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依涟呆呆地仰望着弗兰肯斯坦，她注意到，他的眼角似乎微微闪烁着一丝晶莹的光亮，他像是一直在流泪。这样一幕超现实的图景，无疑凝聚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深沉寓意。
弗兰肯斯坦微微扇动着翅膀，自由地飞在夜空，他面带悲悯之色，从天空中俯瞰众生。
当弗兰肯斯坦在大约一百米的高空飞行了一段时间，蓦地，整个身躯燃烧了起来。
“飞起来啦——”所有的人都欢呼了起来。
弗兰肯斯坦飞速变成一个火人，熊熊大火吞噬着这个纠结的灵魂，他似乎没有挣扎，而是安然舒展开了四肢与双翼，尽情地燃烧。
这一刻，全场安静了下来，只见高台上的弗兰肯斯坦突然摆脱了地心引力，缓缓地飘浮起来，在空中飞翔。
“燃烧不是结束，而是一种重生。”这段闪亮的箴言被译成各种文字投影飘浮在夜空中。
在她的话音中，“女精灵”与大野将至轻盈地飞离了弗兰肯斯坦的肩膀。
这一刻，大会到达了最高潮，火光映照在每个人神情各异的脸上。赞美声、欢呼声、叹息声、号啕痛哭声、开怀大笑声、祈祷声响彻全场，混合成一曲悲欢交织的浮世之歌。
“好了，我们的新王已经完成了加冕，今晚大会的第一个环节——冠军颁奖仪式到此已经结束。”“女精灵”高声宣布道，“接下来，大家可以屏住呼吸，即将进入我们大会最激动人心的环节——”
米依涟相信，每一位来到这里的基因黑客背后都有着一个不寻常的故事。
大野将至的虚拟形象不断地升级，变得更加光彩照人。
但很快，火焰熄灭，世界重归平静，弗兰肯斯坦燃尽的灰烬如一场淅淅沥沥的黑雨，纷纷扬扬地落向了地面。
而在虚拟界面中更是一番热闹非凡的场面，好多基因黑客刷出了各式各样的虚拟礼物，太空飞船、翼龙、蓝鲸、水母、星云……扑腾着飞驰向舞台中心的大野将至，以此表达对天才创意的诚挚敬意。
高台上的灯光再次熄灭，现场重堕黑暗。
在“女精灵”的鼓动下，整个会场的掌声、口哨声、欢呼声如海啸般涌起，久久没有退去。
在这间歇，米依涟被引上了高台，她终于等来了属于自己的表演时刻。
“女精灵”愣怔了半晌，“大野君的方案真是宛若神迹，大家请原谅我，我已找不到更好的形容词去赞美这样一个天才的创意，他的夺冠真是实至名归。现在让我们把最热烈的赞美献给我们的大野君！”
当灯光再次亮起，着一身简单宽松的运动服装扮的米依涟突兀地站立在高台上，引发了台下一片哗然。一时间嘘声四起，现场的基因黑客们对这位闯入他们世界的“呆瓜”(2)充满了天然的敌意。
“好了，这就是我所有的秘密。”大野将至急于结束这个话题，这一刻，他的脸庞终于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微笑。
米依涟竭力微笑着望着台下，台下的黑客人数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看起来参加比赛的飞人只是其中一部分，但所有人都是一副奇装异服的打扮，大会至此，这些放浪形骸的嬉皮士脸上大都浮现着高潮退去的倦怠感。
“原来如此。”“女精灵”恍然道。
这是一个现实与虚拟交织的舞台，米依涟眼睛中的隐形眼镜可以随意切换到虚拟视角。虚拟视角里，自己站立在一面由无数张闪亮方块组成的二维平面上，平面凭空悬浮在半空中，围聚在四周的黑客们任意地变化着怪异的形象，他们向着天空抛洒着千奇百怪的虚拟道具，将天空变成了一个琳琅满目的圣诞节玩具橱窗。还有一面如同BBS的网页叠印在空中，黑客们风趣而辛辣的点评文字及时地滚出，如五彩筋斗云飘浮、跳动。
“是的，你的直觉很正确，整个自然界光合作用的效率最高也只能达到百分之八，因此如你们看到的那样，我将自己的薄膜翅膀设计得出奇地广阔，足以吸收充足的太阳光。”
虽然真实世界的自己与炫酷的现场气氛格格不入，不过自己在虚拟舞台中的模样还算合格，这是女儿为她选择的虚拟皮肤，一身金属光泽的火红色紧身机甲，外加一对花哨至极的金属飞翼。这样的绚丽外形多少让米依涟安心了一些。
