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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六〇章 惶恐滩头说惶恐 零丁洋里叹零丁(上)

2、

但其实无法成眠。

高中的画面是什么呢?

我也有多年不过生日了,如果可能,我最渴望在生日的那天获得的礼物是好好睡一觉。

高中是阴天里的中午和下午,我从学校里出来,一边是租书店,一边是网吧。从校门出来的人流如织,我计算着口袋里不多的钱,去吃一点点东西,然后租书看,我看完了学校附近四五个书店里所有的书,后来又学会在网上看书。

奶奶的身体如今还健康,只是患有脑萎缩,一直得吃药,爷爷过世后她一直很孤单,有时候会担心我没有钱用的事情,然后也担心弟弟的工作和前途,她常常想回到以前住的地方,但那边已经没有朋友和亲人了,八十多岁以后,便很难再做长途的旅行。

那时候爷爷去世了,弟弟的病情时好时坏,家里卖了所有可以卖的东西,我也常常饿肚子,我偶尔回首高中时留下的不多的照片,照片上都是一张桀骜的冷硬的脸,我不喜欢这些照片,因为其实付不起拿照片的钱。

爷爷早已去世,记忆里是二十年前的奶奶。奶奶如今八十六岁了,昨天的上午,她提着一袋东西走了两里路过来看我,说:“明天你生日,你爸妈让我别吵你,我拿点土鸡蛋来给你。”袋子里有一包核桃粉,两盒在超市里买的鸡蛋,一只猪肚子,后来我牵着狗狗,陪着奶奶走回去,在家里吃了顿饭,爸妈和奶奶说起了五一去靖港和橘子洲头玩的事情。

高中过后,我便不再读书了,打工的时间有两到三年,但在我的记忆里总是很短暂。我能记得在佛山郊外的高速路,路的一边是陶瓷厂,另一边是小小的村庄,青灰的夜空中缀着星星的凌晨,我从出租屋里走出来,到只有四台电脑的小网吧里开始写下工作时想到的剧情。

仔细回想起来,那似乎是九八年世界杯,我对足球的热度仅止于那时,更喜欢的或许是这首歌,但听完歌可能就得迟到了,爷爷正午睡,奶奶从里间走出来问我为什么还不去上学,我放下这首歌的最后几句冲出房门,狂奔在正午的上学道路上。

那就是。

时间是一点四十五,吃过了午饭,电视里传来cctv5的节目声音。有一段时间我执着于听完这个节目的片尾曲再去上学,我至今记得那首歌的歌词:相见多年相伴多年一天天一天天,相识昨天相约明天一年年一年年,你永远是我注视的容颜,我的世界为你留住春天……

此后十多年,便是在封闭的房间里不断进行的漫长写作,这期间经历了一些事情,交了一些朋友,看了一些地方,并没有牢固的记忆,转眼间,就到现在了。

初中常常是要上学的夏日的午后。如果说小学时的记忆伴随着天空与风的湛蓝,初中则总是化为日光与泥土小道的金黄色,我住在爷爷奶奶的房子里,水泥的四壁,天花板上转动着风扇,客厅里有立柜、角柜、桌椅、沙发、茶几、电视机,一侧的墙上贴着中国地图和世界地图,进入下一个房间,有放置热水壶、凉水壶、相框以及各种小物件的壁柜……

如今我即将进入三十四岁,这是个奇怪的年龄段。

记忆会因为这风而变得凉爽,我躺在床上,一本一本地看完了从朋友那里借来的书:看完了三毛,看完了,看完了、、,看完了高尔基的……

三十四岁往前三十三,再往前三十二……数字固然清楚明白,在这之前,我始终觉得自己是刚刚离开二十岁的年轻人,但在意识到三十四这个数字的时候,我一直觉得该作为自身主体的二十年代蓦然而逝。

窗户的外头有一颗大树,大树过去有一堵墙,在墙的那头是一个养猪场与它所带的巨大的化粪池,夏日里偶尔会飘来难闻的气味。但在回忆里没有气味,只有风吹进屋子里的感觉。

就像是在眨眼之间,成为了中年人。

若将时间放置于我的小学阶段,那常常会是暑假里的晴天,我躺在出租屋二楼铺有凉席的床上,对着大大的长有铁锈的窗户,窗户外有飘着云朵的天空,夏日里白云如絮,我仰着头看一片一片的云,幻想着他们是一只只变化的生物,在上演着怎样的故事,然后会在这样的想象里缓缓睡去。

