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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伏特加

他把杯子朝后一倒,一口吞了下去,然后把自己庞大的身躯拖起来,紧挨威尔站着。他的酒杯在他肮脏的胖手指间显得很小,但它装满了清澈的烈酒,威尔可以闻到强烈的酒味,还有神父的黑法衣上令人作呕的汗味和食物残渣的味道,还没开始喝他就感到恶心。

神父的嘴从浓密的胡子中噘出来,眉头皱着,接着他耸了耸肩,说:“那好吧,如果你非要走那就走吧,但是走之前你必须喝完你的伏特加。现在,跟我一起!端起来,一口喝干,像我这样!”

“喝吧,威尔·伊万诺维奇!”神父用带有威胁意味的热情声调喊道。

“奥特耶茨·谢苗,”他站起身来说道,“你对我真是太好了,我真希望能多留些时间来品尝你的美酒,倾听你的谈话,因为你告诉我的一切都非常有趣。但是希望你能理解我因为与家人失散而很不开心,我急着重新找到他们,所以尽管我很愿意留下,但我想我还是必须继续赶路。”

威尔端起杯子,毫不迟疑地一口吞下油一样的烈酒,现在他不得不拼命忍住,不要让自己呕吐。

他哈哈大笑,拔掉瓶塞,把两个杯子都倒得满满的。这种谈话让威尔极不自在,他该怎么办呢?他怎样才能不失礼节地拒绝呢?

还有一个更大的考验等着他,谢苗·鲍里斯奥维奇巨大的身躯往前一倾,抓住了威尔的双肩。

“现在我要请你喝一点儿酒,威尔·伊万诺维奇,”他说道,“你年轻,所以不要喝太多杯。但是你在长大,所以你需要知道一些事情,比如说伏特加的味道。利蒂亚·亚历山德罗娃去年采集了很多浆果,这个瓶子里是我酿的酒,这是奥特耶茨·谢苗·鲍里斯奥维奇和利蒂亚·亚历山德罗娃唯一的融合之处!”

“我的孩子。”他说道,然后闭上眼睛开始吟诵一首祷文,也许是赞美诗。烟草、酒精和汗水的气味从他身上浓烈地散发出来,他靠得很近,上下摆动的粗胡须擦着威尔的脸,威尔屏住了呼吸。

神父把手伸到他椅子旁边的架子上,拿下一个瓶子和两个小杯子。

神父的手移到威尔的肩后,然后谢苗·鲍里斯奥维奇紧紧地抱住他,亲吻他的脸颊,右边,左边,又回到右边。威尔感觉到巴尔塞莫斯细细的指甲抠进他的肩膀,一动不动。他的头在旋转,他的胃在翻滚,但是他没动。

“是的,我听说是这样。”神父的话让威尔松了一口气,“但是他们现在正离家前往南方,他们有一艘船,镇上的人不会给他们加燃料的。人们害怕熊,人们是应该害怕——他们是魔鬼的孩子。所有来自北方的东西都是魔鬼,比如女巫——恶魔的女儿!教会很多年前就应该把她们全部处死。女巫——不要和她们混在一起,威尔·伊万诺维奇,你听到没有?知道你长到合适的年龄以后她们会干什么吗?她们会用尽一切绵里藏针、狡猾和欺诈的手段引诱你,用她们的肉体、柔软的皮肤和甜美的声音,她们会拿走你的种子——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意思——他们会吸干你,让你只剩下一个空壳!她们会夺走你的未来,夺走你的孩子,让你一无所有。她们应该被处死,一个也不留。”

终于,一切都结束了,神父朝后一退,把他推开。

他说道:“我们离斯瓦尔巴群岛很远,熊在忙他们自己的事情。”

“那就走吧,”他说道,“去南方吧,威尔·伊万诺维奇。走吧。”

神父起疑心了,巴尔塞莫斯用只有威尔才能听见的声音悄声说:“小心。”威尔立即就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刚才谢苗·鲍里斯奥维奇提到熊时,他的心就已经开始怦怦直跳,因为莱拉对他讲过。他必须想办法掩饰自己的情绪。

威尔拿起他的斗篷和帆布背包,离开神父家,踏上出村的路,径直离去。

“镇上有麻烦,”他说道,“利蒂亚·亚历山德罗娃有一个姐姐来这儿的时候说,河上有一艘运熊的船在上行。是披甲熊,他们从北极来,你在北方的时候没见过披甲熊吧?”

