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曼把脸埋在双手里,一动不动地坐着。
“它会。没必要隐瞒。在1993年,一个被选中的投票人在接获通知两个小时之前突发中风死了。马尔蒂瓦克没有预测到这一点。它做不到。还有,投票人的精神状态可能不稳,道德水准不够,换句话说就是不忠诚。在接收到所有的数据之前,马尔蒂瓦克不可能知道每个人的每一件事。所以,替补方案总是时刻准备着。我不认为这次我们会用到它。你的身体很健康,穆勒先生,你也被仔细调查过了。你是合格的。”
“到明天早上,先生,”莎拉说,“他就完全恢复正常了。他只是需要适应一下,仅此而已。”
“但它知道所有的事吗?”诺曼大着胆子追问道,“它真的不会犯错吗?”
“当然。”汉德利说。
汉德利说:“马尔蒂瓦克做出了决定,穆勒太太。它选了你丈夫。”
在他们自己的卧室里,莎拉·穆勒表现出了不同的、更加强势的态度。她给他施加了压力:“振作点,诺曼。不要浪费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莎拉不耐烦了,打断道:“别听他的,先生。他只是有些紧张,对吧。实际上,他读过很多书,也始终密切关注着政治。”
诺曼绝望地低语着:“我害怕,莎拉,这整件事都让我害怕。”
“它不会犯错吗?”诺曼问道。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为什么?不就是进去回答一两个问题吗?”
“好吧,”汉德利说,“那我就先给你解释清楚。马尔蒂瓦克会考虑各种已知的因素,有好几十亿个。然而,还有一个未知因素,而且很长时间内都会处于未知状态,那就是人类的反应模式。所有的美国人都会受到其他美国人言行的影响,从而产生压力,受到别人对他的所作所为、他对别人的所作所为等的影响。任何一个美国人都有可能被带到马尔蒂瓦克面前测试他的精神压力,从中可以推测国家中所有人的精神压力。在既定时间内,有些美国人更适合来承担这个任务,这取决于那一年发生了什么。今年马尔蒂瓦克选了你当最普遍的代表。不是最聪明的或最强壮的,也不是最幸运的,而是最有普遍性的。我们不必质疑马尔蒂瓦克,对吗?”
“责任太大了。我没法面对。”
“好吧。”诺曼说,紧接着又猛烈地摇起了头,“但我不想承担这种责任,为什么是我?”
“什么责任?哪有什么责任?马尔蒂瓦克选了你。这是马尔蒂瓦克的责任。大家都清楚。”
“你叫我菲尔就好。”特工又说了一遍,“在正式宣布前两天就通知你,是为了让你习惯自己的身份。我们希望你在面对马尔蒂瓦克时能保持你最平常的精神状态。放松,把这当作你的日常工作,可以吗?”
诺曼突然产生了反抗情绪和怒意,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按道理大家都该清楚,但实际并不清楚。他们——”
“什么事,先生?”
“小声点,”莎拉嘘了一声,“整个镇子的人都听见了。”
“不少。”汉德利附和了一句,“总之,这些就是我对你们所有的要求。我会尽力配合,尽量少打搅你们。政府会支付我的费用,所以不会增加你们的负担。每天晚上都会有人来替我,他会坐在这个房间里,所以也不会有安排住宿的问题。现在,穆勒先生——”
“他们听不见的。”诺曼说,但还是很快放低了声音,“当他们谈论1988年的里奇利政府时,他们会说他是靠画大饼和种族主义的言论当选的吗?不会!他们会说是该死的麦克库默投的票,好像汉弗莱·麦克库默是唯一该负责的人,因为是他面对了马尔蒂瓦克。我自己也这么说过——只不过现在我才意识到,这个可怜的家伙只是个卡车司机,他又没有要求被选中。为什么这成了他的错,而不是其他人的?现在他的名字成了诅咒。”
“看来你掌握了我们所有的情况。”诺曼低语道。
“别孩子气了。”莎拉说。
“没办法。还有,既然你们这里没有其他人——”
“我这叫理智。我告诉你,莎拉,我不接受。我不想投票,他们不能强迫我。我会说我病了。我会说——”
“他会不高兴的。”莎拉说。
但莎拉已经听够了。“你听好了,”她低沉的声音中隐含着怒火,“你不该只考虑你自己。你知道成为年度投票人意味着什么。今年可是总统选举年。这意味着名气、荣耀,可能还有大把的钱——”
“好。跟她说我是一个亲戚或朋友,跟你们住几天。假如她发现了真相,她也必须留在家里。你父亲最好也能留在家里。”
“然后我再回去当我的小职员。”
“她睡觉了。”莎拉急忙说道。
“不会的。如果你稍微有些头脑,至少也能捞个部门经理。你也会有头脑,因为我会告诉你该怎么做。如果你玩得好,利用你的知名度,你能迫使肯奈尔百货公司跟你签一份严谨的合同,给你加薪,还有优厚的退休金。”
“不会有人注意的。别担心。而且只需两天时间,等向全国正式宣布之后就好了。你的女儿——”
“这不是成为投票人的目的,莎拉。”
“跟着我?”