“你是说，你的秘密武器是光合作用获得太阳光的能源，可是我们知道，光合作用的效率非常低。”女主持人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漏洞。
这一刻，她尽力让自己沉静下来，一天以来目不暇接的所见所闻飞快地在她眼前闪过，突然之间，心中那些模糊而零碎的感受在这一刻汇聚在了一起，让她有了一个演讲的着力点与爆发点。
“也许大家不应该感到特别的惊讶。”大野将至平静地说，“生物界有一种叫作豌豆蚜的生物，能够利用类胡萝卜素色素获取太阳能并且产生ATP，ATP是一种储存化学能量的有机分子。我不过是在这种生物身上获得了灵感，改造了我的翅膀。”
她从容地开始了演讲：“我们星球上最杰出的基因魔法师们，你们好！很高兴能与你们见面。首先请允许我简单地介绍一下自己。一天前，我还只是加拿大一所中学的物理老师，过着普通人的普通日子。是的，我就是一枚你们口中标准的‘呆瓜’。但就在昨天夜里，我的平静生活被打破了，我带着一个特别的任务从遥远的加拿大赶到这里。当然，我远道而来也并非简单地领略你们非凡的世界，我此行的神秘目的请允许我稍后揭晓。在这之前，请让我与台下的大家交流几句我对‘解放了的弗兰肯斯坦’大会的粗浅感受。
“太阳光——”“女精灵”睁大眼睛，表情夸张地惊呼道，“这听上去如此匪夷所思，生物真的可以像植物那般在体内进行光合作用，直接吸收太阳光的能量？”
“首先感谢上帝，让‘呆瓜’有幸闯入这样一个飞人的平行世界，我很像是小时候读到的童话里误入飞人国的小女孩，你们的世界给予了我无与伦比的新奇感，但在应接不暇的冲击感过后，我也感到了一丝忧虑。是的，你们没有听错，我心中暗暗地滋生出了一丝忧虑。”
“太阳光。”大野将至依然不动声色地说，“我们的比赛地恰巧安排在正午烈日之下的一片沙漠之中，这给了我一个思路，我通过基因编辑技术让自己有了两对阔大的翅膀，能够吸收充沛的太阳光，利用光合作用在体内将光能转换成飞行需要的能量。”
说着，米依涟加重了语气，“毋庸置疑，你们曾经是一群勇敢无畏的未来践行者，充满了锐意进取的精神，以扩展身体边疆的方式去探索未知的世界。然而眼前呢？你们看上去都已老了，已经失去了拥抱现实的激情与勇气，如同一群集体把头深深地埋进沙子里的鸵鸟，聚集在这样一片人迹罕至的沙漠中，挥霍着才华，在一场毫无实际意义的比赛中争强好胜、自娱自乐，竞相炫耀着自己的奇技淫巧。
“你究竟找到了什么样的能源？”“女精灵”激动地追问道。
“恕我直言，有机生命在地球上已有四十多亿年漫长的历史，人类也已经诞生了几百万年，如此漫长而又曲折的进化之路无疑是地球上最为顶级的基因改造大师，在时间长河中不断筛选、试错人类的DNA，去掉冗余，化繁为简，最终让人类以最为合理的形态生存在地球之上。我并不觉得你们短时间内拍脑袋想出的对人体改造的奇思妙想会比漫长的进化来得更为高明巧妙。
“要想完成比赛，必须借助身体之外的其他能源支撑。”
“是的，这就是一天下来所见所闻给我的真实感受。请原谅我的冒犯，这或许是我的一种自以为是的偏见，但这种真实感觉来自我的内心，让我如鲠在喉，急于说出来。”
“你的方法是——”“女精灵”急切地问道。
米依涟一口气说了许多，然后停顿了下来，将目光投向了台下。
“好吧。”大野将至沉默了半晌，妥协地耸了耸肩，“我的方法确实与其他人不太一样。如大家看到的那样，大部分人都将思路锁定在了修改ACTN3这种编码肌肉瞬间爆发力的基因上，希望增强肌肉的强度以及脂肪燃烧能力以支撑身体完成比赛。然而在我看来，此举犹如无源之水，走进了一个死胡同。人类已经在地面生活得太久，骨骼重量实在太过沉重，消化系统又是如此低效，身体根本无法囤积足量的能量。没有持续的能量支撑，人类绝对无法如鸟类那样完成如此漫长的飞行。”