走了两小时后,他觉得恶心感渐渐减退,取而代之的是没完没了的剧烈头疼。巴尔塞莫斯让威尔停下来,把冰凉的手放在他的脖子和额头上,疼痛减轻了一点儿,威尔发誓再也不喝伏特加了。

神父的大脸阴沉下来,他的手灵巧地画了个十字。

后半晌,小路变宽,出了芦苇荡,威尔看见了前面的城镇,在镇子那边有宽阔的水域,很可能原来是海。

“我不会玩牌,”他说,“我急着赶路。要是我赶到河边,你觉得我能坐上去南方的蒸汽船吗?”

即使离镇上还有一段路程,威尔也已经看到前面有麻烦。那边的房顶正冒出一股股的烟,几秒后又传来一声枪响。

他又从茶壶里倒了—杯茶,威尔犹豫着接过来。

“巴尔塞莫斯,”他说,“你得再变成精灵,靠近我,注意危险。”

“嗯,威尔·伊万诺维奇,我们怎么打发时间呢?”谢苗·鲍里斯奥维奇说,“我们玩牌呢,还是聊天?”

他走进那个破败小镇的外围,这里的房子比村子那边倾斜得更厉害,洪水在墙上留下的泥浆高过他的头。镇子周边一片荒凉,但是当他朝河边走去时,喊声、叫声和枪声越来越大。

谢苗·鲍里斯奥维奇说啊说,追问威尔的生活、家人和家里的方方面面,擅长掩饰的威尔给了他最全面的答案。不久,老妇人端来一些甜菜根汤和黑面包。在神父做完长长的祷告后,他们吃了起来。

终于有人出现了:有些从楼上的窗户朝外看,有些从房屋的拐角处伸出头来焦急地朝河边张望。越过屋顶,可以看到河边的吊车和摇臂吊杆的机械手以及大船的船帆。

“在这儿。”他用脏指甲指着乌拉尔向东很远的西伯利亚的中心说道。附近的那条河正如神父所说,是从西藏山脉的北部一直流进北极。他仔细看了看喜马拉雅山脉,但他看不到巴鲁克画的那幅地图上那个地方。

一声爆炸震动了墙壁,附近一扇窗户的玻璃掉了下来,人们缩了回去,然后又偷偷地往外看,烟雾缭绕的空气中传来更多的叫喊声。

神父把椅子拖到桌旁,舔了舔手指,翻开那本大地图册。

威尔来到街角,朝河边望去。当烟尘散去一些后,他看见一艘锈迹斑斑的船正顶着流水,停靠在离岸不远的河边。码头上一群配有步枪或手枪的人围着一门大炮;他正看着,那门大炮又响了。一道火光一闪,人们被震得东倒西歪。在船的附近,响起巨大的水花声。

“把书架最底层的那本大书拿给我,”谢苗·鲍里斯奥维奇说道,“我指给你看。”

威尔用手搭在眼睛上方看过去。船上有一些身影在晃动,尽管他知道看到的会是什么,但还是不敢相信地擦擦眼睛:他们不是人类。他们是庞大的金属物体,或者说是身披铠甲的动物。在船的前甲板,一团明亮的火花突然绽放,人们惊慌地叫出声来,火焰迅速蹿入空中,越升越高,然后越来越近,散发出火星和烟雾,最后“哗啦”一声掉在大炮旁。人们叫喊着散开,有些人穿过火焰跑到水边跳入河中,被水流卷得不见了踪影。

“离这儿很远,”威尔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雾散时,我已经找不到家人了,我不知道我现在在哪儿。是你告诉了我这个地方的名字,但是这个地方是哪儿?我们在哪儿?”

