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有他被关允的书法勾起了雅兴,虽然关允的书法比他想象中要好上几分,但也在他这个年龄段的水准之内。不过关允的书法很有特点,似乎有某个失传的书法大家的风韵,让他兴趣大增,蒋雪松一比高下的心思就提了起来。
但深思之下,蒋雪松才知道自己错怪关允了。关允也喜欢这首诗只能说是巧合,以关允的年纪,正是“半为江山半美人”的阶段,而且关允为之流泪的美人正在他的车内。他想通之后才为之释怀,同时大为欣喜。一是欣喜关允的书法确实不错,是可造之才;二是关允骨子里的文人气质和他相通,第一次让他对关允有了惜才之心。
蒋雪松来黄梁市的年头不短了,如关允一样在书法上有一定造诣又和年轻时的他极其相似的年轻人,他还是第一次遇上。想起以前不问青红皂白,为了还夏德长的人情就施加影响,要将关允困死在孔县,真是不应该呀。
关允是赚到了,不但赚到了温琳和夏莱的眼泪,也赚到了蒋雪松的好感。他不知道的是,蒋雪松最喜欢“今生只有两行泪,半为江山半美人”这首诗,个中原因不足为外人道也。总之,他在初见之下,还以为关允知道他的隐私,以此来讽刺他,所以才会怫然变色。
多好的一个年轻人!
当然,关允只是猜测而已,却不知道夏莱就跟随在蒋雪松的视察队伍之中,躲在暗处,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关允更不知道他的两行泪同时感动了两个女孩儿。
蒋雪松为流沙河大坝题字之后,桌子上就摆了三幅字:一幅是关允的题诗,一幅是蒋雪松的题诗,还有一幅是专为流沙河大坝的题字。冷岳向前一步,将流沙河大坝的题字郑重收起,李逸风会意,立刻双手接过,喜形于色,一边感谢蒋雪松,一边欣喜地向关允投去感激的一瞥。
唯蒋雪松而已。
蒋雪松虽然书法造诣很高,但惜墨如金,黄梁市不知有多少人想请他题字,他从不动笔。没想到,在关允的因势利导下,流沙河大坝意外收获了蒋雪松的亲笔题名,确实是天大的意外之喜。
其实关允多少猜到了,蒋雪松特意点名的背后有可能是夏莱的手笔。就从夏莱来孔县暗中调查钱爱林非法集资而夏德长是默许的态度,他推测出在事情的背后,以夏德长的城府,必然会考虑到夏莱的安全问题,那么由谁出面照顾夏莱放心呢?
孔县的秋天,真是绚丽多彩。
关允不知道的是,他的一句“今生只有两行泪,半为江山半美人”感动的不只温琳,同时还有夏莱。
李永昌和王车军已经傻眼了,怎么形势突变,变得让人跟不上思路。明明刚才蒋书记变了脸色,突然间又春风吹拂,关允反倒因祸得福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终于,在关允的提议下,蒋雪松以堂堂的市委书记之尊,为流沙河大坝题名。其意义影响之深远,足以对孔县的局势带来不可低估的促进作用,至于是正面还是负面,就因立场不同而有不同的解读了。
没人会解释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更让李永昌、王车军无法接受的是,蒋雪松拿起关允的字,打量了几眼,颇有爱不释手的意思,问道:“关允,你的字送我了,肯不肯割爱?”
蒋雪松写完一张还不算,兴趣所致,再次铺开宣纸,浓重而苍劲地写下了“流沙河大坝”五个大字。
都以为关允肯定会求之不得地答应,不料关允却还提出条件:“送蒋书记可以,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
“关允,你的两行泪,一行为江山而流,另一行,可是为我?”车中女孩儿喃喃自语,不是别人,正是夏莱。
“哦……”蒋雪松一脸笑意,此时的他再也没有一丝市委书记的权威,而是慈祥如长辈,“说来听听。”
而在人群的后面,在一辆紧闭车窗的车内,有一个女孩儿端坐在车上,双手托腮,隔着车窗玻璃眺望人群之中的关允。等蒋雪松念出“今生只有两行泪,半为江山半美人”时,她粲然一笑,艳若朝霞,随后却又鼻子一酸,潸然泪下。
“我想珍藏蒋书记的墨宝,用心研究一下蒋书记的起笔和落笔,也好完善我的不足之处。”关允的话说得很圆润,珍藏是从钻研书法为出发点,既不会让人怀疑他有巴结蒋雪松的用心,又含蓄而委婉地拔高了蒋雪松的个人修养,一举两得且不着痕迹。
关允大喜,蒋雪松不仅题诗一首,而且提的还是他随口而改的两句诗,只此一举,就足够让在场的所有人引申解读了。他的目光越过蒋雪松,正好和不远处的温琳四目相交,温琳正双眼热泪长流,对他痴痴凝望。
蒋雪松哈哈一笑:“我要了你的字,我的字送你,理所应当。好,换了。”他笑过之后又意味深长地说道:“不过,等下我还有问题要和你探讨,你不许隐瞒。”
关允离得最近,急忙及时递上毛笔,又赶紧铺上宣纸。蒋雪松笔走龙蛇,手腕翻转,转眼间一首诗已经写就,赫然就是关允刚才所念的“今生只有一行泪,全心全意为人民”。
“是,不敢隐瞒。”关允老老实实地答道,心中几乎按捺不住兴奋之意了。
“说得太好了。”蒋雪松兴致大涨,右手一伸,“拿笔来。”
蒋雪松见火候到了,就挥手向众人说道:“流沙河大坝的建设和工程进展,都很不错,我对孔县县委县政府的工作很满意。尤其是李永昌同志劳苦功高,一身担两职,值得表扬。好了,小插曲结束,下面是不是该去看看平坟复耕的进展了?”
“是,我一定牢记蒋书记的教诲。”关允忍住不去擦额头上的汗,还好现在是秋天,秋风一吹,汗很快就被吹没了,他刚才可是提心吊胆了半天,“以后一定要改成——今生只有一行泪,全心全意为人民。”
蒋雪松话一出口,李逸风和冷枫再次对视一眼,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强烈的念头……
“今生只有两行泪,半为江山半美人……好,好一首一往情深的情诗,好一句‘半为江山半美人’,真情流露,人生至爱。关允,你还年轻,现在有半为江山半美人的想法固然可以,但等你真正有一天走到更重要的工作岗位上,一定要改变想法,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各种因素
蒋雪松一脸凝重,拿起关允的字,目光深沉,久久凝视,半晌无语。他脸上的表情时而沉痛,时而沉静,周围的人大气都不敢出,不知道关允的题诗到底触动了蒋书记的痛处还是痒处。
应该说,蒋雪松来孔县视察工作,虽然李逸风和冷枫早有心理准备,猜到蒋雪松此行在一定程度上确实有为李永昌壮势之意,但一个执掌一市的市委书记,不会只为了一个小小的县委副书记而专门来孔县跑一趟。
他毕竟还是年轻,蒋雪松又是他面对的最高级别的官。在蒋雪松怫然变色的威逼下,能站立不动就已经不错了,不能强求他还能镇静自若、谈笑风生。不过还好,关允虽然感受到蒋雪松身上迸发的源源不断的逼迫之意,却还是轻轻放下毛笔,然后后退一步,一言不发,等待着蒋雪松最后的评定。
那么,蒋雪松的工作视察,除了有对李永昌的力挺之外,也有对孔县工作的支持在内,或许更深一步讲,更有对孔县局势的关注。
官威,可以令人臣服的官威,就是多年久居人上养成的气势,关允第一次近距离感受到上位者逼人的威压,一瞬间几乎不能呼吸!
但从蒋雪松迈进孔县县委的那一刻起,事态的发展,似乎偏离了预期。不但偏离了李逸风和冷枫的预期,也和李永昌的预期相差不小。
蒋雪松怫然变色,周围随同的几十人,顿时鸦雀无声,无人敢发一言。官场之上规矩大过天,而且蒋雪松说笑时满面春风,变脸时气势为之一变,和天地之间肃杀的秋意融为一体,无形中迸发而出的威势令人不敢仰视。
或者说,孔县所有人都没有料到,蒋雪松和关允之间的互动,大有相见恨晚之意。当着无数人的面,二人传递出来的消息相当耐人寻味。尤其是李逸风,几乎无法用震惊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蒋雪松对关允的态度有怎样的偏见和成见。但以刚才的情形来看,蒋雪松似乎对关允的态度大变,几乎转变了一百八十度!
闯祸了好,太好了,露脸不成反丢脸,又是丢在了市委和县委两级主要领导的面前,关允以后就永远别想翻身。
而蒋雪松一入孔县自始至终对李永昌模棱两可的态度,也让李逸风和冷枫看出了什么。联想到平坟复耕政策背后隐藏的悬而未决的隐患,再对比蒋雪松不听李永昌当面介绍流沙河大坝项目的进展而听关允介绍,最后却点名要听李永昌汇报平坟复耕的工作进展,以李逸风和冷枫的政治智慧,心中就立刻有了计较——蒋雪松来孔县,远非表面上力挺李永昌那么简单,而是各种因素累积在一起,最终促成蒋雪松的孔县之行。
李永昌和郭伟全文化程度不高,思路跟不上李逸风和冷枫的政治智慧,但从蒋雪松的脸色以及李逸风、冷枫失落的表情,他二人立刻察觉到什么,肯定是关允闯祸了。
比起李逸风和冷枫审时度势的政治智慧,李永昌还是差了几分。他在刚才蒋雪松和关允吟诗泼墨时,一颗心就沉到谷底,感受到巨大的危机感和压迫感。他心中七上八下不停地揣度蒋书记到底为什么突然就对关允另眼看待,为什么对关允这么感兴趣了?
别说李逸风连连惋惜,连冷枫也是微微闭了双眼。从他脸上无奈和痛心的表情可以得出结论,冷枫也对关允失望之极!
王车军更是沮丧到极点,从刚才的情形来看,岂不是说蒋书记已经点中关允,只等暗示下去,县委就会将关允的关系调往市委,从此关允脱困而出,一飞冲天了?一想到关允真有可能再次在和他的竞争中获胜,抢走原本属于他的市委一秘的宝贵机会,王车军就恨不得冲上前去一把掐死关允!
这个场合写情诗,关允是傻掉了还是疯掉了?李逸风心底深处发出一声无奈的悠长叹息:完了,关允算是一头栽倒,绝对没好果子吃了。明明是一个在蒋雪松面前露脸的绝好机会,他不知道珍惜,自作聪明,终究还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凭什么关允又赢了?凭什么?
蒋雪松可是堂堂的市委书记!
蒋雪松和关允一场互动的大戏,不知让多少人心思大动,也不知吹皱了流沙河多少涟漪,更不知会对孔县的局势带来怎样微妙的影响?人群之中,崔玉强目光闪动,脸上的表情变化不定,几次从身上摸出电话想拨一个号码,却又几次放下,似乎还是难以最后下定决心。
不过等看清了关允所写的两句诗后,二人也是同时变色,不约而同地心想,名诗名句多了,抒怀或是慷慨悲歌,都可以,关允怎么就偏偏写了一首情诗?
蒋雪松金口一开,先是盛赞李永昌劳苦功高,又提出要去看看平坟复耕的进展,才让李永昌一颗高悬的心落下来。李永昌心中又重新升腾起热烈的希望,蒋书记还是很看重他的。也是,孔县离了他就不行,没有他,流沙河大坝项目就没那么顺利,孔县也不会成为全市落实平坟复耕政策最彻底的第一县。
李逸风和冷枫离得近,二人和蒋雪松的表情一样,一开始也为关允的字暗暗叫好,没想到关允年纪轻轻,竟然写得一手好书法。虽然达不到苍劲有力、挥洒自如的大开大合之势,却也初具气象,颇有几分功力。
李永昌正要开口说话,李逸风却没有给他机会,抢先说道:“时候不早了,蒋书记,还是先回县委吃饭吧。”
旗开得胜
蒋雪松微微一想,点头同意了:“吃饭,先吃饭。我再不去吃饭,许多人都对我有意见了,认为我不近人情。你说呢,永昌?”
