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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啊……看来你是还没反应过来。”

“不是体面不体面的问题。人家等着跟男人相亲,结果却等来一个女人,不蒙才怪呢。”

“反应过来什么?”

“这不是挺体面的吗?”

“你等着。”母亲回了里屋。

“呃,我总不能这么去吧……”

母亲似乎无法将“进入女性身体的哲司”看成“哲司”。那他从今往后该住哪儿呢?

“话说你在这儿耗什么呢?为什么不回酒店呢?”

“瞧瞧这个,”母亲拿来一个形似文件夹的玩意,“有没有印象?”

“我也怀疑是错觉,但我无论怎么想,都只觉得自己是哲司……”

“有啊,不就是相亲用的照片吗?”

“天知道,是不是错觉啊?”

母亲翻开照片夹给他看。“喏。”

“那我为什么觉得自己是哲司呢?”

“呃……不是翻来覆去看过好多遍了吗……”

“记忆就是记忆啊,就是一堆信息。”

“你认不出这张脸吗?”

“应该是的。妈,你说记忆到底算个什么东西呢?”

“认得出啊,因为这张照片我已经看过好几次了。”

“哟,还真是哲司的口气。也就是说,这会儿哲司的身体里装着女人的记忆?”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你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吧?”

“多了个女儿啊……可我还当自己是你儿子呢。”

“嗯,只知道‘广田哲司’这个名字。”

“那就按平时的习惯来吧。我就当是突然多了个女儿。”

“也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确实有这种感觉……其实跟你说敬语都感觉怪怪的。”

“嗯,只知道哲司长什么样。”

“哦?是吗?那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你妈啊?”

哲司的母亲默默递来一面手镜。

“是的。呃,其实我主观上认为自己就是哲司先生。”

哲司匆匆赶往与相亲对象约定的酒店。

“也就是说,你利用哲司的记忆,好不容易摆脱了困境,找到了这里?”

在酒店门口撞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因为我和哲司先生年龄相仿,离了记忆条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两人几乎同时说道:“啊!你好,幸会。”

哲司的母亲叹了口气。“倒也不是绝对不可能出这种事,巧得跟中彩票似的……可你为什么不把拿错的记忆条拔出来呢?”

“虽然有种……”对方说道,“不是初次见面的感觉。”

“不,我们是在同一起意外事故中错拿了对方的记忆条。”

“我也是,”哲司说道,“没想到是跟你相亲……”

“你是说,一连发生了好几起意外?”

“怎么办?”

“不,不是这样的。我这边也是意外搞错的……”

“要不去茶室坐坐?”

“都怪我家哲司不好?所以你为了报复,抢走了他的记忆条?”

“好。”

“不,他不是那种人。怎么说呢……因为一场意外,哲司先生阴错阳差插了我的记忆条,把它带走了。”

两人找位置坐下。

“什么意思?你是说哲司抢走了你的记忆条?”

“呃……”哲司开口说道,“我觉得……呃……自己是广田哲司,你呢?”

“哲司先生带走了我的记忆条。”

“跟你一样。我觉得自己是田所智纱子。”

“什么苦衷?”

对方有着广田哲司的模样和声音,却拥有田所智纱子的记忆。

“您说得很对,可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哲司很是困惑,但还是决定当眼前这个人是田所智纱子,而非广田哲司。

“你这人也太没常识了,怎么能随便插别人的记忆条啊!这一插,你就知道了哲司经历过的一切!这叫侵犯个人隐私!!”

“这个东西怎么办?”哲司指了指肘部的记忆条。

“我也希望这是个玩笑,可惜这确实是哲司先生的记忆条。”

“你是说这个吧,”智纱子摊开手掌,“总归是要换回来的。”

“……您是在开玩笑吗?”母亲皮笑肉不笑。

“不过想想还怪可怕的,”哲司说道,“我现在还觉得自己是广田哲司,可一旦插上那根记忆条,那个‘自我’就会被另一个人格覆盖……”

“在这儿。”哲司举起手肘。

“这么说起来,我们其实已经被覆盖过一次了。”

“这都无所谓,您先告诉我记忆条在哪儿?哲司那代人生来就没有长期记忆的,离了记忆条就走投无路了啊。”

“要不喊‘一二三’,同时拔出来,再同时插进去?”哲司如此提议。

“不好意思吓到您了,突然找上门来说这些……”

“感觉不太行啊,”智纱子说道,“我们的大脑也是可以存储短期记忆的,就算拔出记忆条,仍会暂时拥有对方的记忆,不是吗?”

