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荣三老爷虽然已经是三品侍郎,但是这京城里什么都不多,就是官多,也轮不到阿雾来做正妃。当然也可能是楚懋不得隆庆帝喜欢,随便捡了个姑娘赐给他,可问题是,为什么偏偏是自己?
“其实不仅是老天垂怜。”阿雾想起了隆庆帝,“你说当时皇上怎么会想着将我指婚给你?”这个问题已经困扰阿雾许久了。
楚懋垂下眼睛看着阿雾,“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若是想知道内情,恐怕得下去问他老人家。”
“你想得美!”阿雾踹开楚懋的手。
阿雾可怜兮兮地看着楚懋,“那你猜一猜嘛。”
楚懋想了想,“要不咱们试试?”
可是谁又能猜得准呢?或者隆庆帝看过阿雾的画像后,忽然觉得阿雾和楚懋看起来极为相配,所以指婚?也或者是隆庆帝在众多画轴里点兵点将,最后阿雾幸运地被抽中?或者因为荣家不得力,荣三又是庶出,更加不得安国公府的支持,所以将阿雾指给楚懋,是为了变相地打压楚懋?
“你上次不是说,就算没指给你,你也得把我抢过去吗?”阿雾哼哼地讽刺道。
太多的可能性了。
“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我会后悔一辈子的,你不是说上辈子,看见我最后出家了吗?”楚懋亲了亲阿雾,“大概是老天垂怜,让你再活一世,给了我们这个机会。”
人的一生中有很多必然,也有很多偶然,正是这些偶然,形成了千奇百怪的人生。
这个问题楚懋还真不敢昧着良心回答,他看阿雾第一眼时可以说并没有太大的感觉,后来的事情都是相处后发生的。说实话,再美的女人想靠一张脸就让嘉和帝陛下倾心,那就是妄想。
当阿雾和楚懋站在荣府的门口时,门房都被吓傻了。自家的姑奶奶他当然认识,但是如今姑奶奶已经成了皇后,他是压根儿没想过会看见她的,何况她身边站着的还是皇帝。
“皇上,你说若是当初先皇没有给咱们指婚,这辈子我们会像现在这样吗?”阿雾问道。
那门房咚地就跪下开始呼:“万岁。”
“可是我若是不长得这样招人,皇上也未必能看上我呢。”阿雾辩道,上辈子就是最好的例子。话说到这儿,阿雾又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楚懋皱了皱眉头,拉了阿雾就进去。他二人是微服出来的,并不想闹出动静儿来。也有那机灵的,远远看见了,忙不迭地就去报了董氏。如今是董氏管家。
楚懋揉了揉阿雾的头,“朕有什么好补偿的,你若是不长得这样招人,朕哪里来的这等烦恼?”
荣吉昌和崔氏也立马就知道了,也来不及换衣裳,忙忙慌慌地前来迎驾。
阿雾果然又高兴了起来,咬了一口楚懋的耳朵道:“是本来就有这个打算,还是你临时起意补偿的?”
“老师和岳母请起,今日是阿雾生辰,她一直挂记着你们,想回来看看。”楚懋虚扶了荣吉昌一把。
“难得出来一趟,你不想去见见岳父、岳母吗?”楚懋拧了拧阿雾的鼻子。
一行人刚到正堂坐下,就听见后头有吵闹声。这里是阿雾的娘家,她就随便多了,“这是怎么了?”
“咱们这是要去哪里?”阿雾见马车显然不是往禁宫去。
荣吉昌和崔氏面面相觑,仿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阿雾也是一直顾忌着楚懋的这种心思,才迟迟不敢提顾廷易的事情。
阿雾向董藏月看去,董氏开口道:“是老太太的屋子。”董氏也为难,但还是说了出来,“二叔的四姑奶奶时常过来求老爷,老爷不允,老太太就闹。”
可是阿雾也大约能体会楚懋的心。打小他就是在冷漠中长大的,所以对自己能拥有的爱,那是要百分之百攫取和占有的,容不得有丝毫瑕疵。
这等家丑,遮都来不及遮,这倒好,都捅到帝后跟前儿了。
阿雾的眼睛都瞪圆了,皇帝陛下还真是敢说,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她简直拿他没辙。
且说着,曹操就到了。有丫头来报,四姑奶奶过来了。
“当时我数了你的脉搏,见到他之后没什么太大变化。”
“怎么这个时候她还过来?”阿雾拧了拧眉头,旋即也想明白了,这时候荣老爹才在家里。阿雾站起身,“爹爹陪皇上去书房坐坐吧,我去会一会荣玥。”
“你又知道了?”阿雾冷哼。
荣四被引到崔氏的上房时,万万没料到阿雾居然也在座。她的这位堂妹,荣四可是好些年没见着了。
皇帝陛下摸了摸鼻子,“你见顾廷易时,的确没什么其他的想法。”
想当年她们一个是王妃,一个是侯府嫡子的儿媳妇,也算不得差太远,但今日可就是云泥之别了。但阿雾和荣四毕竟是一同长大的,即使她身为皇后,荣四心里也免不了想起当年的荣璇。
阿雾狐疑地看了楚懋一眼,有些不信。
当年的荣璇还给她下过跪,而现在的荣璇依然无子。不过唯一的不同是,荣四再不敢将这些话讲出来,恭恭敬敬地给阿雾磕了头。
楚懋笑了笑,来拉阿雾的手,“这种醋我以后再不喝了。”
“你也是有家有口的,还有丈夫和孩子要照顾,怎么天这么晚了还来这里,也不怕搅得老太太睡不着觉?”阿雾冷冷地看着荣四。
阿雾咬了咬嘴唇,也知道楚懋说得不错,“他怎么想,我怎么管得着?可是我心里是清清白白的,这种干醋皇上倒喝得乐呵。”阿雾讽刺道。
“民妇、民妇只是想给夫君求个一官半职,娘娘的两个小外甥又年幼,如今家里没有任何产出也难熬,还求娘娘心善,可怜可怜民妇吧。当年的事情都是民妇年幼无知,得罪了娘娘,还请娘娘饶过民妇。”荣四磕头道。
“但是你也看见了,他当你是妹妹吗?朕受不了你惦记他,你今天要是不召什么郭氏,朕也不会临时起意。”楚懋反问。
“这么说,本宫若是不给你夫君官职就是不饶你?且不说官职是国之公器,咱们妇道人家不该过问,就说你是本宫的堂姐,幼时不能爱护妹妹,长大了还诸多奚落,会生儿子很了不起吗,本宫可以教你生出来的都吞回去!”阿雾实在是厌恶荣四,居然不达目的就天天来骚扰,还教唆老太太闹。
“可是我已经说了很多次了,在我心里他就是我的同胞哥哥。”阿雾没法忍住声音。
荣四被阿雾的话吓得往后一坐。
楚懋没说话。
“回去吧,今后没有事儿不许你再来。至于你夫君,他若自己有能力,也用不着你一个妇道人家出面。”阿雾三言两语打发了荣四,转身又去了老太太的上房。
阿雾不再开口,到了马车上才冷冷地对楚懋道:“皇上就是这样给我过生的?”
这老妖婆是阿雾最厌恶的人。她见到阿雾时,不仅不跪,反而冷笑道:“怎么,皇后娘娘驾临,还要让我老婆子这么大年纪往地上跪?”
楚懋道:“的确讨厌,放心吧,朕明日就给你报仇。”凌裕今晚本是无意提的一句回疆,天可怜见他刚从岭南那烟瘴之地回来,哪里能料到,皇帝果然心黑,第二天就将他撵去了回疆。
阿雾看了老太太一眼,兀自坐下。
阿雾走出来才道:“那个人也太讨厌了。”
一旁的明心道:“皇后娘娘,礼不可废。”
“看来朕在这儿,你们无法放开,朕走了,你们继续吧。”楚懋拉着阿雾的手站起身,一时屋里众人又开始恭送。
旁边自然有人架着老太太跪下。
楚懋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了。赛黄鹂的一曲这会儿也告了一个段落。
老太太破口大骂道:“荣璇,你个小娼妇!当初你爹出生时我就该把他溺死,也就生不出你这个孽障了!呜——”老太太的骂兴正浓,结果嘴就被堵上了。
阿雾实在是受不了凌裕这种“登徒子”的眼神,一眼扫过去,又高傲又轻蔑,简直是击打在了凌裕的脊梁骨上一般。他一个没坐稳,险些跌下凳子来。
阿雾可从没把这老太太当成祖母过,心里头自然也没有对她的孝道一说,明心无论是说话做事都很得阿雾的喜欢。
凌裕忍不住深呼吸了一口,即使在一堆臭男人里,他也能闻到来自阿雾身上的丝丝缕缕的沁人幽香。
“你们是怎么伺候老太太的,就由着她这样疯疯癫癫的,也不怕吓着人?”阿雾环顾四周道。这也就是给老太太定了性了,“大嫂,给老太太抓药吃了吗?”
