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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构之地

“为什么?不进去,也不走?”霍然叼着牙刷,在我身边吹着泡沫问。

第二天我还在想寄存所的事情。打开车门,那些“海狮”依旧成群结队地躺在屋檐下,只有身体被阳光暴晒的时候,才会缓慢地蠕动到阴影之中。

“他们在排队。”我回答说,“得等里面有人死了,空出一个舱位,才能有下一个人进去。”

“做什么都可以呀。”我笑着结束了通话。

我在肉体寄存所里生活那会儿,舱位远没有现在紧俏,有些时候人们甚至还会因为嫌弃一处寄存所服务不周,再长途跋涉换到另一处生活。但现在,供需关系早变了,太多人想进去,在里面的人却几乎不会出来。这些排队的人唯一可以指望的,就是寄存所里的越来越糟糕的服务——在其中生存的人类,会经历一个大概固定的周期便死去。

“出去?出去就回不来了……”大约是担忧我不愿再为他支付肉体寄存所的账单,他怕得牙齿打战,“出去……做什么呢?”

周期并不短,尤其是那些年轻人更多的新寄存所。我相信门外这些“海狮”正是为了这处寄存所较早的建成年代,才都守在这里的。

“是吗?”我忽然有了一点期待,看向他,“你有没有试过从肉体寄存所里出来?”

即便如此,他们之中或许还是有人要苦等上几年,才能进去。

“我不想捏了,”他抽抽噎噎地说,“我厌倦了。”

霍然又不回答了。她在头盔里搜寻什么?我看向她,等待她的下一个问题。

“孟婆应该把技能点返还给你了呀,去捏一个新的孩子吧。”我对儿子这样说。

终于,她问道:“虚拟世界,美好?”

我差点忘了那是他设计的场景,倒是很适合灾难片。我躺在房车的额头床上,侧脸看了看霍然,她正在拉帘子,准备睡觉。只有在独自一人的时候,她才会摘下头盔,所以我从未见过她的脸。我把儿子一张一合的嘴放到视域一角,好继续通过字幕观看恐惧港上的最新影像。

她从没有去过那些世界。或许她对于虚拟世界的好奇,正如我们对虚构之地的好奇。我脑中闪过自己在故事线里写下的那些字句,那些生成新世界的自然语言,被很多人称为“咒语”。我读中学那会儿,生成式人工智能诞生,人类开始用“咒语”和人工智能沟通——从一张图片,到一段影像,我们用文字告诉人工智能自己想要什么,它就顺从地生成一些可选择的答案。由于输入的文字不一定能指向输出的成果,于是语言变成了咒语。更擅长和人工智能对话的人,则成为新时代传递福音的使者。

只有儿子哭得很惨:“妈妈,我好不容易送进火星频道的那个孩子,死在了恐惧港。我的恐惧港也完了…"

就这样,当人工智能的产出成果,从图片和影片升级为虚拟世界时,我忽然找到了自己隐藏的天赋——用“咒语”去生成新世界。从最基础的物理规则:重力、空气构成、气候特点;到最宏大的场景设计:荒漠、环形山、火星城市;再到在那里生活的角色:性格、外貌、家境、信仰。角色们在此成长,找寻属于自己的故事线。由他们演绎的“人生”,占据了人类所有的休憩时间,也让人们失去了对虚构和叙事的向往。

我写了一封公开道歉信,把死去角色的技能点返还给背后的人类用户。于是他们又满足了,甚至欣喜若狂,说我是“慷慨的孟婆”,并表示他们早就想要捏新的角色——更适合火星频道的角色。

虚拟世界美好吗?我不知道,但“火星”曾是我的一切。

“躺在尸体上吸血的孟婆”——他们在我的管理员代号“孟婆”前,加上了新的定语。

我回答霍然:“那要看你怎么定义美好……我只能说,很吸引人至少每个管理员都希望自己的频道是吸引人的。”

“她可真干得出来啊!”管理员群组上有人这样评价我。很多角色死去,其中有三名是频道里备受关注的新星。为此我收到了很多付费用户的咒骂私信,他们认为我是一名不负责任的管理者。

“但你,离开了。”

我通过他看到了自己;为了摆脱他,我改变了自己。火卫一恐惧港被飞船撞击之后,损失了两处码头。因为保护外壳破损,居民们一度进入了氧气逃生状态,疯狂的哭叫和爆炸绚丽的烟火,让火星频道的关注度一度上升到所有频道中的第一位。多年没有的盛况了。

“我没有放弃我建立的世界。”我不清楚霍然是否知道我就是“火星的孟婆”,但现在,她应该知道了。

我选择了给钱,但是没有放弃和儿子通话的权利。儿子在公共机构长大,我也很快像其他父母一样,学会在平台上发布育儿和教学任务,让人在学校之外帮助他。于是,我有幸见证他平庸地成长,成为我质疑自己人生价值的源泉。他逃避一切——没有渴望,没有野心,甚至我怀疑他是否有尊严。当他完成义务教育,告诉我说他想去肉体寄存所时,我说不清自己是失望至极,还是松了一口气。然后,我决定让自己从那里走了出来——一千个人里也没有一个人能做到这件事——回到真实世界之中。

“为什么?”她又问。

我挂掉电话,被愤怒笼罩。没有什么荣耀,也没有什么优秀的基因,道德感、持续的收入,这就是他们为什么会给我生育权限。

她在问什么?是我为什么离开,还是为什么没有放弃?这两个问题都太难回答。一旦“火星”变得美好,就失去了戏剧性;没有戏剧性,就没有关注度;没有关注度,频道就会失去算力支持,逐渐衰败,注定走向灭亡。如果要维持它蓬勃的生机,我就要变成一个破坏神,用一条条恶毒的咒语,把灾难强加给生活在那里的角色,只留出一线生机。让他们如同西西弗斯一样,一次次把巨石推到山顶,再等待它下一次滚落。

“也不能这样说呀,”对方和和气气地说,“在合约的条款里,我们已经备注了相关的可能性……从法律层面,您知道这种情况是有可能发生的。”

我也开始厌倦了。

“你们骗我?”我问。

很难向霍然解释这些。幸而她刷完牙,把水杯往茶几上一放,就忘记了自己的问题。我转而问道:“虚构之地是美好的吗?”

