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知等了半个时辰也不见有人来,而华光殿外一直有脚步声匆匆来去,就是没有一个进来的。到后来沈七实在忍不住了,披了衣服起身,从窗户眺望那华章宫,这都要丑时了,依然灯火通明,还能看见匆匆晃动的人影。“再去打听打听,这是怎么了?”
沈七心下道好:“这下该来请我了。”
那侍女得令,很快就又得了消息,“听说皇上的病情加重,李公公又去请院正大人了。”
那侍女也是机灵人,很快就得了消息,“公主,听说皇上还是没有用药,两位贵妃娘娘都劝不了。”
这下沈七可急了,“替我梳妆。”沈七只让人挽了个发髻,就匆匆往华章宫去了。李章不在,沈七看到殿内天井里支了许多只炉子,都熬着药,看来是随时准备给韩琛的。沈七看那熬药的丫头笨手笨脚,居然打起瞌睡了,便气不打一处来。
可越是这样,沈七就越是上心。那两宫贵妃的车驾接连着从华光宫前行过,沈七数着更漏,到子时才有听得那些车驾离开,沈七赶紧唤了宫中侍女去打听打听。
“走开走开。”沈七夺过那丫头手里的扇子,亲自开始扇着火熬药,可把她这位前世的大小姐这世的公主给熏惨了。不过好歹也算熬成了一碗。
沈七一撇嘴,请他们有什么用,现成的菩萨怎么不请啊?这现成的菩萨自然指的是她自己。可是那李章李公公仿佛是死脑筋,“奴婢先行告退了。”说罢又急匆匆走了,将沈七凉在一旁干瞪眼。
沈七端起药碗,往后面韩琛的寝殿去。进去时,韩琛居然还没睡,还拿着奏折再看,这下沈七可真是不得了了。
“奴婢想去请两宫贵妃,看她们能不能劝动皇上。”
“你怎么来了,这么晚,公主可要爱惜名节。”这叫什么话,她沈七如今还有何名节可言。
“那你这是去哪里啊?”
可现在不是吵嘴的时候,沈七咽下这口气,低声劝道:“请皇上用药。”
李章赶紧停下,对沈七行了礼道:“太医虽然开了方子,但皇上死活不用药,这都摔了十几碗汤药了。”
“朕可承受不起,公主端药递水的功夫还是留给未来的驸马爷吧。”真是处处含酸啦,把沈七本来高涨的怒意,又给熨帖了。
沈七见状,立马喊住他,“李公公行色匆匆是往哪里去啊?”
“请皇上用药。”沈七再次将要端到眉间呈递给韩琛。
只是即使回到华光宫她的心也还是安定不下来,又开始担心他的病究竟有没有好转,按时吃药了没有,一整天就这般坐立不安,晚膳后侍女劝她出去走走,她便再也坐不住起身想去园子里走走,才出门,就看见李章领着一队太监匆匆从华光殿外走过。
“朕既然许诺过公主要为你赐婚就绝不反悔,公主大可不必这般假惺惺,朕不要你这假情假意。”说罢扬手一抬,就将沈七手里的碗打了出去,摔个粉碎,那汤药自然便洒了。
沈七见太医说没事,这才想起自己未免也关心得太过头了,完全有悖于自己的初衷。赶紧从韩琛身边走开,“妾身不打扰皇上休息了。”沈七飞也似地离开,羞愧于自己的立场不坚定。
这种气沈七如何受得了。这可是她亲自熬的,想她从小到大,那里做过这种事情,却不被人领情,这是何等委屈。何况沈七又想着自己就是贱,被人这般对待,还送上门来讨辱。想到这些,沈七“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这积累已久的委屈挡也挡不住地流了出来。
“不碍事,不碍事。皇上此病是阳燥再加上急火攻心所至,这段日子只要保持平和心态,阴阳相济,便无大碍,臣这就去开方子。”
就只见沈七一屁股坐倒在地,伏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样?”见院正收回把脉的手后沈七赶紧问。
这下那病人可就急了,沈七只觉得有人从背后抱住她,将她抱入了怀里,耳畔只有那个人的低语,“别哭,别哭。”那温热的掌心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是那等的怜爱。
沈七没搭腔,可是手上的力道有增无减,韩琛便这般半推半就地让那太医把了脉。一旁的李章看得高兴,对沈七眨了眨眼睛,沈七这会儿可得意了,默哼了李章一声,表示“让你小看我”。
这哭泣一事,如果没人劝,哭一会儿也就罢了,有人劝时,只会哭得越厉害,沈七一边抽泣,一边道:“那药可是人家亲手熬的。”
“松手。”韩琛瞪着沈七。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这“朕”也不称了,“我亲自去熬一碗赔给你可好?”
