你们可真要好啊。”
定夺穿越的落脚点要比想象中的难得多。
我想象着两个男人如同无骨火腿一般被漆黑的丝线缠得密不透风、沉入幽暗水底的样子,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既然如此就中规中矩一些,去江户时代怎么样?”羽贯小姐说道,“你们不想看看古代的武士吗?”
“就算得不到你的原谅,我们的友谊也会天长地久,毕竟咱俩是被命运的黑线联系在一起的。”
“可以考虑,只要穿越两次就能到达。”我回答。
“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那么诸位,我们索性去幕府末年吧。”樋口师父提议道。
“你还不死心啊?”小津问道。
这个主意相当诱人,那可是电影《幕末软脚蟹列传》的时代,兴许在幕府末年的京都街头,我们能碰上如假包换的坂本龙马、西乡隆盛和新撰组呢。要是带上相机,就可以尽情拍摄当初的京都风景,换回千金难买的宝贵镜头。
“唉,我的空调!”
“我能回去拿设备吗?”
我心有不甘地抬头看着自己房间里的空调。
明石同学两眼泛光,城崎学长却在一旁泼冷水。
眼前的女孩能从我们毫无意义的闲聊中挖掘出一部作品(哪怕内容很无聊),反观我自己,在两年半的大学生涯里究竟有什么成就呢?自从被京福电铁研究会扫地出门,看破红尘的我就把自己关在四叠半的小小天地里,除了半妖怪的小津就再无人登门拜访。天花乱坠的东拉西扯没有给我们带来任何收获,落在地上化为乌有。再这样下去会有什么出息?若想将来能陪在明石同学身边,就必须把自己锻炼成对社会有用的人才。也就是出于这个目的,我才弄到了空调这件传说中的法宝……
“你们连一丁点危机感都没有吗?”
只是与此同时,这件事也在我的心里留下了一抹哀愁。
“城崎,你在说什么呢?反正你也不会去吧。”
我又依稀回想起昨天完成拍摄后明石同学仰望晴空时的充实神情。真没想到,从我和小津的侃大山中诞生的故事也能帮到她。
听羽贯小姐这么一说,城崎学长不屑地说道:
不管怎样,能让她满足总是一件开心事。
“废话,我怎么可能去?退一万步讲,就算这真是一台时光机,也没人保证不会出故障,到时候回不来怎么办?要一辈子留在幕府末年吗?”
“如果有了新的灵感,还请告诉我。”
“船到桥头自然直。”樋口师父若无其事地说道,“不管在什么时代,人都活得下去。”
“原来是片海战术啊。”我不禁佩服地说道。
的确,像他这种天狗般的人物或许真的能在新撰组和脱藩浪人之间左右逢源,平安度过兵荒马乱的年代。然而,我们这群生存能力低下的“当代青年”能和他一样幸存下来吗?其余人面面相觑,羽贯小姐小声问道:“要不还是算了吧?”
“嗯……”明石同学思索了一会儿,说道,“不过应该没那个必要,我拍过不少电影了,今后还会拍下去。片子一多,城崎学长那里总会有漏网之鱼,不可能都不通过。”
经过一阵沉默后,明石同学开口说道:
羽贯小姐是一位牙医,在附近的窪塚牙科诊所上班,时不时会来拜访樋口师父,和我也打过照面。她每次都会用英语打招呼,是一个活泼开朗的美女,昨天拍摄快结束时也过来串门了。樋口师父、城崎学长、羽贯小姐这三个人有着多年的交情。
“还是选一个近一点的时间吧。”
“去拜托羽贯小姐就好啦。”小津说道,“城崎学长也不好驳她的面子。”
“先去昨天看看。”我说。
每年十一月的大学文化节上,电影社团“禊”都会在校园里举办自己的电影节,最大的麻烦还要数那个城崎学长了。《幕末软脚蟹列传》不可能入得了他的法眼,最坏的结果是上映申请遭到拒绝。电影节的排片表由城崎学长最终拍板,看得出他不想让无聊的作品位列其中。
“嗯,就算碰上意外也能自己回来。”
听明石同学这么一说,小津露出扬扬得意的表情。
虽然级别下降了很多,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嘛。
“无聊也没关系,我就想拍成那样。”
现在刚过下午两点半,昨天的这个时候我们都还在房东家拍戏,要等到三点半左右才杀青回来,在那之前公寓里应该没有人。四点过后我们去了绿洲澡堂,在旧书市经历了战略撤退的我回到公寓时已是傍晚六点多,然后就是可乐事件了……
“事实就是如此啊。”
我的脑海中灵光乍现。
“不许这么说。”我抗议道。
“哎,我有个好主意!”
“单论把电影拍出来,恐怕没有人比得过明石同学。”小津带着自豪的口吻说道,又补了一句“虽然内容很无聊”。
昨天这个时候空调遥控器还完好如初,所以我们只要坐时光机回到那时候,把好的遥控器拿来,209号房的空调就又能启动了——这样才算没有浪费时光机的功能。
“为什么呀?”明石同学一脸不可思议地问道,“只要把该拍的镜头都拍了,靠剪辑就能解决问题。”
“原来如此,”樋口师父佩服道,“我还真没想到。”
“我还以为一定完不成呢。”
“真不愧是学长,能想出这种物尽其用的妙计。”明石同学说道。
“我也是第一次拍那种大场面,不过现场一直以来都很乱。可是我很喜欢那样的感觉,可以让作品显得不拘一格。”
问题是派谁去才好呢?
“每次都像那样吗?”
