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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月亮的背面

“慧慧,你别看这个小保姆年轻,从业都八年了,经验很丰富。我转了咱这儿数得着的十几家大型家政公司,觉得这个还算靠谱。工资每个月一千七,管理费是5%,我已经付了,你就甭管了。”秦逸敏给汤慧打电话,这样说。

好不容易熬过了孕早期那脆弱的三个月之后,秦逸敏给陈烨的小家送来了一个小保姆。

汤慧感动得昏天黑地的:“妈妈您不能总这样,该花钱的地方得我们自己花,您这样我们多么不好意思。”

这样想着,孕早期的日子也似乎就好过了一点。

“自家孩子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秦逸敏的声音里也带了笑,“听说她做饭的手艺还不错,你每天翻翻菜谱,看看想吃什么,让她照着做。你怀着孩子还得上班,再做饭会累坏了的。陈烨那里也挺忙,恐怕也没这个时间照顾家里。我向来都坚持术业有专攻——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工作领域,既然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要难为自己,知道吗?”

连带着汤慧看陈烨也是越看越顺眼:我男人,年轻有为,英俊倜傥,风度翩翩,疼老婆,讲道理,还有房有车有这么好的爸妈……从精神到物质,全五星!全好评!

汤慧在电话这边重重点头。

她想自己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德,怎么遇见这么好的婆婆?

当然开始几天这个小保姆的存在的确为汤慧解决了很大的后顾之忧,但没过多久汤慧发现小保姆每天都要用汤慧的护肤品,从保湿液、精华液到保湿乳,甚至还有护唇膏!汤慧不高兴了,开始时是隐晦地提醒了几句,后来发现没用,就把话撂到了桌面上,小保姆脸一红,虚心接受意见,但没过多久汤慧就发现自己护发导膜套装里的小瓶精华素又开始减少。孕妇的脾气总是容易大一些,汤慧一急躁,当场就把小保姆辞退了!

秦逸敏也真是说到做到:一个月后的婚礼,请的人虽然不多,但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加上最好的一家婚庆礼仪公司最高标准的服务,简直是满堂华彩。汤慧果然只是负责在台上站了站,敬酒时也是走走过场——宾客们都是素质不凡的人,当然也不会难为新娘子。一场婚礼就这么顺利地结束,汤慧翻看着婚宴那天的照片,只觉得自己幸福得快要冒泡。

秦逸敏心里有些不高兴,但考虑到孕妇身体压力大、情绪不稳定,也没有多计较,转而再送来一个保姆,年纪大约四十多岁,干活也很利索。只是没想到她有过敏性鼻炎,每到鼻炎发作时打鼾声就特别大。而客房与主卧室之间那堵墙看上去虽然是墙,但其实是主卧室衣柜的背面,所以隔音效果很差。又恰逢汤慧怀孕后神经衰弱,便夜夜失眠。汤慧从小也是娇生惯养长大的,没受过这种罪,心里憋闷的时候连沟通都懒,又直接辞退了。

汤慧感动得热泪盈眶。

两个月内辞掉两个千辛万苦挑来的保姆,秦逸敏很不开心。这回她不想再给自己找麻烦,索性也不再另找小保姆了。陈烨只好亲自出马,先找钟点工应付着目前的紧张局势,再慢慢挑选适合他家情况的保姆。可偏偏汤慧怀孕后情绪起伏很大,又挑剔,所以找几个保姆就能辞退几个。结果到最后合适的保姆没找着,反倒受了一肚子闲气,这让陈烨苦不堪言。

“吐了再吃,吐啊吐的就吐习惯了,”秦逸敏叹口气,“就是段经历,慧慧,没有这段经历就不是个完整的女人。反正你放心吧,婚礼也不会太复杂,就是走个过场,你出席一下就好。工作上领导多少也会有点照顾吧,你要是不好意思说,等婚礼那天敬酒的时候我替你说,说起来你们副社长还是比我小几级的师弟呢,这个面子总要给的。至于其他的,你有任何需要告诉我,我掏钱,不会让你为难。”

陈烨渐渐扛不住了。

汤慧还是苦着脸,但好歹是情绪稳定了一点:“太辛苦了,妈妈,我什么都吃不下去,吃什么吐什么,没力气,整天就想睡觉,我觉得自己都快要废了。”

他不只有教学任务,还有各种演出任务以及教习一群不能不教的学生——都是托关系送来学琴的孩子,水平参差不齐,可哪个也不能拒之门外。所以他常常没法兼顾汤慧,只能看着汤慧愉快地订肯德基外卖哑口无言,因为他连数落她、劝告她的资格都没有。

秦逸敏伸手把汤慧搂在怀里,柔声安慰她:“慧慧,只要孩子不给你添太多麻烦就不会有很大压力对不对?你看我们可以请保姆的,如果一个不够就请两个,一个照顾孩子一个打扫卫生做饭,不会让你觉得辛苦。你该上班就上班,该采访就采访,我是最不主张女人一旦结婚就把精力全都放在家里,好像有了孩子就没了自己,这样不好。”

怎么开口呢?你又没空照顾孕妇,孕妇又说自己懒得做饭,然后孕妇还说自己就是喜欢吃麻辣酥脆的炸鸡翅……你当然可以拿孩子说事儿,可那也得孕妇肯听啊!

汤慧还是哭丧着脸:“妈妈,我不是很喜欢小孩子,我自己还是个孩子呢我怎么能给别人做妈妈……”

陈烨开始把脑筋动到岳父岳母身上。

秦逸敏马上就知道汤慧在想什么,她顿时有点上火,但是看着汤慧那副惶恐的样子又不能着急,只能和缓了语气安慰汤慧:“慧慧你不要紧张,这没什么,女人总是要生孩子的,早生对身体好,恢复也快,你以后就知道这样不亏!其实二十七也不算小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陈烨都三岁了。”

他打电话给岳父岳母,打着汇报汤慧情况的幌子打探底细,结果没想到岳父岳母一感动了就容易掏心窝子,陈烨这才知道岳父的工厂遇到了大困难,欧洲频繁退货,国内订单不足,积压货品成堆,流动资金困难,工人大量辞退,即便如此还是难以为继。

汤慧欲哭无泪:“妈妈,我还这么年轻,我刚毕业一年,我前不久才转正,我没做好准备,妈妈……”

岳父岳母诉完苦还安慰陈烨:“我们自己正在想办法,总能熬过去的,大不了破产,应该不至于跳楼。你就照顾好慧慧,有孩子就有盼头。”

“知道吗慧慧,头胎很重要,你好孩子才好,你们娘俩好大家才能好!”秦逸敏语重心长。

陈烨就什么也说不出了。

在她的震惊中,陈家火速安排好一个月后的喜宴,包括礼仪、喜糖、喜烟、喜酒……万事不用汤慧操心。秦逸敏拉着汤慧的手只嘱咐了一件事:保胎!

只好再转身去找秦逸敏和陈行,可他的父母他太了解了——秦逸敏就是个标准的知识女性,因为知识太多了,所以从来就没打算把心用在家务上。秦逸敏的口号就是“我给钱”,给婚庆公司钱让人家筹办婚礼、给保姆钱做饭打扫卫生、给家政公司钱擦玻璃、给医院钱订最好的房间生孩子、给月子中心钱找人伺候月子……总之就是,钱我有,力不出!

汤慧震惊了。

这些年,也就是陈行能受得了他老婆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秉性——没办法,钱是秦逸敏自己挣的,她是博导,有特殊津贴,自从上过一档类似“百家讲坛”的节目后还经常被请去讲座,出了几本书,大火,版税刚用来买了一套师大新建的复式房,人家花自己的钱你能说什么呢?再说秦逸敏说的也没错:国外的父母都没有必须给子女带孩子的责任。

只不过那时谁也没想到,有些人的效率实在是太高了:两个月后,汤慧发现自己居然怀孕了!

她说:作为一个自己有事业、有爱好的女性,我们不是给子女、孙辈活的,我自己的时间都感觉不够,哪还有时间伺候孕妇带孩子?社会分工已经如此细化了,当服务成为一种商品,为什么不能建立花钱买服务的意识?虽然做儿女的也不该啃老,但我愿意给自己的孩子花钱,帮你们买服务,作为一个长辈我还不够称职吗?

多么香喷喷的吻——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还是红烧牛肉薄荷味。

若眼下这种兵荒马乱的情形没发生在陈烨自己身上的话,他一定会为秦逸敏这番理论击掌叫好——秦逸敏这哪像50后?这种开放的思想明明是怎么看怎么像80后,甚至于陈烨都能想到,当自己这一代80后为人公婆的那一天,恐怕不少人都会是秦逸敏这种风格。他们会为自己而活,为自己忙碌,为自己精彩,即便退休后仍然会有自己的世界。可孙辈呢,完全交给保姆、育儿嫂的话,放心吗?

汤慧笑着闭上眼,一边伸出手飞快地揽住陈烨的脖子。这时春末的风从纱窗外吹进来,带着暖融融的丁香气息。

陈烨越想就越焦头烂额。

陈烨回头看一眼汤慧,笑着没说话,直到把碗洗干净放到架子上,这才擦净手转身回来。路过汤慧身边的时候他突然俯下身,趁汤慧还在傻笑时猛地吻上她的唇。

果然,后来的一切完全在陈烨意料之中——冬天的时候汤慧生下了一个女孩,孩子出生后秦逸敏请的计时月嫂就赶到医院,24小时贴身照顾了三天。三天后汤慧出院前往月子中心,陈烨也陪同住了进去。一个月里秦逸敏和陈行去看了孩子四次,刚好是每个周末一次。看得出他们也是真心喜欢这个红彤彤的小婴儿,抱着亲个没完。但也就是抱着亲亲,陈烨知道,他的父母是肯定没有那个耐心给孩子把屎把尿。偏巧赶上汤慧父母的工厂接到政府的一个节能项目,转产后订单不断,两口子忙得团团转,也腾不出时间到省城来照顾女儿和外孙。陈烨一咬牙,只能继续雇月嫂。

汤慧坐在桌前笑眯眯地捧着脸看陈烨洗碗的背影,感叹:“老公你真好。”

同时私下里打电话给秦逸敏:“把孩子交给外人也不放心,最好还是有自己人盯着。”

陈烨挽起睡衣袖子,顺手把碗拿过去洗,一边道:“不想考就不考,妈也就随口一说,你不用往心里去。”

秦逸敏多聪明的一个人,马上就明白儿子的意思:“有人盯着当然好,可是你爸每天都要上班,还得好几年才退休,而且我做博导要做到六十五呢。如果汤慧的爸爸妈妈没空帮忙盯着的话,恐怕还是得靠你们自己了。”

“考博这么重大的问题还不值得思考?”汤慧三两口吃掉最后几口火腿肠,心满意足地推开碗,“其实我没敢告诉妈,我就不是个学习的料,若是那块材料早就保研了,哪还用考呀?不过是因为本科毕业去不了大报社,没办法才考的呗。”

到这时,秦逸敏终于可以老调重弹:“你看我早就说过让慧慧考博,她高考成绩那么好,是个聪明孩子,为什么就没有上进心呢?要我说干脆辞职算了,一边考博一边照顾孩子,等孩子满一岁断了母乳,她刚好可以去读博,读几年出来找个高校做老师,岂不比做记者轻松多了?”

