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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不想亏欠

方明曦没说话,一个转身直接到晒被褥的竹竿前,找到贴着酒红妹名字的那一竿,把上面挂的衣物扯下来一抛,扔下楼。三四件衣服纷扬,哗啦全落到楼下。

酒红妹说:“是啦,怎样?”

酒红妹冲上来:“你干什么——”她瞪圆了眼睛,扬手朝方明曦的脸挥去。

“你手滑是吗?”她问。

方明曦抓住她的手腕,猛地推开,她踉跄摔倒坐在地上。方明曦看着她,笑意未达眼底,模样有些骇人。酒红妹理亏,气得胸口起伏,一时却不敢在方明曦这番表情下再有动作。良久,她起身冲下楼去捡被子。

那厢周娣和酒红妹两个人吵着吵着又要动手,方明曦一把将周娣往回拉,自己站到前面。

几件衣服落在宿舍楼前的花坛和草坪上,沾上泥灰得重洗一遍。酒红妹一口闷气憋在胸口,忽听楼上响起一声口哨。她抱着被褥抬头一看,方明曦站在栏杆前,静静看着她,唇边挂着笑。

面前这个酒红妹,方明曦记得她的脸和大名,知道她是隔壁班的,但她们从来没有打过交道。新生入学期间的一点小事,她自己都不记得追她的男生有哪些,谁知道绕这么大一个圈子,过了两三年,现在还能变成麻烦。

“——不好意思,我也手滑。”

直到后来邓扬出现,他嚣张名声隔着一条街从立大传过来,怕被他盯上找麻烦,追她的人这才少了。

她拎起酒红妹挂在竹竿上的最后一件外套,扬手从楼上扔下。高高抛起,刺眼的颜色在明媚阳光下,和她的笑容一样,别外好看。

且拒绝的多了,背后说她的也就多,什么假清高、装模作样,议论的人有男有女。

因为傍晚时候的插曲,方明曦看书的计划被破坏,周娣叫了外卖小吃,还偷偷买了几瓶酒拉方明曦一起喝。

入学军训的时候,有很多同届的男生向她示好,各式各样表白的人她都遇到过,大一大二那两年她真的不堪其扰,她一次又一次拒绝,闻色而动的人还是前赴后继。

怕方明曦拒绝,忙不迭抢先说:“就这一次!”

方明曦看着她的脸,有半晌没说话。

方明曦只好陪她上楼顶天台,两个人在冷风下喝酒。

“放你的屁!少在这乱说!”酒红妹被戳穿心事,脸上闪过尴尬和隐隐薄怒,回嘴和周娣骂起来。

喝着喝着暖和了。

那个男的被拒绝后,天天跟人说喜欢方明曦那个类型,还跟兄弟吹牛逼说毕业前一定会泡到她。

周娣啧声说:“我没想到你发起飙来还挺唬人的。平时看着冷静,看习惯了,一下子生气真是很有气魄。”

酒红妹的男朋友,方明曦不闻窗外事大概早就不记得,但周娣认识,也知道他大一追过方明曦——结果当然是没追到。

方明曦笑笑,没说话。

周娣嗤声:“什么不小心,不就是你新交的男朋友大一的时候追过明曦吗?当谁不知道你心里不平衡呢?不平衡你他妈倒是去找你男朋友出气啊!拿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计较到明曦头上,你是不是有毛病?”

周娣道:“真的,你多凶几次,多凶几次她们就不敢天天背后议论你!”

方明曦睇着她的脸。

“没用的,你也说了是唬人。一次两次还行,多了……”方明曦耸肩,闷头喝酒。

酒红妹撇嘴,“都说了不小心的,还想怎么样?”

周娣想反驳,又不知从哪说起,嘀咕:“你哪都好,就是太悲观。”

方明曦眼疾手快拉住周娣,看向酒红妹:“是你把我的被子扔下去的?”

方明曦没接话。

周娣听的生气,冲上去要和她打架,一帮围观的怕把舍管招来,纷纷上去拦。

周娣顿了顿,恨其不争加上一句,“还有就是太好欺负!”

她勾唇笑,抖着腿说,“那不好意思,正巧我今天腿扭伤了,你大人有大量,自己捡了不是挺好。”

“好欺负?”方明曦轻笑,“那是你以前不认识我,没看过我叛逆的时候……”

“那你刚刚怎么不捡啊!”周娣吼她。

周娣忍不住抢白:“你还有叛逆的时候?”

“怎么样咯?不过是手滑不小心碰下去了,捡回来不就是了。”

“我也是人,当然了。”

扔方明曦被褥的女生喜好穿酒红裙子,外号酒红妹,此刻和周娣大眼瞪小眼,依旧态度蛮横。

周娣觉得不可思议。

周娣找不见着急,有人告诉她说,是隔壁宿舍的人把方明曦的被褥全扔了下去,周娣气不过,捡回弄脏的被褥后和她们吵起来。

方明曦喝干净最后一口酒,放下空易拉罐,吃小菜不再说。

过去才知道,晒的时候,周娣的被褥和方明曦的被褥放在一块,现在只剩下周娣的。

冷风嗖嗖,吃着吃着手机响,方明曦看来电显示,是往常在金落霞夜宵摊旁摆摊的阿姨。

方明曦听出周娣的声音,不放心出去看,就见周娣在走廊上和隔壁宿舍的人吵架。

这段时间金落霞改了出摊时间,现在还没到点。

半天功夫,人还没回来,外面传来吵架声。

她皱眉,摁下接通。

将她摁回座位,周娣一人出去收东西。

周娣往嘴里塞了一口炸排骨,还没问什么,方明曦脸色就变了。

方明曦起身,被周娣拦住,“不用不用,你好好看书。”

和金落霞一起出摊卖夜宵的阿姨在电话里道:“落霞发烧,打来找我帮她买药,我到你家,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病得说话都没力气,你怎么搞的跑去哪了?怎么连妈妈也不照顾?”

“那我也去帮忙……”

叹声气又抱怨:“我这边忙得团团转还要抽空去给你妈送药,脚都不沾地了!她一个人,我又没办法留下看她,我哪里忙得过来……”

这样不合规定,但法不责众,舍管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方明曦回神,迭声道谢,“麻烦您了,我人在学校,现在马上回去。”

周娣解释:“厚的哪里够晒,这几天天气好,大家都洗了,全在外面走廊上支衣竿晒。”

她边说边起身,周娣见她挂了电话往天台楼梯门去,问:“怎么了?什么情况?”

“不是晒在阳台上吗?”方明曦问。

“我家里有点事,得回去一趟。这里你收一下。”她一刻不多留,提腿就走。

饭毕两人回宿舍,方明曦坐到桌前看书,周娣往外走,“我去收一下昨天晒的衣服和被子,忘记收了昨天。”

“哎?你……”

方明曦并不掉以轻心,也懒得提前说什么大话,轻笑:“还没考一切都不知道。吃饭吧,明天有一整天课,早点回去准备。”

周娣没能叫住她,只得自己留下收拾残羹。

每年的奖学金有三个名额,在周娣心里,整个学校只有方明曦是真的配得上这份奖赏,真真正正实至名归的人。

赶回去一看,金落霞昏昏沉沉在床上睡。方明曦探她额头,叫醒她,“难不难受?我们去医院好不好?”