不得不说,关允的字写得很有气势,以他现在的年龄能写出如此飘逸出尘的字体,实属不易。蒋雪松看了连连点头,才念出他写的两句诗,正要称赞关允的字写得不错,突然之间就怫然变色!
李永昌连忙附和:“蒋书记一心扑在工作上,为我们做出了好榜样。”
关允提了一口气,饱含了全部的情感——字如心声,无情不动。想起停电的夜晚,他和温琳的一次意乱情迷的意外事件,想起温琳的种种好,想起他和温琳或许只能今生错过,一时情之所至,有感而发,情到笔端,落笔成字,两句诗以行楷一气呵成:“今生只有两行泪,半为江山半美人。”
“哈哈,我刚才和关允比试书法,可不算是工作……”
蒋雪松微微一笑,此时也放下了市委书记的架子,右手一伸:“请。”
李逸风就接了一句:“蒋书记是偷得浮生半日闲,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嘛。”
研好墨汁之后,关允试了试,浓而稠,烈而香,他提笔在手,向蒋雪松微一弯腰。每一个细节都必须到位,才能显示出良好的修养,关允恭谨地说道:“蒋书记,那我就献丑了。”
冷枫也说:“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古人且有徐徐而行、安步当车的雅致,现在生活节奏快了,其实也失去了许多平常心。孔县没有竹林,却有树林,等下有时间,蒋书记可以到平丘山参观参观,体会一下‘何妨吟啸且徐行’的心境。”
关允倒水,挽袖,两根手指捏住墨,胳膊不动,手腕用力,开始研墨。蒋雪松在一旁初看之下微微点头,再看之下微露惊喜,他看了出来,关允还真是内行。
“说得是,说得是呀。”蒋雪松心情大好,接了一句,“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孔县的天气不错,确实是也无风雨也无晴。”
一句话就让关允对冷岳无比感激,作为蒋雪松身边最近的人,冷岳对蒋雪松的了解绝对是外人所不能及的。有时候在官场之上,关键时候的一句话,就能成大事。
李永昌就接不上话了,心里却恨恨地想,知识越多越反动,拿腔捏调地说话,文人真酸。但不管他是如何忌妒李逸风和冷枫能与蒋雪松谈诗论对,却也只能在一旁附和着笑,插不上一句话。他没有意识到,冷枫看似无意地一提平丘山,其实是要为关允埋下伏笔。
冷岳莫名对彬彬有礼并且英俊的关允多了一丝好感,微微一笑,小声说道:“领导喜欢浓墨和楷书。”
人群之中,走在后面的关允听到冷枫顺势提到平丘山,不由会心地一笑。温琳悄悄打了他一下,嗔怪地说道:“臭美!”
话才出口,冷岳从身后拿出了易砚和墨块,关允接过,微一低头,说道:“谢谢秘书长。”
关允不是臭美,而是他心里清楚,冷枫见时机大好,正在积极主动地推动下一局。蒋雪松用“也无风雨也无晴”来形容孔县的天气,可是大有深意,说的不是天气,是政治气候。
还行,柳星雅虽然名字女气了一些,办事倒是利索,几分钟后就找到了笔和墨汁。不料,蒋雪松一看是墨汁,皱眉说道:“写字要研磨才有意境……”
果然,兴趣颇高的蒋雪松又说:“孔县的平丘山我也听说过,有时间倒可以去看看。”
“有,有。”李逸风冲柳星雅使了个眼色,柳星雅急忙亲自回县委拿笔墨,领导要笔墨,就算没有也得说有。
经关允的妙笔生花,再加冷枫的妙手推动,蒋雪松的工作视察,正在逐渐朝着有利于李逸风和冷枫的方向倾斜。
“好。”蒋雪松一听关允关于书法的点评很到位,就知道关允在书法上肯定有所造诣,便兴趣大增,“逸风,有没有笔墨?”
午饭安排在了县委食堂。
只可惜,关允就是关允,不是别人,他谦逊地一笑:“我确实会写几笔字,不过阅历有限,心境不够,气度就打不开,字写得就不够开阔。不过要是能起到抛砖引玉的作用,我倒不怕当着蒋书记的面,在李书记、冷县长面前献丑。”
本来想到孔县最好的飞马宾馆接待蒋雪松,但李永昌再三强调蒋书记吃惯了山珍海味,只想吃特色风味。恰恰孔县就有特色美食,安排在县委食堂,由他亲自制定菜单。李逸风和冷枫也没坚持,觉得李永昌和蒋雪松关系不错,熟知蒋雪松的喜好,就由他安排了。
现在的大学生中练习书法的寥寥无几,关允如果不是有一个教授历史和政治的父亲,说不定也不会从小就练习书法并且重视国学。换了别人,比如王车军和温琳,必定会被蒋雪松的难题难倒。
还好,蒋雪松对饭菜的安排还算满意。就餐时,县委几名主要领导围绕蒋雪松而坐,边吃边谈,谈笑风生间,蒋雪松平易近人的风格给不少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众人在私下议论说,蒋书记威严并且很有手腕,现在见了,也很有亲和力,不见有多厉害。
“你既然是京城大学的高才生,应该也有一定的书法基础吧?要不这样,你起头,如果你的字写得到位,我一时兴起,说不定也就挥毫泼墨了。”果然,关允话一出口,蒋雪松就将难题抛了出来,而且他一脸意味深长的笑容,直视关允的眼睛,笑容之中有一丝玩笑的调侃之意。
但关允和别人所想的截然不同,他算是深切体会到了蒋雪松于和风细雨之下滴水不漏的行事手法。果然是一等一的官场老手,于无声处见惊雷,以润物细无声的政治手腕,让孔县前三号人物都感受到蒋雪松处理孔县局势游刃有余的布局,而且还是长远的布局。
蒋雪松题字与否,和大坝项目最后能否顺利竣工并无关系,却和他以后的发展有莫大的关系。
吃饭时,关允不够资格和蒋雪松同桌,就和温琳、王车军坐在一起,王车军坐在他的对面,温琳在他的左边。温琳埋头吃饭,不说话,心事重重的样子,倒是王车军的目光不停地穿梭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之中,也不知在搜索什么。领导们都在里面的雅间,在外面大堂的人,都是要随时服务领导的工作人员。
尽管知道他这一句话一出口,蒋雪松必定会出难题,但也必须说出来,否则就会前功尽弃。
“关允,你今天可是出风头了,万一被蒋书记相中,调进市委,成了大秘,可就真是出人头地了。到时,别忘了跟你一起奋斗过的哥们儿。”王车军估计是没找到想找的人,收回目光,阴阳怪气地对关允说道。
此时再不出手,更待何时?等蒋雪松视察完毕离开孔县,他或许就再也没有和蒋雪松见面的机会。想通此节,关允暗中长舒一口浊气,说道:“蒋书记,您想要怎么酝酿气氛?”
“没影儿的事情,就不要说了。车军,我倒觉得你比我希望大。”关允回应王车军,笑了笑,“下午蒋书记视察平坟复耕政策的落实情况,车军,你可以和李副书记一起向蒋书记汇报,你的口才也不错。”
随着夏德长的上任,随着孔县局势有可能再重新回到李永昌的掌控之中,形势正在迅速滑向对他不利的一面,关允不能坐等李逸风和冷枫及时出手力挽狂澜。诚然,他没有李逸风的权力,也没有冷枫的背景,但他的优势是年轻,而且身后有一个惊天之才的高参老容头!
温琳本来正专心致志地吃饭,一听关允的话,低头一笑,悄悄用脚踢了关允一下,意思是,你不要太坏了,怎么挖坑让人跳?
不管别人如何想,关允此时已经没有了退路,而且说实话,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后退。因为关允知道,他能否给蒋雪松留下好印象,关系到今后的长远。
关允没理会温琳的小动作,目光中充满鼓励,直视着王车军。
冷枫也是长出了一口气,不由心中又气又恼,关允太冒失了,万一稍有不慎惹怒了蒋雪松,他在县委刚刚好转的处境就有可能一落千丈,并且再无翻身的可能。年轻人有冒险精神是好事,但也要分时间场合,尤其是对自己不熟悉的可以决定自己命运的高官,还是不要抱着侥幸的试探心理为好。
王车军动心了:“真的可以?”
李逸风此时才忽然意识到,怎么突然间他对关允这么关心了?
“当然可以,我都没有参与大坝项目,蒋书记还同意听取我的汇报,你对平坟复耕的政策肯定早就吃透了。再者李副书记负责平坟复耕,你近水楼台先得月,肯定对数据成果什么的,都能倒背如流。”
蒋雪松一番话说完,李逸风提到嗓子眼儿的心总算落地,好一个关允,竟然过关了。不但过关了,还引起蒋雪松深厚的兴趣,聊起了书法的话题,气氛顿时为之一转,由刚才的肃杀之气变成了微风徐徐。
王车军的眼睛亮了:“数据什么的,我早就记得清清楚楚了,就是怎么才能让蒋书记点我的名,是个问题……”
蒋雪松愣住了,显然以他多年的见识,也是第一次见到如关允一样有意思并且机智的年轻人。他不由又多打量了关允几眼,忽然笑了:“小关啊,我不是不能题这个字,而是我题字时有一个习惯,需要酝酿一下气氛,你看现在人声嘈杂,又是外面,心境静不下来,字怎么能写得好?心到才能意到,意到才能字好。”
“我觉得不是问题。”关允嘿嘿一笑,“你直接和李副书记一说,等汇报的时候,让他假装忘了一个数据,然后他点你的名,说你记得清楚,你不就可以顺势而上,出现在蒋书记面前了吗?我觉得,蒋书记同意让我介绍大坝项目的进展,是为了考察我。但蒋书记来孔县,要同时考察三个人,所以下面就该你出场了,最后温琳也得露露面。不过,机会要靠自己争取。”
这一番话说得气势十足,既将蒋雪松无限拔高,又含蓄而间接地化解了蒋雪松咄咄逼人的攻势——题不题字是蒋雪松的事情,但如果题字了,就是胸中有丘壑的高才。
关允现身说法,让王车军心思大动,他再也坐不住了,站了起来:“谢谢你的提醒,我去找舅舅说一声。”
关允微微一笑,谦逊地弯了弯腰:“古人通常都是诗书画三绝,蒋书记一身儒雅之气,又出口成章,肯定是才高八斗的高才。流沙河大坝项目是孔县开天辟地的大事,也只有胸中有丘壑的人题字,才能镇得住流沙河的滚滚河水,才能配得上孔县的大好河山。”
王车军一走,温琳趁人不注意拧了下关允的腰肉,笑骂:“你太坏了,坑人没商量。”
蒋雪松为何点他的名,关允不清楚,但他要紧紧抓住机会,就要获得蒋雪松对他的好感,就是要让蒋雪松知道,对他的偏见站不住脚!
关允大呼冤枉:“我坑谁了?我一片好心好意,你别不识好人心。”
更何况,他此时脑中闪现的全是老容头让他练习书法和背诵古诗的教诲。老容头做事情,从来不会无的放矢,总有先人一步的眼光,让关允佩服不已。
“就你还好心……”温琳得意而心满意足地笑了,“你的坏,我还不知道?不过,你坏得好,坏得可爱,我喜欢。但我还是不太明白,你怎么肯定蒋书记就一定会同意让王车军露脸?又怎么肯定王车军一定会在蒋书记面前栽跟头?”
蒋雪松真生气了?关允却不这么认为。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第一次置身于无数人的中心,成为市委和县委两级主要领导的焦点,说不紧张那是骗人。但诚如他以前下定决心迈出倒向冷枫的第一步一样,骨子里不服输的勇气和天生好赌的冒险精神让他甘愿一试。
真假难辨
只有李永昌和王车军交换了一个眼神,暗暗得意,一个大好的露面机会被关允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活该!谁看不出来,蒋书记生气了!