“很抱歉,我们之前没有把真实的情况跟您解释清楚,”咨询师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根据您填写的道德感问卷,如果我们之前就把这个消息告诉您,您可能会拒绝这次繁育。”

霍然很随意地回答道:“你到了,就知道了。”

很快,我又获得了一份新的调查报告:我的细胞被转化成卵子,是男孩生物学意义上的妈妈,另一位曾经的成功人士(已经破产,沦为流浪者)是他的父亲,接下“生育”任务的女性,则和男孩没有血缘关系。由于那位父亲无法支付后续的养育费用,因此我必须做出决定——是每个月把自己收入的三分之一拨到公共教育基金中抚养这个孩子,还是明天早上在自己生活的肉体寄存所里看到一个男婴。

6

“这不可能!两个女人怎么可能生下男孩!”我记起中学生物课,感觉自己被对方侮辱了,并且拒绝支付后续的抚养金。

离开营地之前,我收到了协会对清理事故的鉴定报告:在队员林袅点击“确定”之前,队长程飞羽错误地提交了任务完成信息,导致爆破提前发生、困在楼宇中的人类受伤、队友的副体毁坏。程飞羽应对事故负全责,她会被永久吊销清理执照,任务平台和保险公司会将她标记为“不可靠”的个体,这几乎就意味着她再也接不到任务。而我,不仅获得了保险公司赔偿的全新副体,还因为救了那个女孩,被平台予以嘉奖。

仿佛有什么不对。但真实世界是不值得深究的,我急着要回到“火星”,就回复了邮件,把协议打印出来,在文件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并将扫描件上传。十个月之后他们通知我,是个男孩。

奖励数额只是双倍的清理任务奖金,颇令人失望。但打开任务平台,我忽然发现自己收到了一项特别邀请任务——送获救的女孩去虚构之地。对应的奖金数额令人咋舌,足以让我维持火星频道一年的运营。我顿时开心起来,简直想要像那些付费用户一样,给“慷慨的协会”发一封感谢私信。

我也没有这个兴趣。对方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继续不紧不慢地说:“这正好!您提供一份优秀的基因,她生下一个孩子。这是荣耀,很少有人能获得生育权限。”

这笔钱太有诱惑力了。有一瞬间我甚至改变了对于肉体寄存所的厌恶——如果能回去的话,我说不定可以用这些钱,创造一个新的世界,比如土卫六——泰坦星。然后,让“火星世界”里最优秀的居民,乘坐飞船去往那里。如果我能让两个世界实现并联,这在虚拟世界历史上,会是具有开创意义的大事……

那份报告里还附上了咨询电话,当我惊诧地走出自己的舱房,用颤抖的声音询问为什么我会成为孩子的“父亲”时,对方温柔地回答说:“一位勇敢的女性接了‘生育'任务——不是您。”

当然,现在想这些还太早。我没有拒绝邀请任务的道理,但要去虚构之地,我必须和霍然商量。她没有直接回答。

把儿子捏出来是一个冲动的决定。建立火星频道的第三年,有一天我忽然发现自己获得了生育权限。打开那封标题加粗的邮件时,所有的路途都已安排好。先前成为频道管理员时填写的道德感测试,显示我的精神状态已经可以为人父母;在肉体寄存所的日常体检中,我的基因信息和细胞也被收集完毕;繁育师提供了冗长的基因分析报告,并在结尾段给出了清晰的建议:我应该允许繁育师使用那些已经被收集起来的口腔内膜细胞,他们会把它转变为诱导多能干细胞,进而分化出性细胞——一枚精子,去和另一个获得生育权限的人类提供的卵子结合。

“她在哪?”霍然问我。

5

根据任务上的指引,女孩就在营地的医院。医院位于肉体寄存所楼上,我们小心翼翼走进楼栋的大门,尽量避免踩到那些躺在地上的“海狮”。从走廊左转,顺着楼梯向上,就到达医院——一个很大的开间,两侧摆了十几张病床,其间拉了帘子,让人想起电影里的战地医院。这种简陋的设施已经成为肉体寄存所的固定配套,毕竟,寄存所里的人早晚会死,而死亡总需要有个合法的流程。在枯瘦苍白的垂死者中间,我们很容易就找到那个女孩,她有一张被阳光晒成小麦色的脸,看起来健康又富有生命力,只是情绪还处于惊恐之中,不言不语。我向医生确认她的状况,被告知只需要关注她右手的固定夹板即可。

她把头歪到左边,好奇。但最终她说:“好吧。”

“脑震荡……”

“我不想知道。”我打断她。

“没事。”医生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我猜她正在用视域观看虚拟世界。

霍然把手摊开,做出“无法理解”的身体姿态。但她没有对此发表评价,她正在调查,大约想知道我的过往。然而我没有想到的是,她竟然开口说:“你的儿子,他也在——”

在几张纸上签了名字,医生就把女孩交到我们手里。她名叫陈芷,十二岁,这几年一直由她父亲的副体照顾,他用副体去“鬼城”打零工时,她也跟在一旁。但一周前,她父亲死在了一处遥远的肉体寄存所里,陈芷变成了孤儿。她守在最后见到父亲副体的那个小区里,从一栋楼找到另一栋。

我知道那种诱人的愉悦,不论是作为新世界的建立者、旧世界的观察者、多重世界的穿梭者,或是仅仅捏出一个孩子的创造者。在繁华而绚丽的虚拟世界中,人不需要面对自己的痛苦,也不需要创造真切的快乐。人像神一样超脱地生活。

这故事太常见了,霍然却十分感动。她决定带上陈芷一起回虚构之地。

“他们不想再照顾自己的身体了。”我回答说,“他们打算放弃真实世界,完全浸入虚拟世界。”

“有点挤。”把女孩带回之后,霍然这样评价房车里的空间。我生怕她要遵循“只带一个人回去”的惯例,赶紧提出让陈芷睡在我的额头床上。

“肉体寄存?为什么?”

“我和她轮流睡。”我说。

“他们不是在营地中转的流浪者。”我叹了一口气,“他们在排队,等着进肉体寄存所,里面舱位有限。”

“她的手,爬上爬下,不方便。”霍然说,“我和你,轮流睡——快到了。”

“其他营地,没有,这些人。”霍然说。

我猜她是在说快到虚构之地了。“还有多远?”我问。

入口标识上的编号是042,眼前这一处寄存所建造的年代竟然很早。星光下,我注意到寄存所外还聚了很多人,他们把自己从头到脚裹在深棕色廉价睡袋里,彼此挨着,或躺,或坐。远远看去,像是海边岩石上成群的海狮。

“这个路况,两天。”

我们决定在此地休息一晚。营地可以为房车提供补给,我们需要水、油和食物。把车开到补给中心,却发现与之相邻的地方,竟然还有一处永久建筑。房屋只有两层,但标识我再熟悉不过,那也是通向位于地下的肉体寄存所的入口。不知道这一处会有多大,听说现在一些新建的寄存所,已经可以容纳数万名居民。它专为终日沉浸在虚拟世界的人类而设计,每个在其中生活的居民,都会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舱房——比胶囊旅馆更狭窄,加上设备的空间,每个舱房只有不到两立方米。在接入营养管和导尿管后,在其中生活的人甚至可以一年都不用自主活动。

这么近吗?我兴奋起来。吃过饭,我们再度启程,霍然驾驶,我在卡座陪着陈芷。女孩很安静,她戴着一副破旧的视域眼镜,右边的镜片是裂的,用透明胶带挂在镜框上,残破程度和她的右臂差不多。我向她发出了共享视域屏幕的邀请。

“是你的车。”我坚持,于是还是分给她一半,剩下的帮儿子付了账单。

“想去火星看看吗?”我问她。

“是你在忙。”她对我说。

她没说话,但同意了。我进入火星频道,切入游览模式,向她展示这个虚拟世界的全景。镜头视角从火卫一的陨石坑边擦过,靠近火星,飞速下坠,沉入乌托邦平原,沿着一号公路钻入城市之中,在孔穴间来回穿梭,最后,镜头停在山崖顶端。随着我的指令,太阳沉入地平线之下,下一刻,狂风便卷着群星呼啸而来。陈芷惊叹起来。我抓住她的手,再调整时间轴,将画面定格在频道历史上那些最激动人心的时空——角色们第一次走出太空船踏上火星,第一个婴儿在火星上诞生,第一座城市人口达到十万,第一架由火星建造的远航飞船起飞……我确信我对她说的话语里充满了造物主的全知和欣喜,对于在这个世界里发生的一切奇迹,我都充满自豪。