陈烨哭笑不得:“有什么好思考的,还灵魂呢……”

陈烨叹口气:“她喜欢做记者。”

“当时觉得饱了,可现在又饿了,”汤慧抬头看看陈烨,笑一笑,“估计是只忙着思考了,胃部供血都去了大脑,所以灵魂是饱了,胃还饿着。”

“那是因为她年轻!”秦逸敏做了三十几年教师,说话最喜欢用这种说一不二的结论性语气,“等她年纪大一点,干不动了的时候就知道我们当初的建议多么有价值。只是孩子的童年只有一次,做母亲的错过了这个阶段,将来不觉得很遗憾吗?”

陈烨纳闷:“你晚饭没吃饱?”

陈烨回忆一下自己被外公外婆照顾长大的童年生活,那时候秦逸敏似乎忙着做课题考博也没怎么参与他的成长,这样想着就忍不住问出来:“妈你遗憾吗?”

陈烨洗完澡出来,见汤慧不在卧室里便有些惊讶,一路找出去,终于在餐厅里看见捧着一碗方便面大快朵颐的汤慧。她还挺善待自己的,就算晚上加餐也没忘记切点葱花、打个荷包蛋、添两棵小油菜,甚至还切了一小根火腿肠。

秦逸敏一声不吭挂断了电话。

晚上回到自己家后,陈烨先去洗漱,汤慧则忙着到处翻方便面。

陈烨看着发出“嘟嘟嘟”声音的手机,挠挠头,继续煎熬。

听到这句话,秦逸敏也笑起来了,饭局的气氛倏然和缓下来,这让汤慧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可是之前有过刀光剑影吗?她又突然很迷惑。

汤慧的产假是五个月,所以,五个月后,所有的麻烦才真正登场。

“十八年后你儿子高考?”陈行笑了,“那你得抓紧点了,儿子。”

对于汤慧来说,产假的五个月还是比较容易坚持的——秦逸敏请了月嫂,且续了五个月合同,这就保证在汤慧上班前都有人帮她给孩子把屎把尿、洗洗涮涮。汤慧再累,也不过就是做个腰酸背疼的奶牛,以及在月嫂回家后跟陈烨一起手忙脚乱地哄孩子。总的来说,日子还算好过。

陈烨叹口气:“爸你还要说多少次我没考上中央音乐学院的事,十八年后让我儿子考还不行吗?”

对于秦逸敏的出钱不出力汤慧挑不出什么毛病来,毕竟就像同事们来探望产妇时说的那样: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肯给你花钱的公婆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对嘛,我早就说慧慧是个有想法的孩子,”陈行出来打圆场,“慧慧是省大毕业的,当年高考成绩不知道比小烨好多少,一定不是个懈怠的孩子。要知道现在都讲究本科阶段学习经历啦,就算你是名校硕士、博士毕业,可偏偏本科阶段是在哪个不入流的小学校读书,那身份上也是要打折扣的。小烨你这一点就不如慧慧,二类院校本科经历总是比一类院校差了那么一截的。”

道理是这样讲没错,可当汤慧开始上班,她不得不惦记——陈烨今天有课吧?他不在家的时候,家里只有月嫂带着孩子,她会不会给孩子吃安眠药?会不会冻着或者热着孩子还不上心?天气这么好如果能让孩子出门晒晒太阳就好了,可万一月嫂把孩子弄丢了呢……

“妈妈说得对,”汤慧赶紧笑眯眯地答话,“思考的确是能让一个人保持年轻。不过我在社里刚刚转正,现在考博也不合适,会让领导觉得我不安分。我想先独立做一些过硬的专题、拿几个靠谱的奖项之后再带着问题回校园,那时候在课题的选择上也会更加有针对性一些。”

做妈妈的心,总是这么患得患失。

“我没着急呀,”秦逸敏白儿子一眼,“我只是在描述一种生活状态而已。你看我和你爸都这个岁数了还在不断思考、读书、做学问,你们这么年轻,就应该有一种学习热情,这是令一个人保持良好气质、宽广心胸的重要途径。现在社会上有些人心态太浮躁,我是不想看你们被熏陶成那副短视的样子。”

这种担忧最后终于变成了现实:某一天,汤慧回家时发现孩子衣服上有一小滴褐色的污物,她仔细搓了搓,再嗅嗅,最后惊恐地发现居然是血迹!

陈烨心领神会,抬头救场:“妈你到底是为了催学习还是催生孩子?这才刚领证呢着啥急!”

汤慧着急了,把月嫂叫到跟前质问,月嫂支支吾吾,最后不得不承认下午带孩子出去的时候把孩子放在小区的长椅上躺着,她在旁边和别的保姆聊天,结果孩子翻了个身摔下长椅,把刚长出的小乳牙摔出了血。

汤慧吓一跳,但不敢说什么,只是瞪大眼看看秦逸敏,再扭头看看陈烨。

汤慧气坏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我没发现,你就打算捂着?”

秦逸敏微微蹙一下眉头:“其实倒不是为了学历,而是一种学习的意识吧。年轻人上进一些总是好事,将来有了孩子还可以和孩子一起学习,孩子读书妈妈考博也是一段佳话……对了说起来你年纪也不小了,可以抓紧要孩子,然后利用产假考博呀!”

月嫂辩解:“我觉得小孩子也就是摔大的,我自己的孩子小时候也没少摔跤……”

“我们社里没要求呀!我们社就是入门门槛高一点,要求得是‘211’或者‘985’院校硕士研究生以上才能应聘,可真正考进去之后就是看工作成绩了,不需要非得是博士的。”汤慧答得很诚恳。

“学走路的时候总会摔跤,这我们都知道,可现在能避免的为什么不避免?你忙着聊天就让孩子摔得口鼻窜血,这属于典型的玩忽职守!而且既然已经犯错,你还企图瞒天过海,如果我没看到你下次还打算继续玩忽职守吗?”汤慧越说越生气。

秦逸敏惊讶地看着汤慧:“为什么呢?”

终于,这个月嫂也被辞掉了。

汤慧赶紧收回心神,笑着答:“不打算考了呢,妈妈。”

汤慧换了一个月嫂,同时开始找育儿嫂。

汤慧正走神的时候突然听见秦逸敏温柔地唤她:“慧慧,你还打算考博吗?”

可是一个称职的育儿嫂多么难找——市区内的育儿嫂不愿接24小时的工,8小时育儿嫂又无法满足汤慧时常加班的不规律生活;一个合格的育儿嫂要会说儿歌、唱童谣,能不断地讲故事、陪孩子说话,能教孩子一些简单的大脑开发类知识,最好还会营养配餐,能从心底里喜欢孩子,这样的标准看起来容易但能坚持下来的人少之又少;最难的还是由于育儿嫂的整体工资略低于月嫂,所以即便是有几个有经验有口碑的育儿嫂也都转行做了月嫂,她们需要多抚育婴儿以便达到一定数量后可以提高星级,故而无法长期为某一客户单独服务。

她只能安慰自己:好在她嫁的是陈烨而不是陈烨的父母,婚后也不必一起居住,面子工程做好了就行,干吗一定要求自己也非得跻身上流社会呢……

汤慧欲哭无泪。

她其实并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好紧张的,按理说秦逸敏和陈行都不是给人压力的人,但偏偏文雅也是一种气场,强大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同样可以给人以压迫性的感受。对汤慧而言,她不得不“杯具”地意识到,陈家似乎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整体气质,而她作为一个通俗惯了也平凡惯了的小家碧玉,在这种贵族气的环境中竟然好似一个入侵者般难以融入。

随后不久,陈烨去香港参加一场演出,汤慧要参与报道几次重要会议,只好把孩子托付给秦逸敏。秦逸敏倒是没说什么,看见孩子躺在自己家的小摇篮里还很开心,逗弄个不停。月嫂跑前跑后收拾孩子的东西,拉拉杂杂摆了一屋子。

汤慧这才松了一口气。

后来汤慧才知道,秦逸敏之所以没有什么特别反应,是因为她没带过小孩子,以为有月嫂在旁边就万事大吉。

终于等到秦逸敏开口说:“好了,那就开始用餐吧。”

其实怎么可能呢?汤慧请的是八小时月嫂,等到晚上月嫂下了班,秦逸敏带着外孙女简直就是一团糟——孩子要吃奶,她不知道冲奶粉的科学步骤;好不容易冲好奶粉,结果孩子一边吃一边拉,全都拉在了秦逸敏的裤子上;这边大呼小叫喊了陈行来帮忙,结果孩子又呛奶了,衣服上到处都是奶渍,连秦逸敏的衣服也没幸免;没办法了决定给孩子洗澡,可看月嫂做起来无限轻松的事情轮到博导身上竟然是手忙脚乱,不是觉得孩子软绵绵的扶不住就是把水滴到孩子眼里导致孩子哇哇大哭;好不容易把孩子哄睡了,结果孩子又好像换了新环境不适应似的半夜惊醒两三次,搅得秦逸敏整晚上压根就没睡好觉……

汤慧的手指迅速从筷子上收回来,双掌合拢,闭眼,低头,紧张又新奇地默默数了十个数——她实在想不出要祷告点什么,只好本着尊重他人信仰的原则先把时间捱够了。

秦逸敏彻底服了。在五十多岁这一年,她开始感慨陈烨到底是怎么长大的呢?

汤慧全身的细胞顿时神奇地集体膨胀了一下——妈妈咪呀,她怎么忘了这茬了,秦逸敏信基督,在她的号召下,陈家一日三餐都是要祷告的。

当然这件事并没有让她痛定思痛决心攻克“带孩子”这个堡垒,反倒是彻底生了畏惧的心,在汤慧结束驻会后忙不迭地就把孩子扔回到妈妈的怀抱里,而后头也不回地带着博士生去台湾考察了。

汤慧答应一声,随陈烨去他房里的洗手间脱外套洗手,出来的时候只见陈行和秦逸敏都已经端坐在桌前微笑着等他俩。汤慧乖巧地走过去坐下,手刚摸上面前的筷子,就听秦逸敏招呼陈烨:“快坐下,要祷告了。”

同期,陈行去北京开会,然后,宝宝患了急性肠套叠。

说话间陈行从厨房出来,端出一盆汤,也笑着招呼大家:“快去洗手,坐下吃饭。”

好在发现得早,并不需要手术治疗,但在医院里的那几天,汤慧一觉都没睡过。

秦逸敏笑了,她连笑起来的样子都那么好看,汤慧心想若让陌生人看见最多猜她四十岁。

她睡不着。

汤慧愣一下,赶紧不好意思地补一句:“妈妈真漂亮!”

或许是种本能——看着孩子痛苦的表情,做母亲的心脏都被揪成一团,只恨不得24小时盯着孩子的小脸蛋、握着她的小手,把她搂在怀里,用妈妈的心跳安慰那些磨人的病痛。

秦逸敏一愣,陈烨已经笑着拍汤慧的头:“叫谁阿姨呢?”