威尔找到旁边一个教师模样的男人,问道:

“这儿发生过地震,”神父说,“这在圣·约翰的《启示录》里都预言过的,河水倒流……离这儿不远的大河以前是往北流入北冰洋的,自从万能的主,权威者创造了地球以来,这条河从中亚的群山中向北已经流了成千上万年,但是当地球摇晃,浓雾和洪水到来时,一切都变了,大河往南流了一周或更长的时间,然后又回头朝北方流去,世界被掀了个底朝天。大地震发生时你在哪儿?”

“你会说英语吗?”

结果茶却变得又苦涩又难喝,但威尔还是慢慢地呷着。神父老是斜过身来仔细看他,摸他的手看他是不是冷,还抚摸他的膝盖。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威尔问他村子里的房子为什么都倾斜了。

“会,会,没错……”

“这个果酱是给茶加甜味的,”神父说道,“是利蒂亚·亚历山德罗娃用蓝莓做的。”

“发生了什么事?”

“谢谢。”威尔说。

“那些熊来进攻,我们在想办法反击,但是太困难了,我们只有一门炮,而且……”

一个年迈的妇人默默地走了进来,他用俄语跟她说话,她点点头在杯子里倒满热茶,把茶杯连同一小碟放着银调羹的果酱端给威尔。

船上又投出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这一次它落下的地方离大炮更近,正好引爆了弹药,紧接着三声爆炸几乎同时发生。炮手们跳离大炮,让炮筒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

神父摊开手说:“一个士兵?一个来自英国的探险家?已经几个世纪都没有这样有趣的人从科罗德诺伊肮脏的路上走过了,但在这动荡不安的年代,谁知道他明天会不会出现呢?你是一个受欢迎的客人,威尔·伊万诺维奇。你必须在我们家过夜,我们一起聊天吃饭。利蒂亚·亚历山德罗娃!”他喊道。

“啊,”那个人哀叹道,“没用了,他们不能开炮了……”

“我迷路了,”威尔说,“我本来要与家人旅行去南方,我父亲是一个士兵,但他在北极探索,然后发生了一件事情,我们就走散了,所以我在朝南走,因为我知道那是我们下一步要去的地方。”

船上的指挥官掉转船头朝岸边驶来,很多人惊慌而绝望地叫喊着,尤其是当又一个巨大的火球在前甲板上爆炸时。一些拿步枪的人开了一两枪后转身逃跑,但是披甲熊没有再发射火球,很快船的舷侧横着靠向码头,发动机噼噼啪啪拼命地抵御着水流的冲击。

“约翰是伊万,所以你是威尔·伊万诺维奇,我是谢苗·鲍里斯奥维奇。威尔·伊万诺维奇,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两个水手(是人,不是熊)跳下来,把缆绳套在柱子上。一看到这些人充当了叛徒,人们便大声嘘着,怒喊着;水手们根本不予理睬,只是跑过去放下一个跳板。

“约翰·佩里。”

正当他们转身准备返回船上时,有人在威尔旁边开了一枪,一个水手应声倒下,他的精灵——一只海鸥——随即消失,仿佛蜡烛一样被人掐灭了。

“奥特耶茨·谢苗,”神父把威尔引向一张椅子,抚摩着他的手臂说,“奥特耶茨的意思是神父,我是神圣教会的一名神父,我的教名是谢苗,我父亲的教名是鲍里斯,所以我是谢苗·鲍里斯奥维奇。你父亲叫什么?”