我们先尝试集体坐上去,但那样一来就必须保持如杂技那样的高难度姿势,稍有不慎有人便会在穿越的过程中被抛出去。于是,我们打算先派三个人回到昨天,人员选拔通过猜拳决定。
“谢谢学长,多亏了你的帮助我才能拍完电影。”
结果,首批探险队由樋口师父、羽贯小姐和小津组成。
“昨天发生了好多事情呢。”
明石同学轻声咒骂了自己一句,看着摆出剪刀造型的手指垂头丧气地说道:“我真不是猜拳的料。”
拍完电影后,我和小津、樋口师父去绿洲澡堂泡澡,回到公寓后便遭遇了“可乐事件”,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空调撒手人寰。而我颓废的大学生活中最为漫长的一日也在给空调守灵的阴郁气氛中落下了帷幕。
“小津,你已经去过一次了,把机会让给明石同学吧。”我说道。
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浮现的昨日光景,活像一部巨制特艺彩色的奇观电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况且,昨天发生的事情还不止这些。
“恕难从命,身为这世上唯一的穿越者,我可以说是这台机器的驾驶员,乃不可或缺的人才。”
听见明石同学的呼唤,我回过神来,感觉自己好像有点热晕了。
“我们去去就回啦。”羽贯小姐安慰起明石同学来。
“学长,你没事吧?”
“不用担心我,大家一路顺风。”
明石同学独自站在院子里,抬头望着晴朗的天空,浑身上下洋溢着我从未见过的满足感。
就这样,第一批探险队成员坐上了时光机。
我刚想叫她,却又闭上了嘴。
坐在驾驶席上的小津设置好日期,环视着我们,说道:
明石同学有可能做得到吗?电影真的拍完了吗?
“各位,我们先出发了。”
“没有,该拍的都拍了。”明石同学斩钉截铁地说道,“后面我会剪辑好的。”
“拿到遥控器就赶紧撤。”我提醒道,“再过半小时,昨天的我们可要回来了。”
“总感觉有的地方没头没尾的。”
“我昨天给你添了不少麻烦,空调的事算我大意失荆州。不过我现在手上有时光机,就算赔上这条命,我也会把遥控器带回来的。请多保重!”
“是啊,大家辛苦了。”
“少废话,快走。”
樋口师父的话没有得到什么反响。过了一会儿,小津问明石同学:“真的结束了吗?”
小津向我们道别后拉下操纵杆,闪光和旋风随即出现,三人乘坐的时光机就此消失了。
“这一定会是一部好片儿。”
我们留在原地,耳畔不断传来风铃的声音。
下午三点多,随着演员们在院子里边唱“无所谓”边跳的僵尸舞蹈告一段落,明石同学宣布杀青。只不过大家都保持着沉默,因为没有人相信她的话。面对茫然若失的演员,茶毛在一旁郑重其事地拉了一坨屎。
小津他们就这样回到昨天了,可打从目睹他们消失的一刻起,我心中就涌起一种一言难尽的不安感。
参与拍摄的人都不清楚这部电影究竟会虎头蛇尾还是会有始有终,除了明石同学自己。
交给他们真的没问题吗?
即使如此,明石同学还是绞尽脑汁地坚持拍摄。她反复改写剧本,变更登场人物和拍摄顺序。为了说服演员,她不惜采用虚虚实实的手段,比如把排练说成是正式录像,或者反过来保留了本该作为彩排的镜头,抑或者谎称“待会儿还会重拍”,却再没了下文。
樋口清太郎、羽贯小姐,还有小津……仔细想想,就会发现这是一个最糟糕的组合。
入戏太深的新撰组[14]分子摩擦不断,甚至为了中午的盒饭拔刀相向。音响师和照明师小两口吵架,房东的爱犬茶毛也闯进来捣乱,对这一切感到不胜其烦的社团成员留下纸条,不告而别。小津在拍打戏的时候推倒了河童像,惹得房东大发雷霆。
风铃安静后,周围陷入了一片沉寂中。
那群我行我素的演员没有一个肯乖乖听话——城崎学长始终不满于自己被分配到的西乡隆盛一角,动不动就想篡改台词;相岛学长一门心思钻研人物内心,反复要求重拍;脸上涂得煞白的小津上蹿下跳地恶心人;樋口师父就只会说一句“日本的黎明”。
小津他们和时光机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前依旧是我们熟悉的四叠半公寓,午后炙人的热浪仿佛卷土重来。
自从法国的卢米埃尔兄弟发明电影放映机至今,想必没有哪部电影是一帆风顺完成的,哪怕有人数得清恒河的沙,也数不清拍电影时会遭遇多少幺蛾子。
“城崎……”
从结果来看,我不为人知的决心没有起多大作用。
相岛学长颤抖着声音说道。
明石同学站在廊台上宣布开机。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么,我们开始吧。”
“看来,那真是一台时光机。”
我暗下决心,要贯彻这个方针。
“你在开玩笑吧?我们又不是在科幻片里……”
明石同学只想拍无聊电影,既然如此,那我的职责就是从那些摩拳擦掌,想要“改善电影”的蠢货手中守住那份可爱的无聊。只有在这场斗争中和她建立起深厚的友谊,我才能摆脱路边石子般的处境。
明石同学对几乎站立不稳的相岛学长说道:
我之所以主动参与拍摄,是因为自诩可以凭借真知灼见来帮忙改善明石同学的无聊电影,但是人家拜托过我吗?
“相岛学长,一会儿要是时光机回来了,你站在那里不会很危险吗?”
心中燃起熊熊怒火的我突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或许自己也和他们是一丘之貉。
相岛学长尖叫了一声,向后跳开。
不管是城崎学长还是相岛学长,都对明石同学的目标一无所知,也毫不理会,净是一些目中无人的家伙。
我们都远离了预想中的时光机返回地,我可不想像恐怖片里那样和小津融合在一起,化身半人半妖的怪物。
相岛学长直勾勾地看着我,好像在说“那又怎样”。
真叫人难以置信,樋口师父、羽贯小姐以及小津三人已经从“今天”的世界中消失,前往“昨天”的世界了。这就意味着,在昨天的相同时间,一共存在两组樋口师父、羽贯小姐以及小津。
“哦,是吗?”
“感觉怪怪的……”明石同学嘟囔道,“小津学长他们今天坐时光机回到了昨天,可就在昨天我们还没发现时光机的时候,他们已经穿越来了。”
“电影的灵感是我提供的。”
“真叫人想不通。”
“我可没征求你的意见。”
“是啊。”
“我是路过帮忙的。”
“归根结底,你们说的时光机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相岛学长问道。
相岛学长眯起镜片后的双眼,冷冷地说道。
“我们怎么可能知道?”我说道。
“刚才我就觉得奇怪,你是哪位啊?”