那院正低着头进来了,赶紧掏出家伙要为文熙帝把脉。哪知韩琛推开他的手道:“不用,朕好得很。”说罢就要起身,却被沈七死死按住了肩膀。
沈七听到这话,便噗嗤一笑,这药本就是给他的,如何能要他去亲自熬了赔给自己。
韩琛张开嘴,“不……”这一声“不”没说完,就被沈七响亮的声音掩埋了,“传他进来。”沈七可不管越矩不越矩,在得罪皇帝这一点儿上,她可从来没担心过自己的小命。
沈七止住哭声,“你把药喝了。”
沈七正急得跳脚的时候,门外总算响起了李章的声音,“皇上,太医院院正求见。”
“都依你。”韩琛这会儿可是极好说话的。
这一番动作后,韩琛咳得更凶了,仿佛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了,急得沈七团团转,却帮 不上忙,只能递上一杯旁边温着的茶供韩琛漱嘴,又是给他拍背,又是给他抹汗的。这一抹就不行了,她才发现韩琛体温也高得吓人,脸色苍白得如死人一般。
沈七这才作罢,被韩琛从地上扶起来坐到床畔,早有宫人进来收拾了碎片,又捧了一碗药来。
“你需要休息。”沈七“唰”地从韩琛手里抽走奏折,也不管什么大不敬的,连圣旨她都敢烧何况这种小事。沈七也不管韩琛同意不同意,拽了他的胳膊就往外拖,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好不容易才把韩琛带拽带拉地推到了榻上。
沈七将药递给韩琛,哪知这人却不接,沈七正要发怒,却见韩琛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看得她不得不明白他的意思。心里道,也只能好人做到底了。
哪知韩琛压根儿就对沈七之眼置若罔闻,拿起一本奏折就看,对沈七来个不搭理,沈七这可使上了性子,还不信就治不了他。
沈七轻轻舀了药,亲自吹了递到韩琛的嘴边,他才不情不愿地喝了,光是这碗药便喂了一炷香的时间。
“皇上,你就算不顾自己的身体,也该顾一顾这华朝的百姓,大乱之后这才几年,如果皇上,万一,皇子又年幼,你让这天下以后……”沈七可是会讲大道理的。
沈七见药用完了,起身便要走,却被韩琛拉住了手,一声低不可闻的“不要走”让沈七僵在了床边。
这话说得大有学问。沈七记忆里韩琛虽然记仇,可是谈吐却极大气,哪里有今日这种拈酸吃醋之语调。本来韩琛左一句出宫,又一句用不着关心,已经把沈七气得要骂他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可是这后面一句话,顿时让沈七心情舒畅了,他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这种情景沈七在脑子里不知道幻想了多久。她幻想过韩琛匍匐在她脚下求她别走,她还爱理不理的,她幻想过自己将韩琛打得一头青包,就是不跟他走。可是万万没料到,如今轻轻三个字,就让她动摇了。
沈七这一番关心,却只得了韩琛一声冷哼,“朕的身体用不着公主关心,公主还是忙自己的事去吧,挑一门好亲事才是真。”
可是沈七是何等人,早就练习了不下千次这种情景,她狠了狠心,将手抽了出来。并没有预料中的抵抗,韩琛就这么松手了。
沈七这才想起,她本来是该来辞行的,怎么却成了劝人的了。不过这时候也不是打这种官司的时候,只好王顾左右而言他:“皇上得召太医。”
一声微弱的叹息后,沈七见韩琛自己很自觉地就躺上了床,可惜鞋都忘了脱。看他一个人吃力地将被子拉开,胡乱地搭在身上,便闭上了双眼。可是那握紧的拳头,那拧巴的眉毛,痛楚的表情,无一不在显示他仿佛是一个被母亲抛弃的孤独的孩子。那有些颤抖的长长的睫毛,沈七仿佛能看到下面隐藏的泪光。
韩琛抬头见是她,立马拧巴了眉头,“你怎么还没走?”
在女人的情怀里有一种是最我伟大的,那便是母性。很不幸,沈七被人戳中了弱点。
沈七毅然决然,浑身充满正气地走进了南书房。此时韩琛正咳得厉害,沈七见他几乎咳得驼起了背,用手绢捂了嘴,沈七心一紧,肯定又是咳血了。这会儿她也顾不得装腔作势了,大步跑了过去,“你都病成这样了怎么还不休息?”
沈七又轻轻地走回去,“我不走。”
这越发激得沈七要去试试。她现在养成了这毛病,凡是韩琛支持的她就反对,凡是韩琛反对的她就支持。韩琛不用药,她就偏要去劝他用药。更何况,被李章如此蔑视,显得她毫无用处,这对沈七姑娘来说简直就是奇耻大辱,非要证明给他看不可。
那人的眉头立刻舒展开了,嘴角轻轻地上翘,很快沈七就听到了他平稳的呼吸声。沈七为他脱掉鞋,又盖好被子,心想,这么快就睡着了,一定是真的累了。
那李章又是摇头,“没用,没用……”
这么一天折腾下来,沈七也是疲惫不堪的,坐在紫檀冰梅纹梅花凳上,靠着床头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声让李章脸又白了三分,作势又要哭出来。沈七觉得这老头子简直比自己还爱哭,“我去劝劝皇上。”
“七七!”沈七睡得正香的时候却被这一声大吼给惊了立马跳了起来。
那马大人摇摇头,重重地叹息一声。
听到人大叫自己的名字,沈七直觉就是自己犯了大错,猛地睁开眼一看,却见韩琛已经坐立在床上,双手紧紧握着被子,浑身颤抖不已,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
李章立马迎了上去,“马大人,你可劝动了皇上,他这么病下去又不休息,又不看太医,可怎么办啊?”
“我在这儿。”
这时候里面的咳嗽声又响了起来,越来越持久,痛楚,没一会儿那些大臣便纷纷退了出来。
韩琛脸上汗珠直滚,沈七慌得连忙用手绢给他拭脸。大约过了半分,韩琛才回过神来,有些呆愣地看着沈七的脸,良久手指有些颤抖地覆上沈七的脸颊。大约觉得沈七的脸颊是真实而温暖的,韩琛才缓缓道:“我大概做噩梦了。”
李章的这番话简直要将沈七惊傻了。
沈七点点头,只是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会将他这样的人吓成这般模样。沈七侧头看了看漏壶,“这才丑时,皇上继续睡会儿吧。”沈七这才发现时间过去不过半个时辰,也就是说韩琛睡了不过半个时辰便开始噩梦了。
“公主这下该相信了吧,皇上,皇上那是疯了,总想着吃了光烈皇后的骨灰,皇后便能融入他的骨血,就好像没死一般,日日同他做伴。”
“陪我躺会儿好吗?”这样孱弱的语气出自韩琛之口,沈七如何拒绝得了。她乖乖脱了鞋,扶着韩琛躺下。
沈七后退了三大步,骨灰,怎么可能是骨灰,她明明看到韩琛在吃的,沈七忽然有手捂住嘴巴,才不至于惊呼。
韩琛轻轻搂着她,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处,鼻尖在她的发丝上滑过:“你真香。”
“是光烈皇后的骨灰。”
这句话后,他倒是又睡着了,沈七可就只能瞪着双眼看床顶了。她觉得她怎么就这么蠢呢?韩琛这出苦肉计可真是下够了本钱的,沈七心想。
“是什么?”沈七一直好奇。
他不是什么也尝不出来么,闻不出来么,怎么现在又能闻到她的味道?且不论他以前能不能,可最近他肯定是恢复了的,居然用这个来博取她的同情。
那李章见沈七不信,一脸生气,左右看了看,才神秘兮兮地小声对沈七道:“公主可知那日你在南书房打翻的那个瓷瓶里装的是什么?”
