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看来你是还没反应过来。”
“不是体面不体面的问题。人家等着跟男人相亲,结果却等来一个女人,不蒙才怪呢。”
“反应过来什么?”
“这不是挺体面的吗?”
“你等着。”母亲回了里屋。
“呃,我总不能这么去吧……”
母亲似乎无法将“进入女性身体的哲司”看成“哲司”。那他从今往后该住哪儿呢?
“话说你在这儿耗什么呢?为什么不回酒店呢?”
“瞧瞧这个,”母亲拿来一个形似文件夹的玩意,“有没有印象?”
“我也怀疑是错觉,但我无论怎么想,都只觉得自己是哲司……”
“有啊,不就是相亲用的照片吗?”
“天知道,是不是错觉啊?”
母亲翻开照片夹给他看。“喏。”
“那我为什么觉得自己是哲司呢?”
“呃……不是翻来覆去看过好多遍了吗……”
“记忆就是记忆啊,就是一堆信息。”
“你认不出这张脸吗?”
“应该是的。妈,你说记忆到底算个什么东西呢?”
“认得出啊,因为这张照片我已经看过好几次了。”
“哟,还真是哲司的口气。也就是说,这会儿哲司的身体里装着女人的记忆?”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你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吧?”
“多了个女儿啊……可我还当自己是你儿子呢。”
“嗯,只知道‘广田哲司’这个名字。”
“那就按平时的习惯来吧。我就当是突然多了个女儿。”
“也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确实有这种感觉……其实跟你说敬语都感觉怪怪的。”
“嗯,只知道哲司长什么样。”
“哦?是吗?那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你妈啊?”
哲司的母亲默默递来一面手镜。
“是的。呃,其实我主观上认为自己就是哲司先生。”
哲司匆匆赶往与相亲对象约定的酒店。
“也就是说,你利用哲司的记忆,好不容易摆脱了困境,找到了这里?”
在酒店门口撞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因为我和哲司先生年龄相仿,离了记忆条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两人几乎同时说道:“啊!你好,幸会。”
哲司的母亲叹了口气。“倒也不是绝对不可能出这种事,巧得跟中彩票似的……可你为什么不把拿错的记忆条拔出来呢?”
“虽然有种……”对方说道,“不是初次见面的感觉。”
“不,我们是在同一起意外事故中错拿了对方的记忆条。”
“我也是,”哲司说道,“没想到是跟你相亲……”
“你是说,一连发生了好几起意外?”
“怎么办?”
“不,不是这样的。我这边也是意外搞错的……”
“要不去茶室坐坐?”
“都怪我家哲司不好?所以你为了报复,抢走了他的记忆条?”
“好。”
“不,他不是那种人。怎么说呢……因为一场意外,哲司先生阴错阳差插了我的记忆条,把它带走了。”
两人找位置坐下。
“什么意思?你是说哲司抢走了你的记忆条?”
“呃……”哲司开口说道,“我觉得……呃……自己是广田哲司,你呢?”
“哲司先生带走了我的记忆条。”
“跟你一样。我觉得自己是田所智纱子。”
“什么苦衷?”
对方有着广田哲司的模样和声音,却拥有田所智纱子的记忆。
“您说得很对,可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哲司很是困惑,但还是决定当眼前这个人是田所智纱子,而非广田哲司。
“你这人也太没常识了,怎么能随便插别人的记忆条啊!这一插,你就知道了哲司经历过的一切!这叫侵犯个人隐私!!”