关允大摇其头,很无辜很无奈地说道:“我真的不知道,我真是出于好心。”
这一句话问得有陷阱,如果关允回答不好,很容易栽一个跟头。众人一听,不由得紧张起来,就连轻易不会动容的冷枫,此时也是紧锁眉头。而在人群后面的温琳,更是额头冒汗,鼻尖上都浸出了豆珠般的汗水。
“才不信你。”温琳暗中又踢了关允一脚,还白了他一眼,小声地说道,“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想发坏水的时候,眼睛里面会有坏笑,鼻子微微皱起,右手小拇指还会向上翘一翘。”
李逸风正要开口说话,蒋雪松却一伸手阻止李逸风,他的目光淡然而威严地落在关允的脸上,似是探究,又似是不解。过了片刻,蒋雪松才饶有兴趣地问道:“关允,你刚才的介绍确实不错,诗情画意都在其中,尤其是‘万丈红尘三杯酒,千秋大业一壶茶’引用得好,有浑然天成之妙,不过你怎么就知道我会为流沙河大坝题字?”
关允吓得不轻:“你是千里眼呀,观察得这么仔细?你说的都是真的?”他可从来不知道一个人会把他摸得这么细,如此一来,他在温琳面前岂不是没有秘密了?
冷枫也是暗中替关允捏了一把汗,关允也真是,怎么这么胆大?官场上不能傻大胆,要步步为营。
“当然了,骗你是小狗。”温琳咬着嘴唇笑,很得意很嚣张,“心虚了吧?我闲着没事的时候,就天天坐在你的对面研究你,看你骗人的时候、高兴的时候、心情不好的时候,都有什么不一样的表情,慢慢地我就摸出了门道。现在,你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的眼睛,看你以后还敢不敢骗我。还说今生只有两行泪,半为江山半美人,鬼知道你今生会不会有四行泪,四分之一为江山,四分之三为美人……就是说,你最少要有三个女人了……”
李逸风也是吃惊不小,关允才有在蒋雪松面前露脸的机会,怎么一句话又弄砸了?到底是年轻不经事,不知道有时候一句话不对,就有可能一辈子止步不前?更何况蒋书记本来就对关允有偏见,一时间他都替关允着急了。
这都哪跟哪呀,关允无语了,不过想到他经常会在办公室伏案午休,会不会……温琳在他睡觉的时候也观察过他?这个温琳,太调皮了。
事后,蒋雪松狠狠地批评冷岳几句,指责冷岳工作不细致,冷岳当时就满头大汗,事后努力了很久才重新获得蒋雪松的信任。
正想好好地训斥温琳几句,温琳说了一句话,却又让他愣住了:“关允,今天是金一佳给出的最后日期,她还没有答复,是不是事情黄了?我就觉得你要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太血盆大口了,现在好了,一分钱也没得到,人啊,就不能太贪心了,知道不?不要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总觉得远方的风景才美丽,其实,身边的风景才最动人。”
冷岳急忙向李逸风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赶紧让李逸风阻止关允,万一关允的提议惹得蒋书记不高兴,事情就不好收场了。他清楚地记得,有一次蒋书记去视察一家企业,企业老总也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蒋书记的书法不错,非要提出请蒋书记留下墨宝,结果蒋书记一怒之下拂袖而去,工作只视察了一半,闹得不欢而散。
得,温琳的话有所暗指,关允一时意动,充满深情地看了温琳一眼。他回想起当时题诗时,心中虽然想的是温琳,却是惜别之意、惋惜之情。说来他和温琳虽然并不是真正的青梅竹马,却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而夏莱算是他的初恋。假如温琳所说他小时候确实说过要她当他的媳妇,莫非是说,温琳才算是他今生第一个钟情的女子?
尽管他也知道蒋书记的书法确实不错,但蒋书记为人含蓄,从来不向外界透露他喜好书法的事实,冷岳心中疑问连连。就连蒋书记点名关允也是意外插曲,关允向蒋书记介绍大坝项目的进展,更是意外之外的意外,而现在,关允又提出请蒋书记题字,这完全就乱套了。
算了,不去想了,感情上的事情最是伤神。他是深爱夏莱,却又在回孔县一年的时间里,和温琳日久生情,年轻的心最容易碰撞出爱的火花,况且温琳的性格又最是讨喜。说实话,他不是见一个爱一个的性格,但如果不是夏莱的及时出现,他和温琳之间说不定真能确定关系。
最震惊的不是李逸风、冷枫和李永昌,而是冷岳。作为市委秘书长,蒋雪松视察期间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要考虑周详,不能出一丝差错,按照事先敲定的视察方案,并没有题字一项。
只不过人生总是如此,没有假设,恰恰就在他和温琳关系朦胧即将透明的关口,夏莱不期而然地来到孔县。或许是夏莱心有灵犀,她的孔县之行,将关允从差点迈到温琳身边的脚步生生拉了回来。
打擂台
对于如何处理夏莱和温琳的问题,关允一时头大,但对于怎样对付金一佳,他头脑还是十分清楚。关允就只当没听到温琳话里的暗示,直接接过金一佳的话题:“不急,平丘山得天独厚的自然资源是不可复制的,金一佳在和我们比耐心,我敢打赌,不出三天她必定会给出一个确切的答复。”
众人顿时为之一惊!
“她会答应百分之四十的股份?”温琳眼睛亮了,一副财迷的模样,“哇,发财了,我算算可以分到多少?这下好了,嫁妆不用愁了。”
关允说完,也不等蒋雪松表态,用手遥指大坝雏形,提出了一个连李永昌、李逸风都不敢当面向蒋雪松提及的十分过分的要求:“蒋书记,流河沙大坝必将成为孔县的丰碑,如果由您来题字,肯定可以在孔县历史上留下浓重的一笔。”
要不是人多,关允真想朝温琳的脑袋敲一下。别说,她财迷的样子还真可爱,不过他还是必须打击一下温琳的热情:“百分之四十的可能性不大,我的底线是百分之三十。另外,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折合下来也就有四十五万,但实际上,一分现金也拿不到。等到有了效益分红的时候,最早也得明年,所以你的嫁妆还得自己想办法。”
官场上是老大优先制原则,眼下,在场之中最大的老大是蒋雪松。
温琳一瞪眼一噘嘴,想要反驳关允几句,一抬头,柳星雅和冷岳走了过来。
关允侃侃而谈,以诗意一般的语言开篇,生动地描述了孔县秋天的盛景,既高抬了主要县委领导,又突出了蒋雪松视察的高度。总之,他的叙说犹如一次生动的告白,虽然在李永昌、郭伟全耳中听来不伦不类并且装腔作势,但人人都知道,哪怕李逸风和冷枫听了不喜欢也不要紧,只要蒋雪松满意就行。
作为县委办主任,关允和柳星雅再熟悉不过了,平常打交道也不少,但他和柳星雅来往却不多。倒不是因为柳星雅的名字过于女气的缘故,而是因为柳星雅是黄梁市人。
“万丈红尘三杯酒,千秋大业一壶茶。蒋书记的到来,挥洒间,流沙河大坝拔地而起;弹指间,流沙河波涛滚滚;谈笑间,流沙河大坝项目已经完成三分之一的工程量……”
没错,孔县县委办主任柳星雅,一个名字十分女气的县委大管家,却是黄梁市人。当然,并没有规定市里的人不能到县里当县委办主任。
“在此丰收的季节,孔县大地繁花似锦,孔县人民热火朝天,孔县百姓载歌载舞,迎来了孔县历史上最尊贵的客人——市委蒋雪松蒋书记。于是,孔县大地处处诗情画意,孔县人民一片欢声笑语,孔县的秋天,就成了美的海洋、美的世界。
柳星雅在县委的名声还不错,作为李逸风身边的第一人。除了管理县委机关一摊子事务之外,他也相当于李逸风的大秘,负责所有文件的起草和上传下达。也就是说,相比王车军,他才是李逸风身边最信任的人。
“在孔县历史上最欣欣向荣的秋天,在县委李逸风书记和冷枫县长的大力支持下,在李永昌副书记的亲自领导下,在金黄遍地的原野之上,在河水充沛、水草丰美的流沙河畔,一座象征着孔县精神和孔县人民不屈的奋斗意志的大坝,即将落成为孔县最壮丽的丰碑……
但柳星雅在县委之中的存在感并不强,反倒不如县委办秘书科三个通讯员光芒照人。一是因为三个通讯员都是大学生又是本地人的缘故;二是柳星雅为人太低调,平常上班的时候,李逸风不需要,他就不会出现,一旦李逸风有事,他总能及时出现并且替李逸风分忧。
能将爱好转化为生活中实际动力并且有助于自身成长的人,是聪明人。
真正聪明的秘书长也好,秘书也好,都是极有眼力的人。在领导需要分忧的时候,总能第一时间出现;在领导需要安静的时候,悄无声息地退下。在领导眼中从来都以正面形象出现,而不是让领导想起来就厌烦。如此,才是一个秘书长或秘书的最高境界。
诚然,有老容头的指路明灯确实可以让关允有先人一步的先机,但路灯再亮,终究还要自己铺路并且自己脚踏实地地走路才行。还好,最近几天关允不但书法进步不小,还背下了许多首古诗,对于一直热爱文学并且有一定文学功底的他来说,练字和读诗不仅仅是应付差事,还是他的一项爱好。
孔县是小县,不设秘书长,县委办主任就相当于县委秘书长。
好在关允从未放下书法和古诗。古诗,关允心中蓦然灵光一闪,想起前段时间老容头让他捡起书法并且熟读古诗,难道说老容头未雨绸缪,是在为他指路?
显然,柳星雅达到这个境界了,他不但在李逸风眼中达到县委办主任的最高境界,也在关允眼中达到为人处世的最高境界。尽管在县委许多人眼中,都觉得柳星雅太没用了,一点儿也没有一个县委办主任应有的气势和权威,但正是柳星雅为而不争的从容,才让他成为孔县县委最八面玲珑的县委常委。
难度不小,用优美的语言介绍一项政府项目,确实是一道天大的难题。尤其是对长年累月在政府机关工作的文秘来讲,早就习惯文秘式的语言和说话方式,让他转变思路,用诗一样的语言来汇报工作,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以关允的猜测,柳星雅在孔县之所以一团和气,从不计较什么,是因为他的志向并不在孔县的一县之地。据说,他的媳妇是黄梁市三大宗姓之一崔姓之女,在黄梁市极有势力,他早晚会调回黄梁市。
蒋雪松哈哈一笑:“好了,不说套话了,你就为我介绍一下大坝项目的进展吧。要注意,你一定要用词优美,我很挑剔的,不喜欢只有骨头没有血肉的官样文章。”
关允虽然和柳星雅交往不多,除了工作上的接触,几乎没有私交,但他对柳星雅的印象不错,也很佩服柳星雅的处世之道。
“我相信孔县以后一定还会有人再考上京城大学。孔县是个人才辈出的好地方,在李书记和冷县长的领导下,孔县的教育事业发展水平逐年提高……”
柳星雅和冷岳同时出现,关允和温琳就急忙起身相迎。县委食堂的大堂是四人一桌的格局,平常县委各科室的人都会打饭回办公室吃,今天特殊,大堂内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还好,关允和温琳的一桌,王车军一走,对面就空了。
“听说你还是孔县历史上第一个考上京城大学的学生,至今还没有人超越你?”