这美人嘛,美到一个级数,瞧的就不是一张脸、一副身段了,端端品的是那个味儿。
“回娘娘,每日都吃着药,前两天看着好些了。四姑奶奶一来,老太太就又这样了。”
其他人或许看不出来,但是凌裕可是花国老手,这位娘娘往那儿一坐,优雅天成,高贵端丽,双膝紧闭,玉腰挺直,该是天上仙娥不能亵渎,但那不经意的一抹媚色艳意仿佛在从她的每一个毛孔往外散发,这才是让凌裕根本动不了的关键。
老太太听了董氏的话,反抗得更为激烈了。
尤氏居然还是黄花闺女,这如何能不让凌裕吃惊,他只觉得皇帝陛下就是暴殄天物。今日凌裕才知道,人家皇帝那是口味刁,对着尤氏这种的,根本下不了口。
阿雾看见她那个样子,心里觉得怪没有意思的。当她小时候老太太折磨她时,是阿雾最脆弱、敏感的时候,可如今她若是折腾老太太,确是在她老朽且有一点儿破罐子破摔时,很是没有意思。
凌裕只道,若是皇后肯这样看他一眼,他也甘愿为她遣散阖府姬妾。想到这儿,凌裕又忆起他屋里那位尤物。当时纳妾之夜,他居然意外探得了尤氏的红丸,简直是无法想象。即使凌裕御女众多,那尤氏的身段也算是其中最佼佼者,要不然他哪能冒着风险去讨要她。
“那就别让老太太见人了。好吃好喝地供着,也算替爹爹尽心。”阿雾淡淡地道,站起身来,“老太太你好好歇着吧,本宫走了。不过大房和二房可没死绝,本宫会替你看着的。”
再到这位皇后娘娘娇嗔怒瞪、眼角微红,鼻尖微涩时,那沉静的一湖水立即就如雾生月照,那原本温润的一块玉,立时就光彩流泻。真真是浓妆淡抹总相宜,娇嗔微怒也关情。
老太太眼睛一鼓,没有再挣扎。
那令柔县主美得鲜艳,却稍嫌浮夸,哪里像眼前这位,就像经过冰瓮沉淀的水,澄澈潋滟,又像被时光打磨过的玉,莹润无瑕,望之惊艳,再看惊心,眼睛从此就长在她身上了,生怕少看了一眼,那就亏大了。
这等狠绝的事情荣三老爷不敢说,董氏也不敢说,但是阿雾说来,老太太却不敢不信。
凌裕此刻简直是魂销骨软,他当时听说令柔县主是少有的美人,还特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偷看了一眼,美确实是美,当时凌裕也是脖子都软了,还认为皇帝陛下只怕不是傻瓜就是不举,如今才知道傻的人是自己。
阿雾从老太太屋里出来,又同崔氏说了一阵子的话。崔氏自然是老生常谈,从阿雾刚成亲的时候,这话她就开始谈了,无非就是孩子、孩子、孩子。
凌裕其人,就是有个毛病,看到美人就脚软,走不动路,非得看够了不可。
从荣府回宫时,阿雾已经倦得不成样子了,偎在楚懋怀里问道:“皇上,我爹他们上折子逼你生儿子,都快把你逼疯了吧?”
其他人此刻都是眼观鼻、鼻观心地喝着酒,谁敢抬头看帝后啊?唯独凌裕,胆子简直天生像有西瓜那样大,瞅着阿雾就不松眼。
“就是被逼疯了,朕一个大男人怎么生儿子?”楚懋笑道。
阿雾不敢眨眼睛,生怕滴出泪来,回头恨恨地看着楚懋,抬脚在他脚背上重重地踩了一下。
“认真跟你说呢。”阿雾是好不容易才提起勇气说这件事的,“如果我一辈子生不出孩子,或者只生得出女儿,那可怎么办?”
“你给朕哭出来试试!”楚懋的声音在阿雾的耳边咬牙切齿地响起。
阿雾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楚懋,里头深藏着脆弱的期待。
阿雾自己的眼睛忍不住就湿润了,因为她的二哥,曾经如芝兰玉树一般的顾廷易,居然苍老若斯。阿雾简直是没脸面对他,当初是自己害了母亲,也害了他,本来他该有大好前程的。
“别担心这件事,到时候过继一个孩子就行了。”楚懋说得很淡然。
阿雾应声看去,只见顾廷易打翻了手中的酒杯。阿雾看着他,顾廷易看着阿雾也就再不能挪开视线。他已经有许多年没见过阿雾了,也可以想见将来可能再没机会,顾廷易简直是在贪婪地打量阿雾。
“你说真的?认真的?”阿雾撑起身看着楚懋。
君楫是顾廷易的字。
楚懋摸了摸阿雾的脸,“朕这一生实际上已经很得上天眷顾了,人不能太贪心。”
这时只听得席上一声脆响,唐秀瑾喊了一声,“君楫。”
“其实当初皇上如果不把陶侧妃和何侧妃她们送回家,我也不用这么有压力。”阿雾这是典型的得了便宜又卖乖。
阿雾怒目回瞪。两个人的视线纠缠了许久这才分开。
楚懋狠狠地打了打阿雾的屁股,“少跟我这儿说矫情话。刚才在路上我不过就是瞧了别的女子一眼,你还记得你当时的表情吗?”
楚懋握着阿雾的手紧了紧。阿雾收回落在唐秀瑾身上的目光,看向楚懋,小手指在他的手心里轻轻划了划,惹来楚懋一个瞪目。
阿雾自己想了想,也忍不住笑出来,“我只是担心陶侧妃回家后,会不会……”
即便如此,阿雾也深恨唐秀瑾的不看时机。
“放心吧,朕都安排好了,好歹也是祈王府出去的人。陶氏远嫁江南去了,何氏那是自己作死。”楚懋道。那镇国公一家首鼠两端,楚懋上位后就已经清算过了。阿雾也不关心何氏。她听得府里头出去的几个女子都有了安排,心里也就不再那么内疚了。
阿雾这是恨上唐秀瑾了,没事儿干吗将顾二哥也叫出来?阿雾可不以为顾二哥会同凌裕有交情,但是唐、顾两家是姻亲,唐秀瑾可能是有心为顾廷易活动,来同凌裕攀交情。
“谢谢你。”说完阿雾低下头亲在楚懋的唇上,又口齿不清地道:“你不许动。”
唐秀瑾愣了愣,完全没料到阿雾会向他看来,他握着酒杯的手抖了抖,洒出几滴酒来。
阿雾自己伸出舌尖来轻舔楚懋的唇瓣,红着脸道:“我伺候你。”
这种时候掩饰就是心虚,等会儿回去阿雾觉得自己肯定要无比受罪,还不如大着胆子博一回,所以阿雾暂时先忽略投在自己脸上的那四道灼人的视线,往唐秀瑾的方向看去。
这话让楚懋差点儿没激动到半死。结果皇后娘娘所谓的伺候,也就是主动伸出丁香小舌逗着他的舌头玩耍了一会儿,美味倒是美味,幸福也的确是幸福,可就是不解饿。
阿雾已经从楚懋的余光中瞥到他嘴角翘起的那一分嘲讽全开的笑容了。
楚懋就那样期盼地看着阿雾,阿雾还以为是自己的吻技征服了皇帝陛下,更可着劲儿地亲楚懋,弄得楚懋最后在车里坐了良久,才下马车。
“家里一切都好。”荣玠这就算回答完了,他本来就是寡言少语者。阿雾看了荣玠好一阵子,这位大哥居然都不知道打个圆场,同自己多说几句话,帮她把尴尬消除。
五月里头,阿雾听得,惠德夫人将鸾娘许给了皖抚的嫡长子。阿雾也懒得过问,只在八月里鸾娘出嫁时赐了第一抬嫁妆,是一对玉如意。
此话一出,在场其他几人才知道跟着皇帝进来的这位天仙似的人物赫然就是皇后娘娘。
阿雾自己手里平日也爱把玩一支多子多福玉如意。炎热的夏季虽然已经接近尾声,但是阿雾心里头的燥热却越发难挨——这都快半年了,她肚子里一点儿响动都没有。
“大哥,爹爹和太太还好吗?”阿雾问道。
夏日里头,好几次阿雾都有恶心反胃的感觉,有一回连楚懋都以为是怀上了。当时他脸上的喜色是那样耀眼,阿雾觉得自己若是真怀上了该有多好。
在座的人最安全的莫过于荣玠,阿雾朝荣玠看去,她这位温文尔雅的大哥冲她微微一笑。