哲司的母亲满腹狐疑地打量着面前的女人。

“等个十多分钟不就不记得了吗?”

片刻后,门开了。

“前提是‘不立刻插入记忆条’。一旦插入记忆条,那些记忆就会被存储在记忆条里。”

“哎哟,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也对。我目前还可以自如地回想起广田哲司的过往。一旦回想起来,记忆就会暂时留在大脑之中。如果在这种状态下插入田所智纱子的记忆条,那些记忆就会转移到记忆条中,永不消逝。

“是的。”

好别扭啊,我可不想让别人看到那些见不得光的记忆……啊!不能想!现在回想那些事才是最糟糕的。

“啊?您说的是连接大脑的长期记忆存储器吗?”

“你是不是想起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记忆条。”

“还不是被你说的……”

“他到底丢了什么?麻烦您说清楚。”

“你好歹是男的,被人知道了也无所谓。我一个姑娘家……”

“比那些东西重要得多。”

“女人会有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啊……”

“丢了东西?是钱包还是……”

“再说下去就算是性骚扰了。”智纱子瞪了他一眼。被一个套着男人皮囊的女人怒目而视还挺可怕的。

“是这样的,哲司先生丢了一件东西,现在是我保管着。”

“要不这样吧,”哲司提议道,“我们都把拔出来的记忆条放在桌上,等短期记忆消失了再插入正确的记忆条。”

一个陌生女人突然找上门来,要求进屋等人,不起戒心才怪。

“要是连‘需要插入记忆条’这件事都忘了呢?要是我们都撂下记忆条,稀里糊涂走出去了呢?”

“恕我冒昧……请问您是哪位?”母亲的语气饱含疑惑。

“也是。那这样吧,其中一个人先拔,拔出来的记忆条放桌上。确定记忆消失了,另一个人再拔出自己身上的记忆条,插入对方的插座。等后拔的人的记忆也消失了,再插入正确的记忆条。”

“可否让我在这里等他回来?”

“可要是有人耍赖,不等对方的记忆消失就插入记忆条呢?”

还没回来啊。那就等吧。

“这么耍赖有什么好处啊?只会泄露自己的秘密不是吗?”

“不好意思,他还没回来……”

“有道理……”智纱子思索片刻后说道,“这个方法好像没什么漏洞。”

“抱歉打扰了,请问哲司先生在家吗?”

“谁先拔?”

按下门铃后,门禁的扬声器传出母亲的声音。“哪位呀?”

“我先拔。我是一刻都不想再待在男人的身体里了。”智纱子拔出记忆条,放在桌上。

哲司朝自家赶去。

“感觉如何?”

乍看荒唐,但搞不好是最明智的选择。此时此刻,广田哲司的身体承载着这位女士的记忆。她肯定也会跟我一样,想方设法查找身体主人的信息。我不记得包和口袋里具体装了什么,但里面也许有关于我身份的线索。如果有的话,她就很有可能前往广田哲司家。

“好像没什么变化。”

要不先回一趟家看看?不是这位女士的家,而是广田哲司的家。

“能报出一个小学老师的名字吗?”

麻烦大了。贸然报警,自己的意识怕是会灰飞烟灭。可一直坐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

智纱子摇了摇头。

原来的广田哲司的意识一直存在于广田哲司的身体中,所以没有问题?不。事实胜于雄辩,此时此地不就有一团认为自己是广田哲司的意识吗?

“看来已经无法读取长期记忆了。”

他们八成会拔出这根记忆条,代为保管,直到真正的所有者出现。至于这位女士,也许会被移送至某家医院暂住一段时间。那广田哲司的意识要怎么办?在广田哲司的身体被找到之前,广田哲司的意识难道不会消失吗?