但“猫”还算专业,只说到这里,没有再浪费大家的时间。两个副体走后,我们再度启程,路况越来越差,坑坑洼洼,我开得很慢,有两次险些陷进泥里,全靠车子性能优越。不久,又到傍晚了。再向前,我跟着视域指引拐进岔路,房车便驶入迂回的山路,没有路灯,万幸路况比先前好了不少。赶着天黑透之前,我们到达营地,形制与西宁那处相似,甚至更大一些。那里早有几个强壮的机器人在等着我们,它们极为利索地将钢筋卸下来。我点击“任务完成”,一大笔钱就立刻到账。要分给霍然,她说不用。

“像真的一样。”陈芷感受到我的快乐,她第一次开口了。

“要小心啊,刹车的时候慢一点,不要甩出去啊。”它的头像是一只猫,温柔地对我絮叨,“你们怎么能用自己的身体接这种任务呢?很危险的!”

霍然忽然在前面问:“那是真的?”

把房车开到钢筋所在的地方,我才发现虽然任务标注的是“双人”,但那些东西根本不是两个人类能搬动的——我们都没有副体,这会儿预约机器人也已经来不及。幸好,在这座城市之中不会缺副体。于是我从酬劳中预支了一部分,在任务平台上发了一项装卸任务。不久就来了两个刚完成清理任务的副体,它们顺着房车后侧的梯子爬上爬下,很快就把钢筋都牢牢绑在车顶上。其中也有一位是队长,没有对我公开名字,但可以看出是个认真的人,测试了许久绑得是否够结实,又细心地告诉我们,到达目的地后该如何将绳索解开。

我笑道:“当然是假的——是虚拟世界,你不能看。”

“我也不着急,急也没有用。”我回答说。

霍然说:“如果,是真的呢?”

幸而霍然也很好奇。她不知道什么是钢筋,也不清楚营地为什么需要建设。“我和你去,我们不急,”她顿了一下,又补充说,“我不急。”

我怔了一下。霍然又说:“你没去过,怎么知道。而且,就算虚构,也是真的。”

回房车的路上,我注意到平台上有一单新发布的营地建设材料运输工作,内容是让我们从这座废弃城市带一些整理好的钢筋,去一百公里之外的地方——它正好在我们去往虚构之地的路线上,只需要绕行十几公里。报酬颇为可观,我毫不犹豫地把它抢下来,然后才注意到,这是一项双人任务。

“那不是真的。”我收了笑,“我没有改变未来。”

我没有去看自己的副体,却还是忍不住去看那栋坍塌的楼。它远远地倒在那里,钢筋从断裂的混凝土中伸出来,像沙土中的新枝。每一座废墟都是动人的,尤其是有故事的那些。我很想知道那个小女孩的故事。但就在这个时候,我收到了儿子发来的账单——该接任务了。就算我们放弃未来,拒绝走入他人虚构的梦想之中,当下依然是琐碎而忙碌的。

霍然笑了笑,说:“未来,早已改变。”

随她,这不是重点。

我不想和一名“使者”争论这些,也并不关心未来会是什么样子。霍然对于火星的判断必然是不可能的,但她的话倒是给我提了个醒。我发现,保险公司赔给我的新副体可以从任何仓库调取——那就意味着我可以选择火星仓库。如果用脑机接口加上量子通信,我就能实时控制火星上的副体,在那里接任务。

随手查了一下——斗牛已经解除了犯罪嫌疑,但因为不友善发言被扣除了那一趟任务的奖金。我和程飞羽依然被标记为“调查中”,暂时不能接新的清理任务。程飞羽还对我发起了投诉,她请协会调查我的视域档案,认为我并没有把注意力投入任务中。

我查看了一下量子通信的流量费用,比想象中低。又在任务平台里把工作地点调整为火星,同样的工作,那边的奖金竟然比地球多一个零。很划算的买卖。

“你会在任务平台上收到后续的处理报告。”他对我点点头。“好。”我回答。

决定了就行动。我回复邮件,向保险公司说明需求,竟成功了。也顾不上陈芷,我自己先爬回到额头床上去,更新量子通信端口,连上脑机接口。

我出现在这里,不符合任何流程,因此他也没有什么其他要对我说的。

细微的刺痛,我在火星上睁开眼睛。

他盯着我说:“我们刚把你的副体挖出来,就在那边。”我笑了笑,“把它留给保险公司吧。”

7

第二天再启程,我做房车司机。我和霍然轮流开车、轮流休息,这是搭车的时候就和她说好的。启程不久,天地的尽头出现一片齐整的城市。城市的名字没有意义,都是要拆掉的。等靠近时,我才通过嗡嗡飞舞的警用无人机,注意到这是我副体消失的地方。和霍然说明了一下情况,我把车停下,去和现场负责的警察聊了一会儿。他使用了一具很有钢铁感的副体,用沉重的步伐,饶有兴致地绕着我走了三圈。他说,自从考下警察执照之后,他接了这么多任务,还是第一次在事故现场看到当事人。

我的副体正躺在充电基座上,姿势和我在肉体寄存所中一模一样。拔掉接在身上的管子,我从舱房中爬出来。门外是一个中空的环廊,周边都是密密麻麻的副体仓库,仿佛监狱。向下望,竟然看不到底,不知有多深,恐怕能储存数万台副体。抬头,倒是能看到天花板。

“快去吧。”我对他说。顺手查看了一下他的新孩子的数据,摇了摇头。一塌糊涂。

侧旁有一个垂直的梯子,我记下门口的编号,再顺着梯子向上,爬了三四十米,才到达顶端的控制层。此处的环廊变为八边形,每一个边上都有一扇门。有一名圆头圆脑的管理员机器人,端坐在其中两扇门之间,似乎已经进入了睡眠状态,对我的出现毫无反应。

“沙暴要来了,妈妈,我得把新捏的孩子送到安全庇护所里。”儿子回复说,“你相信吗,他走出了新手村。我真为他骄傲!”