“不知道?你说你们不知道?”相岛学长忽然大喊大叫起来,“然后就像没事人一样坐上去了?”
“像你这样喋喋不休,好戏也要拍烂了。”
“我刚才不就在反对吗?”
相岛学长和城崎学长一样,对我们的无聊剧本不依不饶地大肆批评,抓住主人公描写上的细枝末节不放,说什么“心理上难以理解,演不来”。我实在忍无可忍,反驳道:
一脸不耐烦的城崎学长话音未落……
饰演从二十一世纪的四叠半公寓穿越回过去的笨蛋大学生银河进的,是电影社团“禊”中的高年级学生——相岛学长。他是一个爱摆架子的消瘦眼镜男,和明石同学说话时那副阴阳怪气的腔调十分惹人厌。
“不好意思……”
那身肌肉确实和他颇为相似。
有人从过道尽头向我们打招呼,声音听起来小心翼翼的。
“不觉得有点像城崎学长吗?”
我们停止谈话,同时转过头去,似乎把对方吓了一跳。蘑菇头发型和塞进裤子里的白色短袖下摆——那副土气的造型已经不是初次登场了。
明石同学望着石像说道:
相岛学长亲切地对他说道:
尤其引人注意的是院子深处的一尊古怪石像。石像长得如妖怪一般,虎背熊腰,盘腿而坐,不禁让人联想到洛夫克拉夫特[13]的恐怖小说。据说,它的形象来源于过去位于此地的沼泽中的魔王——河童。房东警告我们,不尊重石像就会遭报应,于是谁也不敢动它。
“你怎么还在这儿?”
摄制组大部队在一个带廊台的日式房间里安营扎寨,正好面对着院子。虽然从院子里的树缝间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公寓煞风景的晾衣台,但只要拍摄时别穿帮,这里倒也有几分像“维新志士的秘密据点”。
“你们认识吗?”
“哎呀呀,挺像那么回事儿嘛。”
明石同学吃惊地问道,却换来了相岛学长不可思议的表情。
拍摄地选在了公寓后头的房东家大宅。面对接二连三走进家门的学生,房东睁大了双眼,说道:
“昨天不是你们把他介绍给我的吗?”
一个脸上涂得煞白的瘆人角色从过道另一头走来,那正是扮演岩仓具视的小津。他用金光闪闪的折扇遮住下半边脸,摆出搔首弄姿的造型,嘴里重复说着“然也,然也”,闹得人怪心烦的。樋口师父也不甘示弱,用道具枪对准他,大喊着“黎明,黎明”。打扮成西乡隆盛的城崎学长气呼呼地走出209号房,念叨着“可以有,可以有”。
“啊?”
“嗯,不好驳了弟子的面子。”樋口师父说着,从怀中掏出道具枪,“日本的黎明!日本的黎明!”
“他不是小津的表弟吗?”
“你在扮演坂本龙马?”
我们自然十分诧异,因为小津从没提起过这件事。
“日本的黎明!”
“你是利用暑假来参观大学的吧?”
只见他穿着深绿色的和服,长发被扎在脑后,双手则塞进了衣袖里。这虽然是他的扮相,但和我们平常在公寓里撞见他时的模样大同小异。他摸着活像洒满铁砂的大号茄子的下巴,朗声道:
听相岛学长这么一问,土气男害怕地往后退去。“不是的。”
这时,210号房的房门开了,樋口清太郎冒出头来对我打了一声招呼。
“什么?”
我心中大感畅快。
“没那回事。”
“怎么变成暖气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昨天我们不是聊了好一会儿吗?”
公寓二楼的室内过道上堆满了杂物,再加上摩肩接踵的摄制组成员和演员,仿佛是人满为患的电车车厢。明石同学像一只小蜜蜂一样在其间穿梭,专心致志地检查戏服,讨论拍摄安排。正当我沉醉于她的飒爽英姿时,从209号房传来了城崎学长的怒吼声:
“我从没见过你,也不是什么小津的表弟。”紧接着,土气男又加上一句吊人胃口的话,“我们又不在一个时代。”
我决定今后非拖他后腿不可,手段越阴险越好。总之我先把空调调成暖气模式,然后退出了房间。
不在一个时代——这句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从那一刻起,我便和他势不两立。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把相岛学长推到一旁的明石同学问道。
城崎学长直勾勾地看着我,好像在说“那又怎样”。
土气男露出了耐人寻味的笑容。
“哦,是吗?”
“各位,听了我的话可别被吓着……”话说到一半,土气男就诧异地“咦”了一声,然后冲向过道上的杂物堆,“请问你们在这儿见过一台古怪的机器吗?有一叠榻榻米那么大,上面装着操纵杆和面板……”
“是我提供的灵感。”我插嘴道。明明不是他们电影社成员的我,之所以毛遂自荐参与摄影工作,正是因为感受到了这份责任。
“你说的是时光机?”
虽然那些意见句句中肯,理应得到重视,但我就是不想从他嘴里听到。
我问道,那个人听得目瞪口呆。
在这支业余摄制组中,最趾高气扬的人物就要数社长城崎学长了。只见他大摇大摆地踏进公寓,一边抱怨“这哪是人住的地方”,一边在我提供出来当化妆间的209号房占山为王,连门也不关就开足空调,简直岂有此理!我的怒气气压表与电表数值一样,以前所未有的气势节节攀升。不仅如此,城崎学长还指着明石同学的剧本,肆无忌惮地批评它内容无聊。
“你认得它?”
昨天早上,一大群学生聚集到下鸭幽水庄,他们都是明石同学所在的电影社团“禊”的成员。
“岂止认得,我们都……”
“没问题。”明石同学信心十足地点了点头,“要的就是这种。”
土气男开心地露出了微笑。
“这样写没问题吗?”
“实不相瞒,我就是坐着它从二十五年后过来的!”