周娣见她心意坚定,鼓励道:“你一定可以的,你跟我们不同,你想做的一定可以做到。”

金落霞摇头,嘴唇有点干,“我吃过药了。你给我换匹毛巾。”

她一直在为下个学期的专升本考试做准备,对这个学校里的大多数人而言,最后一个学期是毕业季,但之于她,或许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方明曦出去浸了匹冰凉毛巾回来,带上一支备在家里的体温计。她给金落霞敷上毛巾,体温计夹好,静等几分钟拿出来一看,大概是吃的药起作用,烧得不严重,已经开始在退热。

方明曦点头。

金落霞喉咙不舒服,在枕上摇头,蓬松头发随着动作更乱几分。方明曦守着,间歇不停给她更换毛巾。毛巾热了就换,两条轮流,来来回回换了十多遍,靠着物理降温,金落霞的体温终于降下来。

周娣听到考试就头疼,“你不提这个我都快忘了,马上要考试,下个学期差不多就要出去实习……”她想起什么,抬眸问方明曦,“你真的决定继续读?”

方明曦不打算回学校,去楼上拿了本书下来,坐在她床边,守着看。

少了一个看起来挺优质的追求者,换别人也许会难过,但对方明曦来说正好却是她希望的。她笑笑,不太在意,“快吃吧。马上要考试了,把心思用到正途上。”

金落霞瞧着她低头的专注模样,嘴里苦涩。

她这么一提方明曦才想起来,是有好几天,邓扬没在她面前出现。

安静半晌,金落霞出声:“明曦,你会不会怪我。”方明曦翻书的手一顿。又听金落霞说:“你是不是还在怨我……”

“怎么这两天邓扬都没有来找你?”周娣突然想到这茬。

“我没怪你,也没怨你。”方明曦打断,“以前不懂事时候的那些事情不要再提。”

第二天上完课,方明曦和周娣一起去食堂吃晚饭。

金落霞想说话,方明曦起身给她又换一条毛巾,坐在床边睇她病容,放软口气:“前几天梁叔那件事不要放在心上,是我语气太冲,我不对,你不要生气。”

方明曦仰头,渴水的鱼一般,狠狠将一杯凉水灌下肚。

金落霞抓住她的手,掌心发烫,室内重新归于沉静。

脑海里又冒出梦里烙铁一样火热的他,两相交织,对比强烈,这股羞耻的感觉令她猝然回神。

合上手里的书,方明曦抬手给床上的金落霞掖被角。这么多年,她们一起过来,她苦,金落霞又何尝容易。

窗外透进月光,她端着杯子送到唇边,不知怎么忽地想到肖砚平时沉稳平静的面庞,和跟她说话时一向没有感情的语调。

读初二那年是她们最难的时候,也是方明曦最叛逆的时候。就是在那年,她发现金落霞除了平时给人做零散小工以外的另一条挣钱营生——

小半瓶矿泉水很快空了,方明曦从保温瓶里倒了一杯。

陪席妹。

身体里蹿起细小而又难以抵抗的火苗,一点一点燃着各处。

通城有很多小酒楼,比不上大酒店,又强过小饭馆许多,因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客人大多是那些做小生意的中年男人。口袋里有两个钱,但也不经细数。

她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凉水入喉,却还是压不下那股莫名的燥热。

这些小酒楼为招揽生意,和很多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女人合作,有客人点席吃饭,店家就打电话给她们,喊她们来陪席,吃吃饭、喝喝酒——当然,摸腿搂腰、捏捏手抱一抱,都是必不可少的席间助兴调剂。

有别的室友在,方明曦不好弄出太大动静,小心翼翼下床给自己倒水喝。保温杯里有水,只是她渴得慌,燥得头皮都难耐,来不及去准备那些。

吃完饭客人会给小费,一个陪席妹一餐一般是六十块,或者八十块,遇上出手大方的,一次也会给一百。

她太困,应了声迷迷糊糊又睡着。

金落霞年轻的时候很漂亮,即使如今被岁月浸染,脸上也依稀可见当年风情。那时方明曦读初中,她才三十出头,正是最有风韵的年纪。她总出门吃饭,方明曦问过,一次一次被她搪塞过去。

“没事。”方明曦小声道,“你继续睡。”

夜路走多总会湿鞋。直至在路边碰上金落霞,方明曦亲眼看见散席后被酒酣食足的男人搂着的她。那一刻毫无防备,街边路灯天旋地转,晃得人头晕眼花。她们大吵一架,关系降到冰点,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过一句话。

周娣听到方明曦下床的声音被吵醒,睡眼迷蒙问:“怎么了?”

没多久,金落霞陪席,遇上了方明曦同级同学的父亲。那个男人离婚几年,有点闲钱,看上金落霞的脸,也不计较她的行当出身,接触几次后便对金落霞透露亲近意思,还托媒人到她们家。

强壮有力,洋溢着激人颤栗的侵略气息。

邻居家常年不来往的大妈为了给金落霞做媒,频频上门。因为媒人在客厅说的一句:“人家条件真的不错,你一个人讨生活多不容易自己清楚,该好好考虑,还带着一个女孩,何况还不是你的亲女儿,谁知道老了靠不靠得住。”

梦里,他带着一队人跑步,是烈日炎炎的夏天,太阳炽热,他裸着上身,汗珠从胸膛滑落滴过结实腹肌,所经之处,皮肤的每一寸都是健康而又悍气的古铜色。

方明曦逃课三天。

她梦到肖砚。

没去学校,三天后才回家,被急得几宿没睡的金落霞一巴掌甩在脸上。一通吵架,方明曦又在外面躲了四五天,不曾回家也并未去学校上课,闹到差点停课的地步。

半夜,方明曦蓦地惊醒,侧身面对黑漆漆的床沿呆怔好半晌,揉着额头起身。

她的叛逆期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来得又快又急。

回到学校,往常凑不齐的舍友难得全都凑齐,不比平时和周娣两个人在,不方便说话,方明曦和周娣便没怎么聊,各自洗漱过,早早上床睡觉。

金落霞夹到她碗里的菜她统统挑出去丢到地上,金落霞给她准备好要穿的衣服她看也不看一眼,她不再同金落霞说话,要么不开口,一开口必是争吵。

谁也没再提,金落霞去洗碗,方明曦拎着衣服出门。

金落霞拿她毫无办法,简单的针锋并没有随着发泄过后消散,相反越演越烈,那一个月里,她故意和“差班”的后进分子走在一起,跟她们去网吧,翻墙逃课去河滩上烧烤,坐在夸张土气的摩托车后座满街飞驰……

金落霞低声:“……那就好。”

事情结束于她看见金落霞偷偷落泪,终于还是妥协。

方明曦当做没看到,只说:“没事。”

然而金落霞议婚对象那个叫“王宇”的儿子是个刺头。处在那个年龄段的中学生,张狂躁动,无知无畏,最天真也最残忍。

察觉到自己态度太过激动,抿抿唇,低头敛回情绪。

王宇身边聚了一群惹事的混混流氓,其中不乏给方明曦递过情书但没有得到回应的人。自从得知父亲再婚对象是方明曦的妈妈,方明曦就成了他玩笑吹牛的筏子。

金落霞一愣,下意识着急追问:“弄伤?严不严重,有没有事?!”

放学的时候,方明曦经常被一群人拦路,或是堵在停车棚言语调戏,或是走过篮球场被人吹口哨扯头发。

临出门前,方明曦拎着几件干净的换洗衣服在门边停下,“钱我已经还给梁叔了。”犹豫两秒,说,“下午梁叔搬货的时候,弄伤了背。”

他们的恶意肆无忌惮,她越是冷淡不理,混混们就越是起劲,他们常常用球扔她,每一次都会大声嚷,问她——

而后双双无话。

“方明曦,王宇他爸和你妈在一块,王宇是不是和你在一块啊?过来点啊,去哪呢?”

“不用。”方明曦弯腰在水龙头前洗手,并未看她,“我等等就回学校。”

他们哄然大笑乐在其中,而其他好班的学生,因为方明曦本来就不爱交朋友,加之总被混混找麻烦,便也都离她离得更远。

大约两分钟后,金落霞才在一片沉默里开口:“要不要吃饭?”