“这个东西怎么办?”哲司指了指肘部的记忆条。
“我也希望这是个玩笑,可惜这确实是哲司先生的记忆条。”
“你是说这个吧,”智纱子摊开手掌,“总归是要换回来的。”
“……您是在开玩笑吗?”母亲皮笑肉不笑。
“不过想想还怪可怕的,”哲司说道,“我现在还觉得自己是广田哲司,可一旦插上那根记忆条,那个‘自我’就会被另一个人格覆盖……”
“在这儿。”哲司举起手肘。
“这么说起来,我们其实已经被覆盖过一次了。”
“这都无所谓,您先告诉我记忆条在哪儿?哲司那代人生来就没有长期记忆的,离了记忆条就走投无路了啊。”
“要不喊‘一二三’,同时拔出来,再同时插进去?”哲司如此提议。
“不好意思吓到您了,突然找上门来说这些……”
“感觉不太行啊,”智纱子说道,“我们的大脑也是可以存储短期记忆的,就算拔出记忆条,仍会暂时拥有对方的记忆,不是吗?”
哲司的母亲满腹狐疑地打量着面前的女人。
“等个十多分钟不就不记得了吗?”
片刻后,门开了。
“前提是‘不立刻插入记忆条’。一旦插入记忆条,那些记忆就会被存储在记忆条里。”
“哎哟,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也对。我目前还可以自如地回想起广田哲司的过往。一旦回想起来,记忆就会暂时留在大脑之中。如果在这种状态下插入田所智纱子的记忆条,那些记忆就会转移到记忆条中,永不消逝。
“是的。”
好别扭啊,我可不想让别人看到那些见不得光的记忆……啊!不能想!现在回想那些事才是最糟糕的。
“啊?您说的是连接大脑的长期记忆存储器吗?”
“你是不是想起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记忆条。”
“还不是被你说的……”
“他到底丢了什么?麻烦您说清楚。”
“你好歹是男的,被人知道了也无所谓。我一个姑娘家……”
“比那些东西重要得多。”
“女人会有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啊……”
“丢了东西?是钱包还是……”
“再说下去就算是性骚扰了。”智纱子瞪了他一眼。被一个套着男人皮囊的女人怒目而视还挺可怕的。
“是这样的,哲司先生丢了一件东西,现在是我保管着。”
“要不这样吧,”哲司提议道,“我们都把拔出来的记忆条放在桌上,等短期记忆消失了再插入正确的记忆条。”
一个陌生女人突然找上门来,要求进屋等人,不起戒心才怪。
“要是连‘需要插入记忆条’这件事都忘了呢?要是我们都撂下记忆条,稀里糊涂走出去了呢?”
“恕我冒昧……请问您是哪位?”母亲的语气饱含疑惑。
“也是。那这样吧,其中一个人先拔,拔出来的记忆条放桌上。确定记忆消失了,另一个人再拔出自己身上的记忆条,插入对方的插座。等后拔的人的记忆也消失了,再插入正确的记忆条。”
“可否让我在这里等他回来?”
“可要是有人耍赖,不等对方的记忆消失就插入记忆条呢?”
还没回来啊。那就等吧。
“这么耍赖有什么好处啊?只会泄露自己的秘密不是吗?”
“不好意思,他还没回来……”
“有道理……”智纱子思索片刻后说道,“这个方法好像没什么漏洞。”
“抱歉打扰了,请问哲司先生在家吗?”
“谁先拔?”
按下门铃后,门禁的扬声器传出母亲的声音。“哪位呀?”
“我先拔。我是一刻都不想再待在男人的身体里了。”智纱子拔出记忆条,放在桌上。
哲司朝自家赶去。
“感觉如何?”
乍看荒唐,但搞不好是最明智的选择。此时此刻,广田哲司的身体承载着这位女士的记忆。她肯定也会跟我一样,想方设法查找身体主人的信息。我不记得包和口袋里具体装了什么,但里面也许有关于我身份的线索。如果有的话,她就很有可能前往广田哲司家。
“好像没什么变化。”
要不先回一趟家看看?不是这位女士的家,而是广田哲司的家。
“能报出一个小学老师的名字吗?”
麻烦大了。贸然报警,自己的意识怕是会灰飞烟灭。可一直坐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
智纱子摇了摇头。
原来的广田哲司的意识一直存在于广田哲司的身体中,所以没有问题?不。事实胜于雄辩,此时此地不就有一团认为自己是广田哲司的意识吗?