看完剧本以后,我不禁担心地嘀咕道:
“我叫田村。”
全剧终。
土气男彬彬有礼地自报家门,神情举止都带着几分腼腆。也难怪,毕竟他还是一个大一学生,只不过来自二十五年后。而且他也是下鸭幽水庄的租户,和我一样住209号房。没想到,如今就经常被误认为是废墟的公寓过了四分之一个世纪后依然还在,这让我既欢喜又怀疑。
最后,佐幕派和倒幕派抱成一团,一边唱着“无所谓啊”,一边手舞足蹈。时空连续体也因为承受不住历史大幅度的更改而发生崩溃,整个宇宙惨遭毁灭。
“时光机在你的时代很常见吗?”
在他的影响下,幕府末年的英雄们一个个失去魄力,无论是佐幕派还是倒幕派的势力都随之土崩瓦解。等他担心未来会受到影响时已经来不及了,哪怕他四处警告历史遭到改变的危险性,那些英雄也只会冲着他傻笑。
田村同学朝我得意地挺起胸膛,说道:
然而,银河拥有一种骇人听闻的能力——可以将身边的人尽数变成好吃懒做的废物。
“没有,那是我们自己做的。”
大学生银河进出于种种原因,从二十一世纪的四叠半公寓穿越到过去,误打误撞地闯入了维新志士的家中,认识了在幕府末年维新历史上垂名的西乡隆盛[7]、坂本龙马[8]、高杉晋作[9]、岩仓具视[10]、胜海舟[11]、土方岁三[12]等人。
“自己做的?”
故事背景设定在幕府末年的庆应年间。
“嗯,就靠下鸭幽水庄的租户。”
光看名字就能猜到内容有多无聊了,其灵感却来自我和小津。明石同学听见我们在四叠半房间里你来我往地胡吹乱侃,神不知鬼不觉地写好了剧本,说要把它拍成电影。
事情发生在二十五年后的五月。依旧健在的房东召集公寓的全体租户开会,发动大家打扫下鸭幽水庄二楼的仓库。当众人用劳动所得的啤酒干杯时,一名理学院的研究生说起了制造时光机的可能性。那名研究生因为倡导稀奇古怪的理论被赶出了研究室,却仍然坚持时光机的方案是可行的。大伙儿一开始将信将疑,结果越聊越起劲,便决定听他一回。
昨天,也就是八月十一日,大伙儿从一大早便忙着拍摄新电影《幕末软脚蟹列传——武士大作战》。
不惜贡献出宝贵暑假时光的学生们到处搜集零件,在研究生的指挥下齐心协力制造时光机,有的还放弃了回老家的打算。在这过程中,还发生了重色轻友者半途而废、围绕零件产生的经济纠纷、房东催缴房租、连工学院的外国研究生都来助一臂之力等各类事件,不过因为离题太远,就不一一赘述了。
说着,她喝光了波子汽水。
三个月后的八月十二日,众人完成了汗水与泪水的结晶——时光机,选出田村同学作为第一任驾驶员。
“热得要死。”
“大家都不想第一个吃螃蟹。算了,谁叫我是新生呢。”
“明石同学,你不热吗?”我问道。
“于是,你成了被送上太空的小狗莱卡[19]。”
我从旁偷看了一眼明石同学,她的表情淡定得不可思议,就像冰天雪地里的纠之森,白净的面颊上不带一丝汗珠。
“没错没错。”
八月十六日,明石同学要和别人一起去看送火会,对方究竟是谁呢?
成为人类首位时光机驾驶员的田村同学似乎毫不介意自己被当作小白鼠,准时抵达了二十五年前的八月十二日,也就是今天上午十点的这座公寓。
明石同学直视着小津的脸,连小津都被瞪得哑口无言。出了心底一口恶气的我本该庆幸他倒霉,却也暗自伤心。
当时的这里鸦雀无声,毕竟公寓里的大伙儿都为空调守灵了一夜,睡得像一摊摊烂泥。
“我凭什么要让你知道?”
“不管我怎么敲都没人来开门。”田村同学说道,这令我想起睡梦中依稀听到的叩门声。
“昨天你可没说啊,你到底和谁一起去?”
“真抱歉。”
“我和别人约好了。”
“我还以为会受到热烈欢迎呢,最后只好自己跑到外面去探险,毕竟我对二十五年前的京都很感兴趣。刚才走了一圈回来,我就碰上各位了。”
“咦,为什么,怎么回事?”
“那你之前为什么突然逃走?”
听明石同学这么一说,小津目瞪口呆。
听明石同学这么一问,田村同学苦笑着挠了挠头。
“我不去。”
“我看见师父,吓了一跳嘛。”
“太遗憾了。”小津煞有介事地叹了一口气,“若真成了师兄弟,我还想叫你一起去参观十六日的五山送火会[6]呢。师父答应带我们去一个秘密观景处,机会难得呀。不过算了,你就傻乎乎地在这里看京都电视台吧。明石同学,你可要腾出时间哟。”
“你是说樋口师父?”
“反正我不想拜他为师。”
“我还以为他也坐时光机来了呢,谁让他二十五年后还在下鸭幽水庄……哎呀,不知道该不该剧透。”
我瞥了一眼明石同学。
“那家伙二十五年后还没搬走?”城崎学长越说越小声,“真是难以置信。”
可惜,我既不在乎从天而降的师姐,也不愿意从莫名其妙的怪人那里学习什么人生之道。我才不要沦陷在这种碌碌无为的日子里,只想积极把握有价值的学生生活,脱胎换骨成为男神,到时候……
田村同学告诉我们,四分之一个世纪后的樋口清太郎依旧住在下鸭幽水庄的210号房,有着“四叠半的守护神”“不小心坠落到四叠半的天狗”等诨名,作为公寓资历最老的学生备受敬畏。简而言之,他的形象没有半点变化。
假如我拜入樋口师父的门下,明石同学就是我的师姐了。师姐……这是多么令人想入非非的身份啊!甜美得仿佛入口即化的豆沙糕。
“我还以为樋口师父是留级的学生,没想到会在这个时代看见他,而且师父他自己也从来没提起过。”
就连意志坚定的我也差点因为这句甜言蜜语而晚节不保。
“那你也不用跑啊。”
“很开心的哟,学长和我们一起吧?”