后来金落霞碰巧因为下雨去学校给方明曦送伞,才撞破她的处境。金落霞自责哭了一回,回去就和王宇的父亲商量取消婚事。

方明曦到家,金落霞已经吃过晚饭,谁都没跟谁说话。

而王宇被父亲打了一顿,恼羞成怒,一个礼拜后趁方明曦值日,和一群混混朋友把她堵在废弃的音乐教室。

干净地让人移不开眼。

满桶拖地用的脏水倒在她身上,在“朋友”的怂恿之下,王宇欲行不轨。方明曦狠狠一口咬住他伸来的手,差点咬断他的手指。他痛得眼睛通红,嘶吼,抓住她的头摁着撞墙,方明曦就是死不松口。

骄傲,磊落——

大动静引来老师,两个当事人都被请家长。

方明曦走在回家的小径上。那道背影笔直,像棵刚刚开始茁壮的小白杨,迎风挺拔。

王宇站在办公室里,口口声声说是方明曦勾引他,以此交换向他要钱。

寸头摸摸后脑,发动引擎。车开动的刹那,肖砚不着痕迹朝窗外瞥去。

老师、教导主任、副校长的审视,金落霞愤怒反驳的声音,还有王宇满不在乎的吊儿郎当腔调交织在一起,像小提琴拉出的杂音,混乱奇迷。

肖砚没空和他讨论说话的艺术,“走吧。”

方明曦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掉眼泪,她记得自己瞠红双眼暴起,抓着桌上的墨水盒发了疯一样的冲上去扑倒王宇,压着他用玻璃角狠狠砸他的头,一边砸一边嘶喊。

“她……”他指指方明曦,一时竟不知自己该不该觉得抱歉。

数不清说了多少句“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寸头车停在那,愣愣朝车窗外看了好久。

只有他头破血流狼狈想要爬开的姿态,印象深刻。

但方明曦觉得其实没什么。世上有富人,也有穷人。穷人就不能活了吗?能活。活得难了点,还是要活。

一办公室的老师上来拉她,费了好半天劲儿才把她拉开。

说了谢谢,方明曦拉开车门下去。她理好衣服,束起头发往家走。早就过了会为此羞耻的年纪了。邓扬最开始追她的时候,还曾大大咧咧把睿子那群人带到她妈妈的夜宵摊上吃东西,就为了悄悄找她说话。后来这件事成了唐隔玉那群人总拿来嘲笑她的点,邓扬才意识到不该。

最后老师们还是选择相信一向成绩优异的她,王宇被退学,她被停课一周。

问完自己察觉语气不对,想补救,方明曦脸上却没有尴尬不适。她坦然,大大方方答:“嗯,就住这。”

可惜,该到那时结束的事情却没有顺利结束,后来她回到学校,议论滋生,有人说她和王宇有什么,有人说那天在音乐教室她被一群男生得逞,有人说她是自愿主动找上王宇,但却反咬一口。

寸头常年跟肖砚在外,今年是为了分训基地的事才回来,对城区规划早没了概念。一看周围破破烂烂的一片旧房子有点愣,脱口而出:“你家就在这?”

流言伴着她走过初二,走过初三,又随着初中的旧同学带进高中,成了她学海生涯里,始终无法摆脱的弥久痕迹。

不多会儿,车果真开到她住的那块。登江区,宁集路。

从办公室出来那天,回家的路特别长。金落霞从教学楼,一路哭到家门前,到家后做饭手都在抖。

“好咧!”寸头将方向盘转出了汹汹气势,“很快就到!”

饭没熟,方明曦跑了。

方明曦嗯了声。

她跑了很久很久,在交错的巷子里狂奔,听见自己的胸腔里传来“呵哧呵哧”的声音,如同风呼啸而过,空荡,沉重。

“那什么——”寸头不得不缓和气氛,“你说你家在登江区?

她在巷落小角躲到天黑。身旁青蛙呱嚷着跳开,小虫嘶鸣,细雨啪嗒落下。

寸头开着车,看得着急。他光是听都觉得这俩人不会好好讲话,这次,还有之前接触的几回,他们拢共没交谈过几句,不是这个说话带火药味,就是那个开口针锋不让。

金落霞找了又找,一圈一圈地转,她明明听到故意不吭声。

这回换肖砚闭嘴不言。

后来月挂中天,夜浓而沉。

方明曦没接话,这话也不知该怎么接。该是学业紧张的时候,之前却在乱七八糟的地方和他碰见好几回。她转头看窗外,沉声:“我已经和邓扬说清楚了,你不用查户口一样问。”

金落霞在黑漆漆的夜里喊哑嗓子,一脚深一脚浅踩在前一晚刚被雨淋过的泥坑里,一遍遍喊她的名字。

“时间挺多。”

方明曦听到金落霞的哭声,听到金落霞喉咙里的呜咽颤音,听到金落霞拼命拍大腿哭嚎的情状,像丢了重要物品的小孩子,绝望崩溃。

“嗯。”

每一个细节都能想起来。

“大三?”

最后她走出去,从藏身的隐蔽角落走到小路上,走到金落霞面前。

方明曦答:“是。”

她大概永远都不会忘记,在说出“我在这”三个字之后,金落霞跌坐在泥地上掩面痛哭的样子。

寸头等着听下文,那两人却好久没说话。又开过两个路口,才听肖砚问:“你读的护理系?”

“妈妈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不要生气……”

方明曦被问得一顿,道:“没有。”

那个养了她十多年的女人捂住脸,躬着身子头仿佛要垂进尘埃里,伏在地上痛哭。

寸头从后视镜里偷瞄,虽然肖砚并未转头直勾勾盯着方明曦,但这话明显不可能是跟他说。

那一个当下,于一片昏暗模糊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火苗一般“簇”地点燃,跳跃,又熄灭。

走了一个,后座只有方明曦和肖砚两人。位置足够,方明曦却贴着车门坐,离肖砚远远的。平稳开出一段,肖砚忽然出声:“你很怕我?”

只余空荡荡的灼烧痛感,一脉继一脉。

寸头和肖砚谁都没有多问,方明曦和梁国的关系不像普通叔侄女,但看得出来不是什么难以见人的关系。他们不是好事的性格,也没有同龄女生之间弯弯绕绕的争斗心思。

多年不止,经久难息。

方明曦下车小跑追上去,叫住梁国,从包里拿出一沓裹好的钱还给他。半分钟功夫,她回到车上。

金落霞半夜烧退,方明曦守了一夜,终于在天快亮时得空眯上一会儿,第二天早早赶去学校。

寸头暗暗瞥了眼肖砚的神情,见他没表情,点头,“行。”

算算日子,邓扬许久没来找她,而方明曦日常照旧,生活、读书没有半点困扰。

他关门朝厂房走,方明曦忽地问:“能不能等我一下?很快。”

周娣知道她性格如此,也从她不肯收邓扬的东西就已看出她对邓扬没有感情,倒是不见怪,然而学校里的其他人——尤其是对邓扬有意思的女生,就此事又起议论,多有抱不平。

寸头靠边停,梁国打开车门,下车前回头跟车里俩人客气:“我这个侄女不太爱说话,肖老板多担待些,麻烦你们送她回家了。”

方明曦不在意,周娣忍不住八卦,午饭时好奇问她:“我看你这样真的想不出你谈恋爱的样子,你有喜欢过人吗?”

而后一路无言,还没开到货运厂,梁国在路口叫停:“到这就行,对面是我们厂房,我回去换身衣服。”

被问及的方明曦认真看书,头也不抬:“没有。”

“那就好。”梁国笑了下,有点尴尬。寸头和肖砚都在车上,他们不方便讲什么,毕竟不是能讲给旁人听的闲话。

周娣满脸古怪,“你好像对这些事没有一点兴趣,你是不是不喜欢男生?”