阿雾自己老是怀不上,自然担心,崔氏那头也隔三岔五就有某某相传特有效的求子符送进宫来。
阿雾不知道今天的场面是不是楚懋故意安排的,一时之间她都有些后悔生在今日了。
如此反复几次,姜良之道:阿雾这是压力太大,反而不易有孕,只劝她要守平常心。说得容易,可这平常心往往是最难守的。
一时主宾入座,阿雾和楚懋坐了上位。桌上鸦雀无声,只有赛黄鹂清脆的嗓音稍微掩饰了冷场。
阿雾这头烦着孩子的事情,另一头也烦楚懋。皇帝陛下就跟没吃过肉的人似的,如今更是使出五花八门的手段来折腾她。阿雾前些日子才被他掳去归田园肆意了一番,阿雾自己想起来都觉得羞人。
阿雾这会儿倒明白凌裕为何得了楚懋的宠幸了,他果然是机灵,这当口若真还要纠缠什么君臣,那才是扫了楚懋的兴致。
哪有硬逼着自己去扮演其他人家妇人的道理,反过来他自己倒是吃醋吃得厉害,将阿雾折腾得好几日走路都打哆嗦。
凌裕赶紧将门关了,“都坐吧,都坐吧,主子爷既然这么说了,咱们听着就是。”
但是皇帝陛下食髓知味,如今在西苑避暑,离归田园又近,阿雾真是怕了他了。心情一烦闷,难免月事就有些不准,阿雾这个月已经迟了三日了。
“今日不论君臣,都起来吧,朕是听着你们这边热闹,才过来瞧一瞧的。”楚懋拉了阿雾的手泰然自若地走了进去。
不过这小日子左右三日不来,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阿雾已经被“虚惊”弄得疲惫不堪了。
楚懋站在门口,里头的人就都赶紧跪了下来。
到晚上,楚懋又来掇弄她,阿雾累得慌,又觉得小腹有些疼,当即就哭了出来,“肚子疼。”
这些人自然都见过楚懋,还有几个年轻的阿雾看着面生。
在嘉和帝一朝的内宫,皇后娘娘的一丁点儿事,那都是头等大事。所以阿雾一喊“肚子疼”,太医就得乖乖地从床上爬起来。
因为唐秀瑾和顾廷易赫然在座,同时阿雾的大哥荣玠也在。
李太医今夜当值,不过他擅长的并非妇人科,从皇后的脉象来看,却是脉来流利,如盘走珠,有喜脉之兆,但并不是很明显,所以李太医也不能确定,因心下有了怀疑也不敢胡乱用药,怕万一伤着龙胎,他可就是万死难赎其罪了。
当凌裕订的包间打开时,里头的人都惊呆了,阿雾也愣着不知该不该进去。
“娘娘是何时开始肚子疼的?”李太医问道。
凌裕的脸都白了,青天可鉴,今日他的客人可都不适合见这两位,但是如今是箭在弦上,他也只能伸头挨一刀了。
阿雾看了一眼白胡子老太医,又望了一眼楚懋,这话她哪里答得出。
“无妨,想来都是臣工,你是主母,理所当然应该见一见。”楚懋起身拉了阿雾的手让她站起来,转头对凌裕道:“带路。”
还是楚懋将李太医唤道外间,说了其中因由。
阿雾摇了摇头,她这身份可不好去见那些人,想来也都是纨绔子。
待楚懋回来时,阿雾问他:“李太医说是什么情况了吗?”
“行,你可记住了这话。”楚懋道,“都请了什么贵客,咱们也去热闹热闹。”楚懋转头看着阿雾。
“没什么事儿,可能是茬着气了。”楚懋道。
凌裕赶紧膝行到楚懋脚下,“主子爷见谅,臣也是一时情急,主要是今日那些人都掇弄着臣要来听黄鹂儿的曲儿,臣这不是心急吗?臣平日绝不敢如此,还求主子爷宽谅一回,主子爷就是要把臣送到回疆去,臣也认了。”
“可是这几日我总觉得胸口闷得慌。”阿雾道。
“想不到凌大爷这样的气派,这京城就没有你不敢踹的门是不是?”楚懋沉声道。
“明日朕让姜良之来给你把脉。”楚懋道,“睡吧,现在夜里凉了,你正好睡。”楚懋轻轻地揉着阿雾的头助她入眠。
阿雾心头想,这凌裕风流纨绔,想不到却能得女子倾心。
阿雾倒是秒睡了,楚懋自己却心潮澎湃,不知道明日姜良之来给阿雾把脉的结果可会同今日一样。
赛黄鹂见了也赶紧跪下求情。
次日有早朝,楚懋一下朝径直就往乾元殿内殿来,姜良之紧随其后。
却见凌裕居然瞧傻了眼,阿雾连瞪了凌裕两眼,他才反应过来,赶紧跪下请罪。
阿雾将手伸出来,她见楚懋的脸色那样紧张和严肃,自己也就紧张了起来,难不成真是有了?阿雾的心顿时咚咚咚如打锣似的跳起来。
楚懋对他的表现还算满意,冲凌裕勾了勾唇角。
“的确是滑脉,不过月份太浅,臣过几日再来诊一次。”姜良之道,但他眼里的喜色是藏不住的。这些个太医谁也不敢把话说满了,万一到最后不是喜脉,那真是圣恩没有邀到,反而闯下大祸。
“主子爷。”凌裕是个极灵醒的,一看楚懋的穿衣打扮和老板说的不露身份,就知道嘉和帝不愿别人知道他是谁,他不敢直呼圣上。其实到如今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了楚懋的身份,只是不能当面说破。
不过以姜良之的医术,阿雾相信他是不会诊错脉的。
“你……”凌裕的下半截话直接被他自己吞进了肚子,还噎着了。
阿雾望着楚懋,她长久以来压在心上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眼泪珠子跟断线似的往下滴。再观皇帝陛下,也好不到哪里去,眼眶也有些微红。
说话间,那凌裕就踹了门进来。楚懋眼皮子一搭,没想到凌裕居然这样霸道。
“阿雾。”楚懋走过去。
楚懋看着赛黄鹂道:“不用,看他进来怎么说。”
阿雾一下就扑入了楚懋的怀里,抱着他的腰,痛哭出声,而且有越哭越响亮的趋势。
其实也怪不得赛黄鹂有眼色,端看座上这两位的容貌和气度,那就非同小可,凌裕跟人一比,瞬间就被人衬成了渣渣,再来旁边伺候的人白面无须,赛黄鹂确定那肯定是个公公,这京城用得了内侍伺候的人可没几个。
“哎哟,我的祖宗,你仔细哭坏了眼睛。”楚懋在阿雾身边坐下,捧着她的脸替她吻去泪痕,“别哭了,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情,朕恨不能这就昭告天下。”
阿雾这才多看了一眼赛黄鹂,又冲楚懋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这姑娘还挺有眼色的。
阿雾被楚懋的话给逗笑了,“皇上这是着哪门子的急,月份浅着呢,不能说的。”阿雾将食指放在楚懋的唇上。
那里头赛黄鹂听见了,刚好一曲唱完,她放下琵琶冲阿雾他们行了礼,“外头的客人吵闹着两位贵人了,请容黄鹂出去将那人请走。”
楚懋顺口就含住了阿雾的手指,两个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周边的人都习惯了,只低头站着。那姜良之却是个没见惯的,一大把年纪了,还被帝后两个人给弄得面红耳赤的。
阿雾又听得先头那一人道:“这里头的人什么来头?这京里头谁不给你凌爷三分薄面,今日爷可是请了不少贵客,就等着黄鹂儿,你要是不进去,就让爷自己进去说。”
半晌楚懋才回过头来道:“姜太医,你将这里头要忌讳的一一写下来给朕看,特别是吃食上的禁忌。另外,今日可要开方子?”