“这意味着要不了多久,我就不再是田所智纱子了。”智纱子略略沉思。

真要命啊。这位女士失去了自己的记忆。换句话说,她处于精神错乱的状态。而且她还插入了别人的记忆条。而她并不是这根记忆条的所有者。警方会如何处理这种情况呢?

“你并不会因此消失,你的记忆还好好地存在这儿呢。”哲司指了指记忆条。

“好的,麻烦您在这份失物信息表上填写姓名和住址。”

“也是,还是恢复原样为好。”

很好。就这么说。警官听完之后肯定会这么回答:

过了一会儿,哲司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不好意思,我弄丢了记忆条,能帮忙找找看吗?”

“还是有种自己是智纱子的感觉,但又觉得那像是一场梦。”

不行啊……此路不通。至少法律并不认为记忆条是“人的主体”。所以这意味着,在形式层面是“这位女士丢失了记忆条”。

又过了几分钟,哲司问道:“还认得我吗?”

就说“我弄丢了自己的身体,请你们帮忙找找看”。

面前的男人摇了摇头。

干坐在这儿也无济于事。要不先报警吧。

“你叫什么名字?”

糟了,都一点了。怎么办?都迟到一个小时了。人家肯定被我气跑了。我弄丢了手机,或者说,我弄丢了身体,手机也一起丢了,所以都不知道人家的联系方式,也没办法打电话道歉。

对方回答:“不知道。”

抬手看表。

“还记得别的吗?”

啊?只有记忆条也算人?这么说好像也不太对。

对方耸了耸肩。

那没有记忆条的人就不算“人”了?不,话不能这么说。身体是人,记忆条也是人。两者都是人,只有其中之一也算人。

哲司扒开他的手掌。

人是身体与记忆条的组合——如果这么想呢?在“大遗忘”之前,人并不需要记忆条。头脑本就有记忆条承载的功能,所以人们无须纠结这些复杂的问题。而“大遗忘”逼得人们不得不在头脑之外配备有长期记忆功能的设备。换句话说,头脑的正常运作建立在记忆条之上,所以只有在身体和头脑配套的前提下,我们才算是“人”。

对方露出惊讶的表情。

即便接受“我的主体是这根记忆条”这一观点,仍有一个大问题需要解决。那就是,这副身体到底算什么?就算拔出了记忆条,这副身体(以及广田哲司的原始身体)仍然是活着的。也许它对自己与世界一无所知,但它好歹会说话吃饭,走路睡觉。真能把这样一个东西排除在“人”的范畴之外吗?

“别怕。”

不。也许“人格对调”只是一种错觉。也许在我这么胡思乱想的当下,我本质上仍是某位女士,只不过碰巧拥有广田哲司的记忆罢了。然而,我死活想不起来与这位女士有关的一切。姓名住址也好,家庭成员也罢,一概不知。只能想起广田哲司的相关信息。

趁着对方还没起疑,哲司迅速拔出自己肘部的记忆条,插入对方掌中。

长久以来,我一直把记忆条当成嵌入身体的人工附加物,跟隐形眼镜、补蛀牙的填充物没什么两样。就算我跟某位女士戴错了隐形眼镜,也不会闹出什么大问题,顶多是看不清东西、眼睛酸痛而已。我们的人格并不会因为戴错了隐形眼镜而对调。可若是插错了记忆条,连人格都会调换到对方的身体里。

“啊……”对方摩挲手掌。

这是一个颇为震撼的发现。

翻了片刻白眼,随即恢复正常。

然而,若将正在思考的自己当成广田哲司,那我的本质岂不就成了这根记忆条吗?

“怎么样?”哲司问道。

可又觉得哪里不对。换成“找回自己的身体”,反而更顺当些。

“我是广田哲司。”对面的男人回答。

眼下的头等要务,是找回自己的记忆条。

好奇怪的感觉。

瞧。这么整理一下就清楚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觉得自己是广田哲司,眼前却有一个自称广田哲司的人。

走到半路,我才意识到这副身体是女的,直至此刻。

“感觉如何?”