方明曦淡淡道:“已经好了。”

方明曦失笑,“别乱想。”

沉默三秒,梁国放轻声音问:“你妈还好吗?脚伤应该全好了吧,上次我去看她说是已经……”说着说着想起今天方明曦就是为他上次送的钱来的,堪堪止言。

周娣追问:“那你喜欢哪种类型的男生?我见过的人这么多,实在是想不出来你喜欢会喜欢哪种人……”

梁国接话:“我回厂里,东松路建途货运厂。”顿了顿,对她道,“我就不去你家了,省得你妈烦心。”

方明曦翻书的手顿了顿。

方明曦说:“我回家。”

喜欢哪种人。

“你们到哪?”寸头问。

哪种?

寸头开车,剩下三人坐后座。方明曦居中,左边是梁国,右边是肖砚。

“明曦?明曦——”

她只好把到嘴的话咽回去。

周娣喊了好几句,方明曦乍然回神,“啊?”

闲聊几句,方明曦想起来这的目的,刚欲提,寸头从外探头:“可以了,走吧!”

“你在想什么?我问你话呢。”

方明曦没接话。大门上的招牌,还有肖砚带队领跑的姿态,从脑海里一晃而过。明明没看多久,没看几眼,却记得分外清楚。她眉头微紧,视线压得更低。

方明曦笑笑,“没什么。”手将未翻完的那一页翻到底,她压下心里的念头。也把脑海里刚浮现的那一点男人轮廓压下去。

梁国动了一下,扭到伤处,疼地嘶声,边忍边说起闲话:“这里的人都是自发组织起来的,民间救援队难呐,不容易,何况他们做的还这么正规,每个人都辛苦。”他感叹,“尤其那位肖老板,他是领头的负责人,出钱出力,担子最重。”

立大男宿舍楼下,走廊尽头拐角,邓扬和睿子凑着抽烟,各靠一边墙。

方明曦点头,“见过。”

抽了两口,睿子问他:“你搞什么?”作为最常混在一块的人,邓扬情绪反常,他不可能察觉不到。

梁国朝外看一眼,问她:“你和他们认识?”

“没什么。”邓扬避开他探究的视线。

肖砚未发表意见,大概是默认同意寸头的决定。他们出去,处理事的处理事,取车的取车,只剩方明曦和梁国两个在休息室里。

“你在躲唐隔玉对不对?”睿子说,“大家这么久的朋友了,有什么我看不出来。”

“那……那就麻烦你们了。”到底还是承下寸头的好意。

邓扬明显不对劲,更反常的是好些天没去找方明曦,换在平时三天不上赶着贴到方明曦面前,他就浑身不舒服。

梁国这才想到还有方明曦在,她一个大姑娘,和他们挤货车不太好。

没得到回应,睿子眯眼追问:“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梁国连忙拒绝,他的同事可以开车,他们送他回厂里就是。他婉拒半天,寸头还是坚持:“没事儿,我们送你和方明曦一块回去。”

被问及至此的邓扬拧了下眉,一刹挣扎又困扰。

肖砚和寸头正好要去市内,寸头说:“你这样不方便开车,我们送你们下去。”

睿子灵光一闪,猜测:“该不会……那天在酒店你们……?”

梁国弄伤背,怕是无法立刻出长途车,同行的司机让他先回。

邓扬捏紧烟,差点把烟掐断,意外地没反驳骂他。睿子一看这情况,知道自己猜中了。

货虽然从车上滚落,但东西没问题,该运来的器材悉数运到,梁国的同事和训练基地负责收货的人清点核对过,两相交接。

把烟往地上扔狠狠踩一脚,睿子仰头后脑靠上墙,手都不知该怎么比划。

肖砚的目光落在她头顶,她仿佛能听到他的呼吸。她垂头,喉咙紧了紧。短暂功夫,却像是上了一节课般漫长。终于处理完,收拾医药箱时方明曦莫名松了口气。

“不会吧?你们两个?”

方明曦默默将医药箱拎到他旁边。她在肖砚面前蹲下,像给梁国处理伤处一样,只是刚刚自然顺畅,这回却有些难言的不自在。他们靠得有点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简单清冽的味道,带着一丝丝薄汗气息。

“我现在很烦。”邓扬说,“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当即不由分说将肖砚扯着坐下,朝方明曦招手:“来来,你给他弄弄!”

睿子消化完,问:“你打算怎么办?”

“不行!”寸头急了,“必须得处理!”

“不知道。”邓扬一片颓然。

“没事。”一点小伤,肖砚没甚所谓。

睿子刚要张口,手机响,他瞥邓扬一眼,走出拐角接电话。

寸头和梁国这才注意到肖砚的手腕,方明曦道:“最好擦药活络一下,不然会淤肿。”

没多久睿子脚下踩风跑回来,脸色难看。

刚刚他搬箱子的时候,她看他蹭到了。

邓扬抬眸,“怎么……”

“……你的手腕红了。”

“这次唐隔玉可能是要来真的了。”睿子打断他,脸色难看,“她们几个说找不到唐隔玉,昨晚一起去喝酒,回去以后今天就联系不上了,宿舍没人,没回家。”

医药箱整理到一半,方明曦停住动作,看向肖砚。

邓扬一愣。睿子叹气:“去找她吧,先别管那么多,看看她人去哪了。”

方明曦一给梁国消毒包扎完,梁国就坐起身把衣服理好,坚持说自己没事,能撑得住。她看过伤口知道不是大问题,遂由他去。

对视三秒,邓扬拔腿冲出去。

寸头心里一阵叹气,颇觉可惜。余光扫到肖砚似乎也凝眸打量方明曦,想跟他说什么,一转头,后者已然收回目光。

上午的课结束时,方明曦收到一份快递来的鲜花和礼物,因正好是下课人多的时间,周围不少人看见。

方明曦这个人虽然不好亲近,但也没有什么特别让人讨厌的地方,几次和她接触下来,唯一印象就是安静,甚至给人感受,比邓扬身边的唐隔玉之流还好些。

落款写了个字母“D”,不用想便知道是邓扬。

寸头和肖砚听出那话里对待小辈的亲昵,视线落在她身上,方明曦低头不语,面庞似是比先前又沉了几分。她的学校在邓扬学校附近,那一所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寸头想起之前郑磊说的那些话,头一次对她生出了同情。

方明曦不晓得他又要搞什么鬼,把花给周娣处理,礼物预备留着还回去。

趴在床上痛得龇牙咧嘴的梁国一听,忍着痛抬头呵呵直乐,很是与有荣焉地道:“明曦这孩子很聪明的,她读书特别好,学什么都厉害。”

果不其然,下午上完课邓扬就出现,像往常一样在校门口等她。

“我学这个的。”方明曦面容沉稳,消毒、演示,操作样样符合规格。

邓扬叫她到一边说话,脸色晦暗,情绪不高。

寸头见她不似外行,好奇:“哎,你会啊?”

方明曦开门见山:“什么事?”