熊变得无比盛怒。投火器重新被点燃,掉头面向岸边,火团冲上天空,然后像瀑布一样分散成无数的火球落在屋顶上。在跳板的那端出现了一只熊,他的个头比其他熊都大,像一个身披铁甲、威力无边的鬼怪;嗖嗖作响的子弹呼啸着像雨点一般落在他身上,却毫无用处地砰砰响着,在他厚实的披甲上一点儿印子也无法留下。

“威尔·佩里。但我不知道怎么称呼您。”

威尔对他身边的男人说:“他们为什么要袭击这个小镇?”

“你刚才说你叫什么名字?”神父说,“再告诉我一次。”

“他们想要燃料,但是我们与熊没有交往,现在他们正离开他们的王国驶向上游,谁知道他们要干什么?所以我们必须抗击他们,海盗——强盗——”

神父把他带进一间弥漫着浓浓烟草味的客厅,一个俄式铁茶壶正在一张边桌上静静地冒着蒸汽。

巨熊走下跳板,簇拥在他身后的还有好几只熊,他们很重,把船都压斜了,威尔看见码头上的人又回到大炮边装弹。

神父的乌鸦精灵对巴尔塞莫斯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不过天使并不逊于她:天使变成一只老鼠,好像害羞似的钻进威尔的衬衣。

威尔有了一个主意,他跑到码头边,正好在炮手与熊之间的空地上。

“那你应该进来吃点东西。”神父说着,用粗重的胳膊挽住威尔的肩膀,把他拖进门廊。

“停一停!”他喊道,“停火!让我跟熊谈一谈!”

“我叫威尔,我要去南方,我失去了我的家人,我要去把他们找回来。”

突然,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所有的人都默默站在那儿,被这种疯狂的举动惊呆了。积蓄力量准备攻击炮手的那只熊也待在原地,但他身体的每一根线条都在愤怒地颤抖,他的爪子挖进地里,黑眼睛在铁盔下冒着怒火。

“啊,英语!”神父也用英语高兴地说,“亲爱的年轻人!欢迎来到我们村,一切都斜了的小村科罗德诺伊!你叫什么名字,你要去哪儿?”

“你是什么人?你想干什么?”因为威尔刚才说的是英语,他也用英语吼道。

“我是讲英语的,”威尔缓慢而清晰地说,“我不懂其他语言。”

围观的人们困惑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些听得懂的人为其他人翻译。

神父说了句什么,巴尔塞莫斯低声说:“他问你从哪儿来,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我要和你单挑,”威尔喊道,“如果你输了,就得停火。”

威尔走到门廊处,又鞠了一躬。

巨熊没有动。至于镇上的人们,他们一弄明白威尔的话,就大声嘲弄取笑着他,但是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威尔转身面对着他们,目光冷峻地站在那儿,镇定自若,纹丝不动,直到嘲笑声平息下去。他能感觉到乌鸫巴尔塞莫斯在他的肩上发抖。

威尔照着做了。神父是一个块头很大的灰白胡子男人,穿着一件黑色法衣,肩上有一只乌鸦精灵。他不安的眼睛在威尔脸上和身上扫来扫去,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招了招手。

当人群安静下来以后,他喊道:“如果我把熊放倒了,你们必须答应把燃料卖给他们,那么他们就会沿河前进,不再惹你们,你们必须答应。如果你们不答应,他们会把你们全部消灭。”

巴尔塞莫斯轻声说:“他是神父。你得对他有礼貌,转身鞠躬。”

他知道巨熊就在身后几码远的地方,但他没有回头,他看着镇上的人交谈、比画、争论,过了一会儿,一个声音叫道:“孩子!让熊表态!”