“一时间不知所措嘛,哈哈。”田村同学笑得很爽朗,“我这人很容易一惊一乍。”
明石同学凑上前来,盯着我的脸,说道:
“这件事要不要对师父保密呢?”
“好啦,不用和我客气。”
面对明石同学的问题,我们都陷入了沉思。
“别擅自主张!”
即使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住上四分之一个世纪,樋口清太郎想必也会摸着下巴坦然接受。话说回来,既然他本人没问,我们也无须多此一举。于是,我们约定好对樋口师父保守这个秘密。
“不愧是明石同学。”小津点了点头,又对我说,“瞧你窝在这种四叠半房间里,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还不如和我们一起当他的弟子呢。你被赶出京福电铁研究会以后不是很闲吗?说实话,前几天我问过师父肯不肯收你为徒,他一口就答应了,所以你已经是我们俩的同门了。”
“所以师父现在在哪儿?”田村同学问道。
“非要说的话,他就是‘人生的导师’吧。”
“他呀,回到昨天了。”我回答。
“真是一针见血的问题,其实我也答不上来。”小津说道。
“我们用了时光机。”明石同学说道,“对不起,我们不知道你是坐着它过来的。”
“樋口师父到底教了你们什么?”
“原来是这样啊。”
我喝光杯中的大麦茶,说道:
“真抱歉,我们不打声招呼就用了时光机。”
可是,根据我这两年来对樋口清太郎细致入微的观察,他和我们脑海中的传统形象如出一辙,就是一个碌碌无为的留级生。只要稍不留神,某人的人生就会被他引入暗无天日的歧途中。我既不想看到明石同学向这种人拜师学艺、白白浪费自己的青春,又对她因此造访这栋破烂公寓感到庆幸。半年来,我见到明石同学的心情时总是很复杂。
“没关系,别放在心上。”
樋口师父这个人的确被当成整栋楼里的魔王,租户们对他很敬畏,就连房东都颇为看重他。
“可你不抓紧时间回去的话,其他人不会担心吗?”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明石同学和小津都自称是樋口师父的“弟子”,从去年年底开始经常光顾我们的公寓。
“放心,那可是时光机呀,把时间调到出发之后没多久就行了。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
“师父还在休息吗?真了不起。”
“你的时光机可以设置小时吗?”我问道,心想自己没有见过那种旋钮。
“不‘起’如山。”小津接话道。
“不可以吗?”田村同学似乎大吃一惊。
“隔壁一点反应都没有。”我说道。
“只能调年月日吧。”
然而,隔壁的怪人毫无起床的迹象,“天上的声音”重复了几遍后无功而返,公寓重归寂静。
“糟糕,我都没注意。”田村同学愣了愣,又打起精神说道,“真要是那样,我也只能认了。”
“我知道你在屋里,该出来交房租了。”
“你倒是没心没肺。”
房东严肃的声音响彻过道。
“我这人是有点没心没肺,不过别人不一定看得出来。”田村同学哈哈一笑,“反正我就在这儿等着吧。”
“樋口师父,210号房的樋口清太郎!”
说着,土气的未来客坐到了沙发上。
下鸭幽水庄每层过道的尽头都有通往晾衣台的玻璃门,正上方则安装着直连公寓楼后方房东家的扩音器,以便我们所有人都能听见那位大娘的“金玉良言”。通过破破烂烂的喇叭,房东的声音宛如从天而降,威风凛凛,一直以来都被大家称为“天上的声音”。至于内容嘛,基本就是催缴房租。
我们都陷入了沉默,耳畔只留下来自远处的蝉鸣声。
我刚掐住嬉皮笑脸的小津的脖子,过道里就传来一阵很刺耳的噪音。
不一会儿,田村同学嘀咕了一声“好热”,然后用一条蔓草纹的手绢擦了擦汗。我越发觉得他缺少未来感,其他人似乎也都这么认为,相岛学长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
“你每天都过得无聊却快活,还有什么不满的?”
“你这人看起来挺土气的。”
“可我的人生计划都被你搞砸了。”我抗议道。
“是吗?”
“知我者,师妹也。”
“一点儿都不像来自未来的人。”
“因为小津学长是变态啊。”
“可我是童叟无欺的真货啊。”
“我们要为空调守灵嘛。”小津扬扬得意地说道,“这个屋子可是全体租户梦寐以求的地方,难怪他们会爆发出无声的愤怒,不过我是无所谓啦。”
不光是打扮,连措辞都老掉牙。
“小津学长,后来你还是在这里过夜了吗?”
面对这个没有半点未来气质的未来客,我想象着二十五年后的世界。那时的我经历着怎样的人生呢?要是还在世上,我应该都快五十岁了,想必已娶妻生子,凭借丰富的人生经验大显身手,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才。先不提这个了,问题在于,眼前的四叠半公寓生活让我实在难以看见那样的未来。不用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小津。
明石同学有些哭笑不得地问道:
“未来的京都是什么样的?”明石同学问道。
就在她度过如此难能可贵的半天的同时,我们两个又在干什么呢?光着上身,盘腿坐在闷热难当的四叠半房间里,大眼瞪小眼地冒着臭汗。浪费,愚昧,人间地狱!生命中一去不复返的夏日时光就像太阳底下的刨冰一样融化殆尽,空虚得叫人无话可说。
“这个嘛……”田村同学出神地说道,“没什么变化,下鸭神社开着旧书市,鸭川和比叡山也都是老样子。快举行五山送火会了吧?我们那个时代也一样。”
她早晨七点起床和太阳公公打招呼,吃完营养丰富的早餐后前往刚开门的大学图书馆学习了整整两个小时,后来不光去了电器店修理遥控器,还光顾了下鸭神社纠之森[5]的“纳凉旧书节”。
“毕竟是京都嘛。”我说。
明石同学似乎度过了充实的半天暑假。
“对了,有个地方还是让我挺感动的。高野川对岸有个叫绿洲的澡堂吧?在我们的那个时代,那里是一家便利店。刚才去探险的时候有机会亲眼见到那个澡堂,确实让我很开心,估计爸爸从前也经常去那里。”
“小津学长说得对,我也很遗憾。”
“你父亲也在京都待过吗?”