3、

我偶尔回想过去的画面。

回首过去的一年,众多的事情其实没有让我心里起太大的波澜,很多的事在我看来都不值得记下,但相对于我的整个二十年代,过去的一年,或许我出门得最多:我参加了一些活动,加入了几个协会,获得了两个奖项,甚至于赘婿卖出了版权……但事实上我已经回忆不起当时的感觉,或许当时我是开心的,如今想来,除了疲倦,许多时候却又空无一物。

1、

去年的五月跟妻子举行了婚礼,婚礼属于补办,在我看来只属过场,但婚礼的前一晚,还是认真准备了求婚词——我不知道别的婚礼上的求婚有多么的热情洋溢——我在求婚词里说:“……生活非常艰难,但如果两个人一起努力,或许有一天,我们能与它取得谅解。”

三十三岁生日随笔——森林

我一开始想说:“有一天我们会打败它。”但事实上我们无法打败它,或许最好的结果,也只是取得谅解,不必相互憎恨了。那个时候我才发现,原来长久以来,我都在憎恨着我的生活,殚精竭虑地想要打败它。

而赵小松也是在那一日知道临安被屠,自己的爷爷与家人或许都已凄惨死去的消息的

我究竟是如何变成三十四岁的自己的呢?我捕捉不到具体的过程,只能看见各种各样的特征:我有了脂肪肝,胆结石——那是早两年去医院体检忽然发现的。我掉了不少头发——那是二十五岁时不断煎熬的结果,这件事我在以前的文章中已经提及,这里不再复述。

周雍便在群臣的争吵与喧闹当中,晕厥了过去。

我在上头说起生日的时候想睡觉,那不是矫情,我已经多年没有过安稳的睡眠了。回想起来,在我二十多岁的前半段,我时常日夜颠倒、没日没夜地写书,有时候我写得非常疲倦了,就蒙头大睡一觉,我会一直睡十四个小时甚至十八个小时,醒来之后整个人摇摇晃晃的,我就去洗个澡,之后就精神抖擞地回到这个世界。

当天下午,他召集了小朝廷中的群臣,决定宣布退位,将自己的皇位传予身在险地的君武,给他最后的帮助。但不久之后,遭到了群臣的反对。秦桧等人提出了各种务实的看法,认为此事对武朝对君武都有害无益。

我已经不知多久没有体验过无梦的睡眠是怎样的感觉了。在极端用脑的情况下,我每一天经历的都是最浅层的睡眠,各种各样的梦会一直持续,十二点写完,凌晨三点闭上眼睛,早上八点多又不自觉地醒来了。

或许是那一日的投海带走了他的生命力,也带走了他的恐惧,那一刻的周雍理智渐复,在周佩的哭声中,只是喃喃地说着这句话。

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渴望着文学女神有一天对我的垂青,我的脑子很好用,但从来写不好文章,那就只好一直想一直想,有一天我终于找到进入另一个世界的方法,我集中最大的精神去看它,到得如今,我已经知道如何更加清晰地去看到这些东西,但同时,那就像是观音娘娘给至尊宝戴上的金箍……

“我对不起君武朕对不起朕的儿子”

想要获得什么,我们总是得付出更多。

没有人知道,这样的顽强能够撑到将来的哪一刻。

4、

在它的前方,敌人却仍如海潮般汹涌而来。

意识到自己三十四岁的那一天,是今年四月间的一个晚上,那时候我说要挑战二十更,有一天晚上写了半章,觉得第二天可以写完,于是发了单章预告,第二天又推翻了,我又发了个单章,说推迟一天。

天下的变乱正在剧烈发生,女真人的西进则刚刚开始,于是在六七月间,一个江宁城,化作了整个天下最为激烈的大战核心所在。武朝已经崩溃,仅有曾经的武朝太子,带领着背嵬、镇海几支部队,犹如家园已被摧毁的绝望巨兽一般,在这废墟之上,做着顽强而悲壮的反抗。

