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还有没有什么办法啊?啊?高医生。”马刚带着哭腔问。
“这么说吧,患者马庆虽然做了多次介入治疗,但他肝脏内部的肿瘤已经转移,并出现了腹水积液,几次短暂的昏迷也是由此引起。现在还说不好是不是肝昏迷,如果确定是肝昏迷的话,不会有太长的时间,你们家属要做好准备……”高医生说。
高医生停顿了一下,回答:“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做肝脏移植手术,就是换肝。”
高医生是主治医生,早年在国外知名医科大学获得博士学位,具有丰富的临床经验。高医生说话不兜圈子,向来直来直去,这点对于家属来说是好事,但对于病人来说,却显得有些残酷。
“换肝?”马刚重复着。“好啊,需要什么程序?可以立即手术吗?”马刚问。
“是啊,高医生,他有没有生命危险?需不需要立即做手术?”林楠也问。
林楠看他完全不懂,就插话:“高医生,现在患者已经是肝癌晚期了,做肝脏移植的成功概率还有多大?”
“高医生,我父亲的病情到底怎么样?”在医生办公室里,马刚焦急地问。
“这正是我要对你们说的。”高医生停顿了一下说,“肝移植手术的风险很大,特别是对于马庆这样一个肝癌晚期的患者,他现在的身体情况能否经得住手术打击也是一个问题。这个提议必须由你们家属做出判断和决定,如果决定了就必须马上寻找肝源。说句不好听的,现在做肝脏移植手术,是最后一条路了。”高医生看着林楠说。
“请让开一下,病人还未脱离危险期。”医院回答。老马并没有被推回病房,而是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
“最后一条路了。”林楠倒吸一口冷气。
“医生,医生,我父亲……怎么样……”马刚第一个跑过来,颤抖地说。
“大夫,我们做,换肝需要多少费用?”马刚问。
一个小时后,抢救室的灯熄灭了,老马被医护人员推了出来。
“嗯,如果在我们医院做肝脏移植手术,加上肝源、手术等相关的费用,大约五十万左右。要好好考虑,这不是一个小数字。”高医生不带丝毫感情色彩地说。
在焦急的等待中,时间被无限制地拉长,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在这里,这群面对着强大死亡力量的人们,气如游丝地做着最后的抵抗,用所谓的化疗和放疗去拖延着不断衰竭的生命,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有的人来不及思考,有的人中途放弃,有的人灰颓低迷,而有的人,获得了重生。
五十万……这个数字一直在脑海里回响。
在抢救室里,医生和护士在繁忙地工作着。老马被扒光衣服,全身插满了管子。此时的他早已不再是马庆,而是一个没有任何知觉的身体,如果不是仍在呼吸,与一具尸体并无两样。亲友们在抢救室外焦急地等待,马刚早哭成了泪人,坐在长椅上一言不发。林楠在原地踱步,不顾护士阻拦不停地吸烟。小吕和姜鸿也站在门前等待着,癌症病房的病友们,往往可以成为挚交,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人们才能袒露心胸。
马刚在医院空旷的走廊里默默地向外走。已经接近凌晨了,如果再不回去,最后的那班公交车也即将停驶。而父亲呢,还被关在那个密不透风的屋子里,浑身插满管子,紧闭着双眼无望地等待着判决。而自己这个儿子,却不能解救自己的父亲。他孤单无助,五十万对于他来说,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现在虽然工作转正了,但家里的存款加在一起也不过几万元。要不就卖了家里的那栋房子,马刚想。但卖了房子以后的生活会怎样,他没了主意。
眩晕的光影,漆黑一片的天花板,散碎的脚步和嘈杂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身体感觉很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拖着自己走,不停地拽着、拽着,从这边拉到那边,又换了地方。努力地想去挣扎,却发现浑身没有一丝力量,只能任人摆布。在这个分不清方向的黑暗里,呼吸也开始急促,似乎有什么在胸口上重压。疼痛,腰部折断般的疼痛,嗓子火辣辣的灼烧感,即使努力地张嘴,也呼不出声音,似乎已经丧失所有的语言功能。然后还是黑暗,仿佛遥远的地方有人在叫。在叫什么?是我的姓名吗?还是要问我什么……一片黑暗,坠落,无尽地坠落,很安静、很平淡,毫无恐惧。也许,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吧……
在复杂的现实生活面前,没有哪个人可以单纯地做出决定。人生最痛苦的事情,就是选择。抛弃一半再获取一半,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双赢。马刚木然地走在寒冬的街上,末班车从身边驶过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