“坐,别客气。”冷岳没有市委常委、市委秘书长高高在上的派头,微笑着点点头,坐在关允的对面。柳星雅也是一脸浅笑,坐在温琳的对面。
“是。”关允老实地回答。
等二人坐下,关允和温琳才敢坐下,冷岳开门见山地说道:“是这样的,关允,我想和你商量一个事情……”
关允突然被天上掉下的金砖砸中,并没有中奖一样的兴奋,相反,他早就知道他在孔县的待遇和眼前这位市委一号人物有关。所以,关允对蒋雪松和他之间的互动并不抱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只要蒋书记不当众呵斥他,不让他的处境雪上加霜就不错了,至于其他的好事,想都不会去想。
秘书长说是商量,那是客气,是平易近人。关允忙说:“秘书长有事,尽管吩咐。”
柳星雅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蒋雪松打断了,蒋雪松并没有冲他说话,而是直接问关允:“关允,你是京城大学中文系毕业的?”
“还真不是吩咐。”冷岳呵呵一笑,看了柳星雅一眼,交流了一下眼神,才说,“刚才吃饭的时候蒋书记问起冷县长,不知道你的书法师承何人?和已经失传多年的一个书法大家的笔锋很像,但蒋书记又不敢肯定,因为失传的书法大家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他的书法在世面上几乎没有流通,就算临摹,也学不来……”
“蒋书记,我是县委办主任柳星雅……”
关允心中“咯噔”一下,蒋雪松的书法造诣果然了得,只从他几笔字中就看出了端倪。不错,关允从小到大学习书法一直临摹颜真卿的字帖,遇到老容头后,受老容头影响,笔风变化很大,现在正处于模仿老容头的阶段。
县委办主任柳星雅见几位主要领导达成共识,就忙不迭从人群之中领着关允来到蒋雪松面前。他也想借机小露一脸,好让蒋书记记住他。
但老容头的事情可不能说出来。关允心中不解的是,老容头的书法怎么就和失传多年的书法大家的笔锋很像了?难道老容头当年的书法还名震一时?
李永昌只能说道:“那好,我一会儿再向蒋书记汇报平坟复耕工作的进展。”表面上很顺从,其实李永昌内心却是恨得不行,怎么就让关允抢了头彩?失误,真是失误!早知道这样,早先还不如找个机会让关允去干别的事情,不让他跟来就万事大吉了。
关允很想向冷岳问出自己心中的疑问,比如蒋书记口中失传的书法大家是谁,但又不能问。有些事情只能听不能问,他在孔县一年的浮沉,确实沉下心来领会到了许多东西。
情况变复杂了。
冷枫不知道他书法师从何人就对了,他练习书法的事情,压根就没有几人知道,冷枫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有好戏看了,蒋雪松这一次来孔县,看来不仅仅是为李永昌撑腰,他肯定还别有用意。
冷岳替蒋雪松来问个明白,但关允却不能说个明白,就歉意地一笑:“不好意思,秘书长,我意外得到了一本字帖,见上面的字很有气势,自己也很喜欢,就一直照着临摹。”
不过蒋雪松特意点名让李永昌接下来介绍平坟复耕的工作开展,大有深意呀。
“哦……”冷岳微露失望之色,不过显然他相信了关允所说,因为蒋雪松已经强调过是失传大家的书法,他就又含蓄地提了一提,“字帖上面有没有署名?”
看不透,想不通,蒋雪松先是点名关允,现在又同意让关允为他介绍大坝项目的进展,究竟蒋雪松打的是什么算盘?李逸风和冷枫都暗自摇头,也不知道关允是交了好运,还是要被蒋雪松变着法子收拾。
关允听出冷岳的意思是想借字帖一看,就说:“没有,等晚上我取一下字帖,请蒋书记鉴定一下。”
李逸风再次和冷枫对视一眼,冷枫微微地摇摇头,意思是他也不知道蒋雪松是何用意。原本以为蒋雪松此来孔县是为李永昌造势,毕竟蒋雪松肯来孔县工作视察,是李永昌一手推动的结果。不承想,蒋雪松对李永昌的态度在纵容之中,似乎又有疏离之意。
“要是不方便,也没关系。”冷岳面露喜色,不过还是淡定地说道,“君子不夺人之爱。”
蒋雪松却笑着摆了摆手:“孔县不大,流沙河大坝项目怕是在县里人人皆知,关允就算没有具体参与,大概情况肯定也知道一些吧?就让他给我介绍一下也好,听听年轻人的想法,总能感受到年轻的活力。永昌,等一下平坟复耕的工作开展,我一定要听你具体介绍进展,别人介绍,我都不会听。”
对冷岳欲取还拒的手法,关允心里自然清楚:“没关系,反正就是一本旧字帖,不是什么名家之作,蒋书记不嫌弃就行。”
见李永昌差点急了,李逸风和冷枫又对视一眼,会心地暗暗一笑。人都有软肋,李永昌最怕见到关允的崛起,因为自始至终虽然李逸风和冷枫压制了关允一段时间,但都留了余地,李永昌却不一样。他不但怕关允会骑到王车军头上,还担心关允会挑战他在孔县土皇帝的权威,因此,关允才是他真正的心腹大患。
冷岳笑了笑,没再说话,和柳星雅耳语几句,然后冲关允一点头,起身走了。冷岳一走,柳星雅压低声音说道:“关允,你的机会来了,秘书长很欣赏你,刚才要了你的档案……”
“蒋书记,关允并没有具体参与到大坝项目中,他对大坝项目的具体进展可能不太了解。”李永昌急了,急忙说出关允的不足,试图将关允可以大出风头的机会扼杀掉。千万不能让关允在蒋书记面前露脸,万一关允给蒋书记留下深刻的印象,在事关蒋书记秘书人选的大事上,说不定会出现他最不想见到的变故!
关允心思大动,这么说,蒋雪松真是有意用自己当秘书?
二人同时说出关允的名字,先是一愣,随后相视一笑,只一笑就都明白了对方的心意。在借关允之手打击李永昌的嚣张的目的上,二人的心意达到前所未有的默契。
要麻烦了
蒋雪松的话音刚落,李逸风和冷枫心中一动,同时脱口而出:“关允……关允是京城大学中文系的高才生!”
尽管和蒋雪松以字会友,当着无数人的面上演了一出意味深长的题字大戏,但关允清楚,蒋书记现场挥毫泼墨,可不是真为了当众表演书法才艺,而是借兴趣所致,显露出身为上位者多才多艺和惜才的一面。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蒋雪松忽然就吟了一句诗,哈哈一笑,豪气冲天地说道,“谁介绍大坝项目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会用诗一样的语言介绍?我是文人出身,喜欢壮丽的山河和优美的诗句。”
孔县在人才回流方面成绩突出,蒋书记在任上又多次强调引进人才,重视人才回流。就连他一个小小的县长通讯员都可以和堂堂的市委书记同台写书法,传到外面,绝对会让无数黄梁市考上重点大学的学子心动,真实而深切地感受到蒋书记惜才爱才的决心,肯定会动回黄梁报效家乡的念头。
蒋雪松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一人的身上,而是越过了众人,凝视远处的大坝。大坝工程现场,高立的脚手架,高大的吊车,以及初具规模的大坝雏形,矗立在孔县苍茫的大地上,别有诗意和美感。
如此,蒋雪松的政治秀的目的就达到了。
李永昌傲然而立,不理会别人的目光,只等蒋雪松的许可。
当然,蒋雪松也是文人出身,文人骨子里的情怀不变,当众题字,也是真性情的一面。
不过耐人寻味的是,蒋雪松依然不动声色,对李永昌公然挑战李逸风和冷枫权威的举动视而不见,真是明显偏袒李永昌。就连曾伟宪和冷岳也不约而同地看了李永昌一眼,微微流露出不满的神色。
蒋书记不会真因为他的几笔书法就动了要将他调到身边当秘书的念头吧?关允暗暗摇头,联想到从冷枫之处隐约听到关于蒋雪松和夏德长之间私交甚厚的传闻,以及夏莱也向他透露过蒋雪松和夏德长是党校同学的事实,他又从震惊和惊喜之中回到现实,并不认为冷岳热心地从县委办抽看他的档案,就真是蒋雪松对他动了爱才之心。
此话一出,李逸风脸色微有不喜,却还是保持了风度,而冷枫终于动容了,十分不满地看了李永昌一眼。以冷枫的冷静,都忍不住动怒,可见李永昌确实是太过分了。
他再有才华,也比不了蒋雪松和夏德长之间的私交,况且夏德长还是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
果然够牛气,不愧为孔县不倒的平丘山。
算了,不去想了,先想想老容头的字帖问题是正事。
算上第一次抢李逸风的话头,在蒋雪松来到孔县不到一个小时内,李永昌已经是第二次以三号人物的身份,越过二号直接单挑一号的权威了。
老容头的字帖其实不少,关允只拿了一本最基本的框架字帖来练习。用老容头的话来说,先学会折字,再练习组合,要会爬,再会走。言外之意就是说,关允的书法水平还处于蹒跚学步的阶段,连走路都还没有走稳。
“还是由我来介绍比较合适,毕竟大坝项目由我具体负责,我比较清楚每一个环节。”李永昌主意既定,就不等李逸风说话,当仁不让地站了出来,毛遂自荐。
按照老容头的划分方法,岂不是说蒋书记的书法也才是步行阶段,还没有达到挥洒自如的大家气象?
相信李逸风也奈何不了他!
送蒋雪松一本老容头的字帖倒没有什么,只是老容头也不知道回来没有,不当面征求老容头的意见就将字帖送人,多少有些不太好。想想也没办法,关允想,就当他替老容头决定了,相信老容头也不会小气到不愿意将一本字帖送人。
但刚才在县委抢了李逸风的话头之后,李逸风没有表示,蒋雪松也是默许的态度,李永昌的胆子就大了起来。依仗蒋雪松是由他请来视察工作的天时优势,再加上他在孔县的地利和人和,等于是天时、地利、人和全部具备,此时不争,更待何时?
饭后,关允和温琳一起动身随同蒋雪松去视察平坟复耕政策的落实情况。上车后,温琳照常坐在了最边上,又让关允坐在中间,关允打趣说道:“你就这么不想挨着王车军坐?”
当然,李永昌本想由他出面做情况介绍,毕竟他是大坝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但冷枫提议由李逸风出面,李永昌再想出风头,也得遵守官场规矩。
“怎么了,你愿意我和他坐一起?”温琳不满地回敬了关允一个白眼,又将头扭向窗外,不说话了。
等具体落实时,会一步步按照约定好的程序进行,就和排练好的大戏一样,不能有丝毫闪失。事先在安排由谁为蒋雪松介绍大坝项目的情况进展时,李逸风和冷枫合计之后,觉得应该由李逸风出面比较合适,也只有李逸风能代表孔县发言。
怎么了这是,一句话就生气了?关允摇摇头,没理会温琳的小性子。这时王车军上车了。他一上车,就拍了拍关允的肩膀,感激地说道:“谢谢你关允,事情办妥了。要不是你事先提醒一下,事情就不好办了。”
上级领导下来视察工作,从陪同人员到吃饭、住宿,以及每一个环节该由谁对等接待,基本上事无巨细,都会事先由县委办和市委办沟通,达成共识之后,最后由双方确认,蒋雪松的视察才会正式启动。
“客气什么,机会是均等的,都要努力争取才行。”关允客气一句,又漫不经心地问到另外一件事情,“钱爱林复职了,车军,你说是不是复职的时候不对?”
不小的挑战
钱爱林复职动静不大,在李永昌的力挺下,在崔玉强的推动下,李逸风和冷枫都默许了,钱爱林就悄无声息地官复原职,并没有任何处分。
当面向市委书记介绍大坝的情况,绝对是一个露脸的大好机会,是无数人打破头也要争着上的千载难逢的机遇!
李永昌的理由很充足,蒋书记来孔县视察工作,主要活动范围是在县城,城关镇派出所重任在身,负责县城的治安工作,而钱爱林在城关镇担任所长多年,也只有他出面才能镇住县城老街的混混儿不出来惹事……
到了大坝工程现场,蒋雪松兴致颇高,叉腰仰望高高矗立的大坝,说道:“逸风同志,谁来介绍一下大坝的情况?”