“这是你的目的。即使你并不觉得欠你自己或我什么——我并不是在为我自己索取——你也欠琳达的。”
“好的。但是,穆勒太太,”汉德利表情严肃,“我们没在开玩笑。只有在必要的情况下才出去,你出去时会有人跟着你。很抱歉,但这是我们的做事方式。”
诺曼哀叹了一声。
她急切地点了点头:“可以,先生,绝不会透露。”
“你同意吗?”莎拉厉声问道。
特工说:“从此刻开始,我会陪你一段时间。我叫菲尔·汉德利。你叫我菲尔就好。穆勒先生在选举日之前都不能离开这所房子。你必须通知百货公司他病了,穆勒太太。你有事可以出去,但必须保证不能透露丁点信息。可以吗,穆勒太太?”
“同意,亲爱的。”诺曼嘟囔了一句。
莎拉配合地发出了大笑,笑声里有些歇斯底里的意味。
到了11月3日,官方发布了正式通告,诺曼已没有机会退出,即便他能找到退出的勇气。
“没事。”他说。下达完正式的通知之后,他身上的官方色彩似乎也离他而去了,把他变成了一个和蔼的大块头。“我已经是第六次下达这样的通知了,我看到过各种各样的反应。跟你在电视上看到的都不一样。你懂我的意思吧?那种神圣的、充满奉献精神的表情,还来一句‘能为我的国家服务是我的光荣’,诸如此类的表演。”特工令人安慰地笑了。
房子被封了起来。特勤处的特工公开露面,封锁了所有的出入口。
特勤处的特工已脱下大衣,解开了西服的扣子,大大咧咧地坐在沙发上。
一开始,电话如潮水般涌来,菲尔·汉德利带着歉意的笑容接听了所有的来电。最终,电话局将所有的电话都转去了警察局。
当诺曼又能开口说话时,他呻吟了一声:“抱歉,先生。”
诺曼想,这么一来,他不但不用应付朋友们热情洋溢(也可能是嫉妒)的祝贺,也能免受闻到了腥味的推销员以及遍布全国的狡猾政客的打搅……甚至可能还有来自地痞流氓的死亡威胁。
诺曼·穆勒强撑着走到椅子边。他坐了下去,脸色惨白,几乎失去了知觉。莎拉拿来了水,慌乱地拍打着他的双手,对丈夫咬紧牙关挤出一丝哀求:“别倒下,诺曼,别倒下。他们会选别人的。”
报纸也被禁止送来,为了避免增加压力,电视被委婉但坚决地拔掉了插头,琳达抗议得再凶也没用。
男人展示了证件,走进屋子,关上身后的门,郑重其事地说道:“诺曼·穆勒先生,我代表美利坚合众国总统特此通知,你被选中成为2008年11月4日星期二美国选民的投票代表。”
马修咒骂着待在了自己的房间。琳达在最初的激情消失之后,因为不能离开房子,气哼哼地抱怨着。莎拉将时间分配在为众人准备食物和为未来做规划之上。诺曼的绝望正不断增长。
诺曼说:“是的。”他的声音变得很怪,完全没了力气。从陌生人的穿着很容易就能判断出他来自权威机构,而他来访的目的也突然间变得很明显,其明显程度就如同片刻之前这种事不可能发生的程度一样。
早餐时,只有诺曼·穆勒在吃,但他只是机械式地往嘴里塞东西。即便洗了澡、刮了胡子也没能让他打起精神,也有可能是他认定了自己的样子很颓废,因为他内心觉得颓废。
结果不用等多久,因为门铃马上响了起来,诺曼·穆勒打开门,问了句:“什么事?”一个面无表情的高个子男人问道:“你是诺曼·穆勒吗?”