那外头另一人声音十分低,听着像是在陪好话,想来该是老板。
姜良之赶紧道:“臣立即就写。皇后娘娘的身子底子好,从脉象上来看无须服药。”
那赛黄鹂却仿似有些惊慌地看了一眼阿雾和楚懋,显然是在为外头的人担忧。
楚懋点了点头,“朕就将皇后的这一胎交给你了,你务必得用心。唔,朕给你权限,这天下的妇科圣手都归你招揽,只要是你觉得用得着的人。朕只有一句话,皇后不能有任何闪失。”
阿雾听见这声音眉头一皱,楚懋则是眉头一挑,脸上带着一丝奇怪的笑容,像是在看好戏似的。
姜良之脑门子都冒汗了,跪下来口称“是。”
“去把黄鹂儿给爷叫出来!爷办差在外,好几个月没来看她了,她一准儿想死爷了,甭管里头出多少的价,爷都三倍给他。”
阿雾推了楚懋一把,“皇上做什么这样紧张,弄得我也开始紧张了,这妇人生孩子不是寻常事吗?”
阿雾听着正有滋味儿,却听外头有人喧闹。
“好,好,朕不紧张,你也别紧张。”楚懋亲了亲阿雾的脸颊。
“我为你梦里成双觉后单,废寝忘食,罗衣不耐五更寒,愁无限,寂寞泪阑干……”
这头楚懋安慰了阿雾,又陪了她整个上午。若非真是有要务要处置,他简直是半步都不想离开阿雾。
阿雾品尝着用澄粉做皮包的虾饺,白里透粉,又鲜又滑,拿楚懋打趣她的话说,那就是阿雾的样子。另一边耳朵也是极致享受,赛黄鹂的声音的确赛过黄鹂。
“你乖乖的,这头三个月好好养着,咱们能躺着就不坐着,能坐着就不站着行吗?”
园外园的赛黄鹂是唱曲的台柱子,想点她的曲儿,提前好些日子就得来订。楚懋携着阿雾想做一回凡人,依照规矩,半个月前就差遣李德顺来定了赛黄鹂的局,且不许他泄露身份。
“哪有那么夸张,那背上还不长疮啊?”阿雾推开楚懋,“皇上赶紧去吧,你在这儿挡着我的风了。”
园外园的菜品和南曲并称双绝,都是阿雾喜欢的,他们家的小点是专门从南广请的师傅,非常有特色,阿雾喜欢那虾饺。
楚懋赶紧让开半步,“朕让岳母进来陪着你吧,都说女儿怀胎,母亲陪着是最好的。”
等马车停在“园外园”的时候,阿雾总算是见得了人了。楚懋替她戴了帷帽,这才抱了阿雾下马车。
阿雾想了想,“这样也行,只是这月份还浅着呢,等后面肚子显了再叫母亲进来吧。家里还有一堆事呢,她也走不开。”
阿雾对着把镜看了看自己的头发,一切看着还好,只是脸色太粉润,眼睛又太水润了。阿雾一把扣住镜子,心里头烦躁极了,忍不住踢了楚懋一脚,“都怪你!”
“娶媳妇是做什么的,岳母能有什么事?若是媳妇一个不够,朕就再给你家娶一个。”楚懋霸道地道。
楚懋笑而不言,也都怪凌裕,经常吹嘘他的风流史,他极其推崇在马车上头,只道别有情趣。今日楚懋试了试,果真别有意境,尤其是看阿雾敢怒不敢言,又娇又羞,瑟瑟发颤的样子,他就格外激动。
阿雾真是被楚懋弄得啼笑皆非了。
阿雾见楚懋装备齐全,就疑心他其实早有谋算,拧着他的腰问道:“皇上,是不是早就谋算着要这样欺负我?”
那厢楚懋去了前头召见臣公,虽然阿雾怀孕的事情,他的确什么也没说,但是他逢人就叫他们推荐家里用得好的稳婆,不过半日工夫,朝堂上上下下都知道皇后娘娘有孕了。
“是,娘娘。”楚懋笑道,又替阿雾重新挽了发,抿了头。
这两日楚懋真是走路生风,面带笑容,压都压不下去。
上完药后,阿雾拍掉楚懋的手,怒瞪着他,“还不快点儿给我梳头。”
崔氏知道消息的第二天就进宫了,而且连行李都带上了,还是阿雾好劝歹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才让她打消了要在宫内长住的打算。
尽管朝内朝外都在说子嗣的事情,楚懋自己也有些担心,但是不得不说,阿雾此时没怀上,其实楚懋并不是真的那样失望。
“岳母怎么走了?”楚懋回来不见崔氏,奇怪地道。
“正好,我帮你上药。”楚懋说着就欺了上去。
“你还说呢,叫你不要说,不要说,怎么这么快我家太太就知道了。过几日万一姜良之诊出来不是可怎么办?”阿雾嘟嘴道。
“不!”阿雾决不妥协,“下午我都被伤着了。”
楚懋在阿雾身边坐下,拉了她的腿开始揉,“这都能诊错,姜良之也不必活着了。”
“也不影响,等会儿我帮你挽头发。”
阿雾叹息一声,“若是生的是公主怎么办?”
“不是说要带我去吃饭,看杂耍吗?”阿雾嘟嘴道。
“公主有什么不好的?只要咱们能生,一个不行就再生一个。”楚懋一边说话,一边手也不停。
“怎么不行?”
阿雾搁在楚懋手里的脚顺势踢了他一下,“原来皇上一直都觉得我是不下蛋的母鸡呢。”
“不行。”
楚懋大笑出声,“就没见过自己把自己喻成母鸡的!”
阿雾听着心都软成了水,但是皇帝陛下就是有本事将感动化成旖旎,然后让阿雾痛恨不已。
阿雾自己也笑了出来,想将腿从楚懋手里抽出来,却被他牢牢握住,“皇上干吗揉我的腿?”
楚懋亲了亲阿雾的红唇,轻唤道:“阿雾。”
“我问过了,说是怀孕以后腿容易肿和抽筋,我每天给你揉揉,你就少受些罪。”楚懋道。
阿雾圈住楚懋的脖子道:“我们再也不分开。”
阿雾看着楚懋嘟嘴道:“我觉得皇上比起我来,更看重皇嗣。”
楚懋回答得极其爽快,阿雾想抬头去看楚懋,却被他用手死死地箍住头,动弹不得。过了许久他才放开手,显然是被阿雾猜中了,有些下不来脸面。在最盛时,他还必须回到玉澜堂,在阿雾睡过的床上躺下,才能勉强入眠。
“那也因为是你生的。”楚懋答得很顺嘴。两个人嬉笑了一会儿,这才安歇。
“是。”
阿雾躺在床上,拿脚尖轻轻划拉着楚懋的小腿,嗲声嗲气地道:“皇上,这还有九个月呢,我可怎么办?”
阿雾想了想,将脸贴在楚懋的胸口道:“皇上前些年是不是经常来这儿坐坐?”
楚懋没制止阿雾的腿,“我知道你这是在报仇。可是你也不想想,我若不是这样,你能这么快就怀上?”
离开了双鉴楼,阿雾回玉澜堂换了衣裳这才同楚懋又登上了马车。不过阿雾也奇怪玉澜堂的摆设一如从前,干干净净的就像她还住在这儿一样。
阿雾正想反驳,就听见楚懋又道:“朕已经打听过了,过了三个月,你若真是想得很,朕也可以满足你。还有……”楚懋摇着食指道:“你别忘了,九个月不算长,顶多朕再给你三个月养一养。朕提醒你一下,朕也是记仇的。”
“哎哟哟,我是不疼的,我就是心疼你的手。”楚懋四处躲闪着阿雾的袭击。两个人闹了半晌,最终还是以楚懋不再躲避,让阿雾拧了耳朵才作罢。
阿雾还要开口,就又听见楚懋说:“有些事,可不一定只能在归田园做。”
阿雾赶紧放心画轴,左寻右寻都找不到趁手的工具,只有拿手来拧楚懋。
阿雾的挟下任天子以令现任天子的计策显然行不通了,只能悻悻地转过身,不再理会楚懋,更是撅起屁股去顶楚懋,哼哼道:“离我远些,省得又说我报复你。”
“诶,小心,那可是《游春图》。”楚懋往后躲着提醒阿雾。
楚懋欺上去抱住阿雾,拍了拍她的翘臀,“你这磨人精,朕要是不这样说,这几个月还不被欺负死啊。”
双鉴楼一直是阿雾心中的圣殿,结果到最后居然是个可恶的谎言,阿雾拿起卷轴就要抽楚懋。
皇帝陛下金口玉牙,料事如神,后来果然是被欺负得不行了。
“这些书画当初根本就没藏在双鉴楼是不是?怪不得你不敢让我进双鉴楼,一进来你就穿帮了,亏我还……”阿雾当初为了进双鉴楼可没少费心思讨好楚懋。
不过现在嘉和帝陛下还是很任劳任怨地在准备当父亲的。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从全国各地推荐来的最有经验的稳婆就已经到宫里头了。
楚懋又摸了摸鼻子。
另外内务府也正在遴选奶娘。阿雾看着那阵势,估摸着皇帝选秀恐怕都没这么仔细,楚懋更是亲自来选。
“这是什么?!”阿雾指着《伯远帖》上的题跋,用的印是隆庆帝的私印,巴山客。这说明,伯远帖必然是被隆庆帝收藏,根本就不可能藏在双鉴楼。
他一会儿嫌弃奶娘眉毛太凶,怕吓着他闺女或者儿子;一会儿嫌弃奶娘的脂粉味重;一会儿又嫌弃奶娘皮肤不够白,万一公主喝了她的奶皮肤黑怎么办?