沈七越想越不对劲,怎么她一去拖韩琛休息就将他果真拖动了?本来沈七还道自己是手劲了得,可是一个行伍里过来的男人,哪里是她那小身板说能拖动就拖动的?到最后院正来时,沈七按住韩琛的肩膀不让他起来,而他就真的仿佛挣不开她的钳制似的。
沈七撇嘴道:“有你说的那么严重么?”
沈七用拳头砸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可真是蠢啊。她本想暴起,可是侧头看见韩琛熟睡的模样和那睫毛下的眼睑的黑影便又忍了。
李章道:“这个老奴不知,老奴没伺候过那位皇后,可是光烈皇后去后,皇上是个什么样子老奴却知道,别人看皇上表面没什么,可老奴知道,皇上他的眼睛没了,耳朵没了,鼻子没了,舌头没了,什么都感受不到了,简直,简直就是行尸走肉一般。”
这般反复后,沈七才迷迷糊糊要睡着,却又被韩琛的叫声惊醒了。
沈七道:“关光烈皇后什么事啊,不是都说皇上心里那个人是孝纯皇后么?”沈七还是 关心这个问题的。
“七七!”
“除非光烈皇后重生。”
沈七猛地坐起,烦恼地抓着自己的头发,“这还让不让人活啊?!”好不容易耐着性子又将韩琛安抚下去,继续睡觉。
这可勾起了沈七的好强心,她为什么劝不了?可她又好奇,便道:“除非什么?”
可是一个晚上,如此再三反复,每隔半个时辰韩琛便要惊叫一次,最开始的不耐烦已经变成了心疼。如果她每半个时辰被惊醒一次已经如此烦躁,那一直做噩梦,一直被吓醒的韩琛,又是如何的心情?
“没用,没用,谁也劝不了,除非,除非……”
次日清晨,沈七溜出去找到李章道:“皇上每晚都这样吗?”
沈七被李章哭得自己都想哭了,“那我去劝劝他?”
李章点点头。“也太难为皇上能撑到现在了。先皇后去后,皇上就经常整宿整宿地不睡,奴婢,奴婢……”说起这件事,李章就开始抹泪。
“太医也束手无策,都说是怪病。”李章望着沈七,“三年了,吃了多少药都不见效。可说来也奇怪,公主来了后,皇上那日不就尝出味道了么,连吃了三大碗白米饭,老奴看见可高兴坏了。”说到这儿,李章又呜咽起来,“可没好几天,这些日子又是吃不下饭了,这可怎么得了?”
这倒好,沈七倒有点儿不知道怎么面对韩琛了。那半夜凄厉的叫声,一声一声的“七七”,即使沈七的心再冷硬也难免有化的时候。
沈七眼圈也红了,“你们就不懂劝,不懂请太医么?”
可是,可是如何心甘。
“不仅睡不着,连吃饭也不香,光烈皇后去后,皇上越来越尝不出味道,一盘菜放一两盐下去,别人吃得咸得要命,皇上自己却一点儿味道尝不出来,这样如何吃得下饭。每日里就吃那么一口饭,越来越瘦,眼看着……呜呜呜……”李章实在是忍不住了,哭得情真意切,大约真是憋太久了。
沈七记忆里,韩琛以前的身子骨一向是极好的,可这次的病反反复复,折腾了七、八日,韩琛才爽朗起来。沈七每日在韩琛跟前,端药递水,韩琛也不说话,只是总对着她抿嘴笑,目光时刻胶着在她身上,看得她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几多折磨。
沈七心想,他不是活得好好的么?那李章呜咽地抽泣,断断续续地道:“每天夜里一个时辰都睡不了,天天晚上做噩梦,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啊。”
不过君子报仇时日不晚,十来日后韩琛身子已经大好,沈七却伺候得越发的殷勤了,连韩琛的饭菜也要管一管了。
“老奴怕皇上就这么撒手,他根本就是自己不想活了……”李章呜呜地哭起来。
总说这个不是太淡,就是那个太清,皇上嘴里食之无味哪里吃得下东西,所以那菜肴都是沈七亲自点的,将那试菜的太监折腾了个够呛。
“怕什么?”沈七焦急地问。
“皇上吃啊,你身子才刚好,这是要补。这蜀地的水煮鱼最是开胃,不如您尝一尝?”这都变成您了。
“这也不是一两次了。光烈皇后去后,皇上这几年的身子一年不如一年,每年都要大病一场,从来不准请太医,总说什么听天由命,老奴怕……”李章眼含泪花。
沈七的筷子已经喂到了韩琛的嘴边,韩琛如何能不张嘴。“怕皇上嘴里无味,我还特地 嘱咐厨子多放辣椒和盐。”沈七一副瞧我多贴心的模样,那辣椒同盐几乎加了一斤下去,水煮鱼上浮着厚厚一层辣椒。
“你就由着他这样?”