她像脱水一样迅速干瘪下去,脸色暗淡,眼眶下两团乌青。到陈烨回来那天,她刚刚可以趴在病情减轻的女儿病床前打个盹,听见病房门响,她迷迷瞪瞪的只觉得是女儿在哭,瞬间就像弹簧一样飞快弹起来,直扑到病床边,在看清楚孩子安睡的面孔并确定自己是梦魇后才松了一口气,又坐回到床边的板凳上。

汤慧是真心赞叹:“阿姨您真漂亮。”

而后她才有空正眼看看满脸歉疚站在门口的陈烨,那些本来憋了一肚子的抱怨在这一瞬间竟然不知道先说哪一句好。

领完结婚证的那晚汤慧自然要随陈烨回家吃晚饭,一进门,汤慧就看见秦逸敏正在餐桌边摆放碗碟。这天秦逸敏特地穿了一件绛红色的羊毛连衣裙,她皮肤白皙,虽然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但偏就不显老,站在餐厅光彩流离的水晶灯下只觉整个人都娴静雅致,让汤慧看得叹为观止。

而第二天就更神奇了:好像约好了一样,陈行和秦逸敏居然也出现在病房里。

以上这些,在结婚前汤慧就全都知道。而且她还去陈烨家吃过几次晚饭,席间陈烨父母彬彬有礼的态度以及优雅从容的举止都给汤慧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度令她觉得有些许自卑——说句大不孝的话,虽然汤慧从没嫌弃过自己做生意的父母,但她也的确感觉到人和人之间是有种种差距的。

还没等汤慧说话,秦逸敏先塞给汤慧一个厚厚的信封。

陈烨的母亲秦逸敏家祖上出过状元郎,至今陈烨舅舅手里的族谱都是线装图文并茂版,里面数页都是佩着顶戴花翎的官服画像。只是到了陈烨外公这一代恰逢战乱,官是没得做的,但作为一个业内颇有些威望的文物鉴定专家,一份古董生意倒还能养家糊口。作为秦家长女,秦逸敏从小就喜欢研读史书,恢复高考当年就考取省师大历史系,一口气读完研究生后留校任教,现在是历史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相比之下陈烨的父亲陈行没有这么强悍的宗族背景,但家里世世代代都是中小学教师,轮到陈行这里算是第一代没有从教的陈氏子弟,但相差倒不远,仍旧是从事科研工作,早先是省社科院经济所的研究员,一步步走过来,如今是省社科院副院长。

秦逸敏拉着汤慧的手,表情动容:“辛苦你了慧慧,我也没想到我这一离开出了这么多事,我和你爸爸已经在第一时间内赶回来,可还是让你一个人承担了这么多。我也不知道能帮上什么忙,这些是点心意,你拿去交住院费吧。”

陈家是标准的书香门第。

汤慧懒得多话,只是简单地推辞:“不用,妈妈,我有钱。”

(2)

秦逸敏眼圈红了:“别这样,慧慧,你不拿着我们过意不去。我这忙着给硕士生弄开题报告,还有博士论文要看,顾不上天天来医院换班,实在不行你再请个护工?”

直到三个月后他们闪婚——从民政局揣着结婚证走出来的那天,当陈烨扭头看见汤慧暖融融的笑意,他才终于确定:新的那首歌,从这一刻起,开始弹奏!

汤慧心都凉了,她想以前总听同事们说婆婆多管闲事、和孩子的妈妈抢孩子、什么都要插手却实际上什么都做不好云云,她还很为自己婆婆的开明智慧感到窃喜。可后来才发现秦逸敏这是太开明且过于智慧了——她是真的始终坚持活出真我,所以孙女对她而言就是个可爱的大玩具,可以时常拿过来逗逗乐子,但不是责任,更不可以成为负担。

陈烨迷糊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行,还是不行?

偏偏,她这样你还无从指摘。

“我是说,这样不行,闲着没事就抽风是种病,得治,”汤慧严肃地说完这句话,突然笑了,“交给我吧,我来帮你治!”

也是直到这时,汤慧终于意识到在她心中近乎完美的秦逸敏也并不是那么完美的。

“啊?”轮到陈烨傻了。

或许她只有一个缺点,就是自我世界太富足,从而无法顾及他人。

话没说完就被汤慧打断:“这怎么行?”

可偏就这一个缺点,对如今的汤慧来说,是致命伤。

终于,等到无望的时候,陈烨苦笑一下,自我解嘲:“算了,你就当我是间歇性抽风好了,你——”

(3)

其实,他不知道,此时此刻的汤慧满脑子都是这样的念头——天上真的掉馅饼了?怎么就砸着自己了呢?不是做梦吧?她可不是牛顿,发现不了万有引力,掉下来的东西若是太重会被砸成弱智的。

汤慧终于放低了标准,专业育儿嫂是不指望了,她四处打听只为找一个还算靠谱的保姆。

在汤慧5秒、10秒、15秒……这样看不见尽头的沉默中,陈烨渐渐从最初的热切开始降温——他似乎是到这时才发现,这一晚的《绿袖子》就像一个咒语,指使他提出这个冒失的建议,可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她是否已经有了心上人,比如她经常挂在嘴边的那位副主任,晚上唱歌的时候他也见到了,能看出那是个反应敏捷却又气质温和的男人,是姓“褚”还是“楚”来着……

智力开发什么的就先算了吧,能吃饱穿暖别受伤就是大功一件——汤慧想,在许多人家这都不是难以实现的目标,可在她家,挺难。

“啊?”汤慧傻了。

因为完全没有别人帮忙,所以若她不操心,也就真没多少人能在孩子身上操心了。孩子哭的时候、因为加班而奶水越发不足的时候、腰酸背疼却还要抱孩子的时候,她不是没有想起刚怀孕时秦逸敏说过的那些话,她说“只要孩子不给你添太多麻烦就不会有很大压力”,还说“我们可以请保姆,如果一个不够就请两个”……当时听着觉得真窝心,后来却发现完全是纸上谈兵。

于是,那天晚上,汤慧家楼下,就在汤慧习惯性摆手说“谢谢,再见”的同时,陈烨脱口而出:“你觉得我们,可不可以试一下?”

尤其是秦逸敏再次提起汤慧应该辞掉报社这份工,考博、读书,专心做学问给孩子做表率的时候,汤慧只觉憋闷得头顶冒烟。偏巧,中秋节秦家聚餐。席间,汤慧就听见秦逸敏对陈烨的舅妈道:“现在生个孩子真是费钱,不过好在咱们也花得起对吧?前前后后得有十万了吧,还打算给孩子上个教育保险,我在孩子身上从来都是舍得的,咱们做长辈的也只能做这些了,反正钱留着不给孩子给谁呢……”

过去和现在也是不同的,所以,过去的那首歌,的确不该再弹了。

又是钱——汤慧快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她现在终于明白了生活最凌厉的地方在哪里,原来,不过是一步步走过去,才知道你曾经以为的真理,其实都中看不中用。

谁也不是谁的替代品,因为本就不一样,所以她们在他生命中的意义自然是不同的。

就好比秦逸敏,她说的话都对,听上去都很有道理,都让人觉得深明大义,可过日子这回事,靠的不是深明大义,而是事必躬亲。

是的,其实从来都不一样:不是长发而是短发,不是校园里的白裙飘飘而是女记者利索的工装裤,不是满脸幸福甜蜜的憧憬而是再冷静不过地告诉他“先立业后成家也是对的”。

终于忍不住的时候,汤慧破天荒地和下班后正在亲女儿脸蛋的陈烨吵了架:“只会抱着孩子亲,孩子生病的时候你在哪儿?当初说得好好的,说这个孩子不会成为我的压力,可现在我有压力的时候你们有谁来帮过我?”

他抬起头看着大屏幕前的汤慧,看她认真地轻吟浅唱:回旋的绿袖子音符还不休止,绕成永远的戒指,你教的那首歌我不再弹了……

陈烨辩解:“我前阵子不是忙吗?”

什么叫作“推陈出新”?原来,最推陈出新的是时间——古老的民谣在岁月变迁中被无数次改编,从长笛、钢琴、吉他到小提琴,从独奏、室内乐、管弦乐到流行歌曲,当古典的情愁走到今天这般模样,其实,“爱”从来都在,只是演奏音乐的人,换了。

“那我不忙吗?我每天上班就要拼命干活儿,就为了能早点回来接月嫂的班。我为了这个孩子放弃了今年出去培训的机会,可是你妈妈呢,她带了孩子两天就迫不及待地逃走了……”汤慧越说越生气。

陈烨心底渐渐漫上一阵难言的哀伤与失落:哀伤的是青春那么短,转眼就错过;失落的是时光那么长,此《绿袖子》已经再不是彼《绿袖子》。

陈烨不愿听了:“你这么说有失公允,我妈那不是还带着学生吗?他们也资助了咱不少,哪样不是心意?”

他呆呆地看着大屏幕上的歌词:你送的鸢尾花早已经枯了,你教的那首歌我学会弹了,风把旋律吹乱了,心又随风飞走了,我的手指弹着弹着想起你了,习惯在你手心练习那首歌,习惯有你指尖轻轻跟着和,歌里不再有你了……

“我承认你妈是付出了很多心意,可是只有钱作为心意能帮多少忙?我也有薪水,我不是请不起保姆,我只是需要一个人帮忙盯着保姆而已,就这样你妈都不愿意帮忙。敢情孩子就是个洋娃娃,高兴了拿过来过家家,不高兴了丢一边该干吗干吗?”汤慧冷笑。

陈烨彻底呆住了。

“汤慧你别口口声声盯着我妈,那你爸妈不也没来照顾孩子吗,还能多要求我妈什么?至少我妈还出钱了呢!”陈烨脱口而出。

刚好听见汤慧站起来招呼同事:“嗨,麦克风给我,我点的《绿袖子》。”

汤慧愣一下,突然眼眶一酸,有泪水浮上来。陈烨看见了,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一边心里暗骂自己过分,一边试图道歉:“那个,慧慧……”

终于跳完了那支足够“2”的舞蹈,众人正笑闹的时候下一首歌的前奏徐徐响起。熟悉的旋律令陈烨愣一下,扭头看大屏幕:树影斑驳中,一个女孩子拖着大箱子踽踽独行。看MV的风格而言倒是极普通的陌生作品,可这前奏又有点熟悉,一下子就穿透了陈烨的心脏。

没说完就被汤慧打断:“不要说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看见同事们若有所指的笑容,汤慧只笑一笑,转身大大方方地坐下。她自己先挑了几首歌,再帮陈烨找曲目。陈烨选的是外文歌,唱到最后大家都没听懂到底是“哪国的英语”,但集体承认像陈烨这种人的存在就是为了毁灭其他歌手的自信心的,于是一致要求汤慧以后还是别带陈烨了,汤慧闻言笑得甚是灿烂。为对大家表示安慰,汤慧特别脱了鞋子踩在沙发上给另一位同事的歌曲《我是你的小小狗》伴舞,引起哄笑一片。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陈烨急了。

汤慧自然而然捎上了暧昧着的“司机”陈烨,大大方方地给同事们介绍:“这是我的采访对象,一起来凑凑热闹。”

“其实我本来是下不了决心的,但现在突然觉得也没什么,”汤慧噙着泪水笑一下,“我妈说让我把丫丫送回去,她可以在家办公,一边照料孩子,如果忙不过来的话也请一个保姆,她指挥保姆就好了……我不舍得把丫丫送走,我看不见她会想她,可是现在发现其实送走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大家都可以恢复到正常的生活状态。”

腊月二十五,社里开春节茶话会,一群大龄男女青年吃喝玩乐折腾了一下午之后,距家比较远的先行奔赴机场、火车站,近一些的也一边轮值一边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过年。专题部不着急回家的人比较多,最后剩了五个人无所事事,便相约晚上“带上家属”一起去KTV唱歌狂欢,以庆祝今年收成好,红包还算体面。

陈烨愣了。

直到那年年末。

汤慧不看他,只是轻轻叹口气,声音低低地,像是自言自语:“是我对不起女儿,我不该在自己都没有做好准备的时候就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我嫌她麻烦,从一开始就不够耐心。又没有人帮我,孤立无援,就更加烦躁。再这样下去,我怕自己会抑郁……”

也是那之后,陈烨就常常出现在汤慧身边——去医院换药、拆线,都是陈烨陪同;刚拆线时因为伤口在额头正中,多少有点影响美观,汤慧不愿意坐公交车,陈烨便时常接送,给她省了些坐出租车的钱。渐渐的报社里有人注意到陈烨的存在,打趣似地问汤慧“那是你男朋友吗”,汤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连汤慧自己都不知道,陈烨算是自己的男朋友吗?