于是在慌乱之中,我的身体捡起了那位女士掉落的记忆条,插入自己体内。在插入的那一刻,我的身体必然会认定自己就是那位女士,所以才会匆忙离开,赶往她的目的地。就在女士的身体因失忆陷入恍惚时,好心的大姐把我的记忆条插了进去。在那一刹那,女士的身体产生了“我是广田哲司”的认识,进而撒腿冲向我的目的地——酒店。

女哲司问道。对自己用敬语感觉怪怪的,于是换了更随意的口吻。

我()——我是哲司,用男性第一人称没毛病——在车站撞到了一位女士。两人纠缠着摔下楼梯,两根记忆条也碰巧在同时掉出了插座。而且落地时的冲击十有八九造成了短期记忆的消散。遭遇事故时出现短暂的记忆空白也是常有的事。

“怎么说呢,感觉我片刻前还是个女人,坐在你那边,拔出了手肘上的记忆条。一眨眼的工夫,我就坐在了这边……然后我还记得自己坐在这里,问一位女士‘你叫什么名字’,感觉特别诡异。”男哲司回答。

既然平静下来了,那就再琢磨琢磨究竟发生了什么吧。

“因为最近的短期记忆还在,记忆就出现了重叠。”

将自己看成哲司,使他拾回了些许平静。比起“自己的记忆消失不见,陌生男人的记忆闯入脑海”,“自己的意识误入了陌生女人的身体”反而更容易理解一些。不,理解就不用指望了,但至少没那么混乱。

“田所小姐,你很快也能恢复原样了。”男哲司说道。

眼下该把自己看成谁呢?假设成X女士?不。他有身为广田哲司的记忆,所以当“广田哲司”才最舒服。姑且先当自己是广田哲司吧,暂时过渡一下。

“田所小姐不在这儿。她还在那里。”女哲司指着记忆条说道。

他急忙合上笔记本。这东西可不能乱看。身体是这位女士的不假,可要是现在翻看笔记本,里面的内容就会作为广田哲司的记忆固定下来。实在没别的办法了再看吧。

“也对。虽然总觉得哪里不对……”

笔记本上也没写名字。翻了翻,发现里面记录了不少隐私。

“直到刚才,田所小姐不还在你的那副身体里吗?”

他忐忑不安地打开钱包,却没有找到任何足以明确身份的物件。要是能找到驾照或信用卡就好了,但这个人似乎没有随身携带证件的习惯。他本想翻看手机里的通讯录,但不知道锁屏密码,看不到里面的数据。

“话是这么说,可总觉得……”男哲司表情微妙,“反正再过几分钟,你那副身体也能物归原主了。”

哲司鼓起勇气打开手提包,翻出简单的化妆品、钱包、笔记本和手机之类的东西。

男哲司的说法让女哲司忧心起来。女哲司本以为,只要把记忆条插回原处,就能瞬间回到原来的身体。眼前的男哲司似乎就有这种感觉。可实际情况呢?我仍在这副女性的身体里。理智告诉我,“我=广田哲司”是错觉,我其实是田所智纱子。道理我都懂,但我有点无法接受自己被智纱子的记忆覆盖,就此消逝。这种感觉,近似于对死亡的恐惧。不,如果这副身体里的人格将在几分钟后灰飞烟灭,那跟死亡又有什么区别?

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不想死。

本想打开,心中却生出了抵触。“自己是广田哲司”这一意识,让他对“未经允许翻看陌生女性的物品”产生了负罪感。理智告诉他,这就是他的东西,可他就是不这么觉得。

“还认得我吗?”

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手上挂着一个包。

面前的女人摇了摇头。

只能翻翻随身物品了。

“你叫什么名字?”

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自己是谁。

“不知道。”

在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记忆条之前,姑且先用这根记忆条吧。从某种角度看,这也算是紧急避险了,没辙。

“还记得别的吗?”