韩琛看得脸越发白了,他本身就不怎么耐辣。一口鱼吃下去,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沈七倒是怕他吐了出来,还拿手绢殷勤地为韩琛拭着嘴,其实就是为了阻止他吐出来。
“没用,皇上不准。”李章无奈地道。
这下韩琛哑巴吃黄连,只能吞下去了。整个脸顿时红得关公似的,“水,给朕水。”嗓子仿佛都冒烟了。
也顾不得许多,沈七抢过来就看,却是吐了一口血的手绢,“皇上咳血了!”沈七急得跳脚,“你怎么不请太医?”
沈七“嘻嘻”地笑起来,“皇上,再试试这道麻辣兔吧?”
殿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李章忍不住冲了进去,却听得里面传来喝斥声,李章一脸惨白的出来,手里拿着一张雪白的手绢。沈七眼尖地看到那上面的一丝猩红,“啊,那是什么?”
韩琛不由得苦笑,“好好,朕错了还不行,还请公主多多恕罪,朕这胃口却是恢复了,可消受不起这个。”韩琛起身对着沈七鞠了一大弓。
“李公公,你怎么不劝劝皇上?”这好像还是沈七第二次见到韩琛生病。他一向是健康的,何曾有过这般柔弱的时候,虽说行军打仗时他也患过一次病,可那是因为伤口复发而导致的。沈七见韩琛脸苍白,唇乌白,眉头紧皱,仿佛在忍受着病痛,看了就让人心疼。
沈七这将别人军的人,这下倒不好意思了。
“哎。”李章闭口不谈,却更加惹得沈七好奇。
“只是,你说朕为什么骗你?”韩琛牵起沈七的手。
李章一脸的担忧,沈七忍不住开口问:“皇上是病了吧,怎么不休息还要接见大臣?”
“你也承认在骗我啊?”沈七狠狠瞪他一眼。
李章也没让人通报就直接推门进去了,沈七一进去就看见面色苍白,一脸病容的韩琛正在接见几位大臣。李章赶紧领了沈七退出去。
韩琛没回答,看着沈七的眼睛,只是继续追问,“你说朕为何这般做?”
还没走进去,就听到了咳嗽声,仿佛肺都要咳出来似的,虽不是沈七本人在咳嗽,她却也是知道那样是生疼生疼的。沈七对自己那场大病可是记忆犹新,如果不是当初病得那般重,怎么会有后面的波折,最终落得那样的下场。
沈七被他看得心慌意乱,哪里敢同他对视,便将头甩到一边,“我怎么知道?”蚊子似的声音。
沈七本要拒绝,李章又立马说这是惯例,所以沈七不得不去见那人。
“听说民间男子为了娶妻生子都是要用骗的。”
李章摇摇头,“公主,那宅子整理好了,公主明日就可以搬出去了,公主要不要去向皇上辞行?”
沈七脸顿时红得也像关公了,“哪里听来的胡言乱语。”这韩琛要是继续逼下去,她可是要翻脸了。
这一拖就是十几日,李章每日都来向沈七汇报宅子的情况,所以沈七也不疑有他,可是李章每次来,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一次比一次苍白,还憔悴了许多,反复操劳过度。沈七忍到最后,终于忍不住了,“李公公,你这是怎么了,是病了么?”
事实证明,文熙帝陛下很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采用了迂回的手段。
至于出宫之事,李章倒也尽力,所是在城东选了一处风水上佳的宅子,可正在打理,还要选个良辰吉日入住,所以请沈七暂且住在宫里。
沈七被韩琛以身子还没大好的原由禁锢在他四周,除了上朝的时间,两人几乎时时刻刻都腻在一起。
李章去后,沈七还留在原地不动,正在烦恼,他前些日子不是说能尝出点儿味道了么?沈七跺跺脚,凭什么她要去担心,这边收拾了心情,准备回去收拾出宫,反正那人爽快地恩准了,虽然封公主是没戏了。
这过程里,韩琛也不说,“戚戚,你同朕好行不?”或者说“戚戚,朕能牵你的手不?”之类的问句,只是循序渐进。用“你的手冷吗?”或者只是用暧昧的眼光时刻盯着沈七不放就是了,这般一来二去,人家没有明白着说喜欢她沈七,她又怎么能自作多情的去拒绝。反而被韩琛将距离越拉越近,甚至将沈七拉到了他的膝盖上。
那李章仿佛找到倒苦水的人了,一股脑儿地和盘托出,说是四年前皇上可不是这样,再细微的味道也能尝出来,再轻微的气味也能闻出来,音乐里有一点儿瑕疵就能听出来,这分辨颜色更是不在话下。可是自从那光烈皇后去后,也不知怎么的,皇上从此就再也分不出五色六味来,着实可怜。
“哎,奏折看久了怎么就眼睛疼。公主,请你替朕念一念如何?”韩琛揉着自己的眼眶,仿佛十分疲累。
沈七一时好奇,留住李章道:“李公公,皇上难道分不出颜色么?”
沈七也不好拒绝,只能接过韩琛手里的折子,念起正文,“国不能一日无君,后宫不可一日无后……”这才起始啦两句,沈七便看出了端倪,将奏折往旁边一扔,“这个不急,还是挑些急需处理的折子念吧?”
韩琛拂了拂衣袖离开,留下愁眉苦脸的李章,“哎,这可真是造孽啊。”
这便是将那韩琛的暗示视若无睹。韩琛将沈七圈在怀里,嘴唇在她的颈项间磨蹭,“既然不念,那不如做些别的?”
那些宫人赶紧告罪,可是这明显就是冤枉,沈七见她们都是着的绿衣。
沈七被韩琛韩琛含住了耳垂,这里一向是她的软弱之处,“痒。”沈七一边告饶一边躲避。却听韩琛道:“上次太医院院正说朕的病的时候,不是说朕是阳盛阴虚,阴阳不调么?”
不过韩琛并没有纠结在此事上,他回头看着周围伺候的宫女斥道:“是谁允许你们穿红色衣裙的?”