陈烨一阵心疼,他把孩子放回到小摇篮里,想要走过去抱住汤慧,可她轻轻推开他,走出屋子去了。

陈烨不得不承认,这是第一次,有人帮他弄清楚了“遗憾”与“痛悔”的界限。

陈烨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道为什么结婚不过才一年,他们之间就有了道无形的鸿沟?

陈烨略有一些惊讶,扭头看一眼汤慧,却见她平静的表情。他便知道,她说的是心里话。

女儿不久后被送回M市的外公外婆家,汤慧的父母自然高兴坏了——他们再忙也仍然是期待一个小孩子能在身边吵吵闹闹的,何况有保姆帮忙,他们再辛苦也辛苦不到哪里去,这在他们看来,简直是一本万利的好生意。

所以,她是真的这么想:“先立业后成家也是对的,把握合适的机会,做合适的事,这样或许会在将来某一天对曾经的某些牺牲表示遗憾,但终归不会对生命的庸碌表示痛悔。毕竟,年轻只有一次,除了爱情,我们一定还有其他一些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所以说,人和人的想法果然是千差万别。

在不同的年纪,尤其是在走出校园之后,我们对爱情的理解、对婚姻的审视会发生自然而然的变化。倒不一定更势利了,但往往更现实了。

看着父母围拢在孩子身边那舒心的笑容,汤慧不由得感慨万千:你看,以前她也看不上老人们不是催儿女结婚就是催儿女生孩子,好像不天天盯着小孩子们吃喝拉撒就没了人生寄托似的。可现在,她却觉得这样的长辈多么可爱,毕竟东西方的文化渊源不同,中国人就讲究个天伦之乐,他们愿意为此付出一些时间、精力、体力,同样也收获更多惊喜与欢笑。

陈烨并没有解释那个“她”是谁,但汤慧知道那一定是一个被辜负的故事和一段被辜负的青春,她甚至能体会到那种在最爱时分别的痛楚。可是,她想,她与那个女孩子不同的地方在于,对方那时不过二十二三岁,今天的汤慧却已经二十七岁。

汤慧就这么留下孩子,自己回了省城。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陈烨站在出站口焦急地四处张望,汤慧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是欣慰多一点,还是失望多一点?

“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是爱,”陈烨一边开车一边字斟句酌地慢慢回答,“我很看重自己的演奏事业,为了这个我可以忍受背井离乡的生活,可以不惧怕任何挑战,甚至在国外被小偷偷得几乎倾家荡产时,也能撑住了继续学习。寂寞、孤独、语言障碍什么的,都能克服,反正忙起来的时候也就什么都顾不上了,脑子里只绷紧了一根弦,就是要拉好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甚至在刚决定出国的时候我也并不觉得自己会回来,所以很轻易就放手了。那时我们都太年轻了,刚刚大学毕业,正是对事业对爱情都充满理想的时候。可我为了自己的理想,就把她的理想一刀砍断……我想,她哪怕一辈子都不原谅我,也是应该的。”

她只是很努力地,希望把日子过回到以前的轨道上去。

中间没有谈过恋爱吗?陈烨想一想,模糊的记忆似乎一下子清晰了起来——十年前的小馄饨、被戴了“绿帽子”的《绿袖子》、彩虹糖、《APOLLO》杂志,记忆果然是由无数形象生动的符号串接而成,哪怕爱不在了,小馄饨的香气、彩虹糖的酸甜、《绿袖子》的旋律,却永不磨灭。

当然,开始时,也的确是貌似回到正轨——她终于可以无牵无挂地加班,看见秦逸敏时也不需要再有那么多的哀怨,只是很显然,也没有以前那么多的喜爱和亲近了。

“对哦,你大学毕业就出国了,一直在国外,”汤慧对对手指头,纳闷地问,“可是这中间就没有谈过恋爱吗?既然迟早要回国,总是能团聚的,并不影响结婚啊!其实早结婚挺好的,多个人陪你玩,比较不那么无聊。”

她们终于也变成了另一种缘由上的相敬如宾……汤慧苦笑着看看手里正在看的小说:同事推荐的畅销书,讲的是老掉牙的孔雀女与凤凰男,只是主题还算新鲜,是关于夫妻俩在新婚期铆足了劲儿磨合,终于互相理解的故事。没有婆媳大战的矛盾冲突,也没有婚外恋的跌宕噱头,故事本身太平淡了点,倒是有个道理说得有点意思,大致是说各家有各家的问题,既犯不着为了可能产生问题就不结婚了,也不能听之任之沮丧失落,更不能大打出手一拍两散,而是应该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勤于动脑、换位思考,就自家问题提出一套切实可行的解决办法,化解危机。

汤慧的语气太慈爱,把陈烨逗笑了:“小孩子别用这种口气说话,我出国念书的时候你还在上高中呢。”

汤慧随手翻翻书上的作者介绍:顾小影。看照片年纪也不大,不知道她笔下的生活有多少是她自己亲身经历过的?她的家庭生活也会像自己这么惨吗?若是换了她来给秦逸敏做儿媳妇,不知道这本书的内容会不会换一换?

“也对,你也不小了……”

汤慧叹口气,心想如果自己能认识这个作者该多好?那就可以问问她,像自己眼下这个情况,除了和女儿天各一方,还有没有别的解决办法?

“烦,”陈烨言简意赅,“一进门就催结婚,一聊天就催生孩子,烦透了。”

说来也巧,不久后因为要做一期专题的缘故,汤慧在省作协的会场里遇见了顾小影。

“哦,”汤慧从善如流,“你为什么不回家住?”

彼时汤慧并不知道坐在自己身边的那个女子是谁,只觉得对方正襟危坐的样子严肃又恭谨,偶尔和周围的人微笑寒暄的模样多少还有些仪态万方的意思。听有人打招呼时称呼其“顾老师”,汤慧直觉以为对方是某大学里从事文艺理论研究的教师,但自始至终没有把她与“畅销书作家”这种特定称谓联系起来。

陈烨咳嗽一声:“下次说话请用‘你’,咱这里不流行说‘您’,太正式了听着别扭。”

直到午餐时。

汤慧看见了,突然反问:“陈老师,您一直住在学校里吗?为什么不回家?您不是本地人吗?”

午餐是在会场所在宾馆里用自助餐,汤慧去得还算早,挑了靠窗的座位。她放下手里的文件袋,转身去取餐盘,却刚好看见上午那位“顾老师”端着满满一盘子做工精致的小点心施施然走到自己身边,先朝自己笑一笑,然后放下餐盘,转身又往餐台走。

“自力更生,艰苦奋斗!”汤慧义正词严地回答。陈烨瞟她一眼,无奈地笑一下。

兴许是她的注目礼行得太久,对方回头看她,粲然一笑:“喝粥吗?”

他接着问:“你在这个城市没有其他亲戚吗?朋友呢?这几天有人照顾你吗?”

汤慧下意识地点点头,对方便盛了两碗青菜粥放到托盘里,想了想,又加上两碗乌鸡汤,对走到自己身边的汤慧解释:“这个看着还不错。”

“那当然了,我们头儿很厉害的,硕士毕业就去南方的大报工作,我们社千辛万苦才挖过来,写一手好文章,拿过好几次中国新闻奖。他还一边工作一边考博,一次就考上了,可以脱产学习呢。最近是因为主任病了他才回来主持大局的,估计也快要接我们老主任的班了,他才三十五,是我们全社最年轻的主任候选人。”汤慧真心崇拜自己的领导,语气是发自肺腑的真挚。陈烨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汤慧,第一反应是这个姑娘心地好、够单纯、很实在。

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走,沿途又看见麻辣烫,顾老师当即选了一小筐青菜扔进去涮。然后又煮了一小碗面条,并挑了一盘扇贝上锅蒸。很快托盘上就摆不开了,她便拜托汤慧帮她拿了一杯橙汁以及一小盅海鲜调料。汤慧赶紧送回桌上去,刚放下就见顾老师招手让她再去端一个盛满了基围虾和沙丁鱼的盘子,而顾老师自己则转身去取一盘切好的西瓜……作为活动托盘的汤慧真心觉得,此时此刻,仅用“叹为观止”四个字已经远远不能形容自己那颗想要跪地膜拜的心。

“真不错,”陈烨点点头,“能跟着这种头儿做事,工作也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所以当两人终于可以坐在桌边大快朵颐的时候,汤慧简直是怀着景仰的心情问:“您怎么称呼?”

汤慧点头:“请假了,我们主任生病住院好久了,副主任主持工作,他这人特别好说话,别说是受了伤,就算平日里我们有急事要请假,他都会一声不吭帮我们把手头的工作完成。”

“免贵姓顾,顾小影,”顾老师一笔一画地在餐桌上比画,“大小的小,影子的影。”

去医院的路上,陈烨似乎是无意间问起:“向社里请假了吧?”

汤慧很费劲地想:“好像在哪儿见过……”

暧昧这种事向来最折磨人——得不到的没必要惦记,得到了就犯不着惦记,只有这欲说还羞的暧昧,让人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是吗?您在哪里工作?”顾老师向来是很热情的。

汤慧惊愕地瞪大眼,心里有点疑惑有点忐忑有点惊讶有点窃喜地纠结着,心想这人若不是活雷锋,难道还对自己真有点意思不成?

“省报,”汤慧笑一笑,“我是说您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所以他压根没给汤慧拒绝的机会:“去洗漱,我带你出门吃饭,吃完了去医院打针。”

“哦,”顾小影其实很想问莫非你也看过我写的书,但没好意思,只呵呵一笑,顺手往嘴里塞个泡芙道,“我这名字是没什么特点。”

可站在门外的陈烨这会儿十分没眼色,他不仅没看出汤慧嫌弃他,反倒还从汤慧那满身落魄中看到一丝楚楚可怜的味道,这在一定程度上加深了他的内疚,同时也让他内心深处洋溢出一种“作为本地人必须义不容辞照顾外乡姑娘”的责任感和使命感。

“啊我想起来了,”汤慧的脑袋瓜终于灵光起来,“您是写小说的吧!”

她都想骂人了——大清早的,她蓬头垢面目光痴呆,还穿着一件肥了足有两个码的棉布睡裙拖拖拉拉,脚上的塑料拖鞋带子断了没空买新的,只好拿塑料胶带粘起来……这种时候,陈烨你一身清爽器宇轩昂地来寒碜人是不是?

顾老师内心很雀跃——看吧,自己果然是有读者的!

门一开,看见是陈烨的刹那,汤慧差点尖叫——这人来干吗?

结果没想到读者既没问“你写的小说是不是以自己为原型”,也没问“故事有多少是真实的”,而是单刀直入问:“我看您在书里说,凡是婚姻都要活学活用、自谋出路,那嫁到高级知识分子家做儿媳妇,是不是就得把自己使劲往那高雅里整才算谋到出路了?”