“你好。”我对它说。

临睡前,例行给儿子发语音消息。

它头顶的光闪了一下,然后抬起头。“你好。”它回答说,“要做什么?”“这个副体现在是我的。”我说。

我启用管理员权限,在火星频道的故事线里这样描述,标记了故事发生的主要地点,然后心满意足地下线。

它点点圆滚滚的头,从耳朵的位置伸出两只机械手臂,“更新,权属信息。”

沙暴,把他们新造的远航飞船卷走了——那艘船意外地升到天空上,又被火卫一的引力捕获,径直撞上了恐惧港。

“什么?”我没听懂。

沙暴又过了几个小时才停下,天已经黑了,无月之夜,漫天星斗,空气干净得像是对沙暴的嘲讽。我们决定先休息。我爬上额头床,霍然则将卡座上的衣服都堆到副驾座椅上,将茶几上的零碎物品都抱到厨房台面上,才把她的床铺从山一般的杂物里刨出来。她忙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已经登录火星频道,去查看这一天发生了什么新的情况。火星上正是日落时分,虚拟世界里的居民们如同土拨鼠一般在观景舱中直立身体,望向天边。这里富庶、庸碌而无趣,甚至连值得报道的绯闻也没有,我最心爱的两位角色已经走过轰轰烈烈的爱,步入婚姻,他们共同建立的火星造船厂也已经进入了稳定的盈利期。频道的观众数量近来增增减减,付费用户人数却断崖式下滑。于是,我在临睡前为他们安排了一场新的沙暴。

“更新完毕。”它说完,在面前的屏幕上敲击了一下,然后问我,“还有事?”

在休息时段接任务、打零工,几乎是每个在真实世界中讨生活的人都会去做的事情。我们很多年前就知道,一切都会飞速迭代,没有任何技能可以一辈子傍身——任何城市都可能被淹没,任何科技都可能被淘汰,任何世界都可能被遗忘,任何关注也都可能被取代。我曾经借助人工智能创建火星频道,使之成为最引人关注的沉浸式舞台。然而从中收获的成功,也只是让我获得了生育权限,并富足地生活了几年。如今,火星频道早被更新奇的娱乐取代,流量惨不忍睹,我也和其他人一样,过上流浪的生活,每一天都要登录任务平台,去打零工。没有人能追上世界前行的脚步,那些目标、愿景、计划、绩效指标,早晚会把你甩开。我们都被未来抛弃在当下。

我问:“怎么出去?”

4

它问:“你要出去?有任务?”

那里的人依然相信未来。

我怀疑这怪模怪样的东西也是个副体,背后是个“使者”在操作。

不过,我还是想跟她一起去虚构之地看看。去看看那片与世隔绝的不毛之地,没有任何网络、摄像头、虚拟世界、脑机接口。据说它维持着人类社会原本的样子——人们用语言和目光沟通,而不是语音消息和视域滤镜,因此,它也成功躲过了梦想的坍塌。

“只是想出去看看。”

一切都会从有序走向无序,她的话似乎有道理。但当我在开水壶里发现霍然的营养液牙膏皮时,终于放弃了成为一名使者的愿望。即便熵减是人类徒劳的挣扎,我也不能像她这样活着。

“坏时间。”它看向屏幕上的天气信息,说,“沙暴。”

“什么是‘道'?”她教育我,“是熵增。”

我没想到火星上也在刮沙暴,问道:“沙尘会损坏副体吗?”

我很快就放弃,这游戏太无趣了。霍然很得意。

“那扇门。”它没回答我的问题,指了指我背后,“别走错。”说完,它头顶一黑,又进入了睡眠模式。

与常规魔方全然相反的玩法。起初我以为它很容易,然而,一旦你成功了,相应的结果就被记录为你的一个答案。下一次玩的时候,必须和第一次的答案不同。

仿佛没有别的选项了。我对沉睡的机器人道了谢,去往它说的方向。门后是走廊,路途却比我想象得要远。通道起初是方形的走廊,但走了大约十分钟,周遭逐渐变为圆形的纯白甬道,甬道尽头是电梯。按钮边上贴了一个草率的纸质标识,上面画了一枚不甚平整的箭头,以及三个手写字“观景台”。

后来她给了我一个私人链接,据说是“使者”的训练程序,我在视域中下载了那个文件并打开运行。是个粗糙的像素魔方,有六种不同颜色的方块,挤在一个每一面都有3×3个格子的正方体里。玩家的任务是让所有的方块以无序的方式在正方体上分布开来。

这场景建得还不如儿子……

“东西,就在这里。”她指了指房车的四个角,“你整理,也在这里。”

我咽下吐槽,走进电梯,是四面玻璃的观景梯。但这会儿我大约在地下,外面还都是混凝土。按钮的选项只有表达上和下的两枚三角形。我选择了向上的按钮,电梯门关闭,启动,逐渐加速。它冲出地表,只剩一侧还挂在岩壁上,我猜它应当是紧贴着环形山建的。很快,砂石从四面包裹电梯,能见度太差了,什么景都看不到。继续向上,观景梯终于到达沙暴边缘,我看到了裹在沙雾中的太阳。电梯在山顶停下,我打开门,走入观景台。

我看了她一眼,准备在下一刻把她和儿子归为一类,“意义?”

空无一人。

“这行为,没有意义。”她最后这样总结。

观景台果然建在环形山顶。是飞碟般的扁圆形,在人视的高度,有一圈大约四米高的环形玻璃。只在一处断了,是一个挑空的玻璃阳台,从环形山顶向外延伸。阳台是封闭的,踏上去仿佛身处于虚拟世界。我脚下是起伏不定的沙尘云,被落日染成橙色的海洋。群山的巅峰从沙海中偶尔浮出,影影绰绰。

但她的房车就是年轻女孩的房间:碗筷和水杯放在床上,头盔充电线搭在胸罩上,内裤挂在淋浴头上。那房车一旦开动,内里就叮叮咣咣,我不论躲在哪,都能被掉落的物品砸到。最后我忍无可忍,让她把车停在休息区,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她则叼着营养液,安静地看着我。

比起我设计的场景,眼前的一切毫无令人惊奇之处。回到观景台中央,我发现环形玻璃其实是连续的科普窗,顺着观景台走一圈,便可以看到视野范围内的火星的建设情况:太空航线、飞船港口、火星实验室、深空造船厂、悬浮轨道、副体仓库、机器人工地……大部分都还没建成,每一个坐标,都藏在沙尘深处。它们所在的位置,被科普窗标记上建设计划和效果图:五年后、十年后、十五年后。未来从四面八方包裹住我,它和夜幕一同降临,让我感到窒息。当太阳完全坠入地平线的那一刻,全息玻璃忽然全暗了,只在黑暗中点出了地球的位置,一个微不足道的光点。

“虚构之地,我出生。”她傲然回答说。她想告诉我,她是一名很有经验的使者。

又等了一会儿,沙暴从环形山盆地中弥散开来。我得以看到脚下的城市全貌:没有什么星星点点的人类烟火,副体和机器人正从仓库里蜂拥而出,在荒原中忙忙碌碌,大约是要趁着天气好转,尽快完成今天的任务。科普窗尽职尽责,只要我用手点击玻璃,就可以从观景台查看到它们的工作内容:搬运、建设、挖凿;以及这些工作对应的目标:短期、中期、长期。我看到一个和我型号相同的副体,正在指挥机器人在环形山脚开挖。未来,这里会是火星轨道的停靠站点。

“你还是个孩子呢。”我说,心里其实是失望的。十九岁,我要是早点获得生育权限,都能把她生出来了。

它们一天的工作量,是达成愿景总工作量的万分之一,照这个进度,站点还需要二十七年才能建成。

使者们穿梭于虚构之地与真实世界之间,据说,每一次她们回到虚构之地前,都要带一名旅人同行。如果男性同行者足够幸运,有机会与使者生儿育女;如果女性同行者足够幸运,则可以接受训练,成为新的使者。在车上霍然告诉我,她十九岁。

但人为什么要来火星?为什么要把珍贵的当下,送给这万分之一的愿景,成为巨构的基石?为了那个在过去虚构出的未来,透支所有人的当下,值得吗?