我插嘴道:“你给我闭嘴,永远别再说话了。”
“是啊,”田村同学向前探出身来,“而且正好就在这个时代!”
“真是的,明石同学,你太让我失望了!”
据说田村同学入住下鸭幽水庄也是父亲在他办理入学手续那天擅自决定的,毕竟又过了四分之一个世纪,可想而知,公寓会越发像一座破烂不堪的废墟。面对在大门口踌躇不前的儿子,田村爸爸只说了一句话:
这时,一旁的小津蛮横地说道:
“狮子会把自己的孩子推入四叠半。”
“嗯……”
我只能说,他的父亲很有魄力。
“有那本钱也不必触这种霉头。”
我回想着门口储物柜的姓名,却不记得有人叫田村。
“总之我把遥控器放在他那里了,不过他说没什么希望了。他还说型号太老了,没想到现在还有人用,早该换了。”
“说不定他住在别的公寓。”田村同学说,“总之现在是二十五年前,我父母应该都在附近出没。”
“果然没救了吗?”
“等一等,”明石同学问道,“你母亲也在这儿?”
我只觉得自己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听说我父母是在上学的时候认识的,不过他们经常信口开河,所以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我坐时光机来这个时代,就是为了弄清他们相遇的真相。”
“请节哀顺变。”
“有意思,我也来帮忙找你父母吧。”我说道。
电器商店的老爷子能让不幸经历了可乐洗礼的遥控器起死回生吗?我大气都不敢出地望着明石同学,只见她端坐在地上,双手合十道:
然而,城崎学长又给我们浇了一盆冷水:
我和小津赶忙整了整行头,明石同学轻轻地走进了房间。
“打住……他父母看见儿子傻里傻气的,要是不想生孩子了怎么办?”
“好的,我这就忘掉。”
“你这人说话也太过分了!”就连田村同学都不高兴了,“他们可是我的父母,才不会那样想。”
“总之忘掉那一幕吧,明石同学。”我说道。
“不是啊,你这时候还没出生呢。你父母都只是大学生,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作为穿越者,你好歹要有点警惕性啊,万一画蛇添足,搞得他们一拍两散,你这人可能就不存在了。”
“也算是卿卿我我。”小津说道。
“我为什么会不存在?”
“我刚看到的时候还以为撞上了亲热戏,犹豫着该不该回避呢,可是大门开着……”
“未来会随着现在改变,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等等……”
“我们是热昏了头,嘿嘿。”
城崎学长好像突然变得很紧张,出神地望着空中。看到他那副表情,我心中的不祥预感也越来越强烈了。
“也没干什么。”
明石同学恍然大悟地说道:
“你们在干什么?”
“遥控器!”
明石同学把包放在房间门口,问道:
没错,那就是不祥预感的来源。
明石同学本人对周围不置可否的评价倒是毫不在意,今年暑假又接二连三地完成了一大波作品,宛如转世投胎到无聊电影界的文豪巴尔扎克。昨天她也从一大早忙到下午三点,在公寓后面的房东家里拍摄无聊的科幻古装片。
小津他们坐着时光机回到昨天,万一三人拿到了还没坏的遥控器,时间的走向就会发生变化,可乐泼到遥控器上导致的结果——也就是“今天”将不复存在,连同生活在今天的我们也……
明石同学晚我们一届,是大学电影社团“禊”的一分子。尽管样子看起来酷酷的,却是一个盛产无聊电影的可爱学妹。根据和她同在一个社团的小津介绍,社内对明石导演的评价含糊不清。几乎人人都赞赏她高于常人三倍的专业拍摄速度,可一提到电影的无聊水平,他们就齐刷刷地缄口不言了。
“现在在这里的我们都会消失。”我说道。
说着,明石同学喝了一口波子汽水。
“说得轻巧!”城崎学长一把抓住我的衣领,“是你出的主意吧?你要怎么负责!”
“憨憨的友谊地久天长。”
“我能怎么办?”
我回过头去,只见明石同学站在开着的房门口。她左肩上扛着一只大包,右手拿着波子汽水瓶,像仔细观察牵牛花的小学生那样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们。
“不对,可能不止我们会消失。”城崎学长一把将我推开,自言自语般说出了恐怖的结论,“假如小津他们把遥控器带回来,虽然不知道会对时间的走向造成什么具体的影响,但不管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足为奇。比如说,拿走遥控器这件小事造成的连锁反应会让昨天的小津死于意外。既然他昨天就死了,今天又怎么可能坐着时光机返回昨天呢?这岂不是严重的自相矛盾?小津不回去昨天的话,昨天的他也就不会死于非命了。”
“等等,先停战!有人来啦!”
明石同学皱着眉说道:
我越发起劲儿地不断拿毛巾朝他身上甩去,小津举起双手,大喊道:
“确实解释不通,也违背了宇宙的法则。”
“你投降了吗?”
我总算明白城崎学长在说什么了。
你一下我一下,我们互相抽打着对方一丝不挂的孱弱身躯,居然因此快活起来。不一会儿,小津就哀号着蜷缩起身子。
来回想一下电影《幕末软脚蟹列传》吧。
“我才不怕!”
从二十一世纪的四叠半公寓穿越回幕府末年的大学生银河进改写了历史,导致宇宙毁灭。
“浑蛋!”
这个情节看似无厘头,其实蕴含着经过我们探讨的逻辑结论。
小津一边奸笑,一边用自己的毛巾反击。
假设银河进阻止了明治维新,也就不可能因为实验事故穿越时空,那“银河进阻止了明治维新”的前提便会被推翻。类似的矛盾也反证了“时光机不可能实现”这一符合常理的结论,然而整部电影的基础是建立在“时光机可能实现”的前提上的,否则故事根本说不通。
“我的词典里就没有‘反省’二字。”
那么,我们应该如何解决时光机造成的矛盾呢?关于这一点,明石同学和我发生了激烈的争辩,过程不再详述,只说我们得出的结论:
“装也得给我装出反省的样子!”