汤慧果然还没出门,听见敲门声,捂着脑袋来开门:“谁啊?”

顾小影愣一下:“知识分子不好吗,其实总是比不识字好一些的……”

尽管,他也没想明白他们非亲非故的他有什么好不爽的,但他向来是个行动派,既然觉得不爽就得试图改变——七点半,他把车停在汤慧家楼下,上三楼,301,敲门。

“谁说的?”汤慧一听见这种理论就五内俱焚,“我现在巴不得我婆婆不识字呢!她要是不识字,就不会嫌我没文化、不上进,也不会借口要做学问一点忙都不帮。你说她怎么就能眼见着我一边照顾孩子一边上班疲于奔命,而她居然就能视若无睹……”

直到第二天早晨,当陈烨在朦胧的晨光中醒来,扭头看看钟,才不过六点半,而他脑子里已经迅速闪过“汤慧今天一早要去医院打针”这件事情的时候,他终于知道自己哪里不对劲了——汤慧不让他陪同去医院,这实在是太让人不爽了!

顾小影终于发现了一个比自己还不见外的主儿,顿时惺惺相惜起来,一边吃一边听汤慧诉苦。汤慧也是憋坏了,放在以前她绝不会对一个只见过作品而没有深谈过的陌生人说这么多私事。况且也真奇怪——汤慧一看见顾小影就觉得亲切,似乎是相识多年的老友,坐在一起扯点家长里短,未必有什么实际效用,但图的就是个一吐为快。

回去的路上陈烨一直觉得有什么东西塞在喉咙里,堵得难受。可到底是什么呢?他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后来回了家,把自己扔到床上,迷迷糊糊睡着前,他一直在想: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许多时候,女人之间的倾诉,真的只是为了倾诉,而未必是为了解决问题。

“不用,我自己去就好了。”汤慧回头答一句,摆摆手就进了楼门。陈烨愣愣地看着面前老式居民楼的楼道里一层层依次亮起感应灯的灯光,直到三楼某一扇窗户里也有灯光亮起来,这才转身上车离开。

偏偏顾小影又是个很好的倾听者,所以挡不住的一见如故。

说完她关上车门就快步往楼里走,陈烨急忙追下去大声说:“明天我来接你,还有一针破伤风的针呢!”

“你说如果是你,会像我这么单打独斗吗?”汤慧问顾小影。

“不用,我没事,”汤慧没有看陈烨,拎起包推开车门就下车,在关上车门前迟疑一下,到底还是扭回头来生硬地笑了笑道,“谢谢您,今天的事情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我就不邀请您上去坐了,早早回家休息吧,晚安。”

“我家的情况吧,从家务分工来说,我婆婆肯定是主力队员,我公公嘛……”顾小影想一想管利明整日里坐在楼下传达室门口扯着看门大爷聊天的景象,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他的功效,琢磨一下概括,“我公公是游击队员!”

车开到汤慧楼下的时候陈烨自然而然地问:“要不要送你上去?”

汤慧扑哧笑了,一扫满肚子抑郁,看着顾小影一脸羡慕表情:“你真幸福。”

尤其还是在这么帅的青年才俊面前……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真的?”顾小影受惊地看看汤慧,只看见一脸真挚的表情,低头自己琢磨一下,最后不得不感慨:其实,凡人啊,总是把得不到的当作最好的。

汤慧点点头,撑住身体坐起来,一路由陈烨搀着上了他的车。路上汤慧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车窗外。陈烨觉得不管谁遇见这种倒霉的事情心情都不会好,也便不敢打扰她。其实,他不知道,汤慧只是觉得自己太过丢人现眼而已。

没什么想什么,这才是痛苦的根源。

陈烨摇摇头,语气歉疚:“别这么说,都是我们的错,太高兴了就没注意分寸。我现在送你回家吧,你能起得来吗?”

不久后就是国庆假期了,也是这个假期,让汤慧不可避免地产生了负疚感——女儿舍不得她。

汤慧觉得头有点晕,使劲回忆一下终于记起自己失去知觉前那满地的血,嗫嚅着跟陈烨道谢:“真是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才十个月的小女孩,已经口齿含混地会说一些简单的词汇,比如:妈妈,不走,妈妈,抱,宝贝,妈妈,丫丫,妈妈想……

汤慧倒抽一口冷气,这才察觉到额头上似乎有点酥麻又酸胀的感觉,抬手想要摸,却被陈烨抓住手腕拦下来:“别乱动,敷着纱布呢。”

拼在一起就是:妈妈不要走,妈妈抱抱宝贝,丫丫想妈妈。

陈烨低头认错:“对不起,不该让你喝酒的,害你受伤,还要缝针。”

本来汤慧的一只脚已经踏上了车,陈烨甚至放下了手刹一边和女儿挥手一边就等着出发,可一听见女儿这几句话,汤慧的眼泪哗地就流下来。

等了大约半小时后,汤慧醒了。醒来看见自己躺在急诊室里,还一脸莫名其妙:“怎么到这里来了?”

她几乎是逃一样地上了车,却又在车开始行驶之后始终扭头看着后面,她看见她的宝贝丫丫在外公怀里拼命挣扎,手伸向车子开走的方向哇哇大哭,一边哭一边扯着嗓子喊“妈妈、妈妈”,汤慧的心都要碎了。

陈烨看看满脸血渍的汤慧,低头叹口气,先在心里把劝酒的祈年远骂了一万遍,然后不得不承认,对于汤慧受伤这件事,作为邀请者的自己也必须负责。

此后的工作中汤慧始终有些心不在焉,她没法集中注意力,因为她的耳边始终会想起若有若无的哭喊声,是丫丫,她哭着说妈妈不要走,丫丫想妈妈。

陈烨守在一边,看医生给汤慧缝合伤口,整个过程中汤慧一动不动地昏睡,陈烨兀自自责:早知道这姑娘酒量这么浅,他真该拦着点。眼下这样怎么办呢?他隐约记得汤慧的家人都在两百公里外的M市,她一个女孩子孤身在此工作,这几日的吃饭、打针,过几天的拆线、换药,谁来照顾?

转机还是顾小影带来的——说是她知道有所幼儿园可以接收一岁以上的小孩子,为一部分无暇照顾孩子的家长解决了三岁以下幼儿的全托问题。又因为是蒙氏混龄教育,小宝宝对大宝宝会有一种本能的模仿,在大动作的掌握上进步比较快。缺点是由于提倡个性发展,所以对一些特别活泼的孩子来说,可能会在上小学后的一段时间内难以适应纪律性较强的现有教育模式。

汤慧是真醉了。

只不过对于这些可有可无的不足,汤慧已经顾不上了。

于是,陈烨的前半夜因此耗在了医院的急诊室里。

她只是欣喜地确定了一点,就是她终于可以把女儿接回到自己身边了。

事情是这样的——本来饭局是很其乐融融的,祈年远约上了几个关系不错的评委,又拽上几个相熟的电视台编导,都是能说善道的人物,一场饭吃下来笑声不断。高兴了酒就喝得有点多,是张裕解百纳干红,12°的酒精度,八个人喝了差不多两箱,平均每人一瓶半。当然一瓶半红酒对相当一部分喝惯了白酒的男人们来说也没什么,何况真正轮到汤慧杯里的最多也就半瓶。可架不住汤慧没怎么喝过红酒,所以冒冒失失喝了半瓶干红后直接进入晕眩状态,硬撑着去了洗手间,一进门就把自己绊了一跤,额头磕在拖把池的尖角上,顿时血流如注,直把一位刚从梳妆镜前转过身来的女客人吓得六神无主、惊声尖叫。

丫丫回家那天,汤慧特别请了假,提前回家等女儿。

当然,如果她能预料到吃海鲜能吃到头破血流,那她一定不会答应。

汤慧的父母亲自送外孙女回家,门一开,汤慧一把把女儿搂进怀里,还没等听到女儿叫那声“妈妈”,汤慧的眼泪已经一连串地落下来,倒把已经多少有点认生的女儿吓了一跳。

汤慧笑着应下了。

抱着女儿柔软的小身子,汤慧只恨不得把女儿揉进自己的怀里去。

陈烨终于想起来之前的承诺,笑着摆手:“不是,别误会,这次是大师兄请客,你若是不介意,算我借花献佛吧。”

那个周末,汤慧和陈烨第一次一家三口带女儿出门玩。到了室内游乐场,丫丫高兴极了,她第一次坐在大堆大堆的海洋球里兴奋得尖叫,汤慧却只觉得越发心酸。也是这时,她第一次萌生了坚定的信念:她要陪女儿度过童年,再不把女儿送离自己身边。

这回是汤慧想岔了,惊讶地扭头看陈烨:“您还真记着呢?真要请我吃海鲜?”

等到过了周末,周一也就是丫丫第一天去幼儿园的时间了。十四个月大的小女孩,甫回到妈妈身边不过两三天就要被送进幼儿园里去,自然满心都是害怕。她本能地觉得妈妈不要自己了,于是拽着汤慧的衣角放声大哭。好在收费高的幼儿园师生比配置倒比较合适,大约每个老师管理三四个孩子,于是才有老师一直蹲在丫丫身边安慰她、陪她玩一些她见都没见过的新玩具。汤慧趁丫丫转移注意力的时候仓皇撤退,一边走一边心疼得直想掉眼泪——她的丫丫还那么小,等回过神来发现妈妈不见了的时候,不知道还要怎么哭。

祈年远盛情相邀:“陈烨的朋友吧?结束后一起去吃饭呀,我订了座位,在‘船上人家’吃海鲜,去不去?”

她当然猜对了,此后很多天里,只要早晨送丫丫上幼儿园,就能上演一出“生离死别”。汤慧因此天天迟到,如果没有顶头上司褚航声帮忙兜着,早不知道奖金要被罚多少。也不是没想过让陈烨接送,但女儿作为爸爸的“小情人”似乎深谙撒娇要义,那双水汪汪的小泪眼让陈烨无数次投降,偷摸着就把丫丫又带回了家。可是带回家了他就要负责丫丫全天的吃喝拉撒睡,显然这也不是陈烨的专长,所以被折磨得头晕眼花,最后还是要把送丫丫上幼儿园的任务交给汤慧。

汤慧回头,就看见陈烨身边的男人在冲自己招手,没犹豫就走过去,笑着打招呼。

为人母者,任重道远。

“莺莺燕燕怎么了,都是朋友嘛。认识个朋友有什么不好,以后开独奏音乐会还能帮我报道一下,”祈年远不搭理陈烨了,挥手招呼汤慧,“记者姑娘,看这边。”

可是,总还是欢乐的:一个牙牙学语的孩子所能带来的欢乐,实在是没带过孩子的人所难以想象的。每当丫丫眨着大眼睛、歪着脑袋看着汤慧笑眯眯地说“妈妈爱丫丫,丫丫爱妈妈”时,汤慧心里都甜成了一块蜜。

“这个真不行,”陈烨也特别不见外,严肃地表示拒绝,“这可不是你那些莺莺燕燕,手下留情!”