“跟我来吧。”她回答说。

我感到失望,这里远比不上我的火星频道。现实又一次输给了虚拟世界。我开始理解为什么几乎没有人会来火星接任务,这里缺少意义和共情,也没有故事线和戏剧性。它甚至还不如那些“鬼城”,在那里,我起码还能在地下室里发现一个意外——一个女孩。

“虚构之地,你想去?”她问。“当然。”我说。

我忍不住用视域切入了我的火星。一位新的领袖——我在两年前捏的孩子——正在恐惧港发布演讲。她告诉人们,不要抱怨灾难,要团结,要奋进,火星是家园,它必将被重建。泪水聚在她的眼眶里,没有坠落。围着她的幸存者,不少都哭了。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数十万名人类用户正在云端倾听她的话语。我没有写过这些台词,这是人工智能为了完成角色的故事线而生成的内容。但这角色的话语能打动人类,他们为了能从多视角观察和录制这一幕,争相付费,或去忍受冗长的广告,好让自己能够继续停在这里观察。

我从彼此推搡的人群中挤出来,走向她。

非人是如何过上人的生活?而人又是如何过上非人的生活?

没有人能透过头盔看到她的视线,我能知道这句话是对我说的,是因为她的头像和名字出现在我的视域里。她向我发出了通话申请。

带着这样的疑问,我把副体送回火星仓库,然后在霍然的房车上睁开眼睛。头痛,并非源于长时间连接脑机接口,而是因为我们所在的高原地区。从额头床的侧窗向外看,霍然应当是把车停在了海拔四千多米的垭口。她和陈芷正裹着外套,站在车外。霍然手里拿着三袋不同的营养液,似乎正在告诉陈芷它们的功能和口味。

“你。”她对我说。

我决定加入她们,从额头床上下去的时候,机敏地避开了霍然放在茶几上的水杯。走到房车外面,冷,但也能扛。她们已经选完了营养液,霍然把剩下的那袋递给我。

如同所有的使者,霍然一身黑衣,头戴泛着锃亮光芒的视域头盔。这东西就像夜空中的月亮,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她很高,身材纤细,双手抱胸,站在她的越野房车旁边。

“谢谢。”我说。她知道我对食物无所谓,每个在肉体寄存所里生活过的人,都不会在意食物口味。

我是在西宁的营地遇到她的。从每年五月的“洪季”开始,人们就会像候鸟一般,逃离被洪水淹没的东部城市,用自己能找到的任何交通工具向西行,向海拔更高、气候更干燥的地方迁徙。营地是这些旅人的临时中转站,为他们提供住所、食物、水和信息。

“翻过山,就到了。”霍然指向天边。阳光给山峦勾了边,像是加了锐化效果的滤镜图像。

是的,她拒绝把自己的意识投入任何虚拟世界中,包括副体。这一点,也非常“使者”,她们不相信虚拟世界,不相信由人工智能演绎的故事线。霍然生于虚构之地,她依然相信人的叙事能够建构未来。

“虚构之地?”我问她。“对。”她点点头。

我没回答她,转而说道:“我来开车吧——你还有什么任务吗?”“没有。”她说,“不用副体,做任务。”

8

她从不会在一个断句里说出超过四个字,这一点倒是很像使者。但我总觉得她在用这种独特的说话方式,强调自己言简意赅。

陈芷在霍然的床上睡得正香,原先上面堆的杂物都被霍然一股脑扔到了副驾上。我慢慢觉得这也是个不错的主意,只要把东西挪来挪去,生活就还有空间。

风不友善地呼啸着,能见度更低了。她终于把车停在路边。“嘿,林袅。”她从驾驶席上站起来,对我张开双臂,“你是不是,需要安慰?”

或许,问题也可以从当下扔到未来,或者从未来移到过去,只要它不在眼前就好。我一面开车,一面胡乱想着。房车经过一个小镇废墟(这里没有要清理的迹象),之后我的网就断了。我起初以为是量子通信端口带来的视域网络故障,把车停在路边,调试了一会儿,毫无用处,于是干脆就把眼镜摘下来,放到一旁。霍然这时醒了,从额头床上跳下来,把脑袋伸进驾驶舱,告诉我说她认识路,于是堆在副驾上的东西又被她扔到了额头床上。我继续开车。离开小镇不久,霍然指向一条不起眼的夯土公路,通向无人区深处。

“别提了。”我给自己接了一杯水,咕咚咚喝下去。照顾身体还是要比照顾副体更重要。

“虚构之地。”她说完,又回头看了一眼陈芷,怕吵到她。

她是这么年轻,无所畏惧,凌乱毛躁,只有在这种跨越平台权限搜索信息的时刻,我才会想起她是一名“使者”——她有权穿梭于真实世界和虚构之地。每个人在真实世界中的经历,都像虚拟世界里的角色一样,任她查看。

眼前只有一条路。看来,只要找到路的开端,就可以去往路的终点。为什么那些向往虚构之地的人,都没能找到这里?

霍然似乎已经在搜索我话语中透露的信息,并找到了答案,“曜,一个小孩。你找到的?”

“没网络,他们不敢。”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一般,霍然在副驾上说,“有视域,你看不到——地图之外。”

“要不先停一会儿吧。”我说。

我震惊地看了她一眼。这未免太容易了,把路从视域地图上抹去,就不会有人找到虚构之地。只有用自己的眼睛,才能看到路—-但一般人又怎么会摘掉视域,往没有网络的世界深处走呢?

我坐在卡座上,脱掉湿漉漉的袜子。车子又颠簸起来,我向外看去,我们正处于沙暴之中,一片混沌,能见度很低,碎石拍打车窗。

路上也没遇见别的人、别的车,只看见平坦的荒漠,没有树,没有河。接近正午,山石和路基的影子都藏到自己身下,让车窗外的世界变为劣质AI生成的二维画作。我们在颠簸的夯土路上又开了一阵,两侧的景象终于有了变化,先是几块孤零零的大石,之后,视野里开始出现起伏的土丘。因为道路没怎么修S型弯,有的路段竟能称得上陡,我换挡,加油上坡。

“能有麻烦?清理任务?”她在驾驶席上侧过脸,透过遮住半张脸的头盔视域看向我。

“这条路有名字吗?”我问。

我从房车里的额头床上爬下来,袜子在茶几上踩了一脚水。水杯摔落,咕噜噜滚了几圈才停下。它不该放在这里,至少我上床的时候它不在这。霍然大约中途停过车,然后把车里搞成如今这副混乱的模样。对于这一点,我也非常佩服,不论我怎么收拾,她都有能力把一切在五分钟内恢复成最初的状态。

“一号公路。”霍然说。

“出了点麻烦。”我说。

“在火星上也有这条路。”我感叹道。

车子颠簸了一下。“搞定了吗?你的任务。”霍然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霍然理解错了,“你是说,真的火星?”

也算万幸!