(1)时光机的确存在。
我将湿毛巾朝他身上甩去,说道:
(2)但是,时光机会产生根本上的矛盾。
我是在大一那年春天认识小津的,当时我们都是幻想铁路社团京福电铁研究会的成员。此后的两年半,我不堪回首的青春阴影里总有他的参与。此人简直就是把前途无量的学生带进荒野的梅非斯特[4],我甚至怀疑他是故意打翻可乐的,毕竟他可以就着别人的不幸吃下三碗饭。
(3)所以,包含时光机的整个宇宙就是一个错误。
“随你怎么想,嘿嘿。”
在《幕末软脚蟹列传》中,全宇宙毁灭的悲剧性结尾就是以此推理出来的,尽管在逻辑上站得住脚,却很难说是一个成功的电影结局。正因为如此,我才反复向明石同学确认。
“你是在幸灾乐祸吧?”
如今,我们面临的状况与电影惊人地相似。
我再度坐下,死死地盯着小津。
明治维新和空调遥控器确实不是同一级别的问题,但它们同样都能制造严重的矛盾。
“我会拼尽全力把你变成一个废物的,就凭一台空调也想过上有意义的学生生活?你太小看我了。”
这就意味着,此刻整个宇宙都陷入毁灭的危机之中。
“你说什么?”
城崎学长看上去面无血色。
“痴心妄想。”
“我都让你们不要胡来了!”
“我本该度过一个有意义的夏天,逃离这种自甘堕落的生活,脱胎换骨变成男神,只要空调没坏的话!”
“各位,怎么还较起真儿来了?”相岛学长说道,“时光机根本就是骗人的吧?”
我起身往水槽里拧了拧毛巾,又把它搭在肩上,说道:
“够了,你给我闭嘴!”
滑瓢怪说的话并非全无道理,空调上居然没有开关,实在令人匪夷所思。万一明石同学修不好遥控器,空调就再也打不开了,我也不得不在灼热的四叠半房间里度过整个暑假。早知如此,何必搬家?一楼还凉快点呢。
被城崎学长这么一凶,相岛学长不敢吭声了。
“甭想抵赖,明明是你自己把气氛调动起来的。”伶牙俐齿的小津接着说道,“归根结底,遥控器被泼了点可乐就用不了,简直是设计缺陷嘛。你却把责任全推到我一个人身上,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反省……我倒觉得自己才是受害者。”
“这是要出大事啊。”田村同学漫不经心地说道,让人听着就觉得窝火。
“我才没说过那种话。”
“你怎么还像一个没事人一样?”
“我凭什么要反省啊?”小津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又不是我一个人的错,是明石同学要在这儿拍电影的。也不晓得是谁把遥控器搁在那种地方,还有人可乐喝了一半都不知道收好。而罪魁祸首就是宣布跳裸体舞的你啊!”
听到我的指责,田村同学茫然地回答道:“因为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啊。”
“你一点儿都不知反省。”
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制造时空危机的元凶,真是不讲“时空连续体之德”。
“不就是把可乐洒在了遥控器上吗?”小津抹了一把脸,若无其事地笑着说道,“明石同学会帮我们弄好的。”
“我是来这个时代参观的,是你们不经过我的同意就用了时光机,难道还怪我不成?”
“你毁了我的人生。”
这话说得我哑口无言。
不爱吃蔬菜的他和方便食品形影不离,脸色差得就像来自月球背面的外星人,看上去令人毛骨悚然。要是在大晚上撞见了,十个人有八个会误以为他是妖怪,剩下的两个会认定他就是妖怪。欺软怕硬、我行我素、趾高气扬的小津不光脾气古怪,还好吃懒做、厚颜无耻,可以就着别人的不幸吃下三碗饭。如果没认识他,想必我的灵魂会比现在纯洁几分。
明明和明石同学讨论了那么多,面对货真价实的时光机,我居然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这还不叫利欲熏心吗?为了区区空调遥控器,我就将整个宇宙逼到了毁灭的边缘,不讲“时空连续体之德”的人是我才对。
小津与我同级,就读于工学院电力电子工程系,却对电力、电子、工程都深恶痛绝。他大一的学分和成绩就如此不堪入目,让人不得不怀疑他留在大学里的意义。
“还没到放弃希望的时候。”明石同学冷静地说道,“等小津学长他们带回遥控器,我们就马上把它送回原处。可乐是在大家从澡堂回来之后打翻的吧?那应该过了晚上六点。只要在那之前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回去,一切就完好如初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眼前的小津。
然而,小津他们迟迟不归,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然而,我费力地从一楼搬到二楼后,只享受了区区几天的清凉恩惠。
在坐以待毙般的沉默中,我感觉周围的现实脆弱得像一层玻璃,公寓里的闷热、风铃的响声以及远方的蝉鸣都变得越来越不真实。
大一的夏天,只穿着一条裤衩、自称樋口清太郎的留级生在公共厨房凑近我耳边,将209号房的传说告诉了我。对当时的我来说,拥有空调的四叠半房间宛如亚瑟王归天的阿瓦隆岛,简直是遥不可及的仙境。我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两年后会有幸搬到这里来。
我看了一眼明石同学,只见她挺直了腰,心无旁骛地盯着时光机预计回归的地点,脸上依旧没有一丝汗水。万一整个宇宙都毁灭了,这弥足珍贵的人儿也将不复存在。
接受悼念的主角是很久以前就安装在209号房的传奇空调,这台与四叠半公寓格格不入的科技结晶显然是未经房东同意擅自安装的,体现出前租户豪迈的性格,堪称历史遗迹。于是,整栋楼唯一拥有空调的209号房就成了所有租户艳羡的对象。
我不假思索地喊了一声“明石同学”,她刚要回头,身边就响起一阵惊雷般的轰鸣声。
刚才我提到“为空调守灵一夜”,想必会让诸位读者大为好奇。
我们以为是小津他们回来了,正打算跑向时光机时,却吃惊地面面相觑。原来,回归的时光机上空无一人。
我对一脸委屈的小津视而不见。
“怎么回事?”明石同学疑惑地问道,“难道是在那边遭遇了什么变故?”