这番明显的暗示,沈七哪里受得起,还不赶紧跑路才怪,这便和韩琛兜起了圈子,可是毕竟力气敌不过他,被他紧紧捉住,眼看就要逃不过这一难,还好李章忽然禀报说,“周丞相有要事求见。”
“胡说,我哪有,那根本就是……”这种事,反正怎么说吃亏的都是女儿家,沈七真是哑巴吃黄连了。
沈七这才逃过一劫。韩琛拍拍她的脸颊,“刚才那个奏折就是他上的,朕去瞧瞧。”
韩琛这时已经离座,听到沈七的话走到她跟前,“那,你可曾听过有妹妹诱惑哥哥的?”韩琛一句话刺得沈七面红耳赤。
韩琛去后,沈七这边便犯了嘀咕,虽然最近她立场不坚定,被韩琛给绕了进去,可是心里毕竟是有怨恨的,而且中间还横亘着那个人。
不过沈七得寸进尺的毛病又犯了,想着自己以南诏公主的身份出去可没什么好待遇,便道:“当日皇上曾亲口许诺要封切身为皇上义妹的,怎么迟迟没有动静?”沈七的算盘打得好,成了华朝公主,身份自然就高贵了,日子也就好过了。
沈七此后便时刻缠着韩琛,说是听说京里的静慈庵的菩萨特别灵验,她当初进京时曾去许过愿,如今要去还愿。其实她要去还愿,人还绑着她的腿不成,她这是要让韩琛陪她同去。
这便是答应了,出乎沈七的意料,她本以为韩琛自少要刁难一番。这太爽快了,反而让沈七没了兴致,本来还想刺激刺激他的。
可惜最近韩琛虽然极好说话,几乎是处处依着她,可是这件事却推三阻四,说是从来不信佛。这倒也罢了,到最后沈七想自己单独去,请了那主持进宫岂不也好,可是韩琛仿佛也 同她作对似的,连她的自由也限制了。
却见韩琛挥了挥手道:“都撤了,都撤了。”这个小插曲之后才回头对沈七道:“公主既然要出宫,就让李章派人给你在宫外寻一个宅子。”
到最后,沈七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趁韩琛忙的时候,逼着李章拿了令牌出宫。
沈七听韩琛这么说也是一惊,他不是能品出味道了么?沈七自己赶紧夹了一口菜,咸淡适中,哪里没有味道了,难不成是病又犯了?
这韩琛越是不相同静慈庵扯上关系,她就越是好奇。
李章一阵错愕。
这一大早,天没亮沈七就换了便服偷溜出宫,到静慈庵的时候,尼姑门才下了早课。
却见韩琛放下酒杯,夹了一口菜,刚放入嘴里就吐了出来,“这是什么,一点儿味道也没有,咱们是缺钱买盐吗?”
“这位大师,我是来求见主持师太的,请问能不能通传一声。”
“妾身乃南诏公主,一直住在华光宫也不是长久之计,还请皇上恩准。”这借口着实是烂,既然不长久,当初为何死乞白赖要住。
那知客尼看沈七气质不凡,也不敢为难,便应了下来。
这下韩琛才算放下了酒杯,没有开口。
沈七跟在她身后,往内院去,那里正是寺里女尼的居所,那主持正住在后面的一处独立小庭院里。
沈七也不怜惜他,反正韩琛身边的就没一个好人。沈七是直来直往惯的人,瞧韩琛不理会自己,她也犯不着在这儿自寻烦恼便高声道:“皇上,我想出宫寻一个住处。”
那小尼姑前脚进去,沈七便见到一个熟人出现在了眼前。
却见李章一阵苦笑。
那人见着沈七也是一愣。
沈七心里暗哼,别以为只有你懂暗示。
这人不是梅若涵又是谁,沈七还不知道原来她也同这主持大有来往,否则怎么可能清晨拜访。梅若涵身边还跟了一个孩子,不是当年沈七差点儿铸成大错的“麟儿”又是谁。
沈七瞧了瞧韩琛,还是在喝闷酒,沈七撇嘴道:“我不爱吃这些龙啊凤啊的,不过看皇上饮酒也有些嘴馋,不知道宫里可有状元红?”