最累的时候,只要想起女儿的笑容,汤慧便会觉得充满力量。她无数次在上班的公交车上、人来人往的办公室里、采访的途中……突然扑哧一下笑出声,那是因为她下意识地想起女儿稚声稚气的童言童语。为着这份欢乐,她恨不得能把周末和所有假期都一分一秒地掰着过,只为能陪女儿画画、唱歌、郊游,她似乎突然理解了为什么总有那么多女人一旦有了孩子之后就容易失去自己,其实,也不过是一种对于快乐的别样追求而已。

“既然不是你操那么多心干吗?”祈年远不乐意了,“我看这小姑娘活泼泼的挺可爱,过会儿结束了叫上她一起去吃饭呗!”

汤慧渐渐和顾小影越走越近——陈烨并不知道这件事,因为此时他正在日本做为期一年的访问学者,终于有机会吃到他老婆心仪已久的雪花牛肉。

“不是。”陈烨一口否定。

“可是生活最枯燥的地方也无非在于,当你男人正在享受你所想要享受的生活时,你还在默默地看孩子、做家务……”汤慧约顾小影出来喝下午茶,一边抱怨。

“听说过‘良家妇女’,没听说还有‘良家女孩’的,”祈年远笑呵呵地说,“你女朋友?”

顾小影叹口气:“不对,其实生活最枯燥的地方在于,你都已经决心做职业老妈子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你老公却连替你享受生活的觉悟都没有。”

“记者,”陈烨瞥一眼祈年远,见他正盯着不远处的汤慧打量,马上警告他,“不准下手,人家是良家女孩。”

汤慧忍俊不禁:“你老公做什么工作的?”

同门大师兄特别不见外,看见陈烨跟一个女孩子打招呼就拽住他问:“谁啊这是?”

“公务员,极其乏味。你家呢?”

后来没多久就是省里的青少年小提琴比赛了,陈烨是评委之一,坐在他旁边的是他在艺术学院读书时的大师兄祈年远,如今是省交响乐团乐队首席。祈年远比陈烨大七岁,像众多艺术类学生一样专业成绩优异、英语成绩很烂,当初为了考上省艺术学院的研究生,一口气考了四次,才跟范进中举似的熬出了头。所以他研一时陈烨读大二,师从同一导师门下,是标准的同门师兄弟。

“大学教师,跟你一样,是我最羡慕的那种人,有寒暑假,平日里还不用坐班。”

在车子转弯之前,陈烨看看后视镜,只看见汤慧转身上楼的背影。他一边开车一边想起汤慧那种痛不欲生的表情,不禁有笑容浮上脸。

“教什么的?”

“没问题。”陈烨挥挥手,流畅地倒车,车子划了一个弧,驶向小区大门口。

“小提琴,”汤慧叹口气,“以前觉得高雅艺术真高雅,后来才发现天天听高雅艺术还是挺累的,大约我骨子里实在是个俗人。”

“那得是海鲜!”汤慧真不手软。

顾小影心里咯噔一跳,神奇般地想起了陈烨,试探着问:“他在哪所大学教书?”

陈烨笑眯眯地摆手:“为了对你提供的欢乐表示感谢,改天再请你吃饭。”

“省大艺术学院,哎对了他本科还是你们学校的呢,你认识吗,陈烨。”汤慧拍一下桌子,顾小影猛地一哆嗦,瞪大眼看着汤慧。

汤慧下车前幽怨地看陈烨一眼:“您这笑点也太低了。”

汤慧有点不好意思:“吓着你了?我不是故意的。”

陈烨笑得咳嗽,好不容易把车开到汤慧家楼下,上气不接下气地拍拍汤慧的肩:“到了。”

顾小影张张嘴,可无论如何都不知道该怎么概括自己和陈烨之间的关系,过了很久才挤出两个字:“久仰。”

“噗……”陈烨手下的方向盘差点打滑,他忍不住哈哈大笑,汤慧却在这笑声里继续痛苦地捂着脸:“大妈们真是太不靠谱了……”

汤慧乐了:“你认识他?”

“不是您想的那样,”汤慧叹口气,知道陈烨想岔了,解释,“就是俩大妈凑在一起给人介绍对象,甲说你那儿最近有新人吗,乙答有啊;甲说我们这个特别优秀,在省报做记者,乙说我手头这个也特别优秀,在体育局做公务员;甲说我们这个是研究生呢,乙赶紧说我这个也是研究生;甲高兴了,说我们这个家里没负担,就一个孩子,父母都有工作的,乙说太好了,我们这个也是……俩大妈一拍即合,说见见吧!好,那就见见吧,结果记者和公务员一见面才发现,额滴个神,居然两个人都是女的!”

“同级的,不认识也难。”顾小影干笑,想起汤慧说起的家长里短,此时此刻只想逃命——她都不敢想万一有一天汤慧知道了自己和陈烨的关系,她们这基础薄弱的友谊会变成怎样的一场尴尬?

“你舅妈介绍的?理念够先进的!”陈烨叹为观止。

女人们是这样的:再有共鸣的感情,都敌不过彼此的感情共鸣到了同一个男人身上。

“对面那姑娘,”汤慧伸出双手捂上脸,痛苦地哼哼,“没脸见人了,我舅妈这是搞的什么事儿啊……”

可还没轮到顾小影躲汤慧,汤慧自己就没时间约顾小影了——年幼的丫丫自从进了幼儿园,不久后先是被传染了感冒,后转为肺炎,两个月后痊愈,上了两周幼儿园又传染了腮腺炎,再休息几周,又恢复去幼儿园,很快发烧转支气管炎,终于支气管炎痊愈了,一不留神磕破了下巴缝了几针,怕感染,继续休假……

“相亲?跟谁?”陈烨惊讶地扭头看一下汤慧。

作为一个自己也是娇女儿出身的年轻妈妈,汤慧撑不住了。

“其实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乌龙摆得太大了,”汤慧无奈地笑,“我在相亲。”

工作断断续续,同事们再好脾气也替她加班替出了一肚子怨言;医院单位两头跑,秦逸敏偶尔来帮忙,但到底是有课,也做不到每天都来;陈烨远在国外,完全指望不上。到最后,还是汤慧自己的父母提出:把丫丫送回来吧。

陈烨纳闷地看一眼汤慧,解释:“没关系,我就是随口一问。”

汤慧哭了。

汤慧沉默一下,没说话。

电话里,顾小影听着汤慧的哭声,心里五味杂陈。到这时,她不得不承认,生活果然比想象中现实得多——当她无数次设想自己若嫁给陈烨是否会减少很多麻烦的时候,并没有想到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相比谢家蓉的不识字而言,作为高级知识分子的秦逸敏也绝不可能完美。

“朋友小聚?”陈烨一边开车一边不经意地问。

顾小影得承认,她没有幸灾乐祸,但她内心深处的确是平衡多了。

“真的?”汤慧眉眼含笑,“真巧!”

所以说,在现实又琐碎的生活面前,我们是彼此的治愈系。

陈烨笑了:“你真没看见我?我和你在同一间咖啡馆的。”

汤慧终于做出了人生中最贸然、冲动、完全不计后果的一次决定——申请调职回家乡。

汤慧转头,看见是陈烨,高兴极了,爽快地拉开车门坐到副驾驶位,兴高采烈地打招呼:“好巧,出门办事吗?”

顾小影一听就惊着了,过很久才在电话里问:“你同家人商量过了?”

埋单时陈烨刚好紧随汤慧其后,他看着汤慧和对面的女孩AA制结了账走出去,自己也刚好和朋友道别,出门发动车子回学校。路过公交车站的时候看见汤慧在等车,他想都没想就把车停下,摇下车窗,招呼汤慧:“要搭顺风车吗?”

“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决定,”汤慧语气平和,“我是成年人了不是吗?”

又过几天,陈烨约了朋友去咖啡馆谈事情,闲来等人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不远处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女孩子,各自捧一杯奶茶相谈甚欢。陈烨认出其中一个是汤慧,另一个不认识,但气质也不错,语笑嫣然。

“可是到了这个年纪,咱们身后还有大大小小一家子人……”

他把这解释为自己太过忙碌了:在他颠沛流离的巡演过程中,“爱情”只能是个奢侈的概念。所以,在顾小影之后,他竟没有找过别的女朋友。直到如今遇见这个名叫汤慧的女孩,他才发现,时间那么无情,他转眼已过三十而立,却仍没弄明白自己到底最想要什么。

“不是的,”汤慧打断顾小影,斩钉截铁,“我一直觉得,我只有我自己。”

当然顾小影并不是多么漂亮的姑娘,她最多只能算清秀可爱而已。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他仍然难以忘记她。

顾小影哑口无言。

正是这席话,让他下定决心去追求顾小影,因为他觉得她身上有那么一些东西正是他求而不得的——比如随性、比如简单、比如洒脱,以及那样热情的感染力。

放下电话,顾小影想来想去觉得从理论上来说应该管管闲事,可是又拿不准从实践上而言到底是否可以管这档子闲事,犹豫来犹豫去,还是深更半夜打电话给管桐——他不是说家里的大事他做主吗?想来这种关系到家庭和谐甚至能够影响社会和谐的命题也应该属于“大事”的范畴吧?

顾小影笑他:“你懂不懂啊,‘杂而不精’也是一种追求!艺术本来就是一种陶冶性情的东西,像你这样术业有专攻当然好,可是对更多人来说这不过就是一种获取快乐的途径。听歌、赏画、品戏、观舞、看电影,欣赏过程本身就是寻找快乐、愉悦身心的过程。不精通又怎样?毕竟每个人对快乐和幸福的定义都各不相同,有人要求功成名就,有人要求随遇而安,我嘛,就追求个‘掩耳盗铃’——我自己高兴就好,管别人说什么呢!”

管桐真是特别无辜——孤身一人远在异乡,刚参加完一场晚宴,正迷迷糊糊想念着老婆偶尔展露一下的那种小娇羞,刚好电话杀过来,还没等他抒情,就听见对方鬼鬼祟祟地问:“哎,你说有了新欢,还可以管旧爱家的闲事吗?”

后来熟了,他问顾小影:“这样算不算杂而不精?”

“谁?”管桐听不懂。

可就是这场景却越发让他觉得熟悉,似乎,多年前,亦是有那么一个人喜欢混搭着看杂志——第一天是《影视艺术》,第二天是《国际广告》,第三天是《美术界》,第四天是《爱乐》,第五天是《APOLLO》……

顾老师咳嗽一声:“陈烨!”

有两次他和汤慧打了招呼,还有两次则只是坐在远处,偶尔看一眼汤慧正在翻看的报刊——第一天是《南风窗》,第二天是《影视博览》,第三天是《手工》,第四天是《文艺报》……完全八竿子打不着。

“陈烨怎么了?”管桐躺在冷清的双人床上,内心很不爽——他这里形只影单,他老婆还有空管别人家的闲事?

那时陈烨没想到,他连续四个晚上都在图书馆里遇见了汤慧。

“她老婆要抛弃他回老家工作,说是那边有人帮忙带孩子,”顾小影叹口气,感慨,“想来我还真是挺幸福的,你妈虽然不识字,但帮了我太多忙……人果然不能要求更多。”

陈烨琢磨一下,忍不住笑了:“那就一起吧。”

管桐心里一暖,他老婆就是这点好:看眼前的幸福多一些,万事不苛求;喜欢、感激,会让你知道;人活得简单率直,但脑筋清楚。

汤慧终于深深叹口气:“我没有多心,我是怕您多心啊陈老师……因为,我也要去图书馆……”

他一边想一边坐起来,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就索性不说,直接问:“陈烨在哪里?”