我回答:“不,不是。真的火星上有一号轨道。”我已经开始用副体去接那条轨道的建设任务了,无聊透顶,但报酬可观。

先前的清理任务用了三个小时之久,我后颈的芯片已经微微发热。这些埋在体内的脑机接口,能够让人类和副体有更高的同步率,带来近乎真实的感官体验——这微妙的差异在清理任务中或许不明显,但要是把环境放到地外行星,就会非常大了。拔掉脑机接口后,我用视域登录任务平台。我参与的那项清理任务,被协会标注了“事故”两个字。拍摄的视频虽然没能及时传送到平台,但后续还是上传成功了(而那条“没事”的语音仍躺在我的草稿箱)。情况说明里,不仅附上了任务组里的对话记录、我们各自录制的视频,还有女孩被我扔出去之后的初步医疗报告:活人,受伤昏迷(桡骨骨折、脑震荡),但没死。

“哦,火星频道。”她理解了我的话,又指向远处,“你看,俄博梁。”

我睁开眼睛,摸索到手边的眼镜,然后戴到脸上,再次启动视域。这个视域与副体内嵌的那款不同,是小巧的穿戴款。我不喜欢隐形眼镜款,长时间佩戴会不舒服,尤其在“洪季”——当我不得不和所有的流浪者一起向西行,身处于高原的那几个月。

房车正好驶到高处,接着是一段下坡的路途。俄博梁雅丹在我们面前铺展开来,被风蚀刻的土丘仿佛凝固的海浪,起起落落,奔向远方。公路笔直向前,探进重重山丘深处。场景莫名眼熟。沙砾被风卷起,敲在车窗上,又干燥地弹开,在阳光下泛着金红色的微光。这里曾是地球上最干燥的地方之一,如今,它却成了人类最后的乐土。

3

“那些故事是真的吗?”我问霍然,“关于虚构之地的故事。”

墙壁从四面压下来,我的副体断了链接。

她笑了,仿佛我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你相信,就是真的。”

我拖着她走到楼梯口时,楼宇轰然震动。在清理任务发布的同时,机器人会提前埋好炸药。小女孩吓成了石雕。我把她扛在肩膀上,拼命向上奔跑。台阶裂开、扭曲,出口挛缩,成了窄窄的一条光缝。我用尽所有的力气,把孩子向那道光芒扔出去。然后,自己坠落到黑暗的深渊之中。

但我并不知道我相信什么,我只知道我不信什么。没有视域的世界过于单调——没有对周边景物的标注,没有广告,没有频道的信息弹窗,也没有时钟和天气预警。我能做的只有看向眼前的路,甚至连给它罩个滤镜都做不到。房车贴着一座嶙峋的雅丹丘陵驶过,上面水平的层叠线条,是风和水侵蚀的痕迹。谁又能相信,这样的景观最初是因为洪水才形成的呢?

但太晚了。

我终于想起来这里眼熟的原因。在设计火星乌托邦平原的时候,我曾经参考过雅丹地貌,当时发给人工智能的参考图片,正是眼前的俄博梁。我小时候读过一套书,是短篇集,不记得名字,但都写的是同一个主题。作家们以青海冷湖为起点,以火星为终点,去找寻未来的不同可能。与一号公路不同的是,尽管起点终点都一样,每一个故事却塑造了全然不同的世界。

我抓住她的手,要带她离开,她挣扎着,试图张嘴咬我。“停止爆破!”但网又断了,来不及再发语音消息,我用眼睛操控视域,眨了两次右眼,以拍摄她的影像,并上传信息到任务平台。如果能联系上平台,那么或许还来得及阻止即将发生的一切。

我记得那种诱人的愉悦,翻开书页,一个世界终结,另一个世界开始。书和铅字变成了魔法之门。

一个小女孩。她用双手环抱膝盖,眼睛里全是恐惧,瑟瑟发抖。

然后,视域就诞生了。我再也没有买过书。“还有多远?”我问霍然。

一分钟倒计时开始在视域上跳动。没时间了。我走近那团东西,又开始讨厌真实的世界,因为你永远都不知道它会带给你什么未经设计的惊喜。在副体的手碰到布料之前,一只脏兮兮的狐狸钻了出来,逃得飞快。“没事。”我松了一口气,对队友说。但在下一刻,我还是决定把那块布掀开。

她说:“已经到了。”

我骇然睁大眼睛,她收到我发的消息了吗?“这里可能有人!”我重复说。

房车绕过另一座土丘,我看到了虚构之地,分成三个区域:提供给常住者的生活区,提供给旅人的营地,以及位于两者之间的补给区。生活区更大一些,可以算是一座小镇。营地则和其他的很相似,只是供临时居住的集装箱被刷成了白色,其上还留有残破的MARS字样,似乎曾模仿过火星。我把车停在补给区,霍然先下车,说是要去问问管理员该如何安置我们。她走之后,我又戴上眼镜尝试了一下,依然没有网络,只得百无聊赖地等待。

“我听不清你的语音。”程飞羽回复说,“我点击了‘任务完成',还有一分钟爆破,你快出来。”

等到傍晚,出去走了一圈。在补给区没看到别的车,我只找到几台冷冰冰的自动贩售机,里面的食物却不是营养液,看起来颇可疑,包装袋里仿佛有毛茸茸的绿。再往营地方向走,也没见到人。倒是有一处肉体寄存所,入口上标着“001冷湖”字样,竟是最初的那座。门上挂着生锈的铁锁,也不知是否还在使用。返回时,远远听见生活区的喧闹,儿童追逐尖叫,屋上炊烟袅袅。当我想要靠近时,发觉通向生活区的围栏需要瞳孔验证。“林袅。”我听到一个柔软的声音在喊我,一回头,是陈芷,有些慌张的模样,大约是醒来发现自己孤身一人,担心被我们抛弃了。我指着远处起伏的丘陵,告诉她那就是雅丹地貌。

我没有再一条条听下去,打开话筒,“这里可能有个人,队长。”那影子也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它还在战栗。

她却指着房屋的烟囱问我:“那是什么?”“是烟火,”我说,“他们在做饭呢。”

“林袅,回话!”程飞羽命令。

“很好闻。做饭是为了什么?”

“买新副体可比这一单任务给的钱多太多了!”斗牛的声音非常大,“林袅,别拖延了——就算你买得起副体保险,但你考虑过明年的保险费涨幅吗?”

我看了看她,“你平时吃什么?”