“看来已经无法读取长期记忆了。”
他们八成会拔出这根记忆条,代为保管,直到真正的所有者出现。至于这位女士,也许会被移送至某家医院暂住一段时间。那广田哲司的意识要怎么办?在广田哲司的身体被找到之前,广田哲司的意识难道不会消失吗?
“这意味着要不了多久,我就不再是田所智纱子了。”智纱子略略沉思。
真要命啊。这位女士失去了自己的记忆。换句话说,她处于精神错乱的状态。而且她还插入了别人的记忆条。而她并不是这根记忆条的所有者。警方会如何处理这种情况呢?
“你并不会因此消失,你的记忆还好好地存在这儿呢。”哲司指了指记忆条。
“好的,麻烦您在这份失物信息表上填写姓名和住址。”
“也是,还是恢复原样为好。”
很好。就这么说。警官听完之后肯定会这么回答:
过了一会儿,哲司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不好意思,我弄丢了记忆条,能帮忙找找看吗?”
“还是有种自己是智纱子的感觉,但又觉得那像是一场梦。”
不行啊……此路不通。至少法律并不认为记忆条是“人的主体”。所以这意味着,在形式层面是“这位女士丢失了记忆条”。
又过了几分钟,哲司问道:“还认得我吗?”
就说“我弄丢了自己的身体,请你们帮忙找找看”。
面前的男人摇了摇头。
干坐在这儿也无济于事。要不先报警吧。
“你叫什么名字?”
糟了,都一点了。怎么办?都迟到一个小时了。人家肯定被我气跑了。我弄丢了手机,或者说,我弄丢了身体,手机也一起丢了,所以都不知道人家的联系方式,也没办法打电话道歉。
对方回答:“不知道。”
抬手看表。
“还记得别的吗?”
啊?只有记忆条也算人?这么说好像也不太对。
对方耸了耸肩。
那没有记忆条的人就不算“人”了?不,话不能这么说。身体是人,记忆条也是人。两者都是人,只有其中之一也算人。
哲司扒开他的手掌。
人是身体与记忆条的组合——如果这么想呢?在“大遗忘”之前,人并不需要记忆条。头脑本就有记忆条承载的功能,所以人们无须纠结这些复杂的问题。而“大遗忘”逼得人们不得不在头脑之外配备有长期记忆功能的设备。换句话说,头脑的正常运作建立在记忆条之上,所以只有在身体和头脑配套的前提下,我们才算是“人”。
对方露出惊讶的表情。
即便接受“我的主体是这根记忆条”这一观点,仍有一个大问题需要解决。那就是,这副身体到底算什么?就算拔出了记忆条,这副身体(以及广田哲司的原始身体)仍然是活着的。也许它对自己与世界一无所知,但它好歹会说话吃饭,走路睡觉。真能把这样一个东西排除在“人”的范畴之外吗?
“别怕。”
不。也许“人格对调”只是一种错觉。也许在我这么胡思乱想的当下,我本质上仍是某位女士,只不过碰巧拥有广田哲司的记忆罢了。然而,我死活想不起来与这位女士有关的一切。姓名住址也好,家庭成员也罢,一概不知。只能想起广田哲司的相关信息。
趁着对方还没起疑,哲司迅速拔出自己肘部的记忆条,插入对方掌中。
长久以来,我一直把记忆条当成嵌入身体的人工附加物,跟隐形眼镜、补蛀牙的填充物没什么两样。就算我跟某位女士戴错了隐形眼镜,也不会闹出什么大问题,顶多是看不清东西、眼睛酸痛而已。我们的人格并不会因为戴错了隐形眼镜而对调。可若是插错了记忆条,连人格都会调换到对方的身体里。
“啊……”对方摩挲手掌。
这是一个颇为震撼的发现。
翻了片刻白眼,随即恢复正常。
然而,若将正在思考的自己当成广田哲司,那我的本质岂不就成了这根记忆条吗?