汉德利想尽量用友善的声音让这个灰色的陌生早上显得平常。(天气预报说今天是多云,上午可能会下雨。)
“你等着瞧。你等着瞧就好。”
他说:“我们会切断这所房子与外界的联系,直到穆勒先生回来,然后我们就不会再打扰你们了。”这位特勤处的特工穿着整齐的制服,厚重的枪套里别着手枪。
他说:“谣言而已,没什么。”
“你哪有打扰我们,汉德利先生。”莎拉假笑道。
诺曼不安地扭了扭身子。他没法否认,心也沉了下去。假如马尔蒂瓦克的闪电真的击中了布卢明顿,这意味着会有新闻记者、电视广播、游客……各种各样的人——陌生人来到布卢明顿。诺曼喜欢平静的日常生活,而远方的政治旋涡正在靠近,到了令人不舒服的距离。
诺曼喝了两杯黑咖啡,用餐巾纸擦了擦嘴,站起身,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我准备好了。”
但到了第二天的晚上,11月的头一天已经过了,她终于能炫耀道:“所有人都到布卢明顿了,等着某个本地人成为投票者。电视上的布卢明顿新闻是这么说的。”
汉德利也站了起来:“很好,先生。也要谢谢你,穆勒太太,你太好客了。”
“我来问你,莎拉,阿加莎家的乔怎么知道他们是特勤处的?”他平静地问道,“他们的额头上又不会贴着标签。”
装甲车隆隆作响,行驶在空荡荡的大街上。早晨的这个时分,街面上竟然没有人。
诺曼·穆勒在听到这个消息时也没有显露出激动的迹象。
汉德利示意道:“自从1992年的爆炸差点破坏了莱弗里特选举之后,他们总是会把交通引导到别处。”
她迈着大步离开了。
当车子停下时,诺曼在始终都彬彬有礼的汉德利的帮助下下了车,进入一条地下隧道,隧道两侧站满了全神贯注的士兵。
“城里有多久没出现过银行抢劫犯啦?……父亲,不跟你说了。”
他被带进一个明亮的房间,里面有三个穿着白色制服的人微笑着迎接他。
“他们可能在抓一个银行抢劫犯。”
诺曼惊道:“怎么是家医院?”
“你还没想到吗,父亲?特勤处,马上就到选举日了。在布卢明顿。”
“没什么特别的,”汉德利立刻回答道,“只有医院才有必需的设备。”
“他们又不会抓我。”
“好吧,我该怎么做?”
莎拉说:“又怎么啦?父亲——”但她没有时间生气。她一定要说出这个新闻,而马修是身边唯一的听众,因此她接着说道:“阿加莎家的乔是警察,你知道的,他说昨晚布卢明顿来了一整车特勤处的人。”
汉德利扬了下脑袋。三个白制服中的一个走上前来说:“交给我吧,特工。”
马修摊开报纸准备开始读,报纸发出响亮的哗哗声。他回了一句:“不感兴趣。”
汉德利敷衍地敬了个礼,离开了房间。
莎拉解开外套扣子:“你猜她说了什么?”