王车军没想到关允的思路跳跃到钱爱林身上,他并不清楚关允为什么会提到钱爱林复职问题,就假装很无奈地说道:“领导决定的事情,我们只能无条件服从了。”
王车军愤愤地看了温琳一眼,随后又假装若无其事地望向窗外,心里却想,等蒋书记视察大坝的时候,会由他出面向蒋书记介绍大坝项目的施工进度,他要大出风头了。说不定到时能让蒋书记立马对他另眼相看,等他真的成了蒋书记跟前的红人,一个小小的关允又算得了什么?还有温琳,等温琳主动来求他临幸,他也要矜持一下再说。
关允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一旁的温琳却一脸疑惑地扭过头来,悄然向关允使了一个眼色,意思是钱爱林又怎么了。关允却没有回应温琳的眼神,眼睛望向前方,神游物外了。
一行队伍浩浩荡荡奔向流沙河大坝,关允、温琳和王车军同乘一车。本来温琳坐在中间,关允在左,王车军在右,温琳却以晕车为由和关允换了座位,等于是她连坐都不愿意挨着王车军。
平坟复耕政策落实情况的现场汇报地点选择在了小郭村。小郭村是大村,离县城最近,坟头最集中,最有代表性,而且是平坟复耕行动之中最难啃的硬骨头。工作队出动三次都没有将坟头全部放平,最后还是由李永昌亲自出面,才一举定乾坤。
想不明白就索性不去想,李逸风却不知道,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不知不觉中,他对关允的态度已经悄然地转了一个大弯,由以前的冷落排挤变成了关心爱护。或许是瓦儿无意中影响了他的判断,又或许是他和冷枫之间达成的共识让他对关允多了好感。
李永昌选择小郭村,自然有他的用意,一是小郭村平坟之后腾出的土地最多,数据最翔实,也最好看;二是小郭村反对平坟的阻力最大,谁出面都不行,只有他出面才摆平,最能显示出他的重要性和不可替代性。
李逸风最清楚蒋雪松和夏德长的关系,如果说蒋雪松对关允改变了看法,他认为可能性极小。虽然夏德长的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对一名市委书记的前途的影响不大,但蒋雪松和夏德长私交密切,那么蒋雪松当众点关允的名又有什么内情?
站在路边,遥望小郭村坟头集中地被放平之后腾出的大片空地,李永昌兴致勃勃地向蒋雪松汇报孔县平坟复耕政策落实过程中取得的巨大成绩。虽然在汇报中肯定了县委县政府的领导作用,但言语之中透露出十足的自信,不经意间还是强调他的个人贡献。
县委就点了两名副书记——李永昌和桂晓杰,政府班子就由冷枫和郭伟全出面,然后又让三个通讯员全部陪同。点到关允的时候,李逸风心中还闪过一丝疑惑,明明打压关允的压力来自蒋雪松,蒋雪松一露面就点了关允的名,到底蒋雪松对关允是什么态度,很让人摸不着头脑……
由于他的话过于直露并且自我抬高,李逸风听了微微皱眉,冷枫干脆将脸扭到一边,不愿再看李永昌的嘴脸。周围围观的人群之中,有人暗笑,有人偷笑,也有人佩服李永昌强大的自信和霸气。从蒋雪松来到孔县之后短短不到半天的时间里,他已经第三次公然挑战一号二号权威,并且一再突出个人了。
蒋雪松一行要去流沙河大坝视察工作,除了市委的随同人员之外,县里四套班子不可能全部出动,政协、人大的老同志就主动告退了,县委县政府也只能挑选几名主要领导。李逸风看出来,不管是假装也好,或者真是个人风格也罢,蒋雪松确实喜欢轻车简从,不喜欢兴师动众。
李永昌暗中将孔县当成他的一亩三分地还情有可原,没想到当着市委书记的面还敢这么张狂,就连曾伟宪和冷岳对视一眼,也是各自摇头。
李逸风脸上闪过一丝不满,不过他没有太明显地表露出来:“一切按照蒋书记的指示办。”
蒋雪松的兴致不如上午视察流沙河大坝时高涨,背着手听取李永昌的工作汇报,不发一言。李永昌汇报到一半的时候,暗中冲王车军招了招手,等王车军来到跟前,他就正式推出王车军:“蒋书记,下面的情况就由王车军来具体汇报一下,车军同志是省职业技术学院的高才生,记忆力过人,许多枯燥的数字我背上三遍都记不住,他却能过目不忘。”
更不为人所注意的是,冷岳的目光还在极短的时间内和冷枫的目光有过交流。虽然一闪而过,二人的目光在电光火石间所交换的内容却十分丰富。
“哦……”蒋雪松顿时来了兴趣,打量了王车军几眼,“小伙子不错,一表人才,个子也长得出类拔萃,好,我就听听你的专业性的汇报。”
蒋雪松的表现,明显有袒护李永昌之意。而在蒋雪松身后的曾伟宪也是一脸平静,对刚才的一幕置若罔闻,倒是冷岳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眉毛,目光迅速从李永昌的脸上一扫而过。
和关允在蒋雪松面前镇静自若大不相同的是,王车军虽然早就期待在蒋雪松面前露脸,但真正站在执掌黄梁市的市委书记面前,他还是底气不足,身子微微颤抖。尽管蒋雪松平易近人,没有冷着面孔,甚至还有一丝笑意,王车军还是难掩心中的胆怯之意。
蒋雪松脸色不变,对李永昌的抢话视而不见,抬手看了看手表,说道:“才十点,吃哪门子饭?先去工地上看看。”
不是每个人都有在重量级人物面前泰然处之的胸襟。
他就是有意为之!
“蒋……书记,我叫王车军,是县委办秘书科的通讯员。”王车军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先做了自我介绍,声音都微微颤抖。此时他才佩服关允的水平确实比他高了一等,当时关允比他应付自如多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又说,“平坟复耕政策下发之后,县委县政府非常重视,成立了以李永昌副书记为工作组的专项行动领导小组,领导小组在李永昌副书记的带领下,推出了一系列行之有效的方针政策……”
李永昌的话没什么错,说得也很得体,错在他抢了李逸风的话,犯了官场大忌!他是县委的三号人物,前面不仅有李逸风,还有冷枫。况且在李逸风话未说完的情形之下,当着蒋雪松的面抢话,李永昌的用心当真是险恶之极。
“说点具体的。”蒋雪松打断了王车军的话,“大而空的帽子就不要扣了,我想听听具体数字。”
李逸风刚开口说了半句,就被李永昌抢过话头:“蒋书记刚到孔县就要视察大坝项目,一路上是不是太劳累了?希望蒋书记休息一下再去。这不,正好快到午饭时间了,县委安排了乡村风味的午饭,请蒋书记、曾市长和冷秘书长先吃饭。”
“是,蒋书记。”被蒋雪松一敲打,王车军反倒冷静了几分,他一年多的历练也不是白历练的,而且他也确实在数据记忆上面有过人之处,“孔县开展平坟复耕行动以来,截至目前,一共平坟两万三千二百一十座,恢复耕地三千一百二十三亩,可以预计的粮食增产高达……”
“蒋书记,不如先喝口水,休息一下……”
蒋雪松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嘛,年轻人脑子就是灵活,数字记得这么多清楚,有一手。走,到地里实地看看平坟的效果。”
“我看现在时间还早,就先去参观一下流沙河大坝,逸风同志,你是什么意见?”蒋雪松倒也雷厉风行,也不坐下喝一口水,就直接提出去工地视察,也不知他平常风格就是干脆利落,还是故意为之。
通常市委书记下来视察工作,都是站在田间地头指点江山,听取汇报,然后坐车走人了事。谁也没想到蒋雪松不嫌皮鞋会沾上泥土,竟然要实地查看,可是吓坏了李永昌,他急忙向前一步:“蒋书记,地里正在施肥,臭得很,您就别下地了。”
没错,冷岳身为京城人,却在黄梁市担任市委常委、秘书长,似乎大有可堪玩味之处。再联想到冷岳才四十出头就官居副厅级的市委常委之位,如果说他不是大有来历,谁也不会相信?
“我怎么就不能下地了?”蒋雪松饶有兴趣地笑了,“我以前又不是没有干过农活,还怕大粪?纸上得来终觉浅……”
冷岳和冷枫同姓,但并无传闻表明冷岳和冷枫认识,也无人知道冷岳和冷枫是不是系出同门。二人之间除了同姓之外就没有共同点,冷枫是省城人,而冷岳却是京城人。
要说背下一长串数字是王车军的长项,但要他接上下一句诗,就是强人所难了,对于李永昌来说,更是难如登天。蒋雪松话说一半,等人接下句,王车军和李永昌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李逸风和冷枫只是微微点头附和。冷枫还好,即使面对蒋雪松,也是一脸的沉静如水,面无表情。而李逸风却目光跳动几下,从蒋雪松身上跳到常务副市长曾伟宪身上,又从曾伟宪身上落到市委秘书长冷岳的身上。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蒋书记事必躬亲,很值得我们学习呀。”冷枫一挽裤腿,“下地,才能接上地气。”
尽管有蒋书记意外点名关允的插曲让李永昌心里犯堵,还好蒋书记视察的主题没有偏离主线,就让他一颗心又放回肚子里。
蒋雪松也弯腰一挽裤腿,一步就迈进了田地之中。李永昌见状,只好向王车军使了个眼色,又朝身后的县委办副主任贺运小声吩咐了几句,贺运就转身匆忙走了。
蒋雪松的讲话很有特点,喜欢脱稿讲,而且兴趣所致信手拈来,很真实,很有感染力。蒋雪松的话讲到一半的时候,李永昌就已经露出会心的笑容,他听了出来,蒋书记对流沙河大坝还是寄予厚望。如此说来,在蒋书记视察的整个过程中,他将会唱主角了?
关允将一切尽收眼底,冲温琳耳语一句:“李永昌要有麻烦了。”
“我来孔县有两件事情。一是为了和同志们见个面,好好地聊一聊孔县的风土人情,了解一下孔县各项工作的开展情况;二是想参观一下流沙河大坝,流沙河大坝是孔县开天辟地的大项目,为孔县的经济发展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温琳正双眼冒火盯着王车军不放,心里想不通,王车军在蒋书记面前小露一脸,没见倒霉,反而长脸了,关允替王车军出主意的出发点真是为了王车军好?怎么可能?关允有这么好心?关允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蒋雪松当前一站,周围围绕的都是县委、县政府、人大和政协的主要同志,既然不召开全体干部大会,无关人等就进不来了,包括关允、温琳等人,也只能在外面等候了。蒋雪松中气十足地朗声说道:“同志们,我其实早该来孔县走一走看一看了,我应该向同志们道歉,我来晚了。孔县山清水秀,民风纯朴,是个好地方。”
“什么?李永昌怎么就要倒霉了?”温琳的情绪一下就被调动了,想通了什么后恍然大悟地说道,“哦,我明白了,你是让王车军露面,让李永昌倒霉,设的是连环计。”
蒋雪松一行先被迎到孔县的礼堂,按照事先约定的程序,应该是蒋雪松发表重要讲话。不过蒋雪松却打乱了既定的安排,对李逸风和冷枫说道:“逸风同志,我看讲话的排场就免了,就不升堂了,我就站着随便说几句好了。”
急转直下
关允摇头一笑,官场中人,太容易被表面迷惑了。他是无欲则刚,相信蒋雪松找他,不会有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也不会是为了当面敲打他,他不急,李永昌却急了……
关允笑了笑,想说什么,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崔玉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悄然来到他的身边。
“哦。”李永昌见问不出什么,便不置可否地微一点头,大步向前走去,很快就将关允远远地甩在身后。
温琳见状,加快脚步向前走去,她知道崔玉强必定和关允有话要说,她不方便听,再说,她也不想听。反正她知道没什么好事,多半还是为了钱爱林的事情。
“不认识。”
钱爱林复职,温琳很不痛快,但她什么也没说。她当然清楚李永昌以城关镇派出所需要维持县城治安为由提出让钱爱林复职,表现上理由很充分,其实还是借蒋雪松视察为由,向李逸风和冷枫施压。钱爱林是个小虾米,但他却是李永昌和李逸风较量的一个支点,钱爱林是上是下,就是谁胜谁负的标志。
李永昌满意地点了点头,漫不经心地又问了一句:“你以前认识蒋书记?”