陈烨急忙解释:“你千万不要多心,我不是想打听你的行踪,我只是随便一问。”

“日本,”顾小影是真心为别人发愁,“我可不是看在陈烨的面子上,我是心疼汤慧,那么踏实的姑娘,嫁给这种满世界追逐鲜花和掌声的人,得多累……”

汤慧纠结地眨眨眼,许久没有说话。

管桐特别高兴,赶紧附和:“是呀,你看像我们这种机关干部就不会……”

吃完饭陈烨端起餐盘起身,一边往餐具收集处走一边问汤慧:“我要去图书馆,你呢?”

“打住!”顾小影不耐烦地打断管桐的自我标榜,“你如果五分钟内能飞到我床上睡觉,再夸自己也不迟。你自己还不是什么好鸟呢,笑话谁呀?”

陈烨受教地点点头,觉得对住校的人来说这真是至关重要的提醒。他恍惚记起以前也有那么一个人喜欢钻研各饭馆的招牌菜、喜欢与人分享自己的饕餮心得……陈烨抬头仔细看看汤慧:当然不像,可是,又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有那么一点像。

管桐被噎得失语,不知道下一句该接什么,只好扯回话题:“那你看着办吧,打电话也要注意口气和措辞。”

“一餐的鱼香肉丝,二餐的卤肉饭,三餐的饺子,四餐的面,”汤慧一边吃一边给陈烨做就餐知识普及,“早餐去二楼小餐厅,那里的油条豆浆不比永和差。”

“知道了,我酝酿一下,你睡吧。”老夫老妻的果然连腻歪都省了,顾小影连晚安都不说就挂了电话,管桐也不以为意,翻身睡去。只是睡前才觉得今夜的风好像有点大,吹得空荡荡的屋子里很有几分寂寥。

陈烨忍俊不禁。

既然事不宜迟,顾小影也不管陈烨在干什么,拿起电话就拨号——真神奇,这么多年过去,他的手机号码居然还能打通。

汤慧乐了:“我回味的不是饭,是青春。”

陈烨的声音有点小含混:“顾小影?”

陈烨讶异:“没见过谁对学校餐厅这么有感情。”

“是我,那个……先跟你说个巧合,我开会的时候遇见了你老婆,当然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她是你老婆……”顾小影絮絮叨叨地把前因后果讲一遍,最后问,“你是不是应该回来一趟?”

“为什么不会?”汤慧笑着反问,“我是从这里的新闻系毕业的,毕业时就没交餐卡,留着时常回来吃饭用。”

“不是真的吧?”陈烨难以置信,“昨天打电话的时候她还什么都没说。”

陈烨微微吃惊:“你不会是常来这里吃饭吧?”

“说了有用吗?没有人会支持她。可是如果留下来,最辛苦的时候她还是得一个人扛。你别嫌我管闲事,陈烨,女人的辛苦你们男人很难感同身受。其实我也过了喜欢管闲事的年纪,只是觉得能相遇是缘分,你和汤慧是缘分,我们,也是缘分。”

“不用,AA吧,”汤慧伸出手,掌心里也躺着一张餐卡,“看,我也有。”

陈烨沉默了——我们也是缘分——这个“我们”,是说她和汤慧的偶遇,还是说她和陈烨的分离?

陈烨点头,掏出一张餐卡:“一起吗?我请你吃饭。”

“说句越俎代庖的话,陈烨,你享受生活、享受奋斗,这不能建立在一个女人的委屈上。过日子经常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得两个人一起解决。你可以逃避一次,但不能逃避一辈子。”顾小影说完这句话,终于吁口气,好像放下心底里的一块大石头。

“应该的,”汤慧顺过气来,也笑着寒暄,“刚下课?要去餐厅吗?”

这迟到的指责终于在礼貌与客气之外重建彼此的信任,那些曾经的欣赏、后来的理解其实都没有消失过,消失的是时间,以及少不更事。

陈烨笑一笑接过来:“谢谢你。”

人,总是在得到自己认定的幸福之后,才能更宽容。

“不好意思,”汤慧站稳了,气喘吁吁地递上手里的报纸,“刚好看见您,给您报纸。”

放下电话陈烨就开始拨打汤慧的手机,可是不通,又打电话回家,刚好听见秦逸敏咆哮:“陈烨你老婆怎么回事,怎么调职之前也不跟大家说一声?如果不是他们主编刚好是我同学,我都不知道她擅作主张要回M城!人家省报历史上只有从分社削尖了脑袋想要挤进总社的,她这还忙不迭地往外跑,她想什么呢?”

陈烨隐约听到有人喊自己,他停下脚步转回身,还没等明白过来就感觉到有物体砰地一下子撞到自己身上,他赶紧伸手扶住,定睛一看——汤慧?

“我打不通她的电话,妈你先别急,等我联系上她再说。”

汤慧一路小跑追过去,边跑边喊:“陈烨老师,等一等!”

“你在日本除了电话还能怎么联系?”秦逸敏怒气冲冲,“没见过这样的人,有了问题不想办法解决问题,只会撂挑子,不思进取,好逸恶劳!”

陈烨没听到,拐了个弯,还在往前走。

“说这么多有用吗?”陈烨也不耐烦了,“我再联系她吧,妈你也别打电话了,说起来也不算是什么大事,你先睡觉吧。”

汤慧当即招呼:“陈老师!”

秦逸敏二话不说收了线,陈烨叹口气,继续给汤慧打电话,打不通,只好作罢。转身查航班时刻表,只见最近一班是第二天早晨八点半飞北京的航班。他转身开始收拾行李,一抬头看见桌子上放着给女儿和老婆买的礼物,又找出一件T恤衫来把两个小包装盒缠严实了,这才放进行李箱。

汤慧存了私心,印好的报纸没寄发,而是直接带到省大来,想要亲手交给陈烨。也是巧,下午时分,汤慧刚走到音乐系的楼门口就看见了陈烨——他似乎是刚下课,正和一群学生一起从教学楼里走出来,走到金灿灿的夕阳光影下,整个人显得那么温润明朗,好看极了。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多,陈烨抵达首都机场,一路争分夺秒去买火车票,终于在傍晚前回到家。一进小区大门,只见自家楼下围了起码两圈人。

难得的是,这个“奇迹”还很帅、有耐心、口才也不错,最适合代表知识分子接受各类采访——尽管报纸的印刷水平也就那样,而且陈烨的照片还是那天迷迷糊糊时由非专业摄影师汤慧临时拍摄,但仍然是专题部一众女编辑、记者们公认的赏心悦目。

有人指着楼上的阳台大声道:“往上找,挨家挨户敲门,这么大煤气味,家里有人的话可不得了!”

认识汤慧的这一年,陈烨刚从奥地利回国,已经获得过几次国内外奖项,也发表过几篇有分量的论文,再加之父母多年来的人脉积累,他毫不费力就被省大新组建的艺术学院聘为音乐系副主任。虽然是新组建的院系,但对于一个走稳健路线的百年老校来说,亦像是一个奇迹。

有人站在楼梯间的窗户边冲楼下喊:“赶紧报警,402煤气泄漏,门敲不开,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

他这才恍然回神,忙不迭地说着“抱歉”,把女孩子让进屋,趁对方进门时他低头仔细看一眼手中的名片——汤慧——他记住了。

“确定是402吗?”有人开始拿出手机准备报警。

“我可以进去吗?”不知过了多久,陈烨突然听见面前的女孩子问。

“确定,别的家里都有人,进去看过了,没事。”

有些人,有些事,一旦错过,便再也无法回头。

陈烨脸色一变,拎着行李箱就往楼里冲,这中间有物业的工作人员认出他,赶紧招呼:“快拿钥匙陈老师,你家煤气漏了!”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为什么他遍寻这个城市,几乎将剪水巷掘地三尺,却再也找不到当年那家馄饨铺?

陈烨闷头往上跑,一边跑一边掏口袋,可是左掏右掏都没有钥匙。他急得头上都是汗,一边托物业的人打汤慧电话,一边打开行李箱找钥匙,可是翻遍了行李箱,那串熟悉的钥匙竟然都没找到!

在奔赴理想的路上,他不想做逃兵——所以,他选择从爱情中落荒而逃。

陈烨急中生智,给秦逸敏打电话:“你跟我爸谁在家?”

安静的音乐厅里,陈烨搭上琴弓,舒展手臂,《绿袖子》的旋律流淌而出。他微微闭上眼睛,用他全部的身心、才情演奏这段舒缓安宁的曲子。他没有看台下顾小影的表情,也不忍心看。他害怕,他怕顾小影单纯幸福的表情将他击垮。

“都不在,我们学校组织来大峡谷郊游,刚准备返程,两小时后到家,怎么啦?”

他说:“最后这支曲子,献给一个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这是我第一次用小提琴演奏这支曲子给你听,希望无论时光如何变迁,你仍记得这一刻的我们。”

陈烨一句话都顾不上多说就挂断电话,先转身对物业说:“拜托帮我找个开锁公司。”

尽管,这爱情生得短暂、灭得仓促——不过一年多以后,在陈烨的毕业独奏音乐会上,他已经预感到自己将要远行,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对顾小影说,便只能用一支曲子含蓄地表达。

然后转身敲401的门:“您好,请问我能从您家阳台翻过去吗?”

果然,之后不久,他们相爱了。

这天天气很好,没有大风大雨添乱,陈烨从小到大除了站在土地上就是站在舞台上的脚,第一次站在十几米的高空,试探着想要征服区区一米多的距离。

其实,那时候,陈烨并不知道在不久前的公共浴室门口,以及更早一点的汇报演出现场,顾小影就已经关注过他。但他知道,这个女孩子,以后,或许会走进他的生命里来。

只是一米多,但从四楼的高度往下看,还是会忍不住地眼晕。

这就是他们相识的最初。

陈烨先是估计一下从401的窗台上跳过去踹碎玻璃跌进屋里的可能性,可是很遗憾,装修时为了保暖隔音,他们采用了双层玻璃平开内倒窗,想踹碎很难,从外面开窗也很难。

顾小影安静地坐在陈烨身后,她认真看着面前男生跳舞般的十指,突然觉得时光如果能就此凝固,那也十分不错……

陈烨尝试着站在401阳台的外边缘,那里很窄,落脚的地方有限,陈烨人还没动弹就先听见楼下的围观人群发出一阵阵惊呼,以及身后401女房主的尖叫:“小心啊陈老师”,“哎呀小心”,“我的天哪”……

陈烨叹口气,转回身,抬起手敲下琴键。

陈烨被这些此起彼伏的惊呼搞得心烦意乱,他看了又看,终于确定自家窗台上没有可抓的地方,只怕人就算跳过去了也得摔到楼下。他试着举起401家里阳台上的晾衣竿敲打自家窗玻璃,但不知是家里没人还是已经发生了他无法想象的悲剧,总之没有任何反应。

顾小影愣一下,突然回过神来,大窘:“啊,对,《绿袖子》,就《绿袖子》吧!”

陈烨没辙了,他再次探出头看看脚下十几米高的落差,只好转身从401家借了条布带子拴在自己腰上,检查了几次确定死结不会松开后再小心地站到窗台上。他站上去的时候401的户主忐忑地拽紧手里的带子——尽管那布带子已经牢牢拴在暖气管上,但显然,这个动作太冒险,没有人不害怕。

陈烨痛苦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绿袖子》吧,那首苏格兰民谣?”

楼下的人又开始惊呼,所有人都看着陈烨。他没时间犹豫了,因为多犹豫一秒,危险就大一分。他一咬牙,眼睛看着对面窗户旁边用来固定排水管的一根钢架,猛地一跃!