楚懋摸了摸鼻子,笑了笑,没说话。
阿雾被皇帝陛下的龟毛挑剔给逼得跳脚,最后直接当了甩手掌柜,由着楚懋去瞎忙活。
阿雾也累得慌,又汗腻腻的,便点了点头,可是又实在忍不住瞻仰这些圣迹。这回她好歹能集中注意力了,然后就听见双鉴楼里传来阿雾的狂吼,“楚懋!楚景晦!你个浑蛋!”
除了稳婆、奶娘之外,还有一波人也够皇帝陛下操心的,那就是御膳房的御厨。阿雾本来就娇生惯养,如今更是被楚懋惯出了不少坏毛病,前三个月又害口,什么都吃不下,这可不急得皇帝陛下跳脚吗?
“嗯。”皇帝陛下答应得很爽快,“走吧,既然要搬回宫里,你回去看也是一样的。”
阿雾被楚懋劝吃饭实在劝得烦了,扔下筷子,揉了揉肚子道:“小东西说想吃爹爹做的饭菜。”
“这些能不能搬回宫里去?”阿雾问道。
楚懋一时没反应过来,“要吃老师做的饭菜,我这就叫人去传。”楚懋还以为阿雾口里的爹爹是指荣三老爷。
阿雾没敢再说话,乖乖地穿了衣裳,只求皇帝陛下能给她时间好好赏一赏画。
阿雾嘟嘴道:“不是我爹爹,是孩子他爹。”
“嗯?”
楚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是他想吃,还是他母后想吃?”
“什么别的男人,这可都是我的……”
阿雾抬着下巴道:“有什么区别?”
楚懋安抚了阿雾一下,“也是你自作孽,你没事儿叫别的男人的名字做什么?”
楚懋道:“若是他这样折腾他父皇,等他出来之后,看朕怎么收拾他。如果是孩子他娘想吃嘛,朕当然是极端乐意的。”
阿雾的大腿上红红紫紫的好几块,看着格外怜人。楚懋抬手握住阿雾的腿,眼睛眯了眯道:“是有些没控制好,等下我给你上点儿药。”
阿雾被楚懋逗得大笑,冲着楚懋竖起了大拇指,“皇上能屈能伸,真豪杰也。”
“你做什么这样用力?你看看我的腿!”阿雾伸出腿去踢楚懋。
楚懋捏了阿雾的鼻子道:“朕下厨做的,你可不许再闹脾气不吃了。你瞧你现在,下巴都尖了。”
阿雾心里头想着,今日这是自己的千秋节,还是楚懋的万寿节啊?
皇帝陛下亲自下厨那可是了不得的事情,楚懋换了便袍,扎袖衣和扎脚裤,干净利落。切菜备肉这种事情自然无须楚懋动手,他能动一动勺子炒两把已经是“感天动地”了。
待地板恢复平静后,阿雾已经软成了一摊泥,雪光绫的内衫破破烂烂地掩盖在腰间。而皇帝陛下已经在整理他自己的衣裳了,一副吃干抹净心情很舒畅的模样。
阿雾拿洒了花露的手帕捂住口鼻,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楚懋舞勺子,还别说从背后看起来,真有那么点儿架势。
结果皇帝陛下下手越来越狠,到后来阿雾再支撑不住,一边哭一边骂,“你别这样,呜呜呜,别动那儿啊,呜呜呜……”
不过阿雾心里早就开始后悔了,她想着若是皇帝陛下拿糖当盐放,她这是吃还是不吃?
阿雾吃了楚懋的心都有了,她眼瞧着震动太大,将桌案上的卷轴都震得开始往一边儿滚去,眼看着就要跌落到地上。这可都是几百年的珍品了,阿雾费劲儿地往前探身子,接住那些卷轴,同时还一边儿喊着,“我的王珣——我的米癫——我的顾三绝——我的展子虔……”
待菜上桌时,瞧着还是有模有样的,嘉和帝装盘的功夫居然一点儿不逊色于大厨,既漂亮又整洁,很有画面感。阿雾偷偷地告诉自己,如果盐不是放太多的话,她可以勉强吃一口。
“其实我早就想这样做了。”楚懋咬着阿雾的耳朵道。
“吃吧。”楚懋看着阿雾道。
不过阿雾也顾不得这些,她是个画痴,如饥似渴地打开一幅卷轴,然后就被人压到了贵妃榻的扶手上。
阿雾觉得他的眼神让自己有一种如果不吃他就要在自己头上敲个洞灌进去的感觉。阿雾战战兢兢地吃了一口酸辣土豆丝,半晌都没动嘴咀嚼。
阿雾提起裙摆果断地上了二楼,满满的书画看得她心潮澎湃,半晌才觉得这楼上有一处不对劲,就是那一张不该出现的瞧着挺新的紫檀嵌大理石屏的贵妃榻。
“不好吃?”楚懋有些着急地问。
“书画都在二楼。”楚懋善解人意地给阿雾指道。
阿雾摇着头,慢慢地咀嚼,再吞咽,“是非常好吃。皇上,我觉得如果你这辈子没当皇帝,当厨师也一定能养活我们母子。”
在时隔这么多年之后,阿雾终于站在了双鉴楼的门内,她贪婪地吸了一口满室的书香,不过阿雾对双鉴楼的百衲本和元版《通鉴》并不那么感兴趣,她感兴趣的是《伯远帖》和《蜀素帖》,以及《洛神赋图》和《游春图》。
楚懋笑道:“多蒙夸奖。”
阿雾眼睛一睁,嘴角忍不住上翘,“皇上这是……”
却说阿雾喜欢吃楚懋炒的菜,这三个月里头楚懋便下了三十天的厨,总算将阿雾这一胎平平安安地保到了三个月。
“回祈王府。”楚懋赶紧接过阿雾的话头。
“怎么肚子一点儿也没大的感觉?”阿雾穿着内衫在镜子前左看右看,“是不是宝宝长得太小了?”阿雾问楚懋。
“咱们这是去哪里?”阿雾问道。
“一般三个月时还不会太显怀,但是你的腰围已经明显地大了一圈了,阿雾。”楚懋很淡定地道。
阿雾如何猜不到楚懋的意思,只是这件事她着急也没用,一个个太医都说没问题,可就是怀不上。这几乎成了她和楚懋的雷区,都不敢碰。
阿雾摸着肚子,有一种不敢相信这里住了个宝宝的感觉。
楚懋拧住阿雾的鼻子道:“行啊,只是起复他们,总得有个名头,譬如……”太子降生什么的。楚懋没有说出口,就是怕阿雾有压力,当然他自己目前的压力也是大得不得了了。
楚懋走过去圈住阿雾,亲了亲她的脸蛋儿,“别担心,一切不是都有朕吗。”
到最后在出宫的马车上,阿雾还是赖在了楚懋的怀里,“皇上现在不正是求贤若渴,锐意革新的时候吗,难道就不能看看大哥和二哥有没有能用的地方?别的不敢说,但是二哥在军中的能力还是有目共睹的。”
阿雾点了点头,她也不知怎么了,虽然不害口了,但心里却慌得很。
阿雾捂着胸口开始狂奔,笑声在风里传递,伴着阵阵花香。
到了晚上,阿雾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浑身是血地躺在床上,肚子抽着疼、针扎着疼、像被人踩着疼。
楚懋哈地冷笑一声,“让朕看看。”说罢就去扯阿雾的衣襟。
“啊——”阿雾尖叫着坐了起来,满头是汗。她还没来得及清醒,就被楚懋抱在了怀里,轻轻地拍着背。
“好,那么咱们就细细说道说道,什么鸾娘、什么元蓉梦、什么相思,什么尤氏,什么何氏、陶氏,我的心都烂成窟窿了。”阿雾不讲理地道。
“没事儿,没事儿,只是做噩梦了。”楚懋轻轻地安慰着阿雾,等她平静下来才问:“是做了什么噩梦,阿雾?”