当天晚上我整个人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因为食言了。

完颜宗辅放出话来,即便江宁是一座铁城,他也要将之溶成一锅铁水。

写文的这些年里,很多人说香蕉的心理素质多么多么的好,从来可以不把读者当一回事。其实在我而言,我也想当一个实诚的、守信的乃至于受欢迎的长袖善舞的人,但实际上,那只是做不到而已,书是最重要的,读者其次,而后或许是我,在书面前,我的诚信、我的形象其实都微不足道。

七月间,杀入江宁的君武拒绝了临安小朝廷的一切命令,整肃军纪,不退不降。与此同时,宗辅麾下的十数万部队,连同原本就聚集在这边的投降汉军,以及陆续投降、开拨而来的武朝部队开始朝着江宁发起了猛烈进攻,及至七月底,陆续抵达江宁附近,发起进攻的部队总人数已多达百万之众,这中间甚至有半数的部队曾经隶属于太子君武的指挥和管辖,在周雍离去之后,先后倒戈了。

但该感受到的东西,其实一点都不会少。

一个王朝的覆灭,可能会经过数年的时间,但对于周雍与周佩来说,这一切的一切,巨大的混乱,可能都不是最重要的。

我在十二点发了空窗的单章,在床上辗转到凌晨四点,妻子估计被我吵得够呛,我干脆抱着床被子走到隔壁的书房里去,躺在看书的沙发椅上,但还是睡不着。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曾经属于武朝的权柄,已经所有人的眼前轰然崩塌了。

我透过落地窗看夜里的望城,满街的路灯都在亮,楼下是一个正在施工的工地,巨大的白炽灯对着天空,亮得晃眼。但所有的视野里都没有人,大家都已经睡了。

自襄阳南走的刘光世进入洞庭湖区域,开始划地收权,同时与北面的粘罕部队以及入侵长沙的苗疆黑旗产生摩擦。在这天下无数人无数势力浩浩荡荡开始行动的状况里,女真的命令已经下达,驱使着名义上已然降金的所有武朝部队,开始拔营西进,兵锋直指黑旗,一场要真正决定天下归属的大战已迫在眉睫。

这个时候我已经很难熬夜,这会让我整个第二天都打不起精神,可我为什么就睡不着呢?我想起以前那个可以睡十八个小时的自己,又一路往前想过去,高中、初中、小学……

从长江沿岸到临安,这是武朝最为富庶的核心之地,顽抗者有之,只是显得愈发无力。曾经被武朝文官们诟病的武将权限过重的情况,这时候终于在整个天下开始显现了,在江南西路,军政官员因命令无法统一而爆发变乱,武将洪都率兵杀入吉州州府,将所有官员下狱,拉起了降金的旗号,而在福建路,原本安排在这边的两支军队已经在做对杀的准备。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个脑筋急转弯,题目是这样的:“一个人走进森林,最多能走多远?”

这样的情况里,江南之地首当其冲,六月,临安附近的重镇嘉兴因拒不投降,被叛变者与女真军队里应外合而破,女真人屠城十日。六月底,苏州望风而降,太湖流域各重镇先后表态,至于七月,开城投降者过半。

答案是:森林的一半。

自周雍弃临安而走后,整个五月,天下局势在混乱中酝酿着剧变,到六月间,已经显出轮廓来,六七月间,原本属于武朝的众多势力都已经开始表态,明面上,大部分的军队、督抚都还打着忠于武朝的口号,但随着女真军队的横扫,各地易帜者逐渐多起来。

……

这时的周雍病痛加剧,瘦得皮包骨头,已经无法起床,他看着过来的周佩,递给她呈上来的消息,面上只有浓重的哀戚之色。那一天,周佩也看完了那些消息,身体颤抖,渐至哭泣。

那是多久以前的记忆了呢?可能是二十多年前了。我第一次参加班级举行的春游,阴天,同学们坐着大巴车从学校来到郊区,当时的好朋友带了一根火腿肠,分了半根给我,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吃到那么好吃的东西。春游当中,我作为学习委员,将早已准备好的、抄写了各种问题的纸条扔进草丛里,同学们捡到问题,过来回答正确,就能够获得各种小奖品。