顾小影挥挥手:“你这是什么表情?就那个圣诞歌曲,叫《绿帽子》的……”

咣当一声响,陈烨抓住了水管,但自身的重力把他往下拖了一截,401的户主看见了,迅疾发出尖叫。陈烨已经顾不上害怕了,就这么悬空着靠左手抓住固定排水管的钢架,右手掏出借来的锤子砸玻璃。几下猛砸之后玻璃终于碎了,他顾不上周边的玻璃碴,先伸手抓住断桥铝质地的窗框,在浓烈的煤气味道中向自己家里爬去。然而就在这时,谁也没想到窗户里面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正一边咳嗽一边想要推开窗户,却在看见破碎的玻璃以及窗外陈烨的刹那愣住了!

陈烨惊了:“那是什么?”

是汤慧?!

顾小影皱着眉头思考一下:“过几天就是圣诞节了,得应应景吧……《绿帽子》,可以吗?”

陈烨傻掉了。

“主项小提琴,副项钢琴,”陈烨看一眼旁边的两个快餐碗,扭头问,“说吧,想听什么?”

最多两秒钟,汤慧从错愕中惊醒,猛地扑过来想要抓住陈烨,可也就是一刹那,陈烨身上的布带子刺啦一声断了,陈烨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汤慧连尖叫都来不及,奔着玻璃上的洞就扑出来,死死抓住陈烨的手腕!她的胳膊也被玻璃碴划破了,两人手上的血混合在一起一滴滴落下去,楼下的人顿时炸了锅。

“你还会弹钢琴?”顾小影看看他跳跃的手指,再看看放在一边的小提琴琴盒,无比惊讶。

好在同一时刻,开锁公司的人把房门打开,一群人拥进去,七手八脚把陈烨拖进了屋。当陈烨的双脚站在自家阳台里的一瞬间,都没来得及说话,就见汤慧一把抓住他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说话的声音都在抖:“你疯了,你这是干什么?你手伤了怎么拉琴?”

一碗热乎乎的小馄饨下肚,陈烨再也没法摆他平日里那副矜持的架子,索性放松地坐在琴凳上,随手弹几个小节,是莫扎特的《小步舞曲》。

周围仍然嘈杂,有人在开窗,有人在关煤气,还有楼下的热心大妈一边摇着蒲扇一边问汤慧“你在家怎么不开门呀”……可是陈烨顾不上这些,他抓住汤慧焦急地问:“你没事吧?”

“……”

“刚才睡觉呢,我太累了。”汤慧心里着急,可还得一边去医药箱里翻碘伏一边跟来帮忙的众人道谢。陈烨顾不上这些,急着问:“丫丫呢?”

“继续练。”

“在幼儿园,过会儿去接她,”汤慧招呼着送人出门,好不容易把人都送走,屋里终于安静下来,她这才拿着碘伏小心翼翼往陈烨手上涂,一边涂一边轻轻吹一吹问,“疼不疼?”

“再练完了呢?”

陈烨没回答。

“再练。”

汤慧体会不到陈烨在终于放下这颗心之后的疲惫,但陈烨知道此时此刻他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他不是不想说话,而是没力气说。他只是一直凝视着汤慧,只见她包扎完毕起身去关餐厅通往阳台的推拉门,却在白色门框上留下几个再清晰不过的红色指印。

“练完呢?”

汤慧似乎到这时才想起自己也受伤了,她就那么怔怔地看着自己的胳膊,手擎在半空中一动不动。陈烨见状赶紧拉她坐到餐椅上,拿过药水和纱布也给她缚住伤口,直到打好最后一个纱布结,这才伸手把她揽到怀里,低声说:“对不起。”

“练琴。”

汤慧的眼泪呼啦一下子开了闸。

“那你平日里都忙什么?”

但陈烨接下来说的话则顺利把汤慧的眼泪吓回去了,因为他说的是:“跟我去日本吧。”

“不算吧,”陈烨知道她想说什么,毕竟剪水巷里的民居全都是国家文物保护单位,每一处院落里都真正是“家家泉水,户户垂杨”的风致。“新中国成立前我外公是古董商,有点钱,就置了那么套宅子。中间有段时间宅子被收归国家,虽然后来又还回来了,但因为中间住户太多,古香古色的里子是早就折腾没了,也就剩个壳。现在是我舅舅一家住在里面,我平日里不怎么过去,也没空闲逛,对这个城市倒是越来越不了解了。”

“你说什么?”汤慧惊讶地看着陈烨。

“你家——”顾小影大着舌头问,“你外公家是豪宅呀?”

陈烨吁口气,似乎到这时才终于放平了刚才那颗惴惴的心脏:“还有大半年才结束访问,你带着丫丫一起来吧,就算见见世面、公费旅游好了。”

陈烨很莫名:“你怎么了?”

汤慧哭笑不得:“那点公费养得起三个人吗?”

“嗬——”顾小影抽一口气,不慎咬到了自己的舌头,表情无限痛苦。

“汤慧,作为这个家的女主人,你真不知道咱家有多少钱吗?”陈烨终于从刚才那个让人后怕的场景中挣脱出来,半开玩笑地安抚屋里最后的一点惊恐气氛,“不过是在日本养你们俩,我还是养得起的。”

“我外公家就在那旁边,”陈烨犹豫一下,“当然,长大后我也不怎么去那边了,竟然不知道开了间馄饨铺。”

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拎过自己的行李箱,先把给女儿买的招财猫瓷偶放在桌上,然后打开首饰盒,取出一枚戒指,轻轻为汤慧戴上。

“那你干吗那么惊讶?”

梨形粉钻和白钻的结合,初步目测两克拉以上。

“没有。”

汤慧低头看看戒指,有点迷惑:“不逢年不过节,买这个做什么?”

“是啊,你吃过?”

“结婚时太仓促,对不住你了,”陈烨拉住汤慧的手坐下,叹息,“读书时我们四个相熟的好友一起组了一个乐队巡回演出,后来大家陆续结婚了,吕添的老婆去意大利买戒指,王中茵在香港订婚纱,路佳宁蜜月去了阿尔卑斯山,只有我没给你蜜月不说,连婚戒都是我妈去挑的。”

陈烨愣一下:“剪水巷?”

汤慧转转手里Tiffany的盒子,苦笑:“以前我真是很喜欢这些亮闪闪的东西……”

顾小影指指点点地给他讲:“这家馄饨不地道,改天带你去剪水巷,那里有家店卖鸽汤馄饨,鲜美极了,让你吃得都想咬掉舌头。”

“以后你也可以喜欢,”陈烨微笑,把妻子圈在怀里,“只要我买得起。”

陈烨点点头,拿不准他们到底是为什么见面来着:据说是“采访”……而不是聚餐?

“平心而论你真的对我很好,可是我们之间的问题和钻石无关,”汤慧叹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的,陈烨,你想过吗,从日本回来之后怎么办?你还是要经常参加演出,我还是孤军奋战,没有任何改变。”

顾小影一边吃一边问:“好吃吗?”

“一个朋友给我打电话,告诉我说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关键是得两个人一起解决,”陈烨微笑着看妻子,“只靠你一个人确实不公平,所以,我准备辞去行政职务,只专心做我的专业教师。上课、演出,偶尔帮朋友们辅导几个小孩子,剩下的时间都用来陪你和丫丫。”

那晚,他们就坐在琴房里的两把折叠椅上,用一个纸箱当餐桌,面对面地吃馄饨。

幸福来得太突然,汤慧有点难以置信。她目瞪口呆地看着陈烨,似乎从没想过有那么一天陈烨这样的人也会为家庭做出如此大的妥协。

陈烨的心一下子就暖透了。

“你舍得?”汤慧愣愣地问。

尤其是,夜晚九点半的琴房门口,当看到顾小影手里还捧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时,陈烨瞠目结舌愣在原地。而对方带着一身寒气,脸上却笑盈盈的:“我想,这个时间,你或许会喜欢这个。”

“没有什么舍不得的,”陈烨好笑地低下头,轻轻吻疑一吻汤慧的脸颊,“以前我舍不得小提琴,现在舍不得你和孩子以及小提琴。从头到尾,仕途都不是我的最爱。”

直到看见来采访的顾小影本人后,陈烨才恍然大悟——是声音,对方的声音欢乐而充满热情,让你不忍拒绝。

眼泪一点点又漫上来,汤慧的鼻子酸了,可这一次她没有哭。她使劲眨眨眼,把眼泪逼回去,然后伸出胳膊紧紧搂住丈夫的脖子——是的,丈夫,一丈以内才是夫,才是站在你身边的那个让你不舍得离开的依赖。

鬼使神差般,陈烨答应了。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因为以往,这类在他看来“档次不高又耽误时间”的采访他向来是置之不理的。

随后不久,汤慧办好停薪留职手续,带着女儿去了日本。临行前的首都机场,汤慧掏出手机给顾小影发了一条短信,很简单,三个字:谢谢你。

陈烨记得那是一个冬天的夜晚,那时他刚刚在一次全国性的小提琴比赛中获得金奖,音乐系还没来得及把大红色的喜报贴出去,校报编辑部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是个清脆的女孩子的声音:“你好,陈烨吗?我是校报的记者,我叫顾小影,是管理系大三的学生。请问你是否方便接受我们的采访?”

她没有告诉陈烨自己是在临行前一天收拾书房时发现的这个秘密——在陈烨书桌右下角抽屉里不显眼的一本杂志中,夹着一张多年前的合影。照片里的男孩一手拎着小提琴、一手揽着怀中笑容甜美的女孩子,站在舞台上一架熠熠发光的斯坦威钢琴边,自信满满。他身后挂着“毕业汇报演出”字样的条幅,现在想来,那该是他们的最后一张合影。

十年前。

再过一周,G市的都市报上出现了专栏作家顾小影的文章,名字叫作《月亮的背面》。

一瞬间,记忆之门轰然洞开!

文章的最后几句这样写:

“我想,您或许会喜欢这个,”女孩子的笑容像太阳花一样灿烂,声音轻快而欢愉,“很抱歉一大早就来登门拜访,我也想不出更合适的礼物。这是我们报社门口最知名的一家摊档的王牌早点,我排了半小时的队才买到……”

月亮的正面是环形山,月亮的背面还是环形山。

所以他只是象征性地接过名片看一眼,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刚想把面前的女孩子让进屋里来,却一扭头撞上对方灿烂的笑容,而且就在他还没来得及说“请进”的时候,对方已经把始终背在身后的那只手伸到他面前——那只手里拎着一个透明食品袋,陈烨定睛一看,居然是金黄色的生煎包!

没有嫦娥,没有吴刚,没有兔子和桂花酒,1969年第一个登上月球的阿姆斯特朗,也不过只是踩了一脚灰。

“您好,我是省报的记者,我叫汤慧,之前跟您约过的。”陈烨一开门,一个女孩子白皙好看的胳膊伸过来,递给他一张名片。这时的陈烨其实还有点昏头涨脑——前一晚的接风宴太迟结束,而他已经许久未曾通宵达旦过了,这会儿精神头便不怎么好。

就像每一场婚姻都会有花团锦簇的想象与琐碎平淡的现实,但走过去会发现,所谓相濡以沫,不是皆大欢喜的结局,而是携手挣扎的过程。

(1)

感谢上天,让我认识你。感谢自己,决心与你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