她的目的达到了，她成功地激怒了全场的飞人，现场嗤之以鼻的嘘声此起彼伏；而在虚拟界面中，黑客们的表现更是疯狂，他们情绪激愤地对着米依涟扔去臭鸡蛋、烂西红柿、高筒靴。所幸，她女儿紧急为她购置了“水晶之墙”，一道密不透风的幽蓝力场笼罩在她的身体上，成功抵御了暴雨般的袭击，让她的虚拟形象不至于太过狼狈。
“大野君，相信大家一时半会儿还不能理解你的方案的绝妙之处，你能现场简单地给大家介绍几句你的魔法吗？”过于热情的主持人不肯轻易放过大野将至。
她尽量保持不紧不慢的语速继续发言：“如果没有理解错误的话，‘解放了的弗兰肯斯坦’这一个节日的名称，同时致敬了两位英国科幻大师，雪莱夫人以及布赖恩·奥尔迪斯(3)。
大野将至云淡风轻地微微一笑，并没有接话。
“我从小也是一名科幻迷，我记得小时候阅读过一本黄金时代的科幻小说《人变火星人》(4)，小说作者是弗雷德里克・波尔。小说讲述了如何将地球人基因改造以适应恶劣的火星环境，从而移民火星。时隔多年，书中激动人心的情节仍让人记忆犹新。
“真正的黑客开源共享精神。”“女精灵”赞赏道。
“是的，在我看来，与其困居在这地球一隅以基因技术自娱自乐，不如将目光放眼地球之外的广阔宇宙。那些遥远的、人类从未生存过的星球，有着人类躯体难以忍受的极端而残酷的环境，依然还是一片未经渲染的空白之地，正在期待着你们用基因技术去创造传奇。
“没有什么可说的，我已经将这一次基因改造的所有DNA表达图谱都打包上传到了大会网络云端，没有密码，所有人都可以自由下载。”大野将至语气淡漠地回答。
“当然，也许你们有人会抱怨，人类日益龟缩的太空计划让我们没有机会在真实世界中离开地球，抵达其他行星。”
“大野君，你第一次参加大赛就摘得桂冠，所有人都被你精彩绝伦的表现折服，能向大家透露你获胜的秘密武器是什么吗？你究竟使用了什么样的魔法只身飞渡如此广袤的沙漠？”“女精灵”向“仙子”提问道。
说着，她顿了顿，用深沉的目光环视台下一圈。
“女精灵”为“仙子”戴上了象征冠军桂冠的橄榄枝环，整个过程，“仙子”一脸淡然的表情没有太多的变化。
“但是现在机会来了，此时此刻，正有一位身陷土卫二的朋友迫切地渴望得到你们的帮助。
这一刻，米依涟终于看清楚了“仙子”的脸庞。这是一张东方人的面孔，五官精致，一对眼尾高高上扬的眼睛，目光明亮而清澈，微微带着一丝倨傲，当然她不知道这张脸到底做了多少基因方面的修改。
“我所说的这位朋友就是路渐离，他的故事相信大家一定或多或少地听说过，但大家可能并不清楚他后来在土星环的故事。最近这段时间他完成了一连串终将闪耀人类历史的壮举，他成功登陆土卫二，唤醒了‘欧茨号’探测器，帮助人类窥探到土卫二厚厚冰层以下海洋的深层秘密。然而，此刻他自己却命悬一线，食物已不足十五天。但是，他也并没有完全丧失活下去的希望，他的太空服携带着一台当今世界最高配置的3D打印机，能够制作出纳米机器人进行DNA剪辑。
大野将至优雅地如折叠伞般收起了庞大的翅膀，稳稳地落在主持人的身旁。
“因此，我们恳请大家参与这个特别的比赛，这就如一场开放式的大型密室逃脱游戏，也是一场命题作文大赛，既定的题目是《如何让路渐离在土卫二活下来》。比赛向参赛者提供的线索只有三样东西：整套的路渐离DNA图谱、土卫二海洋中的有机物质成分，以及路渐离的太空3D打印机原理图。参赛者需要依照这些线索，想办法完成一套完整的方案，帮助路渐离在土卫二的海洋中繁殖可食用的鱼类，延续他的生命。
这一刻，米依涟认出了这位飞人正是此前见到的那位超凡脱俗的“仙子”。原来他是一位日本人，她的心不禁悠然一动，这正是她期盼的结果，最后还是“仙子”完成了反超，战胜了“魔鬼”。
“作为比赛的硬件支持，大家马上就可以看到天空中会出现很多的热气球，这是我们租用上百艘飞行在平流层的热气球，搭载着网络基站，为你们提供宽带服务，让所有参赛者能够高速连入网络世界的任何地方。与此同时，这次比赛将向所有参赛者提供庞大的计算机资源，我们已经租用了当今世界最先进的计算机，包括美国的仙女座超级计算机、中国的盘古超级计算机和欧盟的亚里士多德计算机！