哲司松开记忆条。

“呃……记得你问我问题。”

那可不行。

男哲司笑了起来,许是觉得她的回答很有趣。

哎,慢着。刚刚在车站的时候,我就是因为记忆条脱落没了方向,不知所措。只要身上还插着广田哲司的记忆条,我好歹可以进咖啡厅坐坐,也可以乘坐公共交通工具。可一旦拔出这根记忆条,那些知识就会消失不见。再过个十多分钟,我兴许会忘记这是谁的记忆条。到时候,我便会以无异于初生婴儿的状态流落街头,只能勉强开口说两句话。

“麻烦抬一下手肘。”男哲司说道。

无论如何,插入别人的记忆条都不是什么好事。哲司正要伸手去拔……

她依言行事。

因为有广田哲司的记忆,此刻他只能把自己当成广田哲司,这着实令人头疼。也许他应该求助亲朋好友,但由于失去了原来的记忆,眼下能想起来的只有广田哲司的熟人。

男哲司迅速将桌上的记忆条插入对方的手肘。

日语中男性与女性的第一人称有所不同,文中以符号加以区别。

那我()——呃,我(♀)是谁?

“啊?”对方翻了片刻白眼。

没错。因为被插入了错误的记忆条,这副身体才会误以为自己是一个叫“广田哲司”的男人,但事实并非如此。这是一个女人。

“你是谁?”

瞧。静下心来想一想,便能很快得出答案,不是吗?

“我是……田所智纱子。”

是他的性别突然转换了?不可能。那身体怎么会莫名其妙变成女人的呢?答案很简单。因为这本就是一副女性的身体。那为什么直到刚才,他还觉得自己的身体是男性的呢?这个问题也很好回答。因为男性的记忆条被错误地插入了这副身体。

“怎么了?你好像犹豫了一下……”

看来并非他男扮女装。这确确实实是一副女性的身体。

“几乎是田所智纱子。”

他用尽可能不引人注意的动作偷偷碰触自己的身体。

“什么意思?”

他点了一杯咖啡,琢磨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做了一件很对不起你的事情。”

见不远处有一家咖啡厅,他便走了进去。

“怎么说?”

哲司环顾四周,但没找到一处能坐下的地方。直接去酒店的话,坐的地方不成问题,奈何他此刻的精神状态并不适合去那里。

“呃,做那件事的也许不是我,而是你……”

虽说约定的时间已过,但哲司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必须先冷静下来,想一想自己到底遭遇了什么。

“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答案显而易见。因为穿惯了。这就是所谓程序记忆,就是人们常说的“刻在身体里的记忆”。当然,实际记住那些的不是身体,而是大脑。

“在等待短期记忆消失的时候,我体内的你有点害怕,怕自己就这么消失……”

我哪儿有本事穿着高跟鞋跑步?

“怎么会呢,哲司的记忆已经回到我这儿了啊。”

女式上衣加裙子,图案鲜艳。脚踩红色高跟鞋。

“但拔出记忆条之后,我仍有‘自己是广田哲司’的意识。”

然后他睁开眼睛,查看自己的衣着。

“嗯,那是错觉。”

希望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觉。

“你记不记得,我之前认为那不是错觉?”

他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

“嗯,记得。”

不,问题不在于袖子。哲司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很是纤细。

“我本以为,只要拔出记忆条插到你那边,我就能回到原来那副身体里了。”

哲司一头雾水,但还是战战兢兢打量起了自己的胳膊。陌生的衣袖映入眼帘。他今天明明穿了西装,衣袖上却印着鲜艳的图案。

“这不是变回来了吗?”

怎么搞的?

“你在我眼前变回了广田哲司,可我这里还留着一个哲司。”

再次抬手看表。哲司平时都把表戴在手腕的外侧。可不知为何,表盘竟出现在了手腕内侧。而且那分明是一块女士手表。更诡异的是,他自然而然做出了“看手腕内侧的表”这个动作。

“那应该会很快消失的吧,和残影、余香是一个性质。”

哲司停下脚步,琢磨起了“不对劲”的原因。

“残影也是有意识的。刚才我体内的哲司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咦?