那厢方明曦已经打开医药箱,动作熟练地拿出要用的东西,头都没抬一下,“我来。”

暗含客套的语气让邓扬很难受,虽然以往她对他就不怎么热络,但自从在他生日那天说开以后,她的态度就似乎完全抽身。

训练基地筹建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桩桩件件耗时耗力,关教练到瑞城没几天,队医明个才来,连这些训练器材都是今天才全部到位的,还发生这样的事。

邓扬压下心里的郁闷,“周六晚上去海廷酒店吃饭。”

寸头踌躇:“我们这暂时还没队医……”

方明曦想也不想:“你知道我不会去的……”

进了休息室,方明曦让梁国在床上趴下,衣服掀开,背部被木箱角划出几道淤痕,衣服挂丝儿的地方,皮自然也破开,渗出血迹。

“不是。”邓扬打断,“不是你想的那样,周六我姨夫在三楼请吴书贵吃饭,我订了四楼的包间,等吃完我带你过去见一见。”

方明曦没空管那么多,立刻和几个司机搀着梁国过去。好在他还能走,不用上担架。

方明曦一顿。

肖砚扫过方明曦的脸,道:“去休息室。”

邓扬继续道:“你不是预备下学期专升本考吴书贵的学校?我姨夫和他有点交情,提前认识见一见,到时候报考会更方便。”

司机、工人都不是这里的人,只肖砚和寸头是,寸头连忙答:“有!我去……”

吴书贵任教的那所大学,是方明曦想考的几所学校之一。

“梁叔!”方明曦醒过神,上前扶住他手臂,轻轻一探他腰背,他“嘶”得一声倒抽冷气。方明曦皱眉,扭头问:“有没有医药箱?”

稍稍犹豫,方明曦还是拒绝:“不用了,考试的事情我自己会准备,谢谢你的好意。”

一群同行的司机都是梁国的同事,凑上来手忙脚乱搀他,关切得着了慌。

她要走,邓扬拉住她,“你为你自己想,觉得这些上不了台面,你是高兴了,你有没想过你妈?”

“……”

他手上用了点力,“她摆夜宵摊不辛苦吗?每天忙到那么晚,你的前途就是她的将来,现在有一个和未来老师接触熟悉的机会,你为了你的面子和自尊拒绝,这样就很高尚?”

“有没事?还能不能吭声?”

方明曦抽回手,微微蹙眉,却不是因为手腕的轻微痛感。

“老梁!老梁?!”

邓扬说:“我不是想骂你或者教育你,只是这是个人情社会,根本没什么。没什么好羞耻和不好意思的,况且考试是凭你自己的真本事,只是为了将来进学校方便……”

寸头见状立刻上前搭手,两人合力,腾地一下就将箱子挪到边上。

他没把话说完,意思足够明白。

方明曦脸微白,抬手去搬箱子意图挪开,里面不知装了什么,重得纹丝不动。下一秒,有若千斤顶的大箱子忽地一下轻了——肖砚动作利落,毫不费力似得将压在梁国身上的木箱抬起来,箱角着力在梁国腿旁的地上。

方明曦缓缓开口:“我以为上次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肖砚闻声赶过来,梁国被木箱子压在下面,有进气没出气的粗喘听得吓人。

邓扬脸色稍暗,“是很明白,我也听明白了。你就当我有病吧,相处这么久你都不肯收我半点东西,送什么你都退回来。现在……你不想和我来往了,就当我送你最后一份礼物。”

方明曦怔了半刹,听到喊声的瞬间立即冲过去。寸头也拔腿往那儿跑,离得不远,转瞬两人都奔到了那群人面前。卸最后一车货时,外圈绑的绳子松了,原本应该从上面的先搬,一股脑全松落砸下来。那当头梁国正好在下面。

方明曦道:“你没必要这样,你也帮了我很多。”和他接触这段时间,很多人碍于他的嚣张名声,不敢追求她,她身边少了很多麻烦。

“把货起上来!压到人了!老梁……”

他喉头微动:“给我个机会。”

“当心!都散开!”

邓扬见她还是不肯接受,语气有点硬,忽地道:“你早上是不是收到了花?”

“砸到人了!快快——”

方明曦想起来这茬,说是,“你送的对吧?不要再送了。”

正说着,“砰”地一声巨响,震得方明曦和寸头都是一惊。扭头朝声源看,伴着接连几声重物砸地的动静,卸货那边吵嚷开:

他道:“周六你不来我就每天都送,送到你教室门口还要送到你寝室里,当着你老师的面上课给你送。”

寸头却笑了,“原来是你叔叔?那巧了。”

方明曦头疼,“你别这样小孩子气。”

她抿了下唇,没有接话。十几秒没听她吭声,寸头以为她不会回答正要换点什么说,她开口了:“是我叔。”言简意赅的三个字,语调也很平。

“是你自己说不想进一步发展,可既然你连表面朋友都不肯跟我做,那我只好按我的心意来,你可以不接受但是没人规定我不能追你吧?”邓扬歪头,摆明耍无赖。

寸头先前看到梁国带她进来,朝卸货那边瞥了一眼,“那个是你爸?还是亲戚?”

“……周六我去就是了。”良久,方明曦垂头,“吴书贵的事不必了,人家出门应酬吃饭,你硬带我去不太好。”

“嗯。”她不知该怎么说,只讲,“有事。”

邓扬脸色浮现喜色,忙说:“没关系没关系,我先跟我姨夫打招呼,你就别拒绝了。”

寸头见她百无聊赖,跑到不远,从装着几十瓶矿泉水的铁桶里拿了一瓶水,回来扔给方明曦。方明曦下意识接住,便听他问:“你来有什么事么?”

“花的事……”

方明曦淡淡点头,“嗯,不错。”

“我保证不送!”邓扬立刻应下,“但你周六得来。”顿了顿低声加一句,“我们好久没见了。”

没等方明曦答,寸头朝卸货那边扬声:“按分类放好,库房够大,不着急!”喊毕转回头,一脚踩上阶沿,冲方明曦挑眉,“怎么样,这儿感觉还不错吧?”寸头其实早就看到了她,闲着没事,特地跑过来和她说话。

方明曦看他又要延伸话题,截住话头:“那就这样,我先走了。”

他跑到跟前同她打招呼:“哟呵,巧了,你怎么会来这。”那张本就偏黑的脸,被太阳晒得有点红,黑也较以往更甚了几分。

她绕过他走开,邓扬站在原地,扭身盯着她直至走远。

前脚肖砚刚走,后脚寸头就来了。

睿子和另两个陪着来的男生在不远处的奶茶店外看,瞧见这一出,其中一个男生感叹:“邓扬真是执着啊,打不死的小强这是。”

他的出现是个意外,方明曦完全毫无准备,根本没想过在这里竟然也能碰上他。

睿子毫无看戏心情,眼色沉重。

方明曦看到肖砚的同时,肖砚也看到了她。目光交错刹那,两人各自别开。肖砚带着队伍拐弯,沿着操场周边跑开,整齐的口号声又逐渐远去。

男生又道:“哎,前几天邓扬是不是和唐隔玉吵架了?两个人怪怪的。”

方明曦眼睫颤了颤。

睿子敷衍:“不清楚。”

每跑一步,泥灰里的尘埃就震栗一下。

其实他清楚,那天和邓扬去找唐隔玉,最后在一家邓扬和唐隔玉常去的店里找到她。邓扬和她关起门来谈了很久,他在门外隐约听到一些内容,隐约是些“做朋友”、“原样”之类的话。

精悍胸膛被紧紧勾勒出线条,肖砚古铜色手臂肌肉紧实,长腿裹在材质特殊、适合户外运动的长裤里,脚下踩一双黑皮靴,步伐坚定有力。

唐隔玉还哭了。

他训斥,队列里的一众人,便提高音量,越发中气十足。

睿子作为旁观者比邓扬看得清,发生过了的事,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哪里能恢复到从前。更让他不爽的是,事情一解决,邓扬就跑来找方明曦,他都替唐隔玉脸疼。

“大声点——”

那边邓扬已经走回来,睿子不再闲话,提步迎上去。

肖砚穿着和那队男人同色的短袖上衣,从队列后渐渐跑出来,在侧边跑着领队。

周六傍晚,方明曦去赴宴,饭点前二十分钟到包厢,邓扬那一群人已经到齐。

一行穿着迷彩长袖的男人步伐划一,每一个都健硕又壮实。方明曦看着,见他们都是和寸头一样的发型,唇角勾了勾,下一秒却是一顿。

邓带她到座位上坐下,留在旁边陪她讲话,她仍旧话不多,有一搭没一搭。

方明曦迎着太阳微微眯眼,看着那一队越跑越近的身影。

聊了十几分钟,快开席的时候,包厢各处消遣的人陆续坐到桌旁,有个男生过来找邓扬,说有人喊他。

像是她们大学开学军训时喊的口号。却比她们稚嫩嗓门吼出的声音洪亮的多,清晰,有力。

邓扬起身,“我出去一下。”

“一二——”

方明曦点头,垂头安静看手机。

“一二——”

周娣发来消息:“怎么样?”