在万众瞩目之中，一个缥缈如幻的人形从高空缓慢降落，像是来自天穹的群星之中的某一颗星星。这位飞人肩膀上半折叠起来的透明翅膀如光膜般纤美薄弱，映衬着缤纷的LED灯光，闪闪发亮。
“当然，你们提供的帮助并不是无偿的。这次比赛第一名的总奖金总共两千万美元，方案一经采用即支付一半的金额；如果方案能成功让路渐离活下来，另一千万的奖金将立即奉上。
“女精灵”顿住了，将目光投向了天空，“现在我们正式进入晚会的第一个环节，有请本次比赛的获胜者，来自日本的基因魔法师大野将至，今天只有他一个人完成了整个赛程，他将独享由基因公司提供的五十万美元奖金。”
“在此，我衷心地恳请大家都留在这里，用三天即七十二小时时间再加赛一场。
漂亮的“女精灵”表演了一小段炫技般的热烈舞蹈作为开场秀后，面带微笑地向台下挥了挥手，“欢迎大家来到这里，见证一场为时两周的流动盛宴在今晚落下帷幕。”
“就让我们一起牵起手来，离开地球引力的束缚，飞向遥远的土星环，在冰雪茫茫的土卫二上创造出一个奇迹。”
光怪陆离的光影最终汇成了一道闪亮的聚光，投向了弗兰肯斯坦的右侧肩膀。这是一个巨大的平台，一位安装着金属翅膀、身背月牙弓箭的“女精灵”已经伫立在那里，她是大会的主持人。
米依涟向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结束了演讲。
高台上的弗兰肯斯坦如同突然被这动感的光亮注入了生命力，他恍然睁开了耷拉的眼皮，目光冰冷地打量着周遭的世界。米依涟有些发怵地望着他，他长着一张异常丑陋的面孔，混合了人类与机器人风格的生硬五官中凝结着一种迷惘而哀伤的复杂神情。
这一刻，台下奇怪地安静了下来，虚拟界面中天空BBS的发言也几乎停止了，想必是众人正在进行抉择。
寂静的黑暗没有持续多久，炫目的强光骤然亮起，犹如婴儿宇宙诞生一般，纷然交织的光束犹如初生的恒星潮，迸发出相互碰撞的高能粒子，瞬息变幻出了一组组熠熠生辉的瑰丽图形。
接下来的一幕大大地出乎了她的预期。
终于，在摇滚乐队唱完三首歌后，会前表演结束了，高台上的灯光熄灭了。
也不知道是巨额金钱的诱惑，还是她的一番激情演讲打动或是激怒了他们，现场的基因黑客们纷纷按下“赞同”键。
没办法，虽然米依涟已经现场赞助了组委会一百万美元，但大会仍不愿放弃既有流程，她的发言只能排在大会中途。这真是一群桀骜古怪的家伙，她在心中抱怨道。
虚拟界面中，他们纷纷为米依涟送上了闪亮的白鸽、彩带与礼花。
米依涟一行被安排到了最靠近高台的地方，她们不自在地簇拥在嘈杂的人群中，心急如焚地等待着大会开始。
天空BBS一股脑儿地弹出了无数条点评：
这一刻，散布在高台周围席地而坐的人们全都站起身来，随着弥散着死亡气息的音乐摇摆起了身体，兴奋地高声唱和。
“这个女‘呆瓜’说得不错，地球上的基因黑客是时候向太空进击了——”
作为暖场节目，一只重金属摇滚乐队站上了高台，在弗兰肯斯坦脚下开始了表演。在一阵狂狷邪魅的电吉和弦过后，吸血鬼装扮的主唱嘶吼般演唱起了大会的主题歌For I am fear less,and therefore powerful(1)。
“大赛奖金诚意不错，拿到它添置一套极品基因装备不是梦。”
现场被酷炫至极的声色光电环绕着，魔法一般营造出一场超现实的感官盛宴，如果带上VR眼镜，还将看到更加梦幻的景物叠加在现实场景中。
“借用超级计算机设计DNA链条的感觉一定很燃。”
为了呼应这一届的“飞人”主题，这一次弗兰肯斯坦肩膀上长出一对满是羽毛的洁白翅膀。
“是时候给‘呆瓜’们露一手震震他们——”
广场正中用巨量的沙子堆砌成了一个五米的巍峨高台，如同一个倒置的巨型海螺，高台之上矗立着一座高达二十米的恢宏的弗兰肯斯坦雕像。这是大会的一个传统的组成部分，弗兰肯斯坦每届都以不同的形象示人。
“缔造超级英雄前传，让我们动手把路渐离改造成无敌灭霸。”
当夜幕降临，沙漠上所有参会者结束了一天的游荡，都如同完成觅食回巢的工蜂，围聚到了营地中央的广场上。
“长着翅膀的飞人终将飞向星辰大海——”
“不，我们是专程前来赞助大会的。”米依涟对着通信器大声回应道。