“其实不是‘死’,只是忘记了而已。”

谁知才跑了没几步,他便觉得不太对劲。

“所以在短期记忆还没完全消失的时候,我这边的哲司就假装自己忘记了一切。”

糟糕,已经迟到十分钟了。

“什么!!”哲司像是结结实实吃了一惊,“你记住了什么?”

哲司抬手看表。

“呃,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本该在正午之前赶到车站跟前的酒店,因为他跟人约在酒店大堂碰面。只怪他睡过了头,下车时已过正午。得赶紧过去,否则就太不礼貌了。

“既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那就说来听听。”

哲司向中年妇女深鞠一躬,跑了起来。

智纱子扭扭捏捏了好一会儿,这才低下头说道:“对不起,我实在是说不出口。”

“那也比奶娃娃强不了多少,还是得小心点啊。”

“啊啊啊……”哲司抱头道,“是那件事吗?是不是那件事?”

又称技能记忆,通过重复相同的经验而获得的记忆,如学会骑自行车、熟练地演奏乐器等,一旦形成,就会自动发挥作用,不需要有意识地处理,长期保存。对各种有组织的知识的记忆,如对字词、概念以及它们之间的关系和规律,有关公式等的记忆,与情景记忆相对应。

“那倒也不至于。因为我们是有程序记忆和语义记忆的,开车、读写什么的不成问题。就是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应该是吧。”智纱子满脸歉意。

“插牢一点,别让它再掉出来。不是说你们离了它就会变成奶娃娃嘛。”

哲司扑倒在桌上。

“太感谢了,”哲司说道,“差点就闹出大笑话了。”

“非常抱歉,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智纱子鞠躬道歉。

哲司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不,没关系,”哲司缓缓抬头,“要怪也得怪你体内的我。”

广田哲司。

“你能这么说,我心里就好受多了。”

“哦,在手肘上啊。”中年妇女将小条插入手肘上的插座。

“再说了……我也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插座?

“啊?”

“哎呀,这就忘光啦!”中年妇女惊讶地说道,“你这个年纪的人啊,应该是打出生起就没离开过这个吧?没有它就回不了家,认不出爹妈,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呢。插座在哪儿?”

“呃,我本想瞒到底的,就当没发生过。可你都坦白了,我要是不说,就太不公平了……”

这是什么东西?

“难道……”

“这个掉出来了。”刚才那个中年妇女递来一根小条。

“刚才在我体内的你,也有点怕死。”

那个人的背影勾起了几缕怪异感。

智纱子尖叫起来。

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撒腿就跑。

茶室里的其他客人纷纷望向他们。

小条被瞬间吸收。

两人垂头丧气。

思索片刻后,他将其插入自己的手掌。

“你记住什么了?”智纱子问道。

倒地的那个人缓缓起身。环顾四周后,他从地上捡起一小根条状物体。

“呃,反正也不是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哲司低着头回答道。

这是我的声音吗?恍惚的念头浮上心头。

两人各自垂着头,沉默片刻,然后几乎在同一时间抬起头来。

“嗯,没事……”好容易才挤出一句话来。

“要不干脆——”“要不干脆——”

“没事吧?”一个中年妇女开口问道。

“你先说吧。”哲司示意智纱子说下去。

这似乎是一座车站。

“如果这是一场普普通通的相亲,你打算怎么办?”

四下张望,只见人们关切地看向这边。

“这个嘛……”哲司红了脸,“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应该会和你继续发展的。”

但想不起来急着赶路的原因了。

“哦,太好了。”

只记得自己急着赶路,想快步冲下楼去,结果撞上了别人,就这么摔了下来。

“太好了?”

话说……这是哪儿啊?

“我们不是已经知道了对方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吗?”

却不知道那是谁。

“呃……确实是这么回事。”

抬眼望去,身边还躺着另一个人。

“那跟老夫老妻又有什么区别呢?要不干脆结婚算了?”

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倒在了楼梯底下。头晕目眩。

“好!”哲司不假思索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