那消息转是在四天前,周雍看完之后,便吐血晕厥,醒来后召周佩过去,这是六月底周佩跳海后父女俩的第一次相见。

那些题目都是我从家里的脑筋急转弯书里抄下来的,其他的题目我如今都忘记了,只有那一道题,这么多年我始终记得清清楚楚。

对于临安的危局,周雍事先并未做好逃亡的准备,龙船舰队走得仓促,在最初的时间里,害怕被女真人抓住踪迹,也不敢随意地靠岸,待到在海上漂泊了两个多月,才稍作停留,派出人手登陆打探消息。

“一个人走进森林,最多能走多远?

陆地上的消息,是在几日前传过来的。

森林的一半。

这本不是她该问的事情,话音落下,只见那若明若暗的光里,表情一直平静的长公主按住了额头,光阴如碾轮般无情,泪水在刹那间,落下来了。

为什么:因为剩下的一半,你都在走出森林。”

小松听着那声音,心中的哀戚渐被感染,不知什么时候,她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殿下,听说那位先生,当年真是您的老师?”

我从小到大,都觉得这道题是作者的小聪明,根本不成立,那只是一种肤浅的话术,或许也是因此,我始终纠结于这个问题、这个答案。但就在我接近三十四岁,烦躁而又失眠的那一夜,这道题忽然窜进我的脑海里,就像是在拼命地敲打我,让我理解它。

她望着前方的公主,只见她的脸色依然平静如水,只是词声当中似乎蕴含了数不尽的东西。这些东西她如今还无法理解,那是十余年前,那看似没有尽头的宁静与繁华如水流过的声音

——因为剩下的一半,你都在走出森林。

这低吟转为地唱,在这甲板上轻盈而又温软地响起来,赵小松知道这词作的作者,往日里这些词作在临安大家闺秀们的口中亦有流传,只是长公主口中出来的,却是赵小松从未听过的唱法和调子。

……

她将这迷人的词作吟到最后,声音渐渐的微不可闻,只是嘴角笑了一笑:“到得如今,快中秋了,又有中秋词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像是挨了一锤,不知是什么时候,我回到床上,才慢慢的睡过去。

周佩忆着那词作,缓缓地,低声地吟唱出来:“轻汗微微透碧纨,明朝端午浴芳兰。流香涨腻满晴川。彩线轻缠红玉臂,小符斜挂绿云鬟。佳人相见一千年”

5、

“没有也好,遇上这样的年月,情情爱爱,最后难免变成伤人的东西。我在你这个年纪时,倒是很羡慕市井流传间那些才子佳人的游戏。想起来,我们离开临安的时候,是五月初五,端午节吧?十多年前的江宁,有一首端午词,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

我曾经在书里反复地写到光阴的重量,但真正让我深刻理解到那种重量的,或许还是在一个月前的那个晚上。

赵小松凄然摇头,周佩神色淡然。到得这一年,她的年纪已近三十了,婚姻不幸,她为许多事情奔忙,转眼间十余年的光阴尽去,到得此时,一路的奔忙也终于化为一片空洞的存在,她看着赵小松,才在隐约间,能够看见十余年前还是少女时的自己。

我忽然明白我曾经失去了多少东西,多少的可能性,我在埋头写作的过程里,忽然就变成了三十四岁的中年人。这一过程,终究已经无可追诉了。

“若我没记错,小松在临安之时,便有才女之名,你今年十六了吧?可曾许了亲,有心上人吗?”