Day74
“该死的白痴们！现在早就过了报名期限！”对方变得更加怒不可遏。
在柴达木沙漠深处，米依涟度过了第一夜。
“这是一场误会，先生。我们不是来捣蛋的，我们是从加拿大赶来参加‘解放了的弗兰肯斯坦’节。”
极度的疲惫让她倒下就睡着了，深度睡眠了两三个小时，醒来后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了。
“你们真是一群白痴！赶紧给我滚蛋吧！”对方恼怒地吼道。
她索性从睡袋中钻出，穿上厚厚的冲锋衣，走出帐篷。
“对不起，我们不知道这里是比赛区域。”米依涟举起通信器，诚恳地道歉道。
夜晚的沙漠温度极低，瑟瑟寒风裹挟着沙砾扑面而来，她赶紧戴上了头巾和面巾。
从对方一架直升机中响起了洪亮的喇叭声：“你们是什么人，你们已经闯入比赛区域——”
展现在她眼中的是一幅蔚为壮观的图景。沙漠上一片灯火通明，数不清的天马行空的巨大雕塑与绿色大树模样的帐篷（飞人当然要栖息在远离地面的树上），一直连绵到沙漠尽头的地平线，梦幻的红色热气球如同水母般飘浮在夜空。
她的周遭响起了巨大的轰鸣声，三架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黑色直升机，呈等边三角形将她们的直升机包围了起来，她们的飞机不得不停止了向前，在空中原地盘旋。
她打开了手机的一个数据界面，界面显示着此刻热气球基站的数据交换情况。她充满感动地看到庞大的数据洪流正在聚合成一条条巨大的涡旋，翻滚、变幻，巨龙般急速地向前演进，像是在与时间赛跑。
米依涟的心不由得绷紧了，为“仙子”捏了把汗。然而，还没目睹到比赛最后的胜负，她的观赛之旅就被打断了。
她关掉了手机，将目光转投向了银河横贯的夜空。
落后的“仙子”仍不为所动地保持着优雅的飞行姿态，沉着地匀速飞行。两人的距离越拉越大了。
作为一名曾经的天体物理系学生，她熟练地寻找到了土星的位置，那只是西南夜空里淹没在群星光辉之中的一颗非常不起眼的光点。
“魔鬼”飞人只得无奈地停止了攻击，不甘心地在空中游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扑腾起了强壮的双翼，凭借刚劲的爆发力超越了“仙子”，加速地向着前方飞去了。
她怔怔地注视着那一颗微弱至极的光点，想象着此刻正艰难栖身在光点中的路渐离的样子。
不肯罢休的“魔鬼”飞人转而向对方翅膀发起了攻击。由于“仙子”的翅膀面积实在太过巨大，几个来回之后，难以幸免地被“魔鬼”之翼狠狠地划到。然而，在一阵疾风骤雨般的进攻过后，“仙子”看似薄如蝉翼的翅膀并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
她只期待时间能流淌得更缓慢一些，明天的太阳再晚一点从地平线上升起。
“仙子”面对来袭并没有太过惊慌，他的身体一个灵巧地躲闪，如鹞子翻身，扶摇而起，成功避开了“魔鬼”的飞翼。
然而，时间还是悄无声息地流淌而过，繁星还是一颗接一颗地熄灭掉了，米依涟眼中的土星也一同消失不见。
只见“魔鬼”飞人猛地俯冲而下，高频扑棱起了异常锋利的飞翼。
而后的拂晓时分转瞬即逝，她害怕的破晓还是接踵而至。
“魔鬼”飞人迅速地赶上“仙子”，但他也没有急于超越，而故意靠近了“仙子”，伺机向对手发起进攻。
缓缓升起的朝阳将广袤的沙漠渲染成了一片壮丽的金色。渐渐地，营地变得嘈杂起来，有人走出了帐篷。
远远望去，这一位与众不同的飞人头上扎着一个发髻，优雅而徐缓地摇动着四面阔大的薄翼，身姿轻盈而灵动，如同一位在天地之间御风而行、遗世独立的“仙子”。
新的一天拉启了序幕，米依涟的心不由得变得焦虑起来。
“头鸟”是一位长着蜻蜓般透明翅膀的飞人，他拥有所有飞人中最阔大的两对翅膀，面积约莫超过了一百平方米，在强烈的阳光照耀下如彩色玻璃纸般闪闪发光。
不过让她感到一丝心安的是，手机中显示的那一条条浩荡而驳杂的数据洪流仍在滚滚向前。