白制服说:“请坐,穆勒先生。我是约翰·保尔森,高级程序员。这两位是山姆森·莱文和彼得·多罗戈波兹,我的助手。”
马修斜了她一眼,当作没听到这个消息,甚至在伸手取报纸时哼都没哼一声。
诺曼麻木地跟他们一一握手。保尔森中等个子,脸庞圆润,似乎习惯于微笑,明显套着假发。他戴着塑料边的眼镜,式样老旧,说话的时候掏出一根烟点着了。(诺曼推辞了他递过来的烟。)
她一边从头上摘下帽子,把头发捋顺,一边跟马修说:“我去了阿加莎家。”
保尔森说:“首先,穆勒先生,我想让你知道我们不着急。有必要的话,你可以在这里待上一整天的时间,熟悉环境,克服任何觉得这里有什么特别之处或是太简陋的想法,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她在门口碰到了母亲。她母亲依然穿着外套,还没来得及摘下帽子。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让开,琳达,别挡着妈妈的道。”
“我没事,”诺曼说,“我希望快点结束。”
但琳达已经扭动着下了他的膝盖,离开了。
“我明白你的感受。不过,我们还是希望你能了解整个过程。首先,马尔蒂瓦克不在这里。”
马修皱着眉头说道:“不,这不好。我不希望由一台机器来决定我会投给谁,只是因为某个密尔沃基的小丑说他反对提高关税。或许我会瞎投,只是为了取乐。或许我不想投票。或许——”
“它不在?”不知怎的,虽然这么多天都笼罩在绝望情绪之中,他依然盼望能见到马尔蒂瓦克。他们说它有半英里长、三层楼那么高,五十个技术员始终行走在它内部结构的过道上。它是世界的奇迹之一。
听到故事来到了自己熟悉的部分,琳达笑了:“真好。”
保尔森笑了:“不在。它没法移动,你知道的。它位于地下,实际上,很少有人知道它到底在哪儿。你应该能理解,因为它是我们最宝贵的资源。相信我,选举并不是它唯一的用途。”
“早期的计算机比马尔蒂瓦克小多了。但机器越来越大,它们能用越来越少的票数来决定选举的结果。最后,他们制造了马尔蒂瓦克,它能用一票来决定胜负。”
诺曼觉得他故意表现出健谈的样子,而刚好自己的好奇心也起来了:“我以为能看到它。我想看到它。”
她点了点头:“就像马尔蒂瓦克。”
“完全理解。但需要总统令外加国安部的会签才行。不过,我们这里直接连上了马尔蒂瓦克,通过光纤。马尔蒂瓦克说的在这里进行转译,我们说的也会被直接传送给马尔蒂瓦克,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就在这里。”
她慢慢挪开了身子,他把嗓音放得更低了:“我没有对你生气,琳达。但是,你要明白,有时需要一整晚的时间才能统计完所有人的意见,而人们没这个耐心。所以他们发明了特殊的机器,它会检查最早的几张选票,把它们和从前来自同一地区的选票做个对比。通过这种办法,机器能够计算出整体的选票会是什么样子,谁能够当选。明白了?”
诺曼往周围看了看,不懂屋子里的机器都是干什么的。
马修的眼睛眯了起来,看上去很严厉:“他们都自己来判断,孩子。”
“现在让我解释一下,穆勒先生,”保尔森接着说道,“马尔蒂瓦克已经掌握了绝大部分决定选举结果所需的信息,包括国家层面、州层面和地区层面的。它只需要检测某些无法估量的心理态度,它选了你来获取该数据。我们无法预测它会问什么问题,但你可能会觉得它们没有意义,甚至对我们也没意义。它可能会问你对镇子里的垃圾处理有什么意见,你是否赞同集中焚烧设施。它可能会问你镇子里是否有医生,或者你是否会使用国家医药公司。明白了吗?”
琳达点了点头,说道:“那这么多人怎么知道该选谁呢?是马尔蒂瓦克告诉他们的吗?”
“是的,先生。”
他甚至软化了自己的语调。他说:“你要明白,琳达,一直到大概四十年前,所有的人都能投票。比如,我们要决定谁来当美国的总统,共和党和民主党都会提名候选人,所有的人都有权来选他们想选的人。当选举日结束时,他们会统计有多少人选了民主党,有多少人选了共和党。谁的票数多谁就当选。明白了吗?”
“不管它问了什么,用你自己的语言,想怎么回答就怎么回答。假如你觉得必须加以详细的解释,你就解释。有必要的话,说上一个钟头都行。”
马修严肃地盯着她,随后抱起她,将她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好的,先生。”
“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所有的人都能投票?”
“好。还有一件事。我们必须用到一些简单的设备,它们会在你说话的时候自动记录你的血压、心率、皮肤导电率和脑电波模式。这些设备看着挺吓人,但你不会有任何痛感。你甚至都不会察觉到它们被开启了。”
“是的。”
另外两个技术员已经在光滑锃亮的机器旁忙开了。
“没……没有,但妈妈说那时候所有的人都能投票。”
诺曼说:“为了检查我是不是在撒谎吗?”
他说:“你都听到我说的了,不是吗?你觉得我在吹牛吗?”