“朕还心疼呢。”楚懋回道。
“我梦见浑身是血地躺在床上,肚子好痛。”阿雾将脸贴在楚懋的怀里发抖,那个梦实在是太真实了,“我会不会死,景晦?”
“手疼呢。”阿雾娇滴滴地喊了一声,嗔了楚懋一眼。
“胡说什么!”楚懋疾言厉色地推开阿雾,“别再说这种话,阿雾,我宁愿一辈子也不要儿子。”
楚懋这下不说话了,只瞪着阿雾看,恨不能在她胸口戳出个洞来。
阿雾也知道自己吓着楚懋了,赶紧点头,“我错了,我只是被梦吓着了。”
阿雾忍着疼反问道:“那要是不算二哥,又算什么好?”
实际上楚懋比阿雾更害怕,打从阿雾怀孕后,他的心就没有一刻是平静的。俗语说:有命喝鸡汤,无命见阎王。讲的就是妇人生孩子就跟到鬼门关走一趟一样,楚懋如何放得下心?他只是忍着不说,怕反而吓着了阿雾。
楚懋的手果然用力一握,“他算你哪门子二哥?”
帝后的这一番忧虑,让太医院的一众人也是战战兢兢,谁也没法儿保证皇后娘娘能顺利生产。因而是各出奇招,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但是阿雾感觉到这力道可是让人忍不住手疼的,“只是想问一问二哥的情况。”
最离谱的是,楚懋居然还信了。他听说,这世间妇人,那些养在深闺大院、养尊处优的妇人反而容易难产,而临盆前一天还下地做农活儿的农妇却少有听说难产的。
“怎么单独和她说话?”楚懋拉着阿雾的手问。
楚懋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姜良之就说过,要让阿雾多走动,还教了一套吐纳之法。这里头都是说怀孕的妇人要多动,不能成日躺着、歪着,为着这个楚懋每日早晚都会抽出时间来陪阿雾去园子里走动。
也不知道楚懋在阿雾耳边说了什么,郭娉婷就见阿雾冲自己看了看,旋即帝后就携手离开了。过了会儿,自然有人来领了郭娉婷离开。
听得农妇之说后,楚懋更是深信,立即就让内务府在园子里头辟出了一块地来,供阿雾做农活儿。
郭娉婷都看得呆了,完全没想到帝后私下相处会是这般模样,要知道前前后后加起来,他二人可是成亲六年了,居然还这样黏糊。
当阿雾被带到地跟前儿时,眼睛都鼓出来了,“你是说让我种地?”阿雾不敢置信地看着楚懋。
楚懋则替阿雾扶了扶头上的牡丹宫花,又替阿雾提了提衣襟,以期遮住脖子上的红痕。然后,他又捉住阿雾的手,细细地亲了起来。
楚懋道:“别担心,朕已经找人来教你了,咱们也不是真种地,你耐不住粪水味儿,咱们就不施肥,只是你要经常动一动,临盆的时候才好生。”
阿雾拉了拉楚懋的袖子,替他擦了擦脸上的口脂印子。
“我不要。”阿雾觉得这实在是太滑稽了。
等郭娉婷再次抬眼时,已经见不到两个人,她大松了一口气。过了好一阵子她才看见帝后从另一边的假山过来。
可惜楚懋虽然事事让着阿雾,但在这件事上却是寸步不让的,“不行。你就试试好不好,阿雾?”楚懋捉起阿雾的手开始亲她的手指。
楚懋将阿雾的手腕一拉,两个人就藏入了一旁的假山里。
一旁被请来教导阿雾种地的农妇,黝黑的脸都压不住红色,心里头道:没想到这么天大的官儿居然是个怕老婆的,而且各种腻歪,等她回去说一说,肯定都没人信。她们家那死鬼若是有这天官一半的温柔,她就是死也瞑目喽。
只是她心痛楚懋,用力不大。不过,这点儿痛,对嘉和帝陛下来说简直就是挠痒痒,更惹事儿。
楚懋既然这样说,阿雾也只好点头。
阿雾拼命地捶着楚懋的胸膛,费了老牛鼻子劲儿才得以被松开来喘口气儿,“有人看着呢。”说着还踩了楚懋一脚。
之后,她每日都来这里应卯,地当然都是那妇人在种,阿雾顶多就是递点儿种子什么的。
郭氏看皇后挣扎得那样厉害,就知道皇帝陛下有多用力。她自己立马低下了头,忍不住红了脸,又生怕被皇帝看到,治她个不敬之罪。
一天阿雾闲来问那荷花姐道:“听说你们乡下人生娃子可好生了是不是?”
郭娉婷好歹大胆些,她很有技巧地抬眼打量前头,只见皇帝陛下此刻正背对着自己。好歹郭氏也是成了亲的妇人,也经历过柔情蜜意的时段,但是也没见过这么大胆的,居然就这样在人前亲着嘴。
那荷花姐擦了一把汗,憨憨地笑道:“可不是吗,就拿俺最小的那个小子来说,俺那天正在地里头割油菜,那小子就忍不住要冒出来了,俺恁是割完了一茬才走回去,自个儿烧了水,躺在床上就屙出来了,拿剪刀剪了脐带,打个结,俺就又下地干活了。他爹回来,都不晓得俺都生了。”
阿雾迎了上去,郭娉婷赶紧低头跪下。等了半晌也不见有任何动静,她的视线里那些周遭伺候的人的脚也是没人动过。
荷花姐的话将阿雾笑得前仰后合,晚上回去学给楚懋听,又忍不住大笑,“她居然说她家小子是屙出来的,你说好笑不好笑。”
阿雾还想着要同郭娉婷再说几句话,就见那头楚懋走了过来,一袭黄色的龙袍在阳光下熠熠生光。
楚懋也忍不住笑,心里却道,那荷花姐倒是能耐,能逗得阿雾这样开怀。
郭娉婷又低头谢恩。
日子翻过年就到了二月里头,阿雾已经有七个月的身子了,胃口也大开,一个早晨能吃四个鲜肉芥菜包,看得楚懋大惊,“阿雾,你不能再吃了。”
“好好看着国公府,把孩子养好,今后总是有造化的。”阿雾道。
阿雾嘟着嘴道:“可是我饿啊。”
郭娉婷诧异地抬头看了看阿雾,又赶紧低下头。
楚懋替阿雾擦了嘴道:“姜良之不是说,若是孩子在你肚子里太大了,生产的时候会伤身子吗?再说了,你看看你这双下巴,还有这小肥腰。”楚懋在阿雾的腰上轻轻拧了拧。
“郭夫人不用怕。”阿雾似笑非笑地看着郭娉婷。
阿雾立时就被气得脸红了,“你这会儿倒来嫌弃我,昨天晚上怎么不见你嫌弃,光会拣好听的说,看见人家,那什么……”
阿雾看郭娉婷吓成那样,就知道她肯定是想歪了,只是阿雾没有其他法子打听顾廷易的消息,当然也是想试一试这位嫂子。今日听见郭娉婷这样说,阿雾还是满意的,可见郭娉婷立身还是正的,没有往歪了引自己。
阿雾想起来就开始哭,她都那样伺候楚懋了,他居然还嫌弃她。
郭娉婷立马就给阿雾跪了下来,磕头道:“二叔他过得极好,不敢劳皇后娘娘垂问,二弟妹前年生了个女儿,这会儿又要临盆了。”
楚懋是一个头两个大,“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怕你日后临盆的时候痛嘛,你想想孩子越大,你是不是越受罪?”
阿雾点了点头,看了半天郭娉婷,最终还是挥退了左右,然后问道:“顾二哥他过得怎么样?”