眨眼间，“魔鬼”飞人超过了第一阵营的大部分人，直逼飞在最前面的“头鸟”。
Day77
看起来，这位“魔鬼”飞人的基因改造对自身爆发力的提升相当成功，只是缺乏足够的持续耐力。
在三个黑夜与白昼飞速交替之后，附加大赛走到了结束之时，最终有三分之一的参赛者完成了比赛，递交了方案。
约莫三分钟后，飞人离开了起落架，短暂的休息让这位飞人积蓄了非比寻常的力量，他短促而有力地扑棱起了双翼，如同一道犀利的黑色闪电，直直地向着大部队追赶而去。
所有方案的梗概都被压缩打包，通过深空网发送给多丽丝，由她逐一审阅，从中挑选最周全可行的方案。
通过直升机底部的摄像头，她们看清楚了这位飞人的尊容：那一对收拢起来的黑色翅膀仍显露出尖利的棱角，再配上一双大型猛禽般阴鸷的眼睛、苍白得毫无血色的瘦削脸颊、一对尖而直立的耳朵，一身全黑的紧身衣被划出了好几道血迹斑斑的伤口，这位飞人活脱脱像是一位从魔幻电影中走出来的“魔鬼”。
当米依涟找到大野将至时，他正在动手收拾帐篷。此刻，沙漠上的整个营地如同一只被蚂蚁大军肢解的昆虫残骸，正在飞速撤除。
果然如安娜所想的那样，飞人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如一只倒悬的蝙蝠，悬挂在起落架上，急促地大口喘息着。
“你是来通知我得奖的？”大野将至语气淡漠地问道。眼前的他戴上了无框眼镜，散开了发髻，过肩长发扎成了马尾。一身干练的米白色风衣搭配黑色衬衣、牛仔裤，天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将一对飞翼隐藏在风衣里。外形一改变，让他不再像是那一位不染凡尘的“仙子”，更像是一位有着独特气质的学者。
“他似乎没有恶意，应该只是想借助起落架休息一会儿。”安娜发声道。这一刻，女儿表现得比所有人都更镇定。
“你这么肯定你就是第一名？”米依涟微微一愣。
“他会爬上来吗？”米依涟惊恐地叫道。
“四天前，我已经赢了一次，这一次赢的依然会是我。世界上应该没有第二个人像我这样熟悉DNA那些纠缠的双螺旋链条。”大野将至头也没回地说道，语气仍是那么轻描淡写。
“有飞人抓住了直升机的起落架！”向导加错紧张地叫道。
“你可真是自信，”米依涟说，“是的，你的自信是有道理的。你的方案非常漂亮，从众多参赛者中脱颖而出。”
众人悬着的心还未放下，突如其来地，机舱猛地沉了一下，所有人全都一个踉跄，所幸他们都抓好了扶手。
“我只关心你们什么时候付钱？”
很快，他们发现担心是多余的。飞人们如同一群溯游而来的鱼群，面对河水中央的礁石，灵巧地分散开来，避开了直升机急速旋转的螺旋桨，绕过了直升机，继续飞行。
“现在就可以。”米依涟望着他说，“不过，我们还是想先确认你的一些情况。”
安娜的话一下子让舱内所有人紧张了起来，直升机驾驶员慌忙扭转航线，然而为时已晚，飞人们迎面蜂拥撞向了直升机。
大野将至终于转过身来，他冷冷地注视着米依涟，“你想知道什么？”
“妈妈，我们的直升机挡在他们的比赛线路上了。”安娜突然意识到。
“表面上，你是第一次参加大会的新人，表现得像是一位一入世即一鸣惊人的隐士高人。我们调查了你的档案，依然对你一无所知，应该是你自己有意隐藏了你的人生轨迹。我们很好奇你的成长经历，接下来又会用这一大笔奖金做什么？”
“原来如此，这一切都源自生物进化的选择！”米依涟感慨道。之后，她继续沉浸在了紧张的飞人比赛中。直升机仍在按既定航线飞行，与那群飞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像是要在天空中某一点撞上……
对方没有回应，只是目光咄咄逼人地注视她。
“在生物进化学意义上，翅膀对于人类这样的生物是一个太过奢侈的选择，人类需要极为庞大的翅膀才能提供飞翔的浮力。你看能够飞行的鸟类，胸大肌与背阔肌足足占到体重的四分之一。还有更为要命的，飞行时能量消耗非常惊人，这样一来，留给大脑的能量就少之又少。所以我们看到，能够飞行的生物的智力都不会太高。”安娜耐心地解释道。