“完全不是,穆勒先生。跟撒谎没关系。只是为了检查情绪的紧张程度。如果机器问你对孩子学校的看法,你或许会说,‘我觉得人太多了’。这些只是言辞,而根据你的大脑、心脏、荷尔蒙和汗腺的表现,马尔蒂瓦克可以准确地判断出你对这件事究竟有多关心。它比你本人更了解你的感受。”
她说:“外公,你真的投过票?”
“我从没听说过这些。”诺曼说。
琳达走近,用双臂抱住了老头儿的膝盖,因此他不得不完全放下了报纸。
“当然,我相信你没听说过。马尔蒂瓦克大多数的工作细节都是最高机密。因此,在你离开时,你会被要求签署一份文件,承诺你绝对不会透露你被问了哪些问题,你又是怎么回答的,发生了什么,怎么发生的。对马尔蒂瓦克了解得越少,外界对它的服务人员施加压力的机会就越少。”他狡黠地笑了一下,“我们的生活已经够糟糕的了。”
他说:“什么事?”
诺曼点了点头:“我理解。”
琳达说:“外公。”她站在那里垂着头,双手背在身后,一直等到报纸落下,他露出乱糟糟的眉毛和隐藏在细密皱纹中的双眼。今天是10月31日,星期五。
“好了,你想来点吃的喝的吗?”
他满怀慈爱地亲了亲她。在母亲的督促之下,并且被承诺如果洗澡足够快的话,就能看床头的电视到九点十五分,她才不情愿地离开了。
“不用了,现在不用。”
诺曼打断了他:“好了,琳达,该上床睡觉了。别再问选举的问题。等你长大之后,你会搞明白的。”
“你还有问题吗?”
马修吼了起来:“我又不是小孩子,当时我已经二十二岁了,我投给了兰利,是真的投票。我的一票可能算不了什么,但它的分量和其他人的一样。和所有人的都一样。也不会有马尔蒂瓦克——”
诺曼摇了摇头。
莎拉迅速俯下身,想要平息这个轻易就能在邻里之间传扬开来的逸事:“这没什么,琳达。外公并不是说真的投票。大家都做过这样的投票,外公也做过,但算不上真的投票。”
“那么,等你准备好时请告诉我们一声。”
琳达激动地说:“你投过票,外公?你真的投过?”
“我现在就准备好了。”
马修瞪了一眼小女孩。“小孩子别管。”他转向诺曼和莎拉,“我曾经投过票。我走进了投票站,拳头砸在了操纵杆上,投票了。没什么特别的。我只说了句这家伙是我的人,我投票给他。这就是投票该有的样子。”
“你确定?”
琳达突然问道:“你想让爸爸今年投票吗,外公?”
“非常确定。”
马修隆隆的话音盖过了她的抗议,语速飞快,完全没有停顿:“听着,他们把马尔蒂瓦克拱上台的时候我就在场。他们说,这会终结党派政治。不会再浪费投票人的钱在选战上。不会再有只懂傻笑的无名之辈通过广告轰炸进入国会或是白宫。瞧瞧发生了什么。更多的选战,只不过是在暗中进行。他们会因为霍金斯-史密斯法案而派人到印第安纳,或因为乔·哈默的情况变得关键而派其他人去加州。我说,收起那些废话吧。回到以前的好——”
保尔森点了点头,举起一只手向另两个人示意。他们带着吓人的设备走上前来。诺曼·穆勒在看着他们时,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急促了。
莎拉嘟囔了一句:“别这样,父亲——”
磨难持续了近三个小时,诺曼·穆勒中间简短地休息了一次,喝了杯咖啡,此外还尴尬地上了次厕所。在整个时间段内,诺曼·穆勒都被裹在了机器里。等到结束时,他已经累坏了。
马修眯起了眼睛,恼火地梳理着稀疏灰白的头发:“他们就是秃鹫。听着——”
他自嘲地想着,应该很容易遵守那个承诺吧,不能透露这里发生了什么。他脑子里对问题的记忆已经开始模糊。
“如果他们这么做了,”诺曼指出道,“政客就会像秃鹫那样盯着结果。等范围缩小到了市镇这一级别,你随便在街角就能撞到一两个国会议员。”
没缘由的,他觉得马尔蒂瓦克应该用深沉的、超人般的声音说话,还应伴有共振和回响,但现在他明白了,这个只是他看了太多电视而产生的想法。真相平常到无聊。问题是写在金属便条上的,上面打满了不同形态的小孔。另一台机器将小孔翻译成文字,保尔森读给诺曼听,然后再把问题交给他,让他自己看一遍。
莎拉总是会以得体的方式忽略自己的父亲,她说:“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不尽快宣布是哪个州,接着是哪个县,等等。那些被剔除的人就可以放松了。”
诺曼的回答被一台录音机器记录下来,然后回放给诺曼让他确认,把修改和注释也一并记录下来。所有这些被送入一台模型制作机器,然后再被送给马尔蒂瓦克。
马修一直对华盛顿不满。他说:“如果维勒斯在印第安纳发表演讲,意味着他觉得马尔蒂瓦克会选亚利桑那。他才没胆量靠得更近,那个软蛋。”
诺曼还记得其中一个问题就如同市井闲聊:“你觉得鸡蛋的价格怎么样?”