如今这孩子也有六岁大了,活脱脱是当年高敞的缩小版,哪里会是韩琛所说的是他的孩子。
这显然就是韩琛的暗示,以凤位相邀。
“你怎么在这儿?”沈七脱口而出地问。
李章笑呵呵地又捧了一道菜,“这是游龙戏凤。”花样描得极逼真,再接下来还有一道“百鸟朝凤”。如果说这还不明显的话,那接下来的这道菜可就太直白了,是以石榴为宝石,以奶酪为底,浇出的一道甜品,名曰“凤冠”。
梅若涵愣了片刻,这句话可不该由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问出,不过她素来脾气都好,正要回答,却听得身边一个脆生生地声音道:“我们来看我姨。”
沈七本就被触动了心神,这李章又眼巴巴送上什么龙凤配,这个意味可就深长了。
麟儿仿佛已经记不得沈七做过的事情了,看着眼前这人,美丽出尘,小孩子的心里自然便有好感,所以抢着道。
沈七进来时看了看那亭子的牌匾,她本以为是叫思棋亭,哪知却是“思七”二字。从思七亭向外望,正是当年摘星楼所在之地。
也许时间真的能淡化一切,何况冤有头债有主,如今的沈七再看那麟儿,便再也生不出恨意来,心里只是庆幸,幸亏没做成那件事。
这菜是以蛇肉同鸡肉为主料,所以取了这么个名字,模样倒是做得好看。
反观如今的梅若涵,不过才二十三岁而已,却仿佛老了许多,脸颊瘦薄凹陷,尽管依然美丽,却再没有当年的风华。
倒是李章热情得很,领了沈七坐下,亲自捧菜,“公主请尝尝,这是御膳房新出的菜品,名唤龙凤配。”
沈七心下感叹,她活得只怕并不好。
沈七行礼问安时,他也只是嗯一声,哪里像是一个特地请人一同用膳的主人,看她的眼神跟看仇人似的。
那孩子的一声“姨”让沈七回了神,“你说主持是你的姨?”沈七心弦一动,也许很多事情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沈七到时,韩琛已经在座,一个人端着酒杯,仿佛在喝闷酒,也不吃眼前的菜肴。
“请问,师太为出家之前,俗家姓名可是姓柳名蓉?”也顾不得失礼了,沈七有太多的疑问必须开门见山。
沈七不懂这好端端地走那么远到什么思棋亭用膳。可是因为正来得是时候,她本就要找韩琛,便也不反对。
那主持师太喧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前尘往事如过眼云烟,柳蓉早就失去,如今只有忘尘。”
“公主,真是巧啊,老奴正要去请公主,皇上在思棋亭请公主一同用午膳。”
沈七呆呆地立着,这么说她真是柳蓉了。也许沈七心里还存在过幻想,如果她不是那该多好。可是她还活着,沈七便觉得自己再不该介入。
哪知在路上便遇到了前来相邀的李章。
“师太,你可曾记得当年的那个人,他就在宫里,我带你去见他。”
沈七虽然万般不舍这锦绣之地,可是也不能坐以待毙,为五斗米而折腰,打定主意后,她便领了人往韩琛的南书房去。
那忘尘师太只是摇摇头,“贫尼还要做功课,施主请回吧。”
何况在宫里好吃好住,还有这么多人伺候,韩琛对她倒不刻薄,衣食住行都是极其精致的,要回到宫外,可没这种福气。何况凭什么华朝要拿大笔银子替南诏养着公主呢?虽然是沈七主动要求出宫,但也保不准眼红的人背后造谣说是南诏公主得罪了文熙帝才被逐出宫,这下沈七可就没有好日子了。
沈七还要上前,却被梅若涵拦了下来,“公主有任何疑问,我替师太回答就是。”梅若涵的眼里暗含哀求。
沈七叹息地打量了周围一番,这华光宫确实是一个好地方。周围湖光山色且不说,但说这唯我独尊的地位就让沈七留恋。以前有个朝阳宫与华光宫匹敌,可如今朝阳宫毁,这整片地伫立的大型建筑就只有皇帝的华章殿和皇后的华光殿遥相辉映。
“麟儿,先让翠华带你回去,娘等会儿就回来。”梅若涵支开麟儿后,同沈七并肩在寂静的静慈庵里散步。
再后来,韩琛故意宴请群臣,其实大概早就打定主意要让肖玉看到那不堪的一幕了吧?真是无声无息中断人后路。沈七咬咬牙,可不能再被他当猴耍了。这皇宫全是韩琛的狗腿子,没一个人是向着自己的,绝对不利自己。
“公主本是局外人,为何要拘泥于往事?”梅若涵自然不知道眼前的人就是当年的沈七。
先是告诉她肖玉拒婚,让她不得不出那样一个下策,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想到这儿,沈七怀疑也许韩琛早就知道她会这么做似的,他怎么能料到自己会让椿元去设计肖玉呢?他总不能是猜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吧?这不可能,沈七觉得这事如果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别人怎么说她也是不会信的。
“我只是觉得有情人便该终成眷属。”也许是死亡让沈七彻底清醒了。当初她年少气盛,竟然不惜用卑劣手段拆散梅若涵同韩琛,也活该她有后来的报应。试想,如果易地而处,梅若涵拆散她同韩琛,只怕她却是要去拼命的。
次日韩琛就领了众人回到皇城。这几日下来,沈七左思右想,打定了主意得离开这个地方。她又不是傻子,等冷静下来之后,自然能想到几乎每件事都是韩琛故意安排的。
沈七满含内疚地看着梅若涵,如果不是自己,也许她将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不会有高敞,不会有那噩梦般的回应。沈七不得不承认,梅若涵的心真是如梅花般高洁。她可从没有想过 要报复自己,反而在发生那件事之后,还不计前嫌地帮助韩琛打败东华,不惜背叛她的丈夫,顶着那样的恶名。
却听肖玉说是韩琛召见他,这不是故意设的局又是什么?沈七一把掀开韩琛站起来,见到肖玉时,深有点儿被捉奸在床之感,羞愤难忍,只能瞪韩琛一眼后,快速跑掉。这下她的状元郎夫人梦彻底泡汤了。
即使是那件事,阴错阳差,沈七觉得如果不是自己,梅若涵也未必会遭受那样的惨事,而她沈七甚至还要去毁灭她最后的快乐——麟儿。沈七此刻,自己都觉得韩琛当年那一巴掌打得太轻。
肖玉的声音消失在看到文熙帝同南诏公主的暧昧之姿的时候。此时沈七还在韩琛的怀里,真是跳进华河也洗不清了。
梅若涵听了沈七的话后,只是淡淡笑了笑,“可是此情已如东逝水。”
却在这时,两人的不远处响起一个沈七熟悉的声音,“微臣叩见陛下,不知陛下把微臣召回来是……”
“不,世人不是都传闻,皇上因孝纯皇后而……”韩琛对柳蓉的感情,沈七从来不曾怀疑过。
两人这下算是“仇视”上了。
梅若涵闭了闭眼睛,也许有怨恨,可是睁开后又是清明。“光烈皇后去后,皇上同我姐姐因为偶然机遇早就见过了。”
沈七心想,好哇,还真是相亲大会。她万没料到韩琛这般冷情,倒真要将她送出去,她不过,不过是一时急怒下刺激他而已。
这消息却着实惊住了沈七,他们见过了,为何还这般?可是这也许便是韩琛为何从来不对她当时的话感兴趣的原因吧。
“你倒是能耐了。”韩琛冷哼一声,面色不善,“不过也好,既然公主不想留在宫里,这里这么多俊彦公主挑一位,朕为你指婚便是。”
“那为什么他们?”