可惜没多久,一道道整齐有力的声音打破气氛,由远至近,慢慢传入耳。

方明曦暗暗苦笑,回复:“有点后悔来了,早知道不应该松口。”

他们忙活,她坐在木椅上,安安静静地等。太阳煦然,是近段时间来难得的好天气,薄薄一层罩在身上,照久了暖意融融。方明曦等着等着,禁不住闭上眼。倒不是睡,只是闲暇安宁,偷得片刻也好。

回完信息,静坐等开席。

碰巧辗转得知金落霞弄伤了脚,于是昨天去了一趟,留下点钱,今天就被方明曦找上。梁国心里纷乱想法,方明曦不清楚,即使清楚,该还的钱她也必定会还到他手上。

邓扬被叫出去,到拐角一看,睿子在等他。他急着回去陪方明曦,不耐烦,“什么事?”

那次是,每一次都是,到最后没有哪次他能拗得过她。她和金落霞两母女离开通城到这瑞城来,这三年梁国没有和她们联系,去年厂子开到这,他来瑞城好几趟,一次也没去找过金落霞。可却是不知道怎么,越是避,越是想见一见。

睿子看他一会儿,从口袋掏出两样东西递给他。

他和一起跑车的几个朋友扯七扯八,让她坐下一起吃,她就在旁边坐着不吭声,也不动筷子。等他吃完她还没走,黑沉沉的大晚上,和他站在马路边推拒,死活要把钱还给他。脸被风吹得比月亮还白,站得却比谁都直。他不收回去,她就不肯罢休,不肯走。

两个褐色小玻璃瓶,一瓶装着透明液体,一瓶里面是粉末。

记得很清楚的是有一次,她打了他一天电话,本以为下了晚自习她会消停点回家睡觉。谁知,她拎着一袋子书和习题,跑到他常吃夜宵的地方找他。

邓扬微愣,“什么东西?”

那时候方明曦在读高中,课业很重,可一点都不含糊。

睿子手插兜,道:“还能是什么,给你晚上用的。”

更别提送钱。不管他给金落霞多少,总会被她还回来。

邓扬有点怔。

那时候她闺女就不是很赞成,偶尔他上门看她们,那个小姑娘总是淡淡的,他送吃的用的,她不见开心,送的越多越贵,她越不高兴。

睿子看他这样,心下火起,“你还想磨蹭到什么时候?有完没完?既然她人都来了你就该干嘛干嘛像个爷们行不行?”

十年前他和老婆离了婚,后来的几年和一些女人接触过,只是一直都没再婚。再后来碰上金落霞,和她来往的同时,也没跟别的女人断过联络。

邓扬反应过来,也火了,“你几个意思?这种东西……”

话没说完,梁国低头擦手,打断:“卸货吧,不说了。”

睿子更生气,“这种东西怎么了?就你能,见天跟在女人屁股后面转被耍的团团转!你为她掏心掏肺就差命都给她了,还想怎么,她有什么委屈的?”

老钱头笑:“嗨,什么对得住对不住的,都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她跟你的时候又不是不知道你和那几个娘们的首尾。虽说后来确实……”顿了顿接上,“你那老早离婚的臭婆娘突然发疯闹事,但那也不是你……”

邓扬胸膛起伏,半晌说:“我不能……”

这话指的自然是金落霞。

“不能个什么不能!”睿子瞪他,表情转而变成嘲讽,“你怕她不喜欢你?那你瞧瞧她现在喜欢你吗?一直这样耗下去,她会不会可怜可怜你喜欢你?”

梁国说:“归根究底也是对不住她。”

他是真的,真的恨铁不成钢。邓扬在方明曦身上已经耗费太多精力,归根究底不过是得不到的新鲜感,女人这种事,真到手也就没什么了不起。

老钱头见他神色,笑叹:“你说你,何必呢。以前在通城的时候就是,每回给她们送钱都要退回来。这都三年没联系,你好好的干嘛又贴上去。”

邓扬不能再继续鬼迷心窍。不管最后和方明曦成不成,至少不会一个劲被她牵着鼻子走。

梁国嗯了声,轻扯嘴角,没什么笑意。

邓扬捏着两个小瓶子手指发白。睿子从他手里拿过那两瓶东西,道:“你也别想那么多,等会儿我来。”

“高了些啊。”

他塞给邓扬一张卡,“房间我开好了,晚点直接上去,就在九楼。”

梁国点头。

邓扬今天叫方明曦出来吃饭,只是想起个头重新跟她接触,也算是缓和一下关系,真的没有这种打算。

同车的司机老钱头凑到梁国身边,一边看着工人,一边问:“那是金落霞的闺女吧?”

甚至这一刻,睿子的话一阵一阵闹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整个人都有点懵。

梁国回到几辆大卡车前,指挥卸货的工人一一放好,清点核对数目。

然而有人做推手,告诉他一切都准备好了,无形中便像有只手不停推他向前,他想抗拒,心底有股声音偏偏开始挣扎。

“你先坐,我忙完这会儿再过来跟你说。”梁国让她等在一旁,方明曦点头并未有异议。

邓扬额头渗出薄汗。

站在外头不适合说话,里面正忙着卸货清点,梁国走不开,索性带方明曦到门房前,登记过后一道进去。

睿子见他动摇,不给他抵抗的余地,推他肩膀,“就这么,等会我们几个敬酒,我来办。你也别多想,不过就这么点事。”

还是一样的语调,还是一样的脆生,梁国却有些想叹气。他怎么会不知道方明曦来干什么。

开席之后,回座的邓扬明显多了心事,方明曦看出他情绪变化,人多却也不好问。

“梁叔。”方明曦叫了一句。

这种场合方明曦都是不喝酒的,杯中只有饮料。邓扬那些朋友一贯不和她打交道,今天不知怎么,或许是因为邓扬的缘故给她面子,挨个给她敬酒。

方明曦给梁国打电话,这次终于通了。匆匆出来的梁国似是正在忙,身上有些灰,两人站到大门边说话。

所幸她喝的是饮料,便没有拒绝。

最顶端是一个黑色的豹子头标志。

一圈下肚,喝了不少饮料的方明曦胃里开始有饱胀感。

站在门口抬头看,右边围墙上写着几个大字:黑豹救援队瑞城分训基地。

“今天难得,我也敬你一杯。”睿子忽地冲她举杯,作为最后一个,起身走到她旁边拿起她的空杯子,到侧边饮料台上开了瓶新的果奶,亲自帮她倒满。

一圈宿舍楼房将操场围住,最前面立着一道铁栅门,方明曦到的时候是开着的。

方明曦心下诧异,“我喝不下了……”

梁国去的地方确实不远,在上山的大路旁,路面宽阔,四周都是树,不知是谁在山脚下弄了一个演练场。

“怎么,方同学不想跟我喝?”睿子脸色露出少见的笑脸,不仅没有因为她的拒绝生气,反倒很是和蔼。他道:“之前有些误会,邓扬都跟我解释过了,你别在意。”

电话那头的人报了一遍,她记下,轻声道谢。

他的杯子伸到面前,倒满的空杯也递过来,唯独拒绝他一个说不过去,方明曦没办法,只好端起杯子应下。

方明曦抿抿唇,转瞬已经做了决定,“您能把郊区地址告诉我吗?”