阿雾依然哭着不理。
“一路上都派人伺候着,公公那头也来了信,说一切都好。”郭娉婷答道。
楚懋是好乖乖、好宝贝、好祖宗……都喊了一通,结果这回全都失效了。
郭娉婷见皇后端庄里不失妩媚、活泼,一张脸白玉无瑕,娇嫩鲜妍,也是二十来岁的人了,可瞧着竟然像没出阁娇养在家里的姑娘似的,无忧无虑的。郭娉婷真是打心里羡慕这位皇后,地位且不说了,单看嘉和帝对这位皇后的独宠,就叫全天下的女人为之羡慕。
“好,你说,要我怎么着吧,阿雾。”楚懋完全投降了。
那双手就能合拢的纤腰,束着粉缎腰带,上头系着葡萄紫闪金丝绦,挂着金地嵌宝石的镂空葡萄纹香囊,并荷包等等。
阿雾抬起头看着楚懋道:“我也不知道。”阿雾抽泣着抬起头,“我就是控制不住。”
郭娉婷偷偷拿眼打量阿雾,只见她已经换了衣裳,只随便穿了袭八成新的葡萄紫素地云水纱裙,里头隐隐透出粉色低裙,头上只简单的戴着一朵宫纱牡丹花。
孕妇的情绪来得突然,去得可就纠结了。
郭氏也是个聪明的,今日一听阿雾这样问,心里头就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这个猜想既令她激动,又令她害怕。难不成,那个传言是真的,眼前这位皇后娘娘心里头记挂的人一直是她家二叔?
不管怎么说,皇帝陛下左熬右熬,还是熬到了阿雾临盆这日。
郭娉婷完全不解皇后怎么会提起这件事,她拿不准宫里的态度。其实在卫国公这件事上,郭娉婷和她相公都是蒙的,当初事发之后她都被吓坏了,以为一切都完了,到处找人说好话都没用,却没想到到了宫里头却被重拿轻放,连家里的爵位都保住了。当初顾廷容就猜测有人在保顾家,却不知道是谁能手眼通天。
偏偏不巧的是,今日是早朝日。半夜时,阿雾隔半个时辰肚子已经轻轻地抽一阵儿了,她怕影响了楚懋睡眠,压根儿没敢声张。因为越是到临盆时,楚懋就越是紧张,比她这个孕妇还紧张,经常半夜三更起来踱步,阿雾实在是怕吓着楚懋。
“你公公,此去路上可派人伺候着了?”阿雾又问。
况且这几个月来,阿雾对生孩子这件事已经有了一个比较清楚的了解,从这肚子开始有规律的疼痛到生产时,还要好半天呢,不着急。
郭娉婷赶紧道:“一切都好,多谢娘娘垂问。”
所以楚懋上朝后,阿雾慢条斯理地捧着圆滚滚的肚子起床,“今儿不喝粥,给我来一碗白米饭。”阿雾吩咐道。
“家里还好吗?”阿雾问道。
“唔,想吃琥珀辣椒。”阿雾挑嘴道。
郭娉婷谢过恩后,战战兢兢地在小方凳上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这样坐着比站着还累。
厨房上的人都习惯了皇后娘娘现点菜的事情,一屋子几十个人就管皇后一人的吃食,什么都是准备好的,时刻准备着受阿雾的挑剔。
阿雾转过头看着这位昔日大嫂,“给卫国公世子夫人赐座。”
“不行,还想吃川蜀的回锅肉。”阿雾又道。
“臣妇郭氏给皇后娘娘请安。”
最后待阿雾吃了两碗白米饭,又吃了一个翡翠糕、一个松子卷、一个黄金酥之后,她终于满足地摸了摸肚子,“去请太医和稳婆到西厢。”
郭娉婷在御花园里站了会儿,就有人来请她去前头的听幽亭赏花。听幽亭的旁边植着数本姚黄、魏紫、赵粉,都是牡丹中的名品。不过郭娉婷此时完全没有心情去欣赏,心跳得如擂鼓般望着皇后的背影,她万万没想到皇后会私下单独见她。
当时伺候着的明心和明慧脚一软就跪了下去。谁能想到平日里孩子稍微动一动就一惊一乍的皇后娘娘,真到了临产时,却这般镇定,反而把明心和明慧给吓着了。她俩开始往外狂奔,两个人都被门槛绊了一跤。
郭娉婷整理了一下衣襟,心里有些忐忑。但是她下定了决心,不管怎么样,一定要好好巴结皇后娘娘,她可还得为自己儿子打算。
西厢是早就备好给阿雾待产的,她不喜欢没窗户的角房,楚懋哪有不依着她的,西厢的东西是他带着太医和稳婆一同布置的,今儿个总算是派上用场了。
连郭娉婷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会独得皇后娘娘的亲近。诚然当初皇后娘娘还是祈王妃的时候,她们也说过几句话,但是今日留下的人多半是当初皇后还在娘家时就要好的人,剩下的就是新贵人家,而郭娉婷自认为如今的卫国公府实在不该这样得皇后娘娘的重视。公公被流放,二叔如今又闲散在家,自家相公虽然顶着国公的名衔,但实际上早没了昔日风光。郭娉婷忽然有些怀念自己那位婆婆在的日子了,那时候家里是多风光啊,她自己出门时遇到谁不赶着来同她搭话,现在她就是上赶着去搭话,也没人怎么情愿理她。
这头太医和稳婆一听说皇后开始阵痛了,都跟明心、明慧一样,慌乱中跌了跤,但是心里头极为高兴,这心里提着一桶水的苦日子眼看着就要结束了。
朝贺之后,阿雾邀了几位夫人留下去御花园赏花,其中一位就是如今的卫国公顾廷容的妻子——郭娉婷。
那头早有小太监飞奔去告诉了李德顺。李德顺一听,也慌了,悄悄地走到御座旁边,冲楚懋打了个手势。
四月二十五这日,阿雾必须早早起床梳妆,多亏皇帝陛下昨夜格外开恩,只要了她一个腰子就作罢了。
楚懋霍地就站起了身,慌忙间差点儿撞上了旁边的香筒,忙道:“退朝,退朝。”
楚懋笑道:“今年肯定不一样。”
这下头的人见嘉和帝如此模样,稍微聪明点儿的就猜着了,肯定是皇后娘娘临盆了。
结果这件事到最后还不是要落在阿雾这个后宫的主人身上,她只嫌累得慌,抱怨道:“每年都是老一套。”
楚懋到的时候,阿雾已经躺在西厢的产床上了。他正要往里走,却被崔氏阻拦道:“皇上可别进去。”
却说到了四月,阿雾也该过生日了。中宫的千秋节历来外朝命妇当日都要入宫朝贺,楚懋让内务府开始张罗给阿雾祝寿,要搭彩坊,放烟花,还要去宫外放生和撒吉庆钱。
若是别人阻拦,楚懋早一脚踢上去了,但是自己岳母的话,他不能不听。
楚懋将阿雾搂入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的背脊,两人都不再说话。
这时候阿雾也叫了人出来传话,“皇后娘娘请皇上千万别进去。”
阿雾道:“我也不想管她,可我想郝嬷嬷在这世上除了惦记皇上,就是惦记她了。当年的事情我也有些后悔,如果那时候我……”
阿雾现在已经疼得极厉害了,头发都被汗打湿了,她绝对不愿意让楚懋看到她这副样子。
晚上,阿雾将这件事说给楚懋听,他皱了皱眉毛道:“你管她做什么?”
楚懋在外头等得心慌意乱,坐都坐不稳。李德顺看见他握着扶手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脸色煞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在生娃娃呢。
阿雾既然答应了相思,那边白家夫人也进了宫,阿雾少不得要去说上一番。那白氏也是个聪明的,她儿子本身有错在先,再者相思的后台毕竟是皇后和皇上,既然让相思假死来保全了白家的面子,白氏也不敢不答应,并且保证永远将这件事藏到肚子里。
就在楚懋等得要强冲产房时,便听见阿雾带着哭声的惨叫:“太太,太太!”
阿雾自己尝到了情滋味儿,也就明白了相思的不甘心,却也不知道相思是遇到了谁,居然铁了心要嫁人。
过一会儿,阿雾又开始喊:“母亲,母亲!”