钱爱林羞辱了关允,还能官复原职?温琳不能想钱爱林,一想就生气。她离关允远了,目光一扫,正好落在指挥警察维持秩序的钱爱林身上。见钱爱林飞扬跋扈地呵斥围观的老百姓,她心中突然闪过一个不无恶意的想法,钱爱林,看你还能狂多久,希望你直接在蒋书记面前栽一个跟头,一头摔在坟头上,再也爬不起来!
关允忙说:“我记下了,谢谢李书记的提醒,我不会乱说话。”
关允见温琳知趣地走开了,他也知道崔玉强必定有话要说,就先打了招呼:“崔局,这会儿不忙了?”
“小关,刚才蒋书记点你的名,过一会儿也许还会找你谈话。你要记住一点,有一说一,尽量少说,不要给蒋书记留下不好的印象,好不好?”李永昌和颜悦色地说道,似乎是真心为关允着想一样。
崔玉强递来一支烟:“来一支?不忙了,都布置下去了,我三天三夜没合眼,再忙下去,人都瘫了。”
“李书记。”关允先打了个招呼。
关允摆摆手:“不抽了,几个大领导都在,都没抽烟,咱们抽就不好看了。”
欢迎仪式过后,人群依次回到县委之中,关允落在了最后,正低头琢磨刚才蒋雪松点名的用意,并且自嘲今天算是出名了。忽然,关允感觉有人拍他的肩膀,他回头一看,吓了一跳,竟然是李永昌。
“真是。”崔玉强忙收起烟,呵呵一笑,“到底是文化人,眼力高。”
谁也猜不透上级领导的心思,何况李逸风和冷枫本来就与蒋雪松关系一般。
见崔玉强绕弯,关允见时间不允许,蒋雪松马上就要走到坟地了,他就直接问道:“崔局有什么指示?”
李逸风和冷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出不解和疑惑,以蒋雪松市委书记的权威,必然不会是为了当众打压关允而点他的名,那么又是为了什么?
“我哪里敢指示你关大秘?”崔玉强打了个哈哈,开了句玩笑,目光左右一扫,见周围没人,才刻意压低声音说道,“钱爱林复职,不是我和老弟你过不去,是我说了不算。”
蒋雪松点到为止,要的是效果,他摆手说道:“先不用了,等下我和他私下见面再说。”
好一个见风使舵的崔玉强,关允心中暗笑,知道崔玉强又摇摆了。既然他的立场动摇了,索性就再敲醒他,关允就说:“其实我和钱所的矛盾是私事,他复职是公事,公私要分明,对吧崔局?不过有件事情我得提前和崔局说一说,万一到时被动了,就麻烦了。”
因为蒋雪松是在和李逸风握手时问到关允,尽管关允是冷枫的通讯员,李逸风也只能接话道:“关允在后面,我让他过来一下。”
崔玉强脸色顿时变了:“什么事情?”
官场无小事,尤其是堂堂的市委书记当众点一个小小通讯员的名,而且还是在如此重要的场合,个中意味,怎能不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心思浮想联翩?
关允一见崔玉强脸色大变,就知道他已经知情了,也故意压低声音不无寒意地说道:“钱爱林复职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算是好事,他在台上如果被查出了有问题,就是一个好靶子。在台下,事情也许就会悄无声息地解决;在台上,事情就会闹大。事情越大,谁提拔了他,谁就得承担连带的领导责任。崔局有没有听说,省里已经有记者来县里暗访了?”
王车军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无比怨恨并且忌妒地看了关允一眼,双眼几乎要喷出怒火,凭什么?关允凭什么?他心思片刻转了几转,又想到蒋书记此来孔县视察还有在孔县挑选一名秘书的目的,他心中焦虑万分,难道说蒋书记看中关允了?
崔玉强的脸色又变了变,从口袋中摸出烟,抽出一支,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塞了回去。他抬头又看了看前面的队伍,蓦然,好像下定多大的决心一样,小声说了一句:“记者暗访的事情,我早发现了,不过谁也没有透露。听说,这一次蒋书记下来,随行人员中,就有暗访的记者。”
蒋雪松话一出口,全场鸦雀无声,几乎全部的目光一瞬间聚焦在关允的身上。如果目光有热力的话,关允此时已经被架在火上烧了。
话一说完,他又提高声调,亲切地拍了拍关允的肩膀:“关科,说好给我家小子辅导功课,什么时候才有时间?”
不过关允并没有向前迈出一步,只是高举右手,高呼“我是关允”。他懂规矩,不管蒋雪松是市委书记还是更高级别的官,他也只能等李逸风或冷枫发话才能露面。
关允会心地笑了,崔玉强真是老油条,早早就发现了夏莱的暗访,却瞒了下来,估计也是想卖一个人情,不想最后人情却卖了他。不过也由此说明,崔玉强和李永昌的关系,还真是合中有分,崔玉强的立场就从来没有坚定地倒向过李永昌,而是一直在犹豫不定中摇摆。
关允正躲在人群的后面,细心留意蒋雪松的一言一行,正试图从蒋雪松的随从人员的构成之中推测出一些有意义的结论,冷不防听到他的名字从蒋雪松口中喊出,他顿时惊呆了。
关允就热情地回应崔玉强:“好说,明天晚上成不成?”
不只李永昌大吃一惊,就连李逸风和冷枫也吃惊不小。如果说蒋雪松批评孔县全城清洁以迎接市委书记的视察,只算是意味深长的敲打的话,那么在如此重要的迎接仪式上直接点关允的名,就绝对是出人意料的用心。
“成,怎么不成?”崔玉强哈哈一笑,摆手走了,好像自始至终他和关允就在商量给孩子辅导功课一样。
谁的机遇
不少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蒋雪松身上,对于崔玉强和关允之间接触的一幕,并没有几人留心,却有一人投来了探究的目光,那人就是柳星雅。
“谁是关允?”
柳星雅将关允和崔玉强的互动尽收眼底,他含蓄地一笑,悄然来到李逸风的身边,向李逸风耳语了几句。李逸风微微点头,看了远处的崔玉强和关允一眼,神情淡淡,眼神之中却流露出自信的光芒。
正当李永昌暗喜之时,蒋雪松的第二句话顿时让他大吃一惊。
蒋雪松当前一步来到平坟之后的空地上,他用力踩了踩了脚下的泥土,感慨地说道:“死人与活人争地,相信地下的先辈们也不愿意子孙后代没有土地可以耕种,孔县平坟复耕政策,落实得很好。但我还要强调一句,要注意工作方式,不要粗暴地对待农民,土地是命根,但坟地也寄托了对祖先的怀念,平坟之前,要先平民心……”
李永昌却是沾沾自喜,蒋书记肯定是借机表达对李逸风不到县界之处迎接的不满。领导说的都是反话,这么说,李逸风和冷枫肯定是要在蒋雪松面前讨不了好了?
果然,蒋雪松的讲话既肯定了成绩,又提出了要求,大有含义。
看破不说破是官场常态,为了迎接上级领导的视察,下级经常会做一些表面文章。蒋雪松虽然贵为市委书记,但他也是从县委书记做起,自然清楚下面的人怎么粉饰太平,怎么迎来送往,却第一句话就点破了,不由让孔县一干人等都吃了一惊。
以县委办副主任贺运的级别,本不该在人群的核心圈子内,也不知道他怎么就不顾规矩地挤了进来,而且还有意无意站在了不该站的地方——无巧不巧正好挡在了一座坟头的前面。
蒋雪松在前,曾伟宪在后,冷岳和师龙飞跟在最后,几人来到李逸风、冷枫等人面前。蒋雪松伸手和李逸风握手:“逸风同志,古代官员出行,都是黄土铺道、净水泼街,我一路走来,孔县的县城几乎连一片落叶也没有,早知道我就不来了,太伤民了。”
贺运的举动,自然引起了柳星雅的注意,他只是微微一笑,悄然来到贺运的身边。
不管是哪一种传闻,毕竟都是传闻,谁也不清楚幕后的真相。
蒋雪松又向前走了几步,正好朝贺运的方向走来。按理说,贺运应该立刻让开才对,不料贺运不知何故,仿佛没有注意到堂堂的市委书记正朝他正面走来,还愣愣地站在原地不动。
具体到黄梁市,市委书记蒋雪松和市长呼延傲博之间是否步伐一致,外界传闻很多。有人说,蒋雪松对四十五岁的市长呼延傲博一向谦让,因为呼延市长和黄梁市的三大宗姓关系密切。也有人说,蒋雪松对呼延傲搏笼络人心、滴水不漏的圆滑很反感。还有人说,蒋雪松和呼延傲博表面上不和,其实暗地里紧密联手,为了对付黄梁市三大宗姓的庞大势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不少人都被贺运的举动惊呆了,贺运好歹也是县委办副主任,怎么一点规矩也不懂?李永昌副书记在哪里,贺运是他的对口副主任,他怎么不发话让贺运让路?
常务副市长随同市委书记视察工作,不能说他一定就和市委书记走得很近,至少也透露出一些信息。官场中人都清楚一点,市委书记和市长搭班子,比不了县委书记和县长能和平共处,一县之地毕竟小,利益纠葛少,矛盾冲突就少,一市之地就大多了,冲突和矛盾在所难免。
眼见蒋雪松离贺运只有一米远时,贺运如果还不让路就闹大发了,贺运的目光躲闪,望向远处,一脸焦急的似乎在等待什么。眼见蒋雪松又向前迈出一步,他终于不堪威压,身子一软,让到一边,却又脸色一喜,用手遥遥一指:“蒋书记,快看……”
蒋雪松的视察队伍虽然并不浩大,但随同人员的安排很耐人寻味。市委书记出行,市委秘书长必定随行,是常态。之外通常也会有副市长陪同,不过一般不会是常务副市长,毕竟常务副市长作为政府班子之中仅次于市长的第一序列,位高权重,而且身份敏感,象征意义重大。
话音刚落,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众人回头一看,远处的马路上,一群穿红戴绿的村民载歌载舞,打出了大大的条幅:“热烈欢迎蒋书记来孔县视察工作!”
蒋雪松后面还有一辆汽车,车上下来一人,五十多岁的年纪,挺胖,背微驼,方脸大眼,很典型的北方汉子形象,正是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曾伟宪。
刚才在关键时刻不知道躲到了哪里的李永昌,此刻及时地冒了出来,他一脸兴奋地向蒋雪松邀功:“蒋书记的官声真是深入人心呀,村民听说市委蒋书记来孔县视察工作,自发地组织起来欢迎蒋书记。”说话间,他带头鼓掌。
蒋雪松确实也是地道的南方人。民间传说,南方人长了北方人的面相,是为南人北相,必定身居高位,到底是传说还是有据可查,并没有人一探究竟。
人群也就附和地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五十岁的蒋雪松显年轻,头发茂密,一丝不乱,他一身正装,脸色红润而健康,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黑腿眼镜,周身上下有一股儒雅之气。初看之下,很有南人北相的福相。
蒋雪松岂能不知所谓的自发组织是怎么一回事?但到下面视察,有时候即使知道下级弄虚作假,也不能点破,否则下面的工作就没法做了。他笑了笑,双手虚压:“好了,好了,就不要惊动群众了,现在是秋收大忙的时候,让老百姓忙自己的事情去。冷枫同志,你去让村民散了,就说我谢谢他们的好意。”
蒋雪松一步迈出汽车。
李永昌的脸色顿时为之一变,他精心组织了这一出,以为可以讨蒋雪松欢心,不料蒋雪松直接就闪开了。闪开也就算了,还让冷枫出面,分明是对他的当头棒喝!