睿子看着她喝完,这才满意回到座位。

“一个星期吧,快也要五六天。”

桌对面,唐隔玉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几变,没人注意,她低下头佯装喝酒遮掩过去。

方明曦问:“这一趟跑多久?”

服务员上完菜就离开包厢,有事按呼叫铃即可。

那头答:“他运完货直接出长途。”

桌上都是自己朋友,然而整个席间,邓扬不知道为何情绪古怪,不仅没有跟方明曦说话,也没和别人讲一个字,只一个劲闷头喝酒,脚边堆起许多酒瓶。

“……为什么?”

吃到上甜点的时间,众人都离开饭桌,到包厢各处坐下,玩牌、聊天、打游戏。

方明曦刚要说谢谢,那边话锋一转又道:“你是要找他是吗?他今天不会回来的了。”

方明曦喝多饮料,身上莫名有些不适,包间厕所被占,只好去外边走廊上厕所。

那边哦了声,这才告诉她:“他去的地方就在郊区,没出瑞城,只是去帮忙送一批货,卸完就行。”

睿子注意她的动静,见状,一把拉起邓扬说要送他去厕所。邓扬已经半醉,脚步微晃,被他拉着全无抵抗。

方明曦顿了顿,说:“亲戚。我打他电话,没人接。”

唐隔玉原本坐在沙发上,眼尖瞥见,马上追出去。她在门前几步处拦住他们,质问睿子:“你要带邓扬去哪?”

“这倒是不用很久……你是他什么人啊?”

睿子皱眉,“上厕所。你松手。”

“他什么时候回来?”

唐隔玉瞪他:“你别想骗我!”她咬牙压低声音,“你别以为我没看见你给方明曦倒酒的时候往她杯子里扔了什么!我知道你玩骰子手快,看也看过几百遍了,骗别人还行想骗我?”

厂那边接电话的一听,道:“找梁国啊?他运货出去了,不在。”

睿子一时无言,皱皱眉,忽地把邓扬一推,跟半醉的他说:“你要上厕所对吧?你去吧,我和唐隔玉说会儿话。”

梁叔的电话打了好几遍都没人接,方明曦无法,只好打到他厂里。

邓扬不是很清醒地点点头,往前走。唐隔玉要追,被睿子一把拉住手臂。唐隔玉奋力挣扎,两个人纠缠着吵起来。力气比不过,唐隔玉看准时机,狠狠一脚踹在睿子身上,趁他吃痛不备,转身就追上邓扬。

何巧巧翻着白眼,往咖啡里加了一粒方糖。

邓扬已然倒在走廊上,没到厕所门前,离门口还有好几步距离。睿子也冲上来,两个人扶起他。他歪歪扭扭开始站不稳,睿子和唐隔玉两人又争吵,都扯着邓扬不肯松手。

“是,她是挺漂亮的,我男朋友看上她的脸我无话可说,但是她真的让我恶心。每天端着一副谁都不理的高傲样,实际上呢?呵!”

“什么情况——”

唐隔玉若有所思。

突然插入的声音,熟悉地令睿子和唐隔玉双双回头。

“她爸?”听见这话何巧巧笑了,“我们学校谁不知道啊,她方明曦是个没爸爸的。”

寸头从另一边拐角朝他们走过来,“……你们搞什么?”

唐隔玉顿了顿,“或许是她爸呢?”

睿子一愣,敛神,“寸头哥你怎么在这?”

“那个男人要给她钱。”何巧巧划出重点。

“我们在这吃饭。你们今天……”寸头话没说完,看见邓扬酡红面庞,话锋一转,“怎么喝得这么醉?等会儿给砚哥看见信不信又要挨骂。”

何巧巧勾唇,“钱。”

说着,寸头上来要扶邓扬,睿子忙说不用了,手上用劲想拽起他,唐隔玉扯住邓扬另一边手臂不松,冲睿子发飙:“你要去自己去!邓扬不去!”

“拿着什么?”

寸头搞不清状况,愣愣问:“去哪?”

“对。就那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何巧巧说,“她坐在一个男人身边,我好奇就和朋友多看了会儿,你知道怎么?吃完以后她和那个男的在路边说话,两个人手里拿着东西推来让去。”

睿子不知该怎么解释,这件事不能对人言,心下着急想带邓扬走。

唐隔玉重复:“中年男人?”

不等他开口,肖砚从包厢出来透气,由寸头来的那个拐角出现,听见动静走过来。

“我就跟你说一个。”何巧巧放下勺子,“有一次吧,我看见她和一群中年男人在夜宵摊上吃东西。”

一看情况,肖砚眉皱了皱,“怎么回事?”

“哦?”

睿子头都大了,见着邓扬这个常挂在嘴边的“哥”,心里发慌。

何巧巧挖一口草莓蛋糕,眼神微厉,情绪和那头红发一样鲜明,“我就是看不惯她。你不知道,她以前读书的时候就特别恶心。”

寸头刚要出声,他们身后不远处,走廊尽头的厕所门“砰”地一声打开,一个人影冲出来。

唐隔玉问起方明曦:“你为什么讨厌她?”

寸头扭头一看愣了,“方明曦?”

唐隔玉没吃午饭,也没什么胃口,便约了何巧巧吃甜点。都是差不多的脾气,两个人在蛋糕店的角落坐下后,没几句就聊开了。

方明曦脚步不稳,脸色诡异地泛着潮红。她很难受,本来想上厕所,可是小解完不适感并没有缓解,相反,那股奇怪的感觉越来越严重。

消息编辑完毕,发送成功。

她是护理系的学生,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医学常识,察觉情况不对劲,马上从厕所冲了出来。头很疼,脑袋里嗡嗡作响,不停耳鸣,视线也开始模糊,这种不正常的身体反应,说不慌是假的。

“出来吃东西吗?”

方明曦有点怕,大脑乱成一团,晕、疼、涨,她努力抓住最后一丝理智,勒令自己清醒。

昨晚吃夜宵聊天时,唐隔玉顺手加了何巧巧的好友。这条内容发的什么对唐隔玉来说无所谓,她看了几秒,点开何巧巧的头像。

她没理寸头,眼里放空,只盯着向外的路想往外冲。

备注为“何巧巧”的帐号发了一条动态。

睿子见状上来扶她,想拦住她带到别的地方去再说,方明曦眼里泛花,模糊间看到是睿子,奋力甩开他,沙哑声音稍显凄厉:“让开!”