程飞羽好一点,她的语气不快不慢,“林袅,回复你的进度。沙暴来了,它会毁掉我们的副体。”

“营养液,绿色蔬菜味道的。”她说,“那个最便宜。”

“你完成了没有?”斗牛的语音信息听起来很不耐烦。

我无言以对——我又多久没吃过“饭”了?仿佛大学毕业之后就再没有了。正是在那个时候,我加入了虚拟世界的内测组,用“咒语”在人工智能上建造火星,赋予它我能找到的所有真实物理参数。“足以乱真”——向大众推荐火星频道的时候,我记得虚拟世界首页上是这样描述它的。

我往前走了一步,视域上竟接连弹出十几条信息。看来地下室的信号不好。

想到这里,我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一天多没有登录虚拟世界。我从未离开火星频道这么久过——不知道那里的故事线,是否已经如同脱缰野马一般,奔向我无法控制的方向。

恐怕,我即将发现自己五年清理生涯中的第一个活人了。

不久,霍然从小镇里走出来,嘴角向下挂着。不大妙。隔着栅栏,她对我说:“只能一人。”

我转过头,额上的光束照到一团盖着布匹的黑影。它在颤动。我打开红外热像扫描,结果显示布匹下的温度比周围高。

只有一个人能随她进入虚构之地。我说不清自己是失望至极,还是松了一口气。“让陈芷去吧。”我说。

我停在通往地下室的阶梯前。它扎进黑暗之中,不知道有多长。地下室是清理工作中我唯一不喜欢的部分,但这是最后的百分之五。我让副体打开头灯,小心翼翼向前。很快,寒寒窣窣的细碎声响传来,应当是逃窜的老鼠或者壁虎。它们尖利的脚爪,敲击着裸露的混凝土地面。我顿时想到,它们见过的世界,说不定比儿子的世界还要大。阶梯的尽头是走廊,两侧一共有八个房间。门都锁着,我将它们一一炸开,发现其中七间空空荡荡,最后一间角落里有一摞箱子,上面满是尘土。我正要点击“确定”,忽然从背后传来一阵呜咽声,像婴孩的哭叫,又像是风撕裂了管道。

霍然说:“决定,也是这样。”她们原本就没有计划让我进去。霍然顿了顿,又说:“早就在了,你。”

我就曾这样对待火星频道里的废弃营地:圈起来,然后删掉。但清理任务里的楼宇存在于真实世界,这过程就更令人快乐了。在一个个破灭的梦想里,我们都已经学会了不去期待未来,但我还想清理掉一些过往,清理掉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无穷无尽的失望,以及随之而来的毫无意义的情绪。没有什么比爆炸和坍塌更干脆、更彻底。

“什么意思?我早就在虚构之地?”

那些楼在建起来的时候,都曾承载着美好的梦想,但人们给予未来太多梦想了,它们挤在一起,彼此踩踏。最终,有的梦想实现,有的失落。大部分是失落的。无人的城市运营起来太贵,水电断掉后,一些地区成为犯罪的温床,在那些空洞的窗框背后,藏匿了越来越多的秘密。与其任由更多的麻烦在这里生长,不如先让它消失。

她打开门,牵起陈芷没受伤的手,把她拉进生活区。陈芷有些犹豫,看向我,我对她点点头,她才顺从地跟着霍然进去。我以为这就是告别了,开始发愁怎么从这里离开。霍然却走出来,把门从身后关上,对我说:“这个给你,车也给你。”

我们小队里的三人都是这样。在任务平台的讨论区里,有人会分享近期任务集中的经纬度坐标(没有人会在意这些城市的名字),于是,两周前,我把自己的副体也寄送到这里。在千百种零工之中,我尤其喜欢“清理”。对我来说,它是一个近乎放松的散步过程。我尤其喜欢在完成任务之后,在副体里一直等到傍晚时分,趁着夕阳,在远处看楼宇被炸毁。

霍然说着,把头盔摘下来,连同她的车钥匙一起放在我手里。她有一对细长的眼睛,笑起来像狐狸。脸很清秀,只是鼻子以上肤色过白,和下半张脸晒出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有点滑稽。

这几乎不需要什么技能,只需用自己的双脚走入每一个房间,再用眼睛环顾四周,在视域里的平面图上点击“确定”就好。按理说,这样的工作完全可以交给机器人来做,但出于伦理的考量,协会依然坚持把任务发布到平台上,让人类参与其中。起初,他们只允许用自己的身体报名(“想要亲自到无人区探险吗?”),可惜这类工作的回报过于微薄,甚至抵不了长途跋涉的路费。不久,在那些任务描述的文本里,就新增了允许操控仿真人副体来完成的条款。我们可以租用平台提供的副体,将自己的意识投射其中,远程参与清理工作。这些副体与真人十分相似,原本专用于地外行星建设。会提供给清理任务的,通常都是即将淘汰的副体,它们肮脏、陈旧、鲁钝、效率过低。后来,经常接任务的人大多会自己购买一个状态还过得去的二手副体,修整调试之后,寄送到空置楼栋密集的地段——那些“鬼城”——再一单一单去接清理任务。

我掂量着她的“使者”头盔,“给我?”

清理任务很简单,是这些年常见的零工:确认空置的楼栋里没有生物意义上的人类。

“是你的了。”霍然点点头,又回过头,用瞳孔扫开门锁,走到栏杆后。

2

我问:“我也可以把人带到虚构之地吗?”

我有些惊诧——她为什么能猜到我在做什么?但我还没开口,程飞羽也结束了对话。

“你试试。”霍然说,“换个门走。那魔方,每一次,答案不同。”

程飞羽点点头,“好,沙暴到这里还有点时间,十分钟后,我们再对一遍进度。”斗牛下线。我正要关闭对话框,程飞羽忽然冷笑一声,“别再聊天了——你在浪费我们的时间。”

我回到车上,一头雾水。头盔里照样没有网络。于是只能趁着月光,一路跌跌撞撞开出虚构之地。我把车停在小镇废墟旁,眼镜里的网络恢复,再回头,路消失了。星空之下,是无边的荒芜。

程飞羽说:“我也快了,林袅呢?”我看了一眼进度,“我加快。”

我戴上头盔,它罩住了我的视野,也连上了我的脑机接口。头盔自动识别了我的身份,视野里弹出了很多消息,置顶的是儿子发来的视频:“妈妈,我捏了一个新的孩子,她和之前的都不一样。”

“沙暴?这么倒霉!我这边已经百分之九十五了,马上就好——把任务完成,不要暂停。”斗牛忙说。

送陈芷去虚构之地的奖金到账了,我用其中的一部分为儿子预付了一年的寄存舱费用,然后把他的脸关掉。头盔里只剩下真实世界,初看仿佛和一般的视域也没有什么不同,唯独在视野左侧多了一个管理员界面。我很清楚那是什么,太熟悉了,我可以在里面查询过往的故事线,也可以写下新的故事。

程飞羽把沙暴预警复制到我们的对话栏里,顿时满屏都是红色。“我也收到了。”我简单地回复说,“我们最好赶紧结束任务。”

我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头顶上多了“林袅”的名字标记。在管理员界面里,我把日期调整到五天之前,故事线描述只有四个字:

“什么预警?我没收到。”斗牛问,他没有用真名,是这支临时队伍里的另一名队员。他那枚喘着粗气的公牛头像和程飞羽罩在滤镜里的漂亮小脸在我的视域桌面上并排放着,组成一个任务群组对话栏。

营救陈芷。

程飞羽的脸取代了窗外的景物,占据视域一角。她目前是我的队长。我正在执行“清理”任务,和我一起临时组队的,一共有三个人,程飞羽是清理经验最丰富的人,自动成为队长。我从未和她合作过,但她看起来很冷静,条理分明,决策果断,像机器人。

我们的相遇是注定的——她才是主角吗?

“你们收到预警了吗?”