如此富有戏剧性的一幕发生在蒋雪松落地的一刻,孔县一干人等不由都心思各异。有人收回了目光,假装没有看见,有人忙把头扭到一边,避免被人误会是故意盯着看。形态各异的人群却有一个共同的想法——外界传闻蒋书记对秘书师龙飞很不满意,有意将他外放,看来,传闻并非空穴来风,而是确有其事。
难道说蒋书记看出了什么?蒋书记对他不满了?
冷岳跑向后车亲自为蒋雪松打开车门。蒋雪松的秘书师龙飞晚了一步,下车后站在冷岳的身后,微微尴尬地一笑。
不等李永昌反应过来,冷枫已经沉稳地分开人群,出面去解决村民自发组织的问题了。蒋雪松也没再理会李永昌,又向前迈出一步。
片刻之后,车队浩浩荡荡驶来,警车开道,四五辆汽车依次停在了县委门口。从头车上下来一人,微瘦,长脸,戴眼镜,穿灰色夹克,四十出头,不是别人,正是黄梁市委常委、市委秘书长冷岳。
就在蒋雪松向前迈步的同时,早就站在贺运身边的柳星雅及时出手了。他轻轻一拉贺运,贺运不及防备之下,脚步一动就让到了一边,蒋雪松脚下不停,一步就迈了过来。
十点整,李逸风的手机响了,他接听之后,只听了一下就立刻挂断电话,转身对冷枫说道:“蒋书记马上就到。”
脚一落地,蒋雪松就面露疑惑之色,用力踩了踩脚下的土地,用手一指说道:“拿铁锹来。”
孔县一干人群,人心各异,都站得整整齐齐,就等蒋雪松的大驾光临。
李永昌脸色顿时灰白,千算万算,还是失误了!当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当初他选中小郭村,不仅是因为小郭村是最难啃的硬骨头,也是因为小郭村的坟头成方连片,平了之后最能显示成绩。
只要被蒋书记选中,一个副科算得了什么?特事特办,他可以直接跳过副科,破格提拔为正科,然后再调入市委。哼,到时关允不一定多忌妒他的高升。
原本以为蒋书记视察平坟复耕工作,只是到田间地头远远看看,没想到蒋书记还非要实地查看,李永昌就吓着了。小郭村的坟头是平了不少,但也有一座坟头只是随便遮掩了一下,连墓碑都没有搬走——没错,就是他家的祖坟。
王车军心中最为得意的是,经过李永昌的幕后运作,他的档案已经成功地摆在了蒋书记的办公桌上。相信以他的学历再加上在孔县的经历,他最终可以被蒋书记选中,从而一步登天,将关允、温琳等人远远地甩在身后,一报当日落选副科之耻。
李永昌不是没有考虑到他平了别人家的祖坟却留了自家的坟头是以权谋私,但他并不认为蒋书记会亲自下地……人算不如天算,等他发现阻止不了蒋书记下地查看时,就想让贺运先挡一下,然后借村民自发欢迎蒋书记的手法来转移蒋书记的注意力,结果,也没成功。
王车军今天心情格外高涨,蒋雪松对孔县的视察,不仅仅是对舅舅工作的肯定,是对舅舅的力挺,而且恐怕关允和温琳都不知道的是,蒋书记这一次来孔县还有另外一个目的,是为了暗中挑选一名秘书。据说蒋书记对孔县的几名通讯员很感兴趣,在其他区县的通讯员都还是中专师范毕业生的大背景下,孔县作为一个小县穷县,能拥有三名大学生通讯员,证明了孔县在人才回流方面,确实有独到之处。
李永昌一瞬间明白了什么,蒋书记似乎就是直冲他家祖坟而去,那么可以肯定的是,在背后有人向蒋书记打了小报告。
而王车军一如既往地打了摩丝,头发根根支起,摩丝的定型功能让他的发型十分新潮,就如港台明星一般。他的衣服显然也是新买的,西装袖口上的商标都没有撕下,裤子的裤线笔直,皮鞋亮得可以当镜子照,又因为他个子最高,站在人群之中,就让他心中大生鹤立鸡群的自我良好的感觉。
铁锹拿来了,蒋雪松用手一指脚下,说道:“挖!”
温琳穿了职业女装,上身收腰长袖外套,下身直筒长裤,头发也挽了起来,不再是以前散漫的青春发型,而是多了几分成熟的味道。再加上她化了淡妆,抹了口红,描了眉毛,初看之下,明艳照人,细看之下,美丽动人。
李逸风亲自动手,一锹下去,“当”的一声,挖不动了,他用铁锹分开浮土,露出了下面的墓碑。
关允、温琳和王车军站在人群后面。关允梳理了头发,穿了西装,显得整个人精神了百倍,皮鞋也擦得锃亮,当前一站,英俊、帅气并且英气逼人。
蒋雪松脸色变了,李逸风脸色变了,李永昌脸色已经变得不能再变了!
再有崔玉强及时收回了倒向李逸风的脚步,还有在他的力主下昨天恢复了钱爱林的正常工作,孔县的脚步只是稍微乱了一点节奏,随后就马上回到了正常的轨道上。除他之外,孔县今秋无人丰收。
正在此时,远处的敲锣打鼓声突然停了,停了之后却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李永昌,你还俺爷的命!”
不过……李永昌联想到他在孔县的所作所为,孔县秋天的欣欣向荣,他居功至伟,不夸张地说,几乎全是他一人的功劳。而且蒋书记对孔县破天荒的工作视察,也是冲他一人前来。可以说,孔县所有的闪亮点,全部聚焦在他一人身上。
事情,急转直下。
李永昌心中下意识地打了个激灵,以前怎么从来没有注意到冷枫和李逸风有相像之处?总觉得二人之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不过以前是从前面看,第一次站在背后打量二人,他心中一下绷紧了一根弦,从后背看,东风和西风现在是大有联手的迹象呀,不是好兆头。
算计
冷枫微微错后李逸风半个身子,他比李逸风个子稍高一点,肩膀却是宽了不少。从后面看,他和李逸风站在一起,忽然就有了并驾齐驱的错觉,而且乍一看,他和李逸风似乎还很像是同一个人。
小郭村是李永昌亲自出马才啃下的硬骨头,也正是他在小郭村的强势,才顺利推动了全县平坟复耕行动的胜利。
等着,蒋书记来后,肯定会给李逸风和冷枫一个下马威。
小郭村不仅有李永昌家的祖坟,也是他上次智斗以死相拼睡在坟头的老农民之地。当时他骗了睡在坟头的老农民郭老汉,平了郭老汉的祖坟,气得郭老汉跳脚骂他混账王八蛋,他霸道而无赖地回敬了一句:“这年头,王八蛋都比笨蛋强!”
不料李逸风当真了,真不去县界迎接,李永昌不可能一个人当出头鸟自己去迎接,这不合规矩。他站在人群之中,屈身在冷枫的身后,冷眼打量着身前的李逸风和冷枫,心中愤愤不平地想,就算是省城空降的干部又能怎样?李逸风和冷枫还是太傲了,竟然不到县界去迎接蒋书记,让蒋书记的脸面往哪儿搁?
可以说,小郭村一战成就了李永昌的威名!小郭村的坟头被全部推平之后,全县再无一处有强有力的抵抗,小郭村都被攻克了,所有想闹事惹事的乡镇,全部噤若寒蝉。
李永昌只当蒋书记说话是客气,以为李逸风嘴上答应着,到时还得亲自到县界迎接。官场上的事情,怎么可能领导说不用下级就真不用?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同样,成也小郭村,败也小郭村。
本来李逸风准备带领四套班子到孔县和直全县的交界处迎接。从黄梁市一路向东到孔县,中间要经过三个县,直全县是孔县向西一出县境的第一个县,通常市委重量级领导前来,都要到县界处迎接一下。但蒋雪松不同意,说是不必兴师动众。
蒋雪松眉头紧锁,一改先前一脸春风拂面的和蔼,吩咐道:“冷秘,你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称呼姓名而称呼官职,让所有人心头一凛,而且直接绕过孔县县委,由市委秘书长出面,对孔县县委的不信任,一目了然。
事先接到通知的孔县县委,也早就清水净道,黄沙铺地,准备迎接蒋雪松的大驾光临。县委四套班子全体成员,全部到齐,以李逸风为首、冷枫为次的迎接队伍,一字排开,在县委大院门口耐心等候着。
冷岳应了一声,目光从李逸风、冷枫和李永昌脸上一闪而过,匆匆推开人群,去查看情况了。
孔县的金秋,田野中一片金黄,良田万顷,玉米如海浪一般翻涌,大豆在阳光下闪耀丰收的光芒。流沙河大坝工程现场,不少人穿了红衣,系了红围巾,张灯结彩,布置得喜气洋洋,正准备载歌载舞地迎接市委领导的到来。
气氛顿时由春天一路直降,成为滴水成冰的寒冬。
在平坟复耕行动轰轰烈烈进行的同时,流沙河大坝项目的基建工程也初战告捷,在流沙河两岸竖立起一个大坝的雏形,宏伟、壮观。在周围都是一马平川的平原的衬托下,大坝无比高大巍峨,巍巍然如另一座平丘山。
蒋雪松蹲了下来,从李逸风手中要过铁锹,亲自动手,一锹一锹将浮土分开,露出了里面完整的墓碑。他只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就勃然大怒,将手中的铁锹一扔,厉声质问:“李永昌同志,这是怎么回事?”
期待已久的视察
李永昌此时确信无疑,他被人算计了,自始至终一步步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是谁这么无耻阴险地害他?不管是谁,他事后一定加倍还回来!
就在孔县平坟行动即将大功告成之时,流沙河大坝项目工程进展顺利之际,孔县的秋天一片欣欣向荣之际,蒋雪松对孔县破天荒的工作视察,如期来临。
墓碑是用上好的石料打磨而成,上面雕刻着先人的名字,下面注明了立碑的后人之名,赫然正是李永昌!
在和以死相拼睡在坟头的郭老汉的战斗中,李永昌亲自出马,一边拉家常一样和郭老汉说话,一边使眼色让人乘机平坟。事后,郭老汉发现上当,气得跳脚,大骂李永昌是混账王八蛋。李永昌哈哈一笑,拂袖而去:“这年头,王八蛋都比笨蛋强!”
要说李永昌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一点不假,但也不能怪他马虎,他在孔县纵横久了,谁也动不了他分毫,孔县的大事小事都由他说了算。自家坟头假平,再放倒墓碑,神不知鬼不觉,谁又能知道?李逸风和冷枫不可能实地查看,蒋书记来视察,也不过走马观花。
实际上,在各乡镇的平坟复耕行动遭遇不少奋起反抗的对抗事件,甚至小郭村还有一个老农民郭老汉天天睡在坟头上,谁要平坟他就死给谁看,反弹十分强烈。但在李永昌的强力推动下,又借平坟复耕政策的东风,他以铁腕推动平坟的进程,哪里有反抗,哪里就有李永昌的影子出现。
谁能想到呢,蒋书记不但下地实地查看,还亲自动手挖出了墓碑,李永昌就像被当众扒光了衣服一样,羞愧难当,深深地低下了头。
百姓需要一个心理上的接受过程,如果政策的出发点首先考虑到民心民情,其次再考虑到政绩名声,效果应该会好上百倍。
在孔县一手遮天十几年,李永昌第一次栽了跟头,还是一个大大的跟头。莫道浮云终蔽日,严冬过尽绽春蕾……李永昌肯定没有学过这首诗。
从心里讲,关允是支持平坟复耕政策的,但政策也要充分考虑到国情。许多政策的出发点是好的,却因为操之过急或是一刀切,往往就会流于形式化,要么富了贪官,要么害了百姓,如是等等。平坟复耕政策诚如冷枫所说,需要一个缓冲期,否则坟头好平,人心难平。
周围的人群神态各异,有人震惊,有人冷笑,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愤愤不平。一时之间,现场几十人的队伍,除了浓重的喘息声和秋风吹过衰败的荒草发出的呼啸声之外,竟然没有一丝声响。
几天来,在李永昌的号召和带领下,平坟复耕的行动轰轰烈烈地在孔县全县开展,其中涉及关允家中的祖坟。关允是党员,又是副科级领导干部,关成仁也是党员,还是老师,必须要起带头作用。不等关允回家做工作,关成仁就主动平了自家坟头。
“同志们,我很痛心。”蒋雪松站了起来,一脸严肃,“平了百姓的坟,自家的坟却不平,猫盖屎一样,糊弄谁呢?糊弄鬼呢!坟头好平,但如果我们的干部都不以身作则,只平别人的坟,却留了自家的坟。这样的平坟,是落实平坟复耕政策,还是为平坟复耕政策抹黑?同志们,扪心自问,坟头平了,民心平了没有?”