威尔继续往前走,他可以使自己不引人注目,这是他最拿手的。等他走到那些男人跟前时,他们已经对他失去了兴趣,但这时路边最大的那幢房子门打开了,一个声音大喊了一句什么。

威尔转回身,他吃力地咽了一下口水,深吸了一口气,喊道:

白狗变成一只麻雀飞到威尔肩上。对此,他们眼睛都没眨一下。威尔看到他们每一个人都有一个精灵,大部分是狗,在这个世界事情就是这个样子的。巴尔塞莫斯在他的肩上小声说:“继续走,不要直视他们的眼睛,别抬头,这是表示敬意的做法。”

“巨熊!你必须同意。如果你被我打败了,就必须停火,你可以买到燃料,然后溯河而上。”

威尔在小村庄的中央停了下来,环顾四周,不知该去哪儿。正在这时,两三个男人出现在他面前,站在那儿瞪大眼睛望着他,这些是他在莱拉的世界里见到的第一批人。他们穿着笨重的毡毛大衣和满是泥泞的靴子,戴着皮毛帽子,看上去不怎么友好。

“不可能,”熊吼道,“跟你打架太丢人了,你跟出壳的蚝一样脆弱,我不会跟你打架。”

几条狗歇斯底里地叫着,但不敢靠过来。身为精灵的巴尔塞莫斯变成一条雪白的大狗,黑眼睛,厚皮毛,尾巴紧紧卷着。他凶狠地吠叫起来,以至于让那些真狗都退缩了。几条狗又瘦又脏,眼前的几只驯鹿也长满疥癣,无精打采。

“这我同意,”威尔说,现在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这个凶狠的大家伙身上,“这根本不是公平的竞赛,你有那么多铠甲,而我什么也没有。你爪子一扫就可以把我的头取下来。那就公平点吧。把你的装备给我一件,你愿意给哪件就给哪件。比方说你的头盔,这样的话我们实力相当,跟我打架就不丢人了。”

但那些不是这个地方最奇怪的地方。起初他还以为自己失去了平衡,甚至趔趄了一两下——后来他发现那些建筑不是垂直的,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倾斜了两三度,小教堂的圆顶严重开裂。这儿发生过地震?

巨熊发出仇恨、愤怒和嘲讽的怒吼,伸出一只巨爪解开固定头盔的链子。

这是一个破败的村庄:一栋栋木房子,关着驯鹿的围场,以及在他走近时会吠叫的狗。烟从锡铁烟囱里排出来,低低地盘旋在木头屋顶上。路面泥泞粘脚,显然最近刚发过洪水:墙壁一半高的地方满是泥浆,棚舍、阳台和外屋被洪水冲荡后,只留下断裂的木梁和松垂的皱铁皮。

现在整个河边鸦雀无声,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他们看得出,一件他们从未见过的事情正在发生,可又说不出是什么事情。现在能听到的只有河水拍击着木桩的声音,船上发电机运转的声音,以及头顶上海鸥那不安的叫声,然后是熊把头盔扔到威尔脚边时发出的巨大的哐当声。

威尔继续往前走,这样的跋涉枯燥而机械,但至少他在动,至少每走一步都更接近莱拉。

威尔放下帆布背包,把头盔拿起来。他几乎搬不动它,它是由黑色带齿的一整块铁制成的,头顶有眼孔,底下有粗大的链条,和威尔的前臂一样长,和他的大拇指一样粗。

“作为你的精灵,”巴尔塞莫斯说,“我会为你翻译的。我学会了很多人类的语言,我肯定能听懂这个国家讲的语言。”

“这就是你的铠甲啰,”他说道,“嗯,在我看来它并不结实,我不知道是否信得过它,让我瞧瞧。”

“不知道他们讲什么语言,希望他们不要因为我不会他们的语言而把我关起来。”

他从布包里拿出那把刀,把刀刃靠在头盔的前面,像切奶油一样地切下一个角。

“它先穿过一个村庄,那边有教堂、农场和果园,然后就到镇上了。”

“正如我所料啊!”他一边说一边切着,不到一分钟就把那硕大的东西削成了一堆碎片,他站起身来举起一把碎片。

“很好,”威尔兴奋地说,“这条路通往那个镇吗?”