米依涟连忙自我解围道：“先生，我并不是有意好奇，只是想多了解你一些，毕竟我们希望接下来的日子里你能为路渐离提供一些后续技术支持。”
“安娜，你说为什么人类没有进化出翅膀？”米依涟向女儿提出了一个问题。
“好吧，我就实话实说吧。确实，对你这样的‘呆瓜’也不需要隐瞒什么。”大野将至直截了当地说，“是的，我是一名基因大巫，隐瞒了真实身份参赛。参赛的目的是我需要一大笔钱，在美国有一个重要的官司正等着我，我需要聘请一位享有知名度的、经验丰富的律师帮我打赢官司。”
意还是无意，有的飞人凶猛展开的锋利翅膀会划过身旁飞人的身体，或轻或重地划伤对方。受伤后的飞人有的减缓了飞行的速度，有的猛地坠落……
米依涟点了点头。如今，美国所谓的司法正义已经沦为金钱与权力的游戏。“方便告诉我是什么样的官司吗？”
米依涟注意到，当飞人相互接近、进行超越时，也不知是有
“一个有关克隆人的官司，一位克隆人少年失手杀死了他的制造者，一位一直压榨他的唯利是图的商人。”大野将至直言道。
时不时有飞人因为体力不支而掉队，最后缓缓地滑向了地面。
“你是绰号‘武士’的基因大巫羽生介川？你也是一名克隆人？”米依涟一个激灵，颤声问道。最近十多年来，全世界范围内数量庞大的克隆人纷纷浮出水面，但时至今日，世界各国有关克隆人的法律仍是一个极为模糊的空白地带。
米依涟将目光锁定在飞在最前面的由近百名飞人组成的第一阵营，这里的竞争最为激烈，所有的飞人都在争先恐后地你追我赶，不断地变换着排位。
“你知道我？”对方依然淡淡地说道，也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吃惊。
看上去，此刻比赛正进入白热化的胶着状态，上千名飞人已经分出了好几个阵营。
“原来你改变了身份参加大会！可是你如何躲过机场入关DNA信息检查而进入中国境内的？”话一出口，米依涟就想到了答案。她真是反应迟钝，改变DNA信息对羽生介川这样的基因大巫来说无疑只是雕虫小技。
仔细看来，这群飞人的飞行姿态与飞行速度如此参差不齐。有的仅仅依靠气流滑行，有的高频地扑棱双翼，有的从容不迫地缓慢扇动着翅膀。他们的翅膀样式更是千奇百怪，蝙蝠、翼龙、昆虫、秃鹫、天鹅……地球生命历史上曾有过的飞行生命的各类翅膀都能在其中找到仿版。除此之外，还有很多米依涟见所未见的由基因黑客DIY自创的新奇翅膀。
米依涟继续说道：“这一次出发前刚好听说过你，你由于某些基因改造不符合中国政策而被中国政府禁止入境，这让我颇为遗憾。所以在网上搜索了你的一些消息，对你最近的新闻印象颇深。”米依涟顿了顿，“最近几年你一直在为布拉姆的官司奔走，你真是一位勇敢的斗士。”
说完，她饶有兴致地欣赏起了飞人们的精彩表演。
米依涟望着羽生介川，她惊喜地发现，自己说出的“布拉姆”这个人名如同一把携带着魔力的密钥，悄然打开了羽生介川紧闭的心扉。这一刻，他那始终冷漠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缓和的迹象。
“原来如此。”米依涟愣愣道，“我们来得可正是时候。”
三天前在飞机上阅读到的有关布拉姆的新闻再次浮现在米依涟的脑海里。
“妈妈，我想起来了，今年‘解放了的弗兰肯斯坦’的主题是飞人。”安娜语气激动地说，“这个主题在上一届节日公布，之后的两年中，这些基因黑客们各显神通，利用基因工程改造自己的身体，培育出各式各样的翅膀。今天正是用一场长距离飞行比赛检验这些翅膀成色的时候，整个赛程长达八十四公里，足足是地面马拉松的两倍距离，比赛第一名将获得由生物公司赞助的五十万美元奖金。”
这是一个传奇而又悲伤的故事。大约在二十年前，有一位名叫韦斯利·布拉姆的年轻荷兰画家横空出世，他充满想象力与颠覆性的油画作品，完全脱离了现实的羁绊，抽离出大千世界超脱与空灵的一面，被人誉为“当代凡·高”。而与凡·高不一样的是，布拉姆在生前就获得了国际资本的垂青，他单幅的作品被拍出了上亿美元的天价。很快，他就被一个叫费尔南德斯的世界顶级画商盯上了，与他签订了一份天价合约。然而，巨额金钱并没有让布拉姆获得内心的宁静，错乱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失控。在一个无月之夜，年仅三十岁的他用一声枪响结束了自己孤独而纠结的灵魂。