在大局观上,和李逸风、冷枫相比,李永昌还是差了火候。
一句“民心平了没有”掷地有声,回荡在空旷的田野之中,回荡在天地之间。
市里的态度,更让关允断定,平坟复耕政策可能会在中间有变故。他更佩服李逸风和冷枫的政治眼光,尽管二人也许不被蒋雪松所喜,但在对待平坟复耕的政策上,却是和蒋雪松的态度出奇的一致。或者说,是提前一步猜透了蒋雪松的立场。
此话如一记耳光打在李永昌的脸上,李永昌无地自容:“蒋书记,我错了,我一时糊涂,老母亲说了,要是我敢平坟,她就上吊给我看,我就想了这么一个馊主意……”
以蒋雪松的政治智慧,如果说他没有察觉平坟复耕政策的背后发生什么,他就不是蒋雪松了。
“你有老母亲,谁没有老母亲?平坟不是粗暴地把坟头推倒就行,而是要平民心改观念。”蒋雪松气犹不平。
众人想不透猜不明白,按说以李永昌的聪明应该能嗅出什么。偏偏他最近因出奇顺利的各项事情兴奋得飘飘然了,并没有深想其中的内情,却忘了,向来紧跟省里脚步的黄梁市,在每一次省里有政策下发时,总是第一个贯彻落实。为什么平坟复耕这么一件大事,却是雷声大雨点小?
李逸风和冷枫同时向前一步,异口同声地说道:“蒋书记,我们都有错,请蒋书记批评。”
明眼人都看了出来,市里对平坟复耕的政策,只是例行公事地应付一下,并没有真正当成大事主抓。不少人都暗想,到底是怎么回事,市里好像一点也不重视平坟复耕,有什么问题不成?
“你们当然都有错。”蒋雪松一回头,见冷岳领着一群披麻戴孝的村民走了过来,他一甩手扔下李逸风和冷枫转身离去,“都好好反省一下。”
一天后,市委关于平坟复耕的政策也下发了,只是转发了省里的文件之后,加了一句——各区县根据实际情况,酌情落实。
李永昌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心中隐隐感觉不对,怕是今天的这一关难过了。怎么事情会急转直下,变成他的滑铁卢?明明是他请动蒋书记前来视察,明明蒋书记来孔县是为他撑腰来了,怎么眼睛一眨,风向大变了呢?
没有进一步的解释就是解释了,关允明白了,到底蒋雪松和李永昌之间是什么关系,冷枫现在还不清楚。但关允已经清楚了一点,在平坟复耕政策的问题上,李逸风和冷枫将李永昌当成一张不想出却又必须出的牌打了出去,蒋雪松也是!
平坟复耕政策是省里的政策,刚才蒋书记话里有话,隐隐透露对平坟复耕政策有抵触的情绪,到底是怎么回事?上次他连夜去市里请蒋书记吃饭,席间的气氛一直很好,蒋书记还鼓励他好好干,结果干到今天,怎么干出了一身不是?
冷枫罕见地露出一丝笑容:“小关,你不简单,看问题的角度很准,也很细心。你提出的问题,确实是一个让人深思的问题,呵呵。”呵呵一笑之后,他却没有进一步的解释。
想不明白,李永昌头上的汗水就流了下来。他悄然打量了李逸风和冷枫一眼,见李逸风和冷枫都是忧心忡忡的样子,不由心中暗暗咬牙,心道,装得真像,今天的事情,背后绝对是李逸风和冷枫联手作乱。等着,等他过关了,一定要让李逸风和冷枫好看,好好报报今日之仇。
如果蒋雪松假装不知平坟复耕政策背后事关省委一号和二号之间的理念冲突,不对李永昌有所暗示,岂非说明蒋雪松对李永昌的支持,也不过尔尔?
这么想着,李永昌一回头,见到一群孝子孝孙披麻戴孝排着整齐的队伍过来,不由心中一阵冷笑,又在玩什么把戏?关公面前耍大刀,鲁班门前弄大斧,这些小儿科的东西,他早在十几年前就用过了,现在还想用到他的身上,太没创意了。
忽然,关允想起一个问题:“县长,蒋书记应该清楚,陈恒峰省长平坟复耕的政策没有得到省里一号的支持,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暗示李永昌什么?”
不过等李永昌定睛一看,看清最前面一人手中捧着的遗像时,他的脑袋“嗡”的一声,身子一晃,险些摔倒!怎么会?怎么可能?怎么是他?
也是,在崔玉强不敢肯定李逸风和冷枫会对李永昌造成什么重创之前,李逸风和冷枫终究要离开孔县,李永昌却不会。况且蒋雪松的视察在即,到底蒋雪松对李永昌的支持力度有多大,怕是连李逸风和冷枫也不得而知。
遗像中一脸沧桑的老者,正是被他连哄带骗拖到一边然后平了坟头的郭老汉……李永昌瞪大眼睛,心思忽上忽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郭老汉壮实得很,好好的,怎么就死了?
崔玉强还在观望,看来,李逸风的个人魅力和冷枫的手腕,在崔玉强的心目中的分量暂时还没能超过李永昌在孔县经营了十几年的庞大势力。
孝子孝孙在冷岳的带领下,来到蒋雪松面前,扑通跪倒一片:“青天大老爷,冤枉啊。李永昌害死我爷爷,你要替我们做主呀。”
冷枫话中的含义,关允听了出来,是说目前孔县的局势还不在他和李逸风的控制之下。换言之,专政力量没有掌控在手。
李永昌几乎无法抑制心中的怒火,他一个箭步冲到前面,一把拎住跪在最前面的郭老汉的孙子郭良的衣领:“郭良,谁指使你来毁我?谁怂恿你来蒋书记面前喊冤?”
冷枫听了微微动容:“现在时机不对,夏莱暗访也就算了,她是出于记者的职责所在,夏德长又是什么意思?”想了一想,他又一脸冷峻地说道:“你最好转告夏莱一声,调查可以,但一定不要让人发现。现在形势不明朗,在同时进行的几件事情没有出来结果之前,谁也不敢保证最后会是一个什么局面。”
“李永昌,请注意你的形象!”李逸风怒而发作,冷冷地喊了一声。
“对了,县长,夏莱正在孔县暗中采访钱爱林非法集资的问题。而且我还听说,夏德长也支持夏莱的暗访……”关允透露了夏莱采访的消息,有必要让冷枫知情,万一出现不可预测的事情时,也好让冷枫出面。
李永昌只好松开手,后退一步,急忙向蒋雪松辩解:“蒋书记,郭老汉的死,和我没关系,上次我把他从坟头上弄走,他还好好的……”
“不用谢我。”冷枫很直来直去地说道,“如果你不是自身优秀,我也不会帮你。”
蒋雪松伸手阻止李永昌继续说下去,看也不看李永昌一眼,上前一步扶起了郭良:“老乡,有话好好说,不要下跪,现在不兴下跪。”
第一次,冷枫对他出言安慰,关允心中闪过一丝暖意。尽管他也知道,也许冷枫和他同仇敌忾不过是因为夏德长和冷枫并非一条线上的人,但还是有些感动:“谢谢县长。”
郭良站了起来,一脸眼泪:“李永昌把俺爷骗了,说是要和俺爷商量一下迁坟的事,俺爷信他了,才走没几步,他就让推土机平了俺家的祖坟。俺爷气不过,回家就病倒了。后来他还是气不顺,说是一辈子老实,没想到被政府给骗了,就上吊了……呜呜。”
冷枫转动手中的水杯:“你也不用担心,安心工作。夏德长的手还伸不到孔县来,等他在省委站稳脚跟,少说也要一年半载了。”
李永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郭老汉死了他怎么不知道?孔县的大事小事还能瞒得过他?他无比疑惑并且十分不满地瞪了崔玉强一眼。
“除了一号二号,还有谁敢和京城过不去?”冷枫说道,“夏德长也不是非要来燕省不可,而是燕省正好有了空缺,要去别的省份,可能还要等,但情况不允许他再等下去了,只好退而求其次来了燕省。但来是来了,以后的工作怎么开展,是个难题。”
崔玉强将脸扭到一边,不接李永昌的目光。
“夏副部长来到燕省,日子也不会太好过。”关允微微一笑,冷枫有意考他一考,他就不能露怯,“从省委方面的用词来看,省委对夏德长的任命,不是很高兴,只是不知道是谁对夏德长有抵触情绪。”
至此李永昌已经完全确定,他被人推到坑里了。不,确切地讲,是早就有了一个大坑,不过没人告诉他。挖坑的人还在上面洒了一层浮土,他不知有诈,还傻呵呵地使劲跳了下去……一直以来被他掌控得密不透风的孔县,怎么突然之间有了失控的迹象?
关允看过,默不作声地还给冷枫。冷枫不动声色地问道:“有什么想法没有?”
原来前一段时间李逸风和冷枫的退让、示弱,都是在为他准备一个天大的陷阱,李永昌恨得咬牙切齿。他一辈子算计别人,没想到到头来,居然被人结结实实地算计了一次!
任命传真,是冷枫有意拿到关允面前,让关允过目的。
虽然郭老汉之死并不能完全算是李永昌的责任,但毕竟平坟事件是诱因。政策在落实的过程中不管再怎么辩解,出了人命就要有人负起相应的领导责任,何况又是在市委书记蒋雪松面前下跪喊冤?
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的任命,不算重大事件,不必全省通报,只需内部通告一声即可。
通常情况下,市委领导下来视察工作,遇到上访喊冤的事情,一般只是象征性问上几句,然后指示一定要严肃查处,就会转身走人。上级领导也要给下级面子,不可能事事插手,否则还要下级做什么?蒋雪松怎样处置此事,不但事关李永昌的威望和前景,也事关市里对平坟复耕政策的态度,必须慎之又慎。
关允不是在新闻上看到夏德长的任命,而是在冷枫的办公室里,从一则来自省委的传真里看见的,内容是:经中组部决定,燕省省委同意任命夏德长同志为燕省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
蒋雪松没有说话,目光深沉,一脸凝重。突然,冷岳的电话突兀地响了。他一看来电号码,不顾蒋雪松在场,就急忙接听了电话。
看问题的角度很刁
只听了几句,冷岳就挂断了电话,快步来到蒋雪松面前,跟他耳语了几句。蒋雪松脸色微微一变,又疑惑地看了冷岳一眼,冷岳坚定地点了点头。
或者说,孔县所有人都没有料到,蒋雪松和关允之间的互动,大有相见恨晚之意。当着无数人的面,二人传递出来的消息相当耐人寻味。尤其是李逸风,几乎无法用震惊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蒋雪松对关允的态度有怎样的偏见和成见。但以刚才的情形来看,蒋雪松似乎对关允确实态度大变,几乎转变了一百八十度!
蒋雪松向前迈出一步,表情沉重地说道:“乡亲们,平坟复耕政策是一项利国利民的好政策,但在具体落实的过程中,会因为人为因素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还出了人命,我很痛心。在此我宣布,平坟复耕政策暂停实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