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证明水的存在,我将手伸进池中舀水来喝。这直接来自白垩的水,味道和我知道的任何泉水都不同。不知怎地,在嘴里,它似乎是圆的,而且很冷,石头般的冷。我用手捧了一些水给他,他也尝了尝,起初是试探性的,随后便抓着我的手腕,在那个暖和的天气里,贪婪地享受着水的凉爽。
“水是黑色的。”他说。起先我有些困惑,随后我反应过来,水清澈得可以让他直视池底,而那落满树叶和树枝的池底,的确一片漆黑。
在九孔泉水中,他最喜欢水流最强的那个。我却最喜欢水流最小的,不过我们无法靠近,它在池子较远的那边,就在水面以下一点点。那里的石头最白,泉水仅有的痕迹便是那轻微的涟漪,以及白垩上一个漆黑如墨的三角形裂口。
我们数那一个个泉眼,它们仅以水面上的圈圈涟漪来宣告自己的存在。
我坐在泉边的地面上,他坐在我身上,我的思绪沿着泉水的路径,逆流而上,进入白垩的裂口,穿过岩石的缝隙,一路向下。我想到几千年来人类在这里挖掘和埋葬的东西——新石器时代的巨石圈、青铜器时代的圆形古坟、铁器时代的地下环形堡垒、中世纪的墓地、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的反坦克战壕,还有冷战时期位于几百码外的地下观察哨——一旦发生核袭击,收到命令的观察员就要撤退进去,然而这里却没有空间供他的妻儿容身,根据政府的命令,他只能抛弃家人。
泉水令他惊奇,他不能理解水怎么能像这样从地下涌出,石头又怎么能像这样流动。
我抱了抱我的儿子。一位年轻女士出现在池子上方的小路上,往下望向泉水,看到我们时她露出了微笑。她正在遛狗,那只牧羊犬一边吠叫,一边四处冲撞。我们聊了一小会儿,从低到高,谈及泉水、森林和天气。她的小腿上有个圆形的文身,那是一张从加拿大一直到格陵兰岛的北极圈地图,似乎是从北极点上方某个极佳位置才能看到的景象。
凹陷地的四周很滑,于是我一只手抓住接骨木的树干,另一只手抓着儿子的胳膊,一起慢慢滑到小池边,蹲了下来。
常春藤中散落着一块块白垩,在森林的黄昏中熠熠生辉。泉水从我们身边流走,蜻蜓在其间觅食。在我们的脚下和周围,真菌网络将一棵又一棵树无形地联结在一起。
我们走到了森林的尽头,也就是九孔泉水所在的地方。泉眼围绕着白垩土中一块凹陷处形成圆圈,泉水灌入,形成大约一英尺深、六英尺宽的小池子。池水如此清澈,要不是水面上根状的树枝倒影,几乎要以为池水并不存在了。
年轻女士一边继续散步,一边呼唤着牧羊犬,那只狗已经消失不见了。我和儿子小声地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在这宇宙中,我们很渺小,可我们在一起。
我们一起度过了快乐、宁静的一个小时。在那里,我能将注意力全放在他身上,以他的步幅走路,想象一个四岁孩子眼睛里的世界。日头很高,阳光强烈,光线穿过树冠,在我们身边落下光斑。
又过了一阵子,我们打算离开,他沿着一条由野蔷薇和黑刺李编织的隧道向前跑着。这条隧道起初在一片阴影中,可他跑着跑着,进了一个地方,那里的阳光如此耀眼,他一下子被点亮,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了。那一瞬间,他终将死亡的念头突然击中了我,我们周围的每一片树叶都从树上落下,淡化成浅灰色的空气,一切颜色尽失——然后生命和色彩又重新涌入这个世界,就像被抽走时一样快,树上的叶子又重新闪烁着绿色光芒。
离开翁卡洛几个月后,天气回暖时我带着小儿子来到离家约一英里远的一片白垩高地。他四岁,我四十一岁。我们骑自行车走过了大半的路程,然后,我们把车放倒在草地上,牵手走了几百码,来到半英亩大的山毛榉和白蜡树林,这儿被称作九泉森林。九泉森林靠近铁路线和医院,像很多小森林一样,走进去就会感到森林似乎比外面看上去要大得多。
我跑着去追他,大声呼喊着,他站在树林边转过身来面朝我。当我跪在地上时,他举起一只手,手指张开。我向他伸出手去,与他掌心抵着掌心,手指对着手指,他的皮肤贴着我的皮肤,奇怪的是,那触感竟像石头。
地下世界的出口,在九孔泉水涌出基岩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