“这是你的铠甲,”他说着把碎片“哐当”一声扔到脚边的其他碎片上,“这是我的刀,既然你的铠甲对我来说没有什么用处,那我就不用它了。你准备好了吗,熊?我想我们是旗鼓相当的,反正我可以一刀取下你的头。”

“往前再走大约半天的路程,有一条大河和一个城镇,镇上有一个泊船的码头,我飞到够高的地方,看到那条河笔直地向南北延伸到很远的地方,如果能坐船的话,你就能快多了。”

死一般的寂静。熊的眼睛像沥青一样闪闪发光,威尔感觉到一滴汗珠顺着脊梁往下流。

过了一段时候,当光线明亮一些时,巴尔塞莫斯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然后,巨熊的头动了动,他摇了摇头朝后退了一步。

威尔觉得与其收集燃料来生火取暖,还不如走路热身来得快,于是他把帆布背包往肩上一甩,用斗篷把所有东西包住,便朝南方进发了。前面是一条泥泞不堪的小路,车辙道道,坑坑洼洼,看来这路还经常有人走,但是四周平坦的地平线延伸得如此之远,他根本感觉不到自己在前进。

“你的武器太厉害了,”他说道,“我打不赢它。小孩,你赢了。”

巴尔塞莫斯飞到空中,他没告诉威尔他所担心的一切,因为他尽力不让他担心,但是他知道他们侥幸逃过的那个天使——摄政者梅塔特龙,会把威尔的脸深深地印在脑海中。不仅他的脸,还有天使们能看到的有关他的一切,包括威尔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比如他的灵魂——莱拉称之为他的精灵。现在威尔面临来自梅塔特龙的极大威胁,到时候巴尔塞莫斯不得不告诉他,但决不是现在。这太难了。

威尔知道一秒后人们会欢呼、喊叫、吹口哨,所以,为了让他们保持安静,甚至在熊还没说完“赢”字时,威尔就开始转身喊道:

“可以,”威尔说,“飞得高高的,告诉我前面是什么地形,不然我们在这沼泽地里一辈子也走不出去。”

“现在你们必须兑现承诺,照顾伤员,修复房子,然后让船靠岸加燃料。”

“现在我可以飞到前面去看看我们所处的方位吗?”

他知道要把他的话翻译过去,并且在围观的人们中间传播开来需要点时间,他也知道这点时间能够让他们的愤怒慢点爆发出来,就像用一张沙滤网阻隔河流一样。巨熊看在眼里,他明白他所做的事情,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做,对威尔所获得的成就,他比威尔本人还理解得更充分。

“那样的话,巴鲁克会为你感到骄傲的。”威尔打着寒战说。

威尔把刀放回帆布背包,他和熊又对视了一眼,但这次的眼神有所不同,他们走近了一点儿,在他们身后,熊开始卸下他们的投火器,另外两艘船正朝码头靠拢。

威尔还没起身,巴尔塞莫斯就说:“我已经决定我该干什么。为了巴鲁克,我将日日夜夜陪伴你,而且我会高高兴兴、心甘情愿地陪伴你。我会带你去见莱拉,如果我能做到的话,然后我会领你们俩去见阿斯里尔勋爵。我已经活了几万年,除非有人杀我,否则我还能再活几万年,但是我从来没遇见过一个像巴鲁克这样使我如此诚心向善、热心向好的人。我失败过很多次,但每次他的德行总会拯救我。现在他不在了,我得独自努力。也许我时不时会失败,但我将一如既往地努力。”

岸上,有些人着手清理起来,但更多的人挤过来看威尔,他们对这个男孩以及他征服巨熊的威力感到好奇。又到了威尔引开人们注意力的时候了,所以他玩起了以前消除人们对他母亲的各种好奇心并使他们安全度过很多年的那种戏法。当然,那并不是什么戏法,只是一种行为方式而已,他把自己弄得沉默不语,眼神呆滞,动作迟钝。不到一分钟人们就不再觉得他有趣,有吸引力了,他们干脆对这个迟钝的孩子失去了兴致,淡忘了他,然后转身离去了。