阿雾没想到这样苛刻的要求相思都肯同意,想来白家那个死水凼子的确坑人。阿雾虽然不能以皇后的身份来逼迫白家,但是她自己是并不认同这件事的,毕竟如花似玉的姑娘,这样终老一生也有些可怜。
那哭声之惨之厉让他无比心疼,到阿雾开始叫“景晦,景晦!”时,楚懋的眼泪立马就滚了出来。
“娘娘,相思答应你的要求!”相思哭道。
李德顺和周围伺候的人赶紧转过了身,哪里敢看皇帝陛下哭。
阿雾的怪癖,这几个宫女可都明白。
楚懋的脚往前头一迈,李德顺就赶紧跪着抱住楚懋的腿,“皇上,皇上,皇后娘娘吩咐过,绝不能让您进去。”李德顺也不敢说什么女人生孩子晦气的话,那里头生娃娃的可是皇后。这种话此时说了就算不打紧,过后也是一定要被清算的。
相思很清楚,阿雾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因而扑上去就想抱阿雾的腿。亏得阿雾躲得快,而明心、明慧又眼明手快,才没被相思碰着。
阿雾躺在床上,停止了哭喊,因为稳婆一个劲儿地让她留些力气,不然孩子就出不来。但是阿雾的心慌极了,她疼得几乎失去了意识,迷迷糊糊里仿佛飘到了另一个地方。
“别在本宫面前装可怜,不就是想利用皇上和本宫达成你的目的吗,你以为凭你就能够?相思,郝嬷嬷从小将你抚养大,德容言工,无一不倾心教养,可不是养你这样来回报她的。你是明白这件事由本宫来说的严重性的。”阿雾挥了挥手,“算了,看见你这样就犯恶心。李德顺,将她带到乾元殿去,看看皇上见她不见她。”
那是一间没有窗户的黑屋子,里头围满了人,有一个女人一直在哭喊。阿雾飘过去一看,那个女人也在生孩子,头发被汗已经弄得湿漉漉的,几乎要滴水,脸色惨白,牙齿咬在木棍上,手抓在床栏上,别提多凄惨了,阿雾简直不忍看。
相思猛地抬起头看着阿雾,震惊地道:“娘娘!”
只听得旁边一个胖婆子道:“不行,孩子太大,出不来,再这样,生出来就死了。”
“从此以后你就再也不是郝相思,同郝嬷嬷就再无瓜葛。另外,你人既已死,你的嫁妆得留在白家,本宫可没有收回嫁妆的那个脸。另外,你所嫁之人必须离白府于千里之外,你终生也不得再回京和出现在白家人面前。”
旁边一个人立马跑了出去,“皇上,稳婆说大人和孩子只能保一个。”
相思震惊地抬起头,她没想到阿雾居然这样容易就松口了,“请娘娘明示。”
阿雾就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保孩子。”
“你可是给本宫出了一道难题。不过本宫可以允你,却有条件。”阿雾道。
然后阿雾就看见稳婆的手伸了进去,那女人痛苦地转过头来。阿雾几乎被吓得魂飞魄散,因为那人明明就长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再者,也没有皇后以势压人,去逼读书人家允许媳妇再嫁人的道理。
阿雾终于想起了这个人——前世的荣璇。
阿雾就知道相思的事情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白家的贞节牌坊都好几座了,百年来都无二嫁女、再醮妇,阿雾当王妃的时候可以去开那个口,以权压人,但是当皇后要母仪天下,就绝不能做,因为她代表的是皇帝的意思,做了这就是宣布皇室和天下的世家为敌,同《女四书》为敌,那皇帝所谓的以仁孝治国就是空话了。
原来最后她是被送进了宫,成了楚懋的妃嫔,而楚懋唯一的儿子就出自她的肚子,而她死于难产。
“民妇在白家已经为先夫守孝满三年,民妇想请皇后娘娘准许民妇改嫁。”相思一口气说了出来。
阿雾在迷糊间,只觉得脸疼得厉害,她能感觉出是有人在扇她耳光。阿雾心里头愤愤地想,谁吃了豹子胆,居然敢打她,看她怎么收拾他!
但这句话对相思来说,几乎已经是特赦了,她大松了一口气。
阿雾猛地睁开眼,就看见楚懋的脸像放大了一样搁在自己的面前。
“不用提这些。如果本宫有什么能帮你的,那也是看在皇上,看在郝嬷嬷的面子上才帮你的。”阿雾冷冷地道。
“谢天谢地,皇后娘娘终于醒啦。”一旁的婆子全都松了口气,有那么一刹那她们都以为自己死定了。屏风外头,太医也跪了一地,听说皇后醒了,都抹了抹脑门子上的汗,在心底感谢满天神佛保佑。
阿雾并不觉得她和相思之间有什么原宥不原宥的,当初若是被相思陷害成功,她也就没有今日了。
阿雾看见楚懋的一张脸比自己还可怕,像鬼一样,“景晦。”阿雾的泪珠子开始往外滚,她真怕自己这一次可能逃不过这一关了。荣璇就是死在今日的。
郝相思又重新在阿雾跟前跪下,磕了三个响头,“民妇知道当年对皇后娘娘多有得罪,那都是民妇的痴心妄想,只求娘娘能原宥民妇。”
“对不起。”阿雾已经没有力气再说话,可还是拼命地想出声,“保住、保住孩子。”
“你托李延广给你传话,求到宫里来,是遇到了什么事?”阿雾开门见山地问道——她对相思依然不怎么感冒,说话也就只求简洁。
楚懋的眼睛像修罗一样,血红血红的,“阿雾,再勇敢一点儿,再勇敢一点儿,我不能没有你,求求你……”楚懋像孩子般哭泣,跪在阿雾的身边,握着她的手,“求求你,求求你……”
相思这才站起来,也不敢抬头看阿雾。
阿雾何尝想死,她的日子正过得有滋有味儿,而且她完全不敢去想,没有了自己,楚懋会怎样,她舍不得让他经历那样的痛苦。
“起来说话吧。”阿雾道。
浑身也不知哪里来的劲儿,阿雾的手指甲几乎掐入了楚懋的血管,“对,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阿雾,阿雾……”楚懋狂喜地由着阿雾掐他,恨不能她把自己的手掐断了。
阿雾打量了相思一番,从表面上看,并看不出白家对她有什么不好的,依然是一张光洁的脸和一双光洁的手。
“看见头了,看见头了。”屋子里爆发出比烟花还灿烂的声音。
“民妇叩见皇后娘娘,娘娘金安。”郝相思恭敬地跪在阿雾的脚下。这些年的经历已经将相思身上曾经的棱角都彻底磨得圆滑了。在她身上,再也看不到当初对阿雾的那种怨恨和戾气,当然也可能是隐藏得更深了。
阿雾只觉得肚子一松,就昏了过去。
因此相思算是沾了郝嬷嬷的光,阿雾决定给她一个机会。
等阿雾再次醒过来时,产房已经被打理得干干净净,她睁开眼就看见一脸胡子碴的楚懋。
有些伤口不是结疤了,就算痊愈了。
“是儿子还是女儿?”阿雾问。
何况,楚懋都能容得下长公主,阿雾觉得自己现在,别说一个郝嬷嬷了,就是一起来两个她都能容忍。若是再给阿雾一次机会,她想她一定能找到法子和郝嬷嬷和平共处,当时她只是不肯为了楚懋去用心而已。阿雾也不知道在郝嬷嬷去后,楚懋心里会有多难受,多内疚。
“是太子。”楚懋将阿雾的手拉着搁到自己的脸上摩挲。
如果说阿雾对楚懋的众多歉疚里最让她难受的还有什么,那就是关于郝嬷嬷了。尽管阿雾和郝嬷嬷实在不对盘,但是阿雾依然感谢郝嬷嬷为楚懋做的事情,而且也谢谢她将楚懋养得如此好。
“你不是说生三个儿子,看谁适合,才封为太子的吗?”阿雾笑道。
阿雾想了想,“过两日传白郝氏进宫一趟吧,另外,让白家夫人也一同来。”
“生这么一个都去了我大半条命了,有一个就够了。”楚懋亲了亲阿雾的额头,“咱们就生这一个。”楚懋反复说着,像是怕阿雾不同意一般。
“皇上说,这件事全凭娘娘处置。”李德顺恭声道。
其实阿雾自己也被吓得不得了,摸着楚懋的脸道:“傻瓜,我舍不得你的。”
“皇上是什么意思?”阿雾直接问李德顺道。
楚懋不敢告诉阿雾,当时他的手伸到她的鼻下没有感觉到呼吸时,是什么样的感受。
当相思的请求通过李德顺传到阿雾耳朵里时,她都差点儿忘了有这么个人了,旋即才想起她在白家守孝早已经满了三年,看来实在是在白家过不下去,这才不得不求到宫里来。郝嬷嬷过世的事情想来相思应该是知道的,居然还想着法子递话。
“上天入地,我都会找到你的。”楚懋亲了亲阿雾的手心,“你再睡一会儿,太子被抱去喂奶了,等下就抱回来给你看。”
可惜偏偏有讨人嫌的人要出来蹦跶。
阿雾合上了眼睛。
甜蜜的日子仿佛过得极快,转眼到了四月里头,初夏的阳光既明媚又不炙人,且百花齐放,是阿雾最喜欢的季节。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