诺曼·穆勒今天在店里过得不顺,用扬起眉毛回应了这个说法,没有接话茬儿。
终于结束了,他们小心地从他身上的不同部位移走了电极,从上臂处解下了脉冲环,把机器推走了。
“舒尔茨太太说维勒斯总统甚至会在印第安纳波利斯发表演讲。”
他站了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结束了?我完成了?”
到了10月20日,莎拉的激情迅速升高。在吃点心时,她宣称舒尔茨太太说所有“聪明的钱”都押印第安纳,而她有个侄子是议员的秘书。
“还没有。”保尔森赶紧走上来,带着安抚的笑容,“我们还需要你再留一个小时。”
诺曼摇了摇头,随后他们都停止了谈话,去了餐厅。
“为什么?”诺曼有些不解。
琳达再次问道:“你今年会投票吗,爸爸?”
“马尔蒂瓦克需要差不多这么长的时间,才能把新数据整合到它已掌握的万亿个数据里。涉及好几千场选举的数据,你知道的,非常复杂。还有,说不定有人会提出奇怪的疑问,比如亚利桑那州凤凰城的审计员或北卡罗莱纳州威尔克斯伯勒委员会的委员,等等。要是那样的话,马尔蒂瓦克可能还要问你一两个决定性的问题。”
马修在报纸后面嘟囔着:“真他妈的蠢。”
“不会吧,”诺曼说,“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所以机会是一百二十五万分之一。你不会想让我在概率这么低的情况下赌马吧?会吗?我们还是吃晚饭吧。”
“应该不会发生,”保尔森安慰道,“极少会遇到这种情况。但是,以防万一,你必须留下。”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强硬,仅仅是一丝:“你没有选择,你自己清楚。你必须留下。”
他的妻子说:“说什么呢,诺曼?哪有什么两亿人?你也知道。首先,只有二十岁到六十岁的人才有资格,而且只包括男人,所以这么算下来就只有五千万了。然后,要真的是印第安纳——”
诺曼疲倦地坐下了。他耸了耸肩。
所以,他对于妻子想法中所暗示的方向略感尴尬与不适。“说真的,亲爱的,”他说,“这个国家里有两亿人,概率这么低,我认为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不切实际的想法上。”
保尔森说:“我们不能给你报纸看,但如果你喜欢侦探小说,或是你喜欢下象棋,或是其他任何有助于你打发时间的要求,请尽管提。”
“我去投票?”诺曼·穆勒曾留着一小撮金色的胡子,令他在年轻时的莎拉眼里显得自信,但如今小胡子渐渐褪色,已经变得没有个性。他的前额代表忧虑的皱纹越来越深,整体而言,他那谨小慎微的个性使他从未设想过自己会成为一个伟人,能在任何情况下都成就一番事业的伟人。他有妻子、一份工作和一个小女儿,除了在极其特殊的情况下,例如遭遇了重大变故之类的,他倾向于认为自己还算是个生活的幸运儿。
“没事。我等着就行。”
但今年是总统选举年,现在已经是10月,逐渐预热的阶段,而莎拉生活平淡,因此对她的伴侣抱有梦想。她满怀期待地说道:“但这不是件好事吗?”
他们催促他进了一个小房间,就挨着他被问问题的那个房间。他陷进了一张盖着塑料布的椅子里,闭上了双眼。
诺曼温和地笑了笑,说:“可能不会,亲爱的。”
无论如何,他必须等待这最终的一个小时过去。
琳达仰着尖下巴的小脸从这个说话的人看到下一个说话的人。她细着嗓子说:“你今年会去投票吧,爸爸?”