沈七红着脸道:“我们南诏自有秘方,他不会知道那件事的。”这秘方其实大族人家都有, 如果大族有女子出嫁前犯了淫戒,在出嫁时自有秘方躲过那新婚之夜落红之查。
“因为物是人非。我姐姐早就遁入空门,看透一切,而困扰皇上的那个人也再不是当初的孝纯皇后了。”
这话果然绝了韩琛的兴头,他缓缓撑起身子,“如今?”发生那件事之后,还能再说和?
“你为什么告诉我?”沈七好奇。
韩琛双手撑地,刚好将沈七困在了当中,低头嗅着她身上的馨香。沈七又羞又急,嘴上便道:“那以前没说,也就算了,今日这大好机会,皇上就替妾身同状元郎说和吧?”
“公主可知道你长得极像当初的光烈皇后?”梅若涵淡淡一笑,“只盼望公主能为皇上分忧,他这些年过得并不好。”
“呀,你做什么,你这个登徒子。”沈七在韩琛怀里挣扎着,这倒不是虚假的,确实用力,没见她大力得将韩琛都从座位上拖了起来,同她一起跌在了草地上,这下更不得了了。
“你会恨那光烈皇后吗?”沈七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
趁沈七失神之际,韩琛的手微微用力一带,沈七便跌入了韩琛的怀里。
梅若涵又是淡淡一笑,“早年或许恨过,可是没有这一切,我又怎么会有麟儿,他如今才是我的一切。”梅若涵忽然敛了笑容,“也许正是因为恨,所以才导致了最后的那场悲剧吧。如果不是我求皇上一定保住麟儿,他就不会说出那样的谎言,先皇后也未必能走上那条绝路。”
可是沈七不愿意相信这个答案,他们之间的心结远远还没有解开。
沈七定定地看着梅若涵,也许没看着,因为梅若涵离开后沈七还呆立在当时。她也不知道如今的结局是好是坏,可是她心里满怀着内疚。总觉得欠了那忘尘师太,虽然梅若涵说啊、忘尘师太看空一切,可是沈七看那师太的眼神,却知道黯然神伤是如何也掩饰不了的。
可是沈七却不能接受这个答案,因为她早就下定决心再也不同韩琛有纠葛的,难道如今要让她自己问,“难道你喜欢我?”
这或者便是韩琛阻止她出宫见忘尘的原因吧。
沈七被韩琛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脸唰地就红了,是啊,究竟是为了什么他才不去跟肖玉说的呢?答案简直呼之欲出。
有时候,他总是把一切都自己藏起来,沈七想当初她设计韩琛后,他心里对梅若涵同柳蓉该是多大的歉疚。而梅若涵正是那位蓉姑娘投河前唯一请求韩琛照顾的人。
韩琛老神在在地抬头仰望沈七,又意味深长地叹息了一声,轻轻拉起沈七的小手认真地道:“那你说朕是为了什么?”
正因为他的内疚,在高敞那件事之后,他才会那样红着眼睛看自己吧。
沈七更是气得慌,“你骗我,你根本没有替我去向肖玉说和,为什么?”沈七冲到韩琛的面前。
有些时候,知道一切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韩琛缓缓睁开闭着的眼睛,一声轻叹,仿佛在埋怨沈七不该打扰他小憩。
沈七黯然回宫时,便看见韩琛在华章殿外等着她。他高高地站在台阶上,沈七就那样望着他。
“皇上!”沈七口气颇为不善。
在她做过那么多错事之后,伤害过那么多人之后,能有这样的结局,何尝不是老天垂怜。
韩琛此刻正于一处柳树浓荫下休息,大约是同人谈话累了,远远地隐在一旁,沈七也是问了人,绕过花丛才看见他的。
沈七看见韩琛轻轻抬起双手,她灿烂一笑,如燕投林似的飞入韩琛的怀里。
沈七一跺脚:“我就知道,这个卑鄙小人。”沈七这下也不理会呆立的状元郎了,直奔那罪魁祸首而去。
文熙帝五年,封后的召书从皇城正门中正门缓缓垂下,由当朝丞相亲自宣告天下,南诏七公主正式成为文熙帝的皇后。
肖玉被问得仿佛云山雾绕,“微臣不懂公主之意,皇上从未为微臣赐过婚啊?”说罢瞧了瞧沈七的如花美颜,又补上一句,“如果是皇上赐婚,微臣何敢不从。”肖玉大约也是看出了一点儿沈七的心思,赶紧表明态度。
婚礼的喜房里,躬身伺候沈七的不是钱儿又是谁?
“肖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沈七将肖玉引到一丛花丛后,咬牙厚颜道:“肖大人为何拒绝皇上的赐婚啊?”
“你是……”沈七欣喜地看着钱儿,这也许是韩琛送她的最可心的大婚礼物了。
“公主。”肖玉眸子里闪出愉悦的光芒。
钱儿含着泪光地看着那长得极像自己前主子的公主,慢慢地她这个最熟悉沈七的人自然会发现所有的秘密。
沈七心里可是有千百个疑问的,但最紧要的一个便是肖玉为何拒绝韩琛的赐婚。
一个月后。
沈七撇开眼不看,到肖玉离开韩琛身边,沈七才赶紧绕到肖玉的前面,待离开了韩琛的视线后,沈七立马闪到了肖玉的跟前,“肖大人。”
沈七正在自己的华光宫欢快地吃着进贡的红樱桃,却听见宫女们低声议论说皇帝要纳新妃嫔了。
沈七正在品评,又见韩琛向她瞧过来,那嘴角的笑容仿佛在说他猜透了沈七的心思。仿佛在说,瞧吧,朕同肖玉究竟是谁好?