“怎么样?”哲司问道。
可又觉得哪里不对。换成“找回自己的身体”,反而更顺当些。
“我是广田哲司。”对面的男人回答。
眼下的头等要务,是找回自己的记忆条。
好奇怪的感觉。
瞧。这么整理一下就清楚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觉得自己是广田哲司,眼前却有一个自称广田哲司的人。
走到半路,我才意识到这副身体是女的,直至此刻。
“感觉如何?”
于是在慌乱之中,我的身体捡起了那位女士掉落的记忆条,插入自己体内。在插入的那一刻,我的身体必然会认定自己就是那位女士,所以才会匆忙离开,赶往她的目的地。就在女士的身体因失忆陷入恍惚时,好心的大姐把我的记忆条插了进去。在那一刹那,女士的身体产生了“我是广田哲司”的认识,进而撒腿冲向我的目的地——酒店。
女哲司问道。对自己用敬语感觉怪怪的,于是换了更随意的口吻。
我()——我是哲司,用男性第一人称没毛病——在车站撞到了一位女士。两人纠缠着摔下楼梯,两根记忆条也碰巧在同时掉出了插座。而且落地时的冲击十有八九造成了短期记忆的消散。遭遇事故时出现短暂的记忆空白也是常有的事。
“怎么说呢,感觉我片刻前还是个女人,坐在你那边,拔出了手肘上的记忆条。一眨眼的工夫,我就坐在了这边……然后我还记得自己坐在这里,问一位女士‘你叫什么名字’,感觉特别诡异。”男哲司回答。
既然平静下来了,那就再琢磨琢磨究竟发生了什么吧。
“因为最近的短期记忆还在,记忆就出现了重叠。”
将自己看成哲司,使他拾回了些许平静。比起“自己的记忆消失不见,陌生男人的记忆闯入脑海”,“自己的意识误入了陌生女人的身体”反而更容易理解一些。不,理解就不用指望了,但至少没那么混乱。
“田所小姐,你很快也能恢复原样了。”男哲司说道。
眼下该把自己看成谁呢?假设成X女士?不。他有身为广田哲司的记忆,所以当“广田哲司”才最舒服。姑且先当自己是广田哲司吧,暂时过渡一下。
“田所小姐不在这儿。她还在那里。”女哲司指着记忆条说道。
他急忙合上笔记本。这东西可不能乱看。身体是这位女士的不假,可要是现在翻看笔记本,里面的内容就会作为广田哲司的记忆固定下来。实在没别的办法了再看吧。
“也对。虽然总觉得哪里不对……”
笔记本上也没写名字。翻了翻,发现里面记录了不少隐私。
“直到刚才,田所小姐不还在你的那副身体里吗?”
他忐忑不安地打开钱包,却没有找到任何足以明确身份的物件。要是能找到驾照或信用卡就好了,但这个人似乎没有随身携带证件的习惯。他本想翻看手机里的通讯录,但不知道锁屏密码,看不到里面的数据。
“话是这么说,可总觉得……”男哲司表情微妙,“反正再过几分钟,你那副身体也能物归原主了。”
哲司鼓起勇气打开手提包,翻出简单的化妆品、钱包、笔记本和手机之类的东西。
男哲司的说法让女哲司忧心起来。女哲司本以为,只要把记忆条插回原处,就能瞬间回到原来的身体。眼前的男哲司似乎就有这种感觉。可实际情况呢?我仍在这副女性的身体里。理智告诉我,“我=广田哲司”是错觉,我其实是田所智纱子。道理我都懂,但我有点无法接受自己被智纱子的记忆覆盖,就此消逝。这种感觉,近似于对死亡的恐惧。不,如果这副身体里的人格将在几分钟后灰飞烟灭,那跟死亡又有什么区别?
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不想死。
本想打开,心中却生出了抵触。“自己是广田哲司”这一意识,让他对“未经允许翻看陌生女性的物品”产生了负罪感。理智告诉他,这就是他的东西,可他就是不这么觉得。
“还认得我吗?”