不想上课,平时一起玩的几个闺蜜得知她没去学校,喊她去玩,她提不起劲来,回消息拒绝。在路边站住一时不知该往哪去,划拉一遍朋友圈,指尖蓦地停住。

睿子的体格被她一推只是倒退半步,她自己却撞上墙。

唐隔玉闭了闭眼,好半天才将那股愤恨与耻辱压下去。

后脑勺撞在墙上,方明曦只缓了一瞬,努力撑住墙面想往外走。

他怕谁知道呢?还能是谁。

寸头看她样子不对劲,“你有没事?要不要我……”

不要告诉别人。

方明曦听不进去,头疼,身体不适感强烈,整张脸纠成一团。她揪紧自己的衣服,似是痛似是被侵扰,额角暴起青筋。而后她猛地朝旁边堆积空酒瓶的地方冲去,抓起一个空瓶在墙上砸碎,握着尖利的半截碎瓶子就要朝自己胳膊上戳。

心里堵着点什么,一口郁气积压在胸口化不开,邓扬坐在床上说的那句话反复在她耳边响。

肖砚冲过去,捉住她的手。她跌坐在地,背后被人揽住,落进一个炙热强壮的怀抱。男性气息太过强烈,方明曦下意识想反抗。

从润天酒店出来已是中午,邓扬被睿子一通电话叫走。往常唐隔玉都会跟去,今天没心情,和邓扬说自己有事,在路口和他分开。

“方明曦。”肖砚眉头深锁。

唐隔玉眼里渐渐凉下来,刚被热水冲刷过的皮肤,暖意一点一点消散。

她听到声音睁眼,眼角沁出红丝,看清是肖砚的脸,忽地一下捉住他的胳膊。

“昨晚的事——”邓扬声音沙哑,“别跟别人说,谁都不要。”

“肖砚,帮帮我——”她眼里浮起一层雾,手在发抖,“带我去医院,我要看医生……”

“怎么了……”唐隔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夜深露重,市人民医院的灯标在门诊部顶端亮着鲜红的光。

烟快要烧手,邓扬把那一小截扔进烟灰缸,垂头吐出最后一口烟气。良久,他抬头看向唐隔玉。

肖砚和寸头开车把方明曦带到医院,正门前不能停,他把方明曦搀扶下地,让寸头开到后面车场去停车。

唐隔玉擦头发的动作停住,看他,“邓扬?”

方明曦腿软站不住,整个人颤栗发抖,迈一步都难。肖砚只犹豫一秒,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邓扬没动。

到台阶前有几步距离,肖砚人高腿长走得极快,迈进大门时方明曦拽住他的衣襟。肖砚低头,她在他怀里发颤,脸上都是虚汗。

宾馆用的沐浴乳都不是什么好牌子,刚洗完香味就淡的差不多,唐隔玉抱怨几句,坐下擦头发,朝邓扬道:“你去洗一洗,水还热呢。”

把人送进急诊,值班医生给方明曦检查过后,给她进行简单的催吐洗胃,之后输液,护士将她推到临时病房。

不多时水声停了,唐隔玉包着浴巾出来,皮肤上淌着水珠,周身热气袅袅。

寸头赶来,肖砚道:“去缴费取药。”寸头点头,小跑走开。

邓扬坐在床边抽烟,眉眼里是化不开的沉色。自唐隔玉进去冲澡后,他坐在那儿就没动弹过。

医生出来和肖砚说话,问:“病人吃了什么?”

润天酒店603,浴室里水声哗哗。

肖砚道:“不清楚。”

正说着,前头老师叫集合,方明曦和周娣不再聊,赶紧过去。

“她的不适症状类似药物中毒,等一会儿扫描片子出来了可以详细看看。”医生皱眉,“外面小店卖的乱七八糟的药不要乱吃,不确定成分、没有经过质检的东西,副作用对身体伤害非常大。”

大概是想通了吧,昨天她又一次拒绝了他送的东西,他的耐性应该到此为止了。

肖砚知道方明曦的反应不正常,听医生这番话,心下有了计较。没多说,点头谢过医生,去临时病房看方明曦。

“没打。”方明曦听她一提才想起这遭。从早上到现在,邓扬一条信息也没给她发。

方明曦闭着眼安详躺在病床上。肖砚试探喊了声:“方明曦?”

“平时他不是每天早上都会打电话给你么?”有的时候不上课,周娣还在睡,邓扬一通电话打给方明曦,她的清梦就被搅和了。

余音在空荡的小病房里荡开三秒,才见她缓慢睁开眼。

“没有。”

催吐洗胃虽然较简易,但也并不是什么舒服的过程,一通折腾下来,她整个人像脱力一般,嘴唇微微发干。好在身体的疼痛及抽搐状态随着输进身体的药液减轻消逝,除太阳穴尚且还余轻微的痛感,状态比半个小时前好太多。

“今天邓扬联系你了么?”周娣又问。

“……谢谢。”方明曦声音沙哑。

“这样啊。”方明曦不感兴趣,随意应了声。

肖砚道:“不用谢我,我只是顺手帮忙。而且——”话说到这停住。

周娣略尴尬,凑近她小声说:“就唐隔玉那群女的,我偷偷关注了她们的个人主页。”怕方明曦不喜,补充一句,“我是怕她们搞幺蛾子才看她们的。”

方明曦满面疲惫。要说不生气是不可能的,这件事和邓扬脱不了干系,对于自己的身体状况方明曦很清楚,好端端的突发不适,最大可能就是她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不管是不是邓扬做的,其原因都和他脱不了关系。

“她们?”

肖砚从医生的话里猜出她大概吃错什么,见她反应,一时没开口。

周娣道:“我看她们那群人发了好多照片,昨天玩的挺嗨的。”

方明曦不看他,偏头脸颊贴着枕头,“我刚刚太慌了,应该想到先自己催吐的,给你添麻烦了。”她的声音客套且疏离。

方明曦的思绪和她在两个频道上,这当口哪有心情想这些,只淡淡摇头,“没发生什么。”

肖砚睇她的侧脸,低声:“这件事是邓扬不对,我会处理。”

周娣打量她的神色,猜测:“和昨晚邓扬生日有关?发生什么了吗?”

沉默十几秒,方明曦忽地笑了,“怎么处理,揪他的头发警告他吗?就像揪我的头发一样?”

方明曦说没事,“可能昨晚睡太晚了。”

他没接话。寂静蔓延,又半分钟时间,方明曦转回头,躺在床上看向他,那双直勾勾的眼黑白分明。

“你在想什么?我看你今天状态很不对。”中途休息,周娣碰碰方明曦的胳膊担心发问。

“所有人都觉得我不是好人,觉得邓扬被我迷得鬼迷心窍,认为我害了他。唐隔玉是,睿子是,你也是。”

因为惦记着钱的事,从一起床,方明曦的心里就很不安稳。偏偏上午的课是最需要细致小心的实践课,为了集中精神,她不得不撇开脑子里的一切,周娣好几次和她说话都没听到。

“你说让我离邓扬远一点,我听了,我躲他不见他,他跑到我学校堵我,拿我妈的夜宵摊威胁我。我在他生日跟他讲明白,还他送的东西,过一阵他还是出现,送东西送到我教室门口。”

上楼前她对金落霞道:“我明天拿去还给他,这里面的,我们一分都不要碰。”

“……没人问过我难不难做。”

方明曦把钱用那层黑塑料皮重新包好,走到电视柜边,打开老旧的铁盒将钱放进去,用力压紧盖子盖好。

她闭了闭眼,喉间狠狠咽下去什么。

“……没换。”金落霞偏开头去,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稍有失态的模样,“还是以前那个号码,他一直在用。”

“这一次是我活该,他来找我说作为朋友想给我介绍升本大学的老师认识,我不该贪便宜。占人便宜会挨雷劈,都是我自找的。肖先生回吧,医药费留张单子给我,我会把钱还给你。”

方明曦不再多言,“梁叔的号码。”

她抬起没插针的手挡在眼睛上,不想再和他说什么。

金落霞不说话了,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眶渗起一点点红。她年轻的时候很漂亮,然而如今眼角细纹一道又一道,每一条都是时间的痕迹。

肖砚站在那儿没动,看她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放到病床边的桌上。

“我知道。”方明曦喉头微哽,“可是那又怎么样,你还想再来一遍吗?”

“这次的事非常对不住,我先替邓扬道个歉,剩下的我会处理,这种事绝对不会再有下一次。”

低到几近难闻的一句,她声音发颤,用了大半力气。

他看了眼放在桌上的名片。

“他……你梁叔他,对我们挺好的……”

“这是我的号码,如果邓扬再来为难你,你可以打我电话。”

金落霞无言以对,原有想说的几句话,方明曦这一声问,问得她霎时只剩满脸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