米依涟取下墨镜，循着加错的目光望去，她惊呆了。一大群五颜六色的、似鸟非鸟的奇怪生物，正在广阔的湛蓝色天空中竞相追逐，如同一串跳跃在大地之上的欢快音符。为了看清楚这群生物的模样，米依涟打开了隐形眼镜的辅助视力功能。“我的神啊！”她惊呼道，这竟是一群长着形态各异翅膀的人类。
失去了摇钱树的费尔南德斯沮丧不已，心里不禁暗生出了一个深远的计谋。他运用当时并不合法但已成熟的克隆技术克隆了布拉姆，计划在小布拉姆的成长道路上人为地添加无尽的苦难折磨，迫使他走上与父亲相同的绘画之路，并冒充父亲的遗作天价出售。
“天哪，大家快看！”米依涟被向导加错的高呼声惊醒。
这就如同养殖贝壳的商人用贝壳一生的痛苦去换取一枚光亮的珍珠。
米依涟吃力地阅读着这一段艰涩的文字，渐渐地，她挨不住了，闭上了眼睛。
小布拉姆从一出生就备受折磨，他如牲口一般被关在一间暗无光线的地下室，缺衣少食，还经常被看护人打骂。常年压抑的生活状态让小布拉姆精神失常，总是在癫狂而暴躁的状态中绘画。
“基因编辑技术就如一把能够自如剪切基因的剪刀，人类使用它可以精准地修改基因组的特定基因。”
果然如费尔南德斯所料，当小布拉姆年满十五岁，他创作出来的作品风格已经与他父亲如出一辙，完全可以在市面上打着韦斯利·布拉姆的名号买卖交易。
“CRISPR的全称是‘成簇规律性间隔短回文重复序列’（clustered regularly inter-spaced palindromi crepeats）。这项技术使用一种酶切割DNA，还有一个标志酶在何处切割的小标签。通过编辑这种标签，就可以让切割酶锁定DNA的特定位置，做出任何一个部位的精准修剪、切断、替代、增加。让特定的基因陷入‘基因沉寂’与‘基因活跃’。
利欲熏心的费尔南德斯加紧了压榨小布拉姆的力度，他甚至亲自上阵恶毒地施虐。有一次，费尔南德斯丧心病狂地动手殴打了布拉姆，十六岁的布拉姆在那一刻失去了理智，在扭打中失手用油画的刮刀戳死了费尔南德斯。而后，布拉姆被捕，被判处了十二年徒刑。此后，克隆人的人权组织一直在为布拉姆奔走，力图翻案，而羽生介川正是该组织的领头人。
“基因编辑技术始于20世纪80年代人类基因组计划，但真正实现广泛应用是源于21世纪初CRISPR-Cas9技术的横空出世。这一技术精度高、成本低、效率高、操作简单，大幅降低了技术门槛。因此全球掀起了基因编辑的热潮。
(1)出自玛丽·雪莱的小说《弗兰肯斯坦》，中文意：因为我无所畏惧，所以我无比强大。
此时已是21世纪60年代，基因改造早已投入商用，但米依涟仍对这一犹如魔法般的技术知之甚少。
(2)呆瓜是基因黑客对普通人的称呼。
还有一百多公里就将抵达节日所在地，一天紧张而辗转的行程让米依涟与女儿都很疲倦。此刻，安娜已经在飞机的颠簸中睡着了，但米依涟却不愿休息，她靠在座位上，强打着精神浏览安娜为她准备的有关基因改造的资料。
(3)雪莱夫人是《弗兰肯斯坦》的创作者，《弗兰肯斯坦》被后世誉为“世界上第一本科幻小说”。20世纪中期，布赖恩·奥尔迪斯创作了科幻小说《解放了的弗兰肯斯坦》以致敬雪莱夫人。
米依涟一行搭乘的直升机如一只孤零零的小鸟，飞翔在茫茫无际、阳光暴烈的柴达木盆地之上。出乎米依涟意料的是，这里荒凉的景色也并非想象中的一成不变，大地上不时冒出来的天然形成的雅丹地貌，壮美而奇诡，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让人惊叹不已。
(4)最新版由科幻世界杂志社2019年出版，译为《火星超人》。
Day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