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手上挂着一个包。
面前的女人摇了摇头。
只能翻翻随身物品了。
“你叫什么名字?”
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自己是谁。
“不知道。”
在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记忆条之前,姑且先用这根记忆条吧。从某种角度看,这也算是紧急避险了,没辙。
“还记得别的吗?”
哲司松开记忆条。
“呃……记得你问我问题。”
那可不行。
男哲司笑了起来,许是觉得她的回答很有趣。
哎,慢着。刚刚在车站的时候,我就是因为记忆条脱落没了方向,不知所措。只要身上还插着广田哲司的记忆条,我好歹可以进咖啡厅坐坐,也可以乘坐公共交通工具。可一旦拔出这根记忆条,那些知识就会消失不见。再过个十多分钟,我兴许会忘记这是谁的记忆条。到时候,我便会以无异于初生婴儿的状态流落街头,只能勉强开口说两句话。
“麻烦抬一下手肘。”男哲司说道。
无论如何,插入别人的记忆条都不是什么好事。哲司正要伸手去拔……
她依言行事。
因为有广田哲司的记忆,此刻他只能把自己当成广田哲司,这着实令人头疼。也许他应该求助亲朋好友,但由于失去了原来的记忆,眼下能想起来的只有广田哲司的熟人。
男哲司迅速将桌上的记忆条插入对方的手肘。
那我()——呃,我(♀)是谁?
“啊?”对方翻了片刻白眼。
没错。因为被插入了错误的记忆条,这副身体才会误以为自己是一个叫“广田哲司”的男人,但事实并非如此。这是一个女人。
“你是谁?”
瞧。静下心来想一想,便能很快得出答案,不是吗?
“我是……田所智纱子。”
是他的性别突然转换了?不可能。那身体怎么会莫名其妙变成女人的呢?答案很简单。因为这本就是一副女性的身体。那为什么直到刚才,他还觉得自己的身体是男性的呢?这个问题也很好回答。因为男性的记忆条被错误地插入了这副身体。
“怎么了?你好像犹豫了一下……”
看来并非他男扮女装。这确确实实是一副女性的身体。
“几乎是田所智纱子。”
他用尽可能不引人注意的动作偷偷碰触自己的身体。
“什么意思?”
他点了一杯咖啡,琢磨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做了一件很对不起你的事情。”
见不远处有一家咖啡厅,他便走了进去。
“怎么说?”
哲司环顾四周,但没找到一处能坐下的地方。直接去酒店的话,坐的地方不成问题,奈何他此刻的精神状态并不适合去那里。
“呃,做那件事的也许不是我,而是你……”
虽说约定的时间已过,但哲司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必须先冷静下来,想一想自己到底遭遇了什么。
“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答案显而易见。因为穿惯了。这就是所谓程序记忆,就是人们常说的“刻在身体里的记忆”。当然,实际记住那些的不是身体,而是大脑。
“在等待短期记忆消失的时候,我体内的你有点害怕,怕自己就这么消失……”
我哪儿有本事穿着高跟鞋跑步?
“怎么会呢,哲司的记忆已经回到我这儿了啊。”
女式上衣加裙子,图案鲜艳。脚踩红色高跟鞋。
“但拔出记忆条之后,我仍有‘自己是广田哲司’的意识。”
然后他睁开眼睛,查看自己的衣着。
“嗯,那是错觉。”
希望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觉。
“你记不记得,我之前认为那不是错觉?”
他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
“嗯,记得。”
不,问题不在于袖子。哲司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很是纤细。
“我本以为,只要拔出记忆条插到你那边,我就能回到原来那副身体里了。”
哲司一头雾水,但还是战战兢兢打量起了自己的胳膊。陌生的衣袖映入眼帘。他今天明明穿了西装,衣袖上却印着鲜艳的图案。
“这不是变回来了吗?”
怎么搞的?