“我受够这种江户时代风格的矿物质补充了。”
我看了看座位,发觉上面贴着一张字条,笔迹歪歪扭扭,活像天狗的道歉信:
“少废话。”
诸位都来玩吧。
“难喝,真难喝啊……”
樋口清太郎
小津说自己想喝芒果星冰乐,我就给他倒了一杯微温的咸麦茶,只见他像癞蛤蟆吸泥水一样嘬着茶杯中的液体。
[1] 注:全称为“大学消费生活协同组织”,是日本一种为大学生与教职员工在购买、互助、医疗、住宅等方面提供服务的全国性联合组织。
昨晚一整夜,樋口师父在我这里静静地为空调守灵,但天一亮,他就念着错漏百出的《般若心经》,然后嘀咕了一句叫人匪夷所思的话——“四叠半中轻井泽[3],灭却心头火自凉——笃”,便退回了隔壁房间。一个上午过去,我们再也没有见到他,不得不佩服他竟然能在炼狱般的酷暑中呼呼大睡。
[2] 注:日本的一种妖怪,源于日本民间传说中的客人神,喜欢在别人家中恶作剧。因为是光头,所以也被称为“滑头鬼”。
此刻还待在这栋破公寓里的人,除了我和小津,就只剩下隔壁210号房的留级生——樋口清太郎了。
[3] 注:日本的一处避暑胜地。
午后的学生公寓静得出奇。一大早吵得人心烦的蝉鸣也偃旗息鼓,叫人不禁怀疑是否连时间都停止流逝了。好几个租户回了老家,有几个傻瓜会挑这炎炎夏日把自己关在四叠半的房间里呢?
[4] 注:在英国剧作家克里斯托弗·马洛的戏剧作品《浮士德博士的悲剧》与德国作家歌德的诗剧《浮士德》中与浮士德签订契约,引诱人类堕落的恶魔形象。
他几乎是翻着白眼说出这句话的,脸上病恹恹的灰白色皮肤因为汗水闪着油汪汪的光,看起来活像刚刚出锅的滑瓢怪[2]。
[5] 注:日本京都下鸭神社内的一座原始森林。
“请别把我放在心上,反正我是将死之人了。”
[6] 注:每年8月16日晚上8点在日本京都左京区的大文字山等山上举行的篝火仪式。
“你还活着吗?”
[7] 注:日本明治初期政治家、明治维新的领袖,后成为新政府的首脑。
“你叫我?”
[8] 注:日本明治时代的维新志士,倒幕维新运动活动家、思想家。
我用毛巾擦了一把汗,喊了一声“小津”。
[9] 注:日本幕府末期的著名政治家、军事家。
就算我不顾体统地把门窗打开,把从老家带来的古董电风扇开到最大风力,热浪依旧滚滚而来,令我意识蒙眬。坐在我眼前的这小子真的存在吗?莫非只有我这种心灵纯洁之人才看得见这肮脏的海市蜃楼?
[10] 注:日本明治时代政治家。
世上叫人最不舒服的情景,莫过于两个光着上身、汗流浃背的男大学生在四叠半的陋室中大眼瞪小眼了。偏偏房顶又被炎炎烈日烤得滚烫,让209号房的不舒适指数几乎爆表。
[11] 注:日本幕府末期、明治时代的政治家。
我租住的学生公寓位于下鸭泉川町,名为下鸭幽水庄。被大学生协[1]介绍来这里的时候,我甚至怀疑自己迷失在了九龙城的街头。摇摇欲坠的三层木楼看得人提心吊胆,活脱脱就是一处文化遗产嘛。但是不难想象,就算这里因为一场大火化为灰烬,也不会有人扼腕叹息。
[12] 注日本幕府末期的剑客,与近藤勇一起于1863年创立新撰组,任副首领。
八月十二日午后时分,我和一个男人在209号房相对而坐。
[13] 注:美国恐怖、科幻与奇幻小说家,尤以怪奇小说著称,代表作品有《克苏鲁的呼唤》《星之彩》《疯狂山脉》。
能令我起死回生的救命稻草只剩下科技的结晶——空调了。
[14] 注:日本幕府末期,幕府为加强京都市警备区而组织的编外军队。
大学生活也已过半,我却从没享受到有意义的夏天,更别提练就对社会有用的才能了。再这样原地踏步下去,社会恐怕会毫不留情地将我拒之门外。
[15] 注:原本为ちゅうちゅうタコかいな,从前日本儿童在游戏等场合,两个两个地数数时会用的词语,以该词语代替“2、4、6、8、10”。
唉,真是梦断四叠半啊。
[16] 注:又称贺茂祭,是日本京都下鸭神社与上贺茂神社的祭礼,每年5月15日举行,京都代表性的节庆之一。
京都的炎炎夏日让我们的四叠半公寓如塔克拉玛干沙漠般灼热,在连生命都受到威胁的严酷环境中,我的生活节奏一溃千里,周密的计划成了纸上谈兵,酷暑让我的身体和学业双双遭受打击。这时候还妄谈成长?恐怕连天王老子都做不到吧。
[17] 注:日本代表性的祭祀活动之一,每年7月1-31日于日本京都东山区八坂神社举行。
可是租房生活第三年的这个盛夏,我被焦躁的心情折磨着。
[18] 注:每年10月22日在日本京都左京区鞍马山由岐神社举行的节日仪式。
有人说,夏天是成长的季节,士别一“夏”当刮目相看!要想志得意满地向同班同学展现脱胎换骨的自己,周密计划、早睡早起、强身健体、学业有成,这些条件缺一不可。
[19] 注:苏联太空狗,于1957年11月3日乘坐苏联发射的“人造地球卫星2号”进入太空,是真正意义上由地球进入太空的第一只动物。
我可以斩钉截铁地说,迄今为止,自己没度过哪怕一个有意义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