沈七将樱桃一扔,这真是欺人太甚,她这才当皇后几天啊,男人果然不是好东西,吃上了碗里的,便看着锅里的了。
所谓人比人气死人。其实肖玉单独看的时候,也是才俊一个,可是放韩琛身边一比,便仿佛地蛇比天龙。沈七尽管极端不屑韩琛,可是还是不得不承认,当年的沈七眼光确实不错。
南书房。
沈七一眼就发现肖玉了,倒不是因为肖玉有多出众,只因为此时肖玉正站在韩琛的身边。
“皇上,这宫里最近谣传,说皇上要纳周相的小女儿,奴婢已将那散布谣言的罪魁祸首抓了起来,请皇上发落。”李章是大内总管,听到这种破坏皇上和皇后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幸福的谣言自然要动怒的。
沈七怀疑,京城未婚的贵族名媛都在这儿了,而三十岁以下的年轻官员也基本都在这儿了,当然也包括肖玉。
哪知韩琛只是挥了挥手,“放了他吧。”
不过今日的群臣可有点儿让沈七纳闷。按说让宫妃同群臣见面可是不妥的,何况还是这等年轻的群臣。今日这个宴会十分蹊跷,除了年轻的“群臣”外,还有十几位沈七看着并不面生的贵族少女,只因当初沈七同沈氏打算组建秀媛会的时候,同这些人都有过来往。而这些人一丛一丛聚着,似乎是在游园,可又极端暧昧,都在对那些青年才俊指指点点,面带绯红,这难道是相亲大会?想不到韩琛还有此等闲情。
这才刚说完,就听见门外有人禀报说:“皇后娘娘驾到。”
这灿锦堂是芳林苑里风景大好之处,背临翠光湖,面向长春园,长春园因一年四季皆有 花卉而得名,这灿锦堂外小径蜿蜒,直入花丛,风光独好。
韩琛有些尴尬地对李章笑笑,“最近她越发懒了,连朕都爱理不理的。”
韩琛朝她递来微微一笑,沈七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便掉头不理。
李章这才知道原来罪魁祸首都是眼前这位万岁爷。
当太监唱到“南诏七公主到”的时候,沈七还有一丝羞愤,不过很快就武装了自己,冷硬着脸走进去。
沈七才进来,李章就退了出去。沈七也不是光会胡闹的主,这边笑容满面地走上去,“皇上累了吧,不如妾身帮你捶捶肩。”
沈七双手叉腰,“来人,本公主要去灿锦堂。”说罢,她又为自己的自食其言而脸红。
韩琛有些得意,这便是驯妻之术。
磨蹭了半晌,沈七从悦竹楼上远望着芳林苑那开阔水面边的传来管弦之声的楼阁,牙根都咬紧了,凭什么人家在那边笙歌艳舞,她这个受害者要在这里自怨自艾。
可他没得意多久,便感到沈七的手缓缓从他肩上滑落,他回头看见的,真是沈七缓缓倒下的一幕,“戚戚!”韩琛抱着沈七大声道:“传太医,快传太医。”岂止是一个慌乱了得。
沈七可不愿意主动去找那人,仿佛显得她多放不下似的。
沈七的嘴角微微翘起,看是你的驯妻术厉害,还是我的驯夫术厉害,何况她手里还有王牌。
沈七见她们真走了后,翻身便从贵妃榻上坐起来,“真走了?”沈七更加生气,真是没有一个让人省心的,主子说不去,她们就不懂劝一劝?就不懂要给主子一个台阶下?沈七这不过是矫情地表示她并不想见那位负心的皇帝,可是如果宫人劝一下,她也是可以勉为其难去见他一面的,这下可倒好,连当面质问那人的机会都没有了。
太医院院正到后,宣布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那便是皇后有孕了。
侍女应下后缓缓退出。
这还是沈七第一次看见韩琛高兴得有些疯的场景,只听得韩琛欣喜道:“朕可终于有嫡子了。”
“不去,不去。”沈七如今想到韩琛就心烦。
沈七娇嗔一眼道:“皇上,那要是臣妾无法怀孕可怎么办呢?”
沈七这边正在检讨,却听见侍女传报说,皇上在灿锦堂设宴,邀请群臣和宫妃一同游园。
韩琛摸了摸沈七的头发,仿佛想起了什么,严肃地道:“这历史上中宫无后也不是没有过的事情,从其他妃嫔那里抱养一个便是,从小养大,都说养胜于生,这与自己生的也无异。”
沈七脸色变得难堪起来,她倒是忘了,这位皇上心尖上的人从来都不是她沈七。沈七不由得重重打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叫你不长记性。”
这回答倒叫沈七好生懊恼,那她以前岂不是自寻烦恼了?
韩琛不来找沈七,沈七如何能主动去寻他,岂不是自掉身价,可是这半月后,沈七从最初的兴奋开始变得忐忑,难道说,他真是只是为了占便宜?并不是……
“不过,朕十分高兴戚戚能为朕生一个孩子。”韩琛在沈七的耳畔呢喃。
这种忽冷忽热,背地里的编排将沈七气得牙痒痒,奈何她确实做了那些被人议论的事,都怪韩琛太不检点,太卑鄙,而陷自己于水深火热之中,沈七俨然忘了她才是那个始作俑者。
到此总算是,雨过天晴彩虹耀天了。
什么叫吃干抹尽后脚底抹油,说得就是韩琛这种行为,沈七深以为耻,恨得咬牙。这半个月来的前半截还算好过,众人见多年不曾宠幸人的文熙帝忽然变了心性,同南诏公主谱出一桩韵事来,便赶紧来巴结,而沈七本就是喜欢热闹的人,被人哄得心花怒放。可后面半月可就不怎么好过了,众人见今上一直没有进一步的表示,便开始议论纷纷起来,也许真的只是一桩韵事而不是美事?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