我尚不足以对这些东西详述些什么,在此后的一个月里,我想,如果每个人都将不可避免地走出森林,那或许也并非是消极的东西,那让我脑海里的那些画面如此的有意义,让我眼前的东西如此的有意义。

这剧烈的伤心紧紧地攥住她的心神,令她的心口犹如被巨大的铁锤挤压一般的疼痛,但在周佩的脸上,已没有了任何情绪,她静静地望着前方的天与海,缓缓地开口。

只是令人伤感。

她这样说着,身后的赵小松抑制不住心中的情绪,愈发激烈地哭了起来,伸手抹着眼泪。周佩心感悲戚她明白赵小松为何如此伤心,眼前秋月横波,海风安静,她想起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然而身在临安的家人与爷爷,恐怕已经死于女真人的屠刀之下,整个临安,此时恐怕也快付之一炬了。

我尚未跟这个世界取得谅解,那想必也将是极其复杂的工作。

“我听到了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你也是香门第,当初在临安,我有听人说起过你的名字。”周佩偏头低语,她口中的赵相公,便是赵鼎,放弃临安时,周雍召了秦桧等人上船,也召了赵鼎,但赵鼎未曾过来,只将家中几名颇有前途的孙子孙女送上了龙船:“你不该是奴婢的”

几天之后接受了一次网络采访,记者问:写作中遇到的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

“嗯。”侍女小松抹了抹眼泪,“奴婢只是想起爷爷教的诗了。”

我回答说:每一天都痛苦,每一天都有需要弥补的问题,能够解决问题就很轻松,但新的问题必然层出不穷。我幻想着自己有一天能够拥有行云流水般的文笔,能够轻轻松松就写出完美的文章,但这几年我意识到那是不可能的,我只能接受这种痛苦,而后在慢慢解决它的过程里,寻求与之对应的满足。

“你是赵相公的孙女吧?”

我想,我终究会享受这样的痛苦到五十岁——我以前曾经多次说过,我将写到五十岁,那时候我还没想到这一个年龄会如此的接近。区区十六年而已,或许在埋头伏案的一瞬间,一切都霎然而逝。

“奴婢不敢。”

珍惜眼前吧,诸位——若是曾经能一睡十八个小时的我,想必不会明白他后来将会受到的困扰,正如走入森林的我们,不会理解脚下路程的珍贵。

她将长椅让开一个位子,道:“坐吧。”

6、

她在夜空下的甲板上坐着,静静地看那一片星月,秋日的海风吹过来,带着水汽与腥味,侍女小松静静地站在后头,不知什么时候,周佩微微偏头,注意到她的脸上有泪。

去年的下半年,去了杭州。

在这样的情况下,无论是恨是鄙,对于周佩来说,似乎都变成了空荡荡的东西。

从杭州回来的高铁上,坐在前排的有一对老夫妻,他们放低了椅子的靠背躺在那里,老妇人一直将上半身靠在丈夫的胸口上,丈夫则顺手搂着她,两人对着窗外的景色指指点点。

但也因为这样的一个举动,被救上来之后,周佩对于周雍的恨意,逐渐化为更复杂的情绪,她在房间里哭了半天,不再愿意与周雍相见,但周雍此后也渐渐地病倒了,先是小病,至七月中旬逐渐加重,到得此时,已经瘫倒病榻,无法下床了。

我看得有趣,留下了照片。

他的跳海在实际层面上无济于事,若非后来纷纷跳海的侍卫将两人救起,父女两人恐怕都将被淹死在大海之中。

妻子坐在我旁边,半年的时间一直在养身体,体重一度达到四十三公斤。她跟我说,有一条小狗狗,她决定买下来,我说好啊,你做好准备养就行。

自女真人南下开始,周雍担惊受怕,身形一度消瘦到皮包骨头一般,他往日纵欲,到得如今,体质更显孱弱,但在六月底的这天,随着女儿的跳海,没有多少人能够解释周雍那一瞬间的条件反射一直怕死的他朝着海上跳了下来。

不久之后,我们养下了一只边牧,作为最聪明也最需要运动的狗狗之一,它一度将这个家折腾得鸡飞狗跳。

而后,第一个跃入海中的身影,却是身穿皇袍的周雍。

去年年关之前,我割电脑扎带的时候,一刀捅在自己手上,此后过了半个月才好。

庞大的龙船舰队,已经在海上漂泊了三个月的时间,离开临安时尚是夏季,如今却渐近中秋了,三个月的时间里,船上也发生了许多事情,周佩的情绪从绝望到心死,六月底的那天,趁着父亲过来,周围的侍卫避开,周佩从船舷上跳了下去。