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紧张情绪慢慢消退了,呼吸也变得和缓。他能在合上双手的时候,感觉手指已不再颤抖。
“这个嘛——”诺曼说。
可能不会再有问题了。可能已经结束了。
马修咧了下嘴,都快咧到耳根了。他爆豆子般地说道:“还没人提到过布卢明顿或门罗县,不是吗?”
假如真的结束了,接下来就是盛大的游行,受邀在各种场合下演讲。年度投票人!
“印第安纳是关键州,马修,”诺曼的语气同样温和,“考虑到霍金斯-史密斯法案,还有在印第安纳波利斯的局面,它——”
他,诺曼·穆勒,印第安纳布卢明顿一家小百货公司的普通职员,既没有显赫的家世,也没有伟大的成就,将就此成为奇迹,成为伟人。
“已经有四个人了,父亲,”莎拉温和地说道,“他们都说是印第安纳。”
历史学家会严肃地讨论2008年的穆勒选举。对,是他的名字,穆勒选举。
马修从报纸后面露出了胖脸,阴沉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哼了一声:“这些家伙都是收钱骗人的。别听他们的。”
名气、体面的工作、潮水般的金钱,这些莎拉最感兴趣的东西,却只占据了他思绪中的一角。当然,他也喜欢。他无法拒绝。但在当下,他想起了别的。
第一个表明了今年跟往年不一样的迹象,显露于莎拉·穆勒跟她的丈夫在10月4日(选举就在一个月之后)晚上说的话:“坎特维尔·约翰逊说印第安纳是今年的关键州。他是第四个这么说的人。能想象吗?轮到我们州了。”
潜意识中的爱国主义激情在涌动。毕竟,他代表了全体选民。他是他们的焦点。在今天,他一个人就代表了全体美国人!
政客们谈论着选民的重要性,谈论着巨型电子智慧是他们的仆人。媒体用工业计算机(《纽约时报》和《圣路易斯邮报》拥有自己的计算机)分析了时局,捕捉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各种迹象。评论员和专栏作者热情地指出关键州县,尽管相互之间意见相左。
门开了,他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他的胃抽搐了一下。不要再有问题了!
今年的开始跟往年一样。也可以说糟了一点,因为今年是总统选举年,但要深究的话,并没有比别的总统选举年糟多少。
保尔森在笑:“结束了,穆勒先生。”
选举日!
“没有问题了,先生?”
今天是个大日子。
“没有了。一切都很顺利。你会被护送回家,然后你就再次成为一个普通的公民。当然,这取决于公众愿意在多大程度上视你为普通人。”
诺曼·穆勒放弃了,迷迷糊糊地用胳膊肘强撑着直起了身。今天刚刚开始,外面才露出晨曦,灰暗且压抑,一如他所感觉的阴郁。他能听到莎拉——他的妻子,正在厨房里忙着准备早餐。他的岳父马修·霍滕韦勒,正在洗手间里费劲地咳痰。无疑,汉德利特工已经做好了准备,正等着他。
“谢谢。谢谢。”诺曼红着脸说,“我想问——谁当选了?”
“爸爸,这里的警察比以往更多了!到处都是警车!”
保尔森摇了摇头:“这得等官方正式宣布。规定很严格,连你也不能告诉。你能理解吧?”
他强忍着没有发出怨言:“行了,琳达。”
“当然,是的。”诺曼感觉有些尴尬。
此刻,她已经来到了他的床边,摇着他:“爸爸,爸爸,快醒醒。快醒醒!”
“特勤处会准备好文件让你签署。”
在药物作用下陷入非健康昏睡之中的诺曼·穆勒仍能听到她的声音(他终于设法早睡了一个小时,但感觉更像是疲倦状态下的半睡半醒,而不是睡眠)。
“好的。”诺曼·穆勒突然感到骄傲。他全身又充满了力量。他自豪不已。
十岁的琳达是家里唯一一位享受醒着的人。
在这个并不完美的世界上,处于第一个也是最伟大的电子民主下的公民们,通过诺曼·穆勒(通过他!)再次行使了他们那自由的、不打折扣的选举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