他醒来时,全身被露水浸得湿透了,寒气渗入骨髓,天使站在身边。太阳刚刚升起,芦苇和沼泽里的植物全镀上了金光。

但是巨熊的注意力与人类不同,他可以看出发生了什么,他知道这是威尔掌握的另一个不同寻常的威力。他走近威尔,轻轻地和他说话,声音像船的发动机一样深沉地震颤着。

威尔信任他,他也只能信任他。不一会儿他就睡着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起初,巴尔塞莫斯一言不发,但是接着他说:“是的,是的,我当然得这样。现在睡吧,威尔,我来站岗,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威尔·佩里。你能再造一个头盔吗?”

天使茫然地应从他的要求,来到他身边。在冻原寒冷刺骨的夜晚,小男孩在斗篷中瑟瑟发抖地说:“现在你必须想办法安静下来,你知道上面有危险,他们听到任何一点儿声音,就会袭击你。如果你在我身边,我可以用刀保护你,但是如果他们在上面袭击你,我就无法帮你了。如果你也死了,我也就完蛋了。巴尔塞莫斯,我需要你帮我去找莱拉,请不要忘了这个。巴鲁克很坚强——你也得坚强。为了我,像他一样吧。”

“能,你有什么要求?”

最后,威尔说:“巴尔塞莫斯,到这儿来。”

“你要去上游,我想和你一起走,我要去山里,乘船是最快的方式,你可以带上我吗?”

但是,巴尔塞莫斯说不出,他只知道他的心有一半已经死了。他镇定不下来:他又飞起来,叫着,喊着,呼唤着,在空中疾飞,仿佛想在片片云层中找到巴鲁克;然后愧疚感又攫取了他,他飞下来催促威尔躲起来别出声,答应任劳任怨地照顾他;紧接着痛苦又彻底占据了他,他想起巴鲁克的每一个充满仁爱和勇气的壮举,简直数不胜数,他一件也没有忘怀;他哀号如此宽厚的性情不应该被毁灭;他再一次冲入天空,扑向各个方向,冒失、疯狂、伤痕累累,诅咒空气、云彩和星辰。

“可以,我想看看那把刀。”

“什么时候?在哪儿?”

“我只给我能信任的熊看,听说有一只熊值得信任,他是熊王,是我要去山里寻找的那个女孩的好朋友,她的名字叫莱拉·巧舌如簧,那只熊叫作埃欧雷克·伯尔尼松。”

“巴鲁克死了,”巴尔塞莫斯叫道,“我亲爱的巴鲁克死了……”

“我就是埃欧雷克·伯尔尼松。”熊说。

“怎么啦?”当天使全身颤抖地出现在他身边时,威尔问道,“有危险吗?躲到我后面来吧!”

“我知道你就是。”威尔说。

在巴鲁克死的那一刻,巴尔塞莫斯已经感觉到了。他大叫着冲入冻原之上的夜空,扇动着翅勝,在云层里哭诉着苦痛;过了好一会儿才控制住自己回到威尔身边。威尔完全醒着,手里握着刀,凝视着潮湿又寒冷的漆黑的夜空。他们已经回到了莱拉的世界。

船上正在装载燃料,有轨货车被拖到船边,朝旁边一斜,让煤炭轰隆隆地顺着斜槽倒入底舱,黑灰高高地扬起。镇上的人们忙着清理玻璃碴儿,对燃料讨价还价,谁也没注意威尔跟着熊王踏上跳板,上了船。

——《出埃及记》[1]

[1]Exodus,《出埃及记》原是《旧约》中最重要的一卷,讲述了希伯来人(犹太人)同古代埃及人之间的矛盾起源。

我曾经是一片陌生土地上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