大年初二,边牧小熊从汽车的后座窗口跳了出去,后腿被带了一下,就此骨折,此后几乎折腾了近两个月,腿伤刚好,又患了冠状病毒、球虫等各种毛病,当然,这些都已经过去了。

但在周佩的心中,却再难有半点起伏的情绪。

三月开始装修,四月里,妻子开了一家小花店,每天过去包花,我偶尔去坐坐。

十年前,为了方便周雍的逃跑,无数的匠人拼接起十数艘大船,又进行了各种的改造,建起这艘巨大的、即便在大风的海面上也形如陆地的海上龙宫。移居临安后,龙船停泊于钱塘江的码头上,又溶入了各种各样的工匠巧思,在这平静的夜里,首望去,委实宏伟而雍容。

狗狗痊愈之后,又开始每天带它出门,我的肚子已经小了一圈,比之曾经最胖的时候,眼下已经好得多了,只是仍有双下巴,早几天被妻子说起来。

首望去,巨大的龙船灯火迷离,像是航行在海面上的宫殿。

四月过去,五月又来了,天气渐好起来,我不会开车,家里的高尔夫是妻子在用。她每天去包花,晚上回来,偶尔很累,我骑着电动摩托车,她坐在后座,我们又开始在夜晚沿着望城的街道兜风。

穿过舱室的过道间,尚有橘色的灯笼在亮,一直延伸至通往大甲板的门口。离开内舱上甲板,海上的天仍未亮,波涛在海面上起伏,天空中如织的星月像是嵌在青灰透明的琉璃上,视野尽头天与海在无边无垠的地方融为一体。

刚开始有电动车的时候,我们每天每天坐着电动车在望城的大街小巷转,许多地方都已经去过,不过到得今年,又有几条新路开通。

下床走到外间时,宿在隔间里的侍女小松也已经悄然起来,询问了周佩是否要端水洗漱后,跟随着她朝外头走去了。

我们熟悉的东西,正在渐渐变化。

周佩答一句,在那烛光微醺的床上静静地坐了一阵子,她扭头看看外头的天光,然后穿起衣服来。

我曾经说起的像是有湖边别墅的那个公园,草木渐深了,有时候走过去,林荫深邃落叶满地,俨如走在设施陈旧的树林里,太晚的时候,我们便不再进去。

“没事,不用进来。”

我们发现了几处新的公园或是野地,常常没有人,偶尔我们带着狗狗过来,近一点是在新修的政府公园里,远一点会到望城的河边,水坝一旁巨大的船闸附近有大片大片的野地,亦有修建了多年却无人光顾的步道,一路走去俨如新奇的探险。步道旁边有荒废的、足够举办婚礼的木架子,木架子边,茂密的紫藤花从树干上垂落而下,在黄昏之中,显得格外幽静。

“殿下,您醒来啦?”

望城的一家学校修建了新的校区,远远看去,一排一排的教学楼宿舍楼俨如俄罗斯风格的华丽城堡,我跟妻子偶尔坐电动车转悠过去,不由得啧啧感叹,若是在这里上学,想必能谈一场好好的恋爱。

舱室的外间传来悉悉索索的起床声。

老学校旁边的商业街被拆掉了,妻子曾经喜欢光顾的彭氏卤味再也找不见踪影,我们几次驻足街口,无奈回返。而更多新的店铺、饭馆开在了望城的街头,放眼望去,无不门面光鲜,灯火通明。

身体坐起来的瞬间,噪音朝周围的黑暗里褪去,眼前依然是已渐渐熟悉的舱室,每日里熏制后带着些许香气的被褥,一点星烛,窗外有起伏的海浪。

这个世界或许将一直这样更新换代、推陈出新。

那深邃而庞大的黑暗令人恐惧,耳边传来幻觉般的混乱声,有黄色的身影扑入水中。

狗狗七个月大了,每天都变得更有活力,在某些方面,也变得更为听话起来。

她看见蓝色的海面,剔透的玛瑙色的光芒,身体转时,海洋的下方,是不见尽头的巨大的深渊。

我每天听着音乐出门遛狗,点开的第一首音乐,常常是小柯的,其中我最喜欢的一句歌词是这样的:

檀香袅袅,隐约的光烛随着海浪的些微起伏在动。

——面对岁月不息,谁能有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