或许,我不是这个世界中的主角。再往前看,有很长一段日期,我的故事线里只有空白,说明管理员曾经一度放弃对我的关注。但换到我的那些高光年份,界面上却密密麻麻写了很多。翻看时,我越发心惊。虚拟世界曾经面对的最大分歧,就是真人是否可以进入其中。从技术上没有什么难度,只要设定一个虚拟副体,然后让真人把意识投射进去,就可以让人直接参与到故事里。然而,我记得这个升级版在短暂的内测期之后,就宣告失败,因为人类的意识无法始终留在虚拟世界里,当他们离开的时候,会从虚拟世界突兀地消失,从而导致人工智能生成的角色怀疑世界的真实性。这些怀疑累积起来,虚拟世界就会坍塌。

预警中的沙暴尚未到来,眼前是无止境的建筑,它们一模一样:高耸、平板、空置。层层叠叠的荒芜,被灰白的天空压在大地上,像是劣质AI生成的场景。但这个世界才是真实的。

所以我是什么?这个世界又是什么?

我向前走去,世界安静下来。我在窗边停步——我需要应对的不仅仅是儿子的世界、火星频道里的世界,还有真实的世界。

我感到恐怖。太阳正从东方升起,给断壁残垣染上一层柔和的粉。我从头盔里切入火星频道,脑机接口传来细微刺痛,我在火星上睁开眼睛。

他还想说什么,但我决定切断通话。视域里的场景自动跳转到火星,一片广袤的荒原,中央是醒目的火星一号公路。它通向风蚀的丘陵地带,和更远处的环形山。人类的城市如同蚁穴一般,在高高低低的岩壁上钻出大小不一的孔洞。我切换到观看模式,频道里主要角色的对话就化为字幕,从那些隐秘的城市洞穴中,如同节日彩带般四散炸开,又从蓝灰色的天空中缓缓飘落——我很满意这个设计,用户由此就可以很快知晓:在空旷的风声之外,无数故事正在火星上演。我正要去查看自己喜爱的角色,视域里忽然出现了一个新的弹窗,闪烁的红色,是天气预警。我只得先离开火星频道,把视域的透明度调高,看向眼前空荡荡的走廊,尽头是一扇窗。

舱房的样式很熟悉,我拔下身上的管子,扭动着爬出去。外面是环廊,周边都是肉体寄存舱。向下望不到底,向上却能看到天花板。我走了半圈,才找到梯子,爬的时候万分小心,生怕坠落。终于到达顶端的控制层,管理员机器人正在沉睡。

“我之前都不知道,原来你也在火星频道。”我对他说,“那边我很熟——我这就登录去看看。”

“你好。”我说。

家族,那是我上个月为火星世界设计的奖励规则,为了吸引更多的玩家来关注这个过时的频道。成效甚微,引来的用户都是儿子这样的人。

它圆圆的头顶闪过一抹蓝光,看向我,“是孟婆?你醒了?要去哪?”

“是呀,是呀。”他嘴唇发抖,我可以推断他此刻心跳飞快,“我最近在火星频道设计的恐惧港场景很受欢迎,妈妈。如果这个孩子能走出新手村,那他也可以进入火星频道。然后他就可以去找寻自己的故事线了……要是他能得到大家的关注,我还能多捏几个孩子,在那里建一个家族……"

“有什么选项?”我问它。

“你肯定能为新的孩子找到这些技能点的。”我耐心地对他说,“你没问题的。”

“选择,你相信的,现实。”

我的视线落到对话框上,视域自动放大了他的脸:苍白,眼睛塌陷于眼眶之中,嘴唇干裂,嘴角留有营养液米黄色的残痕。在镜头拍摄的画面之外,我知道他还有一副枯瘦的身体,颤抖的手脚,和贴着头皮的柔软毛发。像所有沉迷于虚拟世界的青年一样。

我想了一会儿,才对它说:“火星。”

终于说到重点了。他想要钱。

从它耳朵的位置弹出来两只手,在屏幕上一通敲击,然后指了指环廊的另一边,“那扇门,别走错。”

“对,更好的。之前我总想着孩子要与众不同,但现在看来,大家都在用的那几个常规技能点模版,说不定反倒比较好。”他顿了顿,又说,“除非我能在模版之外给他更多的技能点。但那些就得买了……

说完,就又睡着了。我说了句“谢谢”,转身向它指的门走去。门的背后是一个纯白色的小房间,对面还有一扇门,上面是歪歪扭扭的手写体“你即将离开新手村”,侧旁挂了一套宇航服。

我点点头,“是呀,能再捏一个更好的。”

我把宇航服穿上,测试密闭性,深吸一口气,然后把门打开。

“这个孩子吧……动手能力倒是非常强,他会钻木取火,他可有劲儿了,像个野人一样。”儿子说,“但他都这么大了,还不会说话,更别说社交了!要是再失败,我就没有足够的技能点捏下一个孩子了。不如直接送去孟婆那边——这是最近新手村的特别活动,可以回收技能点。”

身体飘浮起来,巨大的火星正悬在我头顶,这里是火卫一的恐惧港。我无数次见过这个视角,只不过此刻,视域边上却没有管理员界面。

此刻我真希望这世上能有个“孟婆”,把儿子的生存技能也重新“捏”一遍,让他现实一点。当然,就算我有机会当面对儿子说这些话,他也会假装听不到。于是我说:“这很好啊,那你为什么还要把他送去孟婆那里?”

警报响起,有人从身边经过,拽了我一把。重力太低,我直接飞到半空中。

“对,生存技能比智慧更重要,我把技能点都加到这部分了。”儿 子回答说。

“跑啊!”他连接了我的通话,把警报复制到我的视域里——是一艘失控的飞船,即将撞上这座港口。

我看了他一眼,差点笑了,“现实?”

来不及多想,我手脚并用随着他跳上一艘小型货船,险些没赶上。他一把抓住我的领口,把我塞进船舱里。周围已挤满了人。货船才一离港,火球就从恐惧港升腾而起。我把手放在舷窗上,很快就因为受不了那灼人的热度而缩回来。

他只好继续说下去:“所以这一次,我想让新捏的孩子现实 一点。”

“刚从地球来?”男人问我。

——这没什么因果关系吧。 他停顿时,我没有附和。

我看了一眼他的头像和昵称,斗牛,有点眼熟。“对。”我大方承认。

“他走不出新手村的,他太笨了。”儿子说话很快,也不管话语里 奔涌而出的信息我是否能够理解。他自顾自地说着,“妈妈,你记得我 之前捏的那个孩子吗?我把技能点都给他加到智慧属性上了,但你猜 发生了什么?他居然喜欢物理!他只知道在新手村里学物理,结果把 自己饿死了。你看,物理一点用都没有。”

“地球人就是笨手笨脚,我在那边有个副体,接任务用的。”他说,“你叫孟婆?名字够怪的。”

我把他一张一合的嘴放到“视域”桌面一角,用最温柔的语气回 应:“怎么会失败呢?”

“……对。”

发现这件事不难。他总会和我提起“孟婆”,“我又捏了一个孩 子,很失败,我想把他送到孟婆那里去。”

他哈哈大笑,“那你还记得自己的前世吗?”

儿子最近迷上了“捏人”。

“记那些干吗?”我笑了笑,看向窗外,“活着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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