“你在我眼前变回了广田哲司,可我这里还留着一个哲司。”
再次抬手看表。哲司平时都把表戴在手腕的外侧。可不知为何,表盘竟出现在了手腕内侧。而且那分明是一块女士手表。更诡异的是,他自然而然做出了“看手腕内侧的表”这个动作。
“那应该会很快消失的吧,和残影、余香是一个性质。”
哲司停下脚步,琢磨起了“不对劲”的原因。
“残影也是有意识的。刚才我体内的哲司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咦?
“其实不是‘死’,只是忘记了而已。”
谁知才跑了没几步,他便觉得不太对劲。
“所以在短期记忆还没完全消失的时候,我这边的哲司就假装自己忘记了一切。”
糟糕,已经迟到十分钟了。
“什么!!”哲司像是结结实实吃了一惊,“你记住了什么?”
哲司抬手看表。
“呃,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本该在正午之前赶到车站跟前的酒店,因为他跟人约在酒店大堂碰面。只怪他睡过了头,下车时已过正午。得赶紧过去,否则就太不礼貌了。
“既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那就说来听听。”
哲司向中年妇女深鞠一躬,跑了起来。
智纱子扭扭捏捏了好一会儿,这才低下头说道:“对不起,我实在是说不出口。”
“那也比奶娃娃强不了多少,还是得小心点啊。”
“啊啊啊……”哲司抱头道,“是那件事吗?是不是那件事?”
“那倒也不至于。因为我们是有程序记忆和语义记忆的,开车、读写什么的不成问题。就是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应该是吧。”智纱子满脸歉意。
“插牢一点,别让它再掉出来。不是说你们离了它就会变成奶娃娃嘛。”
哲司扑倒在桌上。
“太感谢了,”哲司说道,“差点就闹出大笑话了。”
“非常抱歉,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智纱子鞠躬道歉。
哲司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不,没关系,”哲司缓缓抬头,“要怪也得怪你体内的我。”
广田哲司。
“你能这么说,我心里就好受多了。”
“哦,在手肘上啊。”中年妇女将小条插入手肘上的插座。
“再说了……我也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插座?
“啊?”
“哎呀,这就忘光啦!”中年妇女惊讶地说道,“你这个年纪的人啊,应该是打出生起就没离开过这个吧?没有它就回不了家,认不出爹妈,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呢。插座在哪儿?”
“呃,我本想瞒到底的,就当没发生过。可你都坦白了,我要是不说,就太不公平了……”
这是什么东西?
“难道……”
“这个掉出来了。”刚才那个中年妇女递来一根小条。
“刚才在我体内的你,也有点怕死。”
那个人的背影勾起了几缕怪异感。
智纱子尖叫起来。
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撒腿就跑。
茶室里的其他客人纷纷望向他们。
小条被瞬间吸收。
两人垂头丧气。
思索片刻后,他将其插入自己的手掌。
“你记住什么了?”智纱子问道。
倒地的那个人缓缓起身。环顾四周后,他从地上捡起一小根条状物体。
“呃,反正也不是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哲司低着头回答道。
这是我的声音吗?恍惚的念头浮上心头。
两人各自垂着头,沉默片刻,然后几乎在同一时间抬起头来。
“嗯,没事……”好容易才挤出一句话来。
“要不干脆——”“要不干脆——”
“没事吧?”一个中年妇女开口问道。
“你先说吧。”哲司示意智纱子说下去。
这似乎是一座车站。
“如果这是一场普普通通的相亲,你打算怎么办?”
四下张望,只见人们关切地看向这边。
“这个嘛……”哲司红了脸,“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应该会和你继续发展的。”
但想不起来急着赶路的原因了。
“哦,太好了。”
只记得自己急着赶路,想快步冲下楼去,结果撞上了别人,就这么摔了下来。
“太好了?”
话说……这是哪儿啊?
“我们不是已经知道了对方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吗?”
却不知道那是谁。
“呃……确实是这么回事。”
抬眼望去,身边还躺着另一个人。
“那跟老夫老妻又有什么区别呢?要不干脆结婚算了?”
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倒在了楼梯底下。头晕目眩。
“好!”哲司不假思索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