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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守得云开见月明

在相思一事上,楚懋就已经觉得对不起郝嬷嬷了,可还是选择顺了阿雾的意;在元蓉梦一事上,他又站在了阿雾一边,叫郝嬷嬷一病不起。如今郝嬷嬷病在床上起不了身,楚懋只盼着阿雾能同他站在一边儿,为他忍一忍姑姑,她的身子不好,也不过就是这几年的事了。

继而是姑姑,楚懋的心沉了又沉。他还在孩童时,就发过誓,一辈子不负姑姑。在郝嬷嬷为了护着他,甘心当王太监的菜户,被那断子绝孙的缺德货折磨得体无完肤时,楚懋就发过誓。但是那时候他只当自己一辈子都会是孤家寡人,哪里想过会遇上这么一个人,肆意揉捏着他的心,酸、甜、苦、辣、咸,五味里已尝四味,连甜都没尝着,就已经深陷其中,仿佛没入流沙一般,越挣扎就越陷得深。

只是楚懋又自嘲地想,阿雾对他尚且无情,又何谈为他忍耐姑姑。

楚懋揽过阿雾的肩,将她摁在自己的胸口,轻轻抚着她的背,心头却仿佛被她的泪水淹过。他第一次恨自己的无能,若是今日坐在上位的人是他,那元蓉梦又岂能成为悬在阿雾头上的利剑?

楚懋不是傻子,一个人若对另一个人有情,又岂会是阿雾这样的表现,她装得再像,也没法装出喜欢他的样子。可即使是这样,只要她愿意骗他,楚懋也就认了。他如今总算是有些了解他的父皇当年的心情了,那时他只觉得隆庆帝楚以成简直禽兽不如,一个正常人怎么能无情无义到那个地步,如今想来,才知道感情这种东西真能将人搓圆搓扁,将人弄得人不似人,鬼不似鬼。

这泪珠就跟沸油似的溅在楚懋的心里,在心上烫出了焦味儿,落下了钻心疼痛的印记。

楚懋将下巴贴在阿雾的头顶,他却不后悔这样喜欢她,只要每天能看上她一眼,他就觉得自己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用不完的精神,干什么事儿都有奔头。

这过程里楚懋连疼都没哼一声,就任由她咬,阿雾越想越委屈,泪珠子就跟断了线似的往下落。

他带着她去洛北,每天夜里偷着去看她一回,有时候叫她知道,有时候太忙就只看一眼便走,哪怕是这样,除非是追了金国尔汗出去,否则都是一夜不落地去看她,看到她时,心就安定了。回到上京,哪怕她那样伤他的心,为了个“奸夫”,居然求情都敢求到他面前来,连人家的娘她都当自己婆婆一样护着,他面子上冷落她,可夜里依旧去她窗外徘徊,连他自己都看不上自己。可是又能有什么办法,只有见着她,他吃饭才有味儿,睡觉才能沉眠。

阿雾听了楚懋的话,大吃一惊,看来他真打算让自己在这儿常住了,阿雾盈盈的眸子里便升起了雾气,满是委屈。于她而言,简直是既被郝嬷嬷喷了药汁,接着又被楚懋扇了一个耳光。阿雾将手往回抽,偏偏楚懋又握着不放,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气性儿,抓起楚懋的手放在嘴里就咬,狠狠地咬出牙齿印,透出血丝来才松嘴。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拥着,阿雾是哭不完,楚懋则是心里凄凉,紫坠端了面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可是面不像饭,冷了糊了就难吃了,只得高声道:“请王爷、王妃用饭。”

“这里还是简陋了些,我叫吕若兴过来伺候,趁着开春,把这边翻检一下,在后头园子里重新修一进屋子,旁边开一个花圃,你夏天可以去后头歇凉。”楚懋只觉得便是宫阙楼阁都委屈了阿雾,更何况是这样一个简陋的别庄。

阿雾哭到最后,多少已经有些做戏的成分了,不过是应该叫楚懋知道她的委屈,凭什么要把祈王府留给郝嬷嬷称王称霸,她一个正经王妃却得避其锋芒。

阿雾听着这样火热的话,连楚懋的眼睛都不敢看,只觉得里头的火光照得她的脸发烫,心也像烧沸了似的,咕嘟嘟地冒着气儿。在府里时那般冷待自己,如今她来了山东,他倒仿佛瞧不够似的。

此时紫坠叫用饭,阿雾正好收声,去净室洗了把脸,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走了出来。楚懋见了,伸手去触她的眼皮,阿雾低呼了一声“疼”,忙地往后退。

楚懋回身拉了阿雾的手,将她拖到身边坐下,大手裹着她柔嫩的小手,拇指轻轻地摩挲着她的手背,“我怎么能不来,能来看你一眼总比见不着强。”

“还不快拿冷帕子替你主子敷眼睛。”楚懋向紫扇道。

阿雾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嘟囔道:“你这样来还不如不来呢。”

“不用,殿下还是先用面吧,凉了就糊了。”阿雾说着便往西次间走,“我待会儿再敷眼睛也是一样的。”

“用了饭就走。”

楚懋坐在阿雾旁边,见她眼睛虽然红肿,却别添一丝娇弱之情,映得水汪汪的大眼睛,像误入猎人陷阱的鹿儿一般楚楚,不同于素日的风情。

出了厨房,阿雾踌躇了片刻,便回了正屋,楚懋正梳洗了出来,头发还湿着,阿雾上前替楚懋绞头发,“殿下这回来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啊?”

阿雾的眼睛平日里藏着恐怕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骄傲,楚懋曾想过,也不知道落魄的安国公府怎么养出她这样骄傲的一双眼睛的,比宫里的那些贵人还骄傲些,看人天生就带三分俯视,本该叫人反感,可被她的容颜一衬,却显出了别样的美来,仿佛她天生就该高人一等,傲视众生。

阿雾只觉得脸上一臊,“少跟你紫扇姐姐两个嚼舌根。”

这样骄傲的眼睛,此刻却楚楚含雾,真叫人恨不能从她眼里掬出一捧水来,饮下去,才能一解此刻心头的燥热。

紫坠笑道:“王爷若知道主子这样心疼他,只怕越发来得勤了呢。”

因着想念这双眼睛,才过了七日,楚懋便又去了山东。

“吃面顶饿,你再烙几张肉饼,预备着给殿下路上吃。”阿雾又道。

月入中旬,明月高悬,楚懋到的时候已是夤夜,听见庄子里有琴声传出,才知道阿雾抚琴未睡。

紫坠道:“这老远赶来,就给王爷吃面啊?”

一曲《望京》毕,阿雾抬头便见楚懋倚在月洞门上,吓了一大跳,揉了揉眼睛,才嗔道:“殿下何时到的?”

既然托词要去厨房,阿雾便往厨房里头去寻紫坠,她琢磨着楚懋这次恐怕也待不久,来的路上也不知道吃东西有顿数没有,怕他赶路饿了,吩咐紫坠道:“先煮一碗面来吧,弄清淡些,多放些时鲜的青菜叶,煎个鸡蛋,有肉臊子也浇一点儿。”

楚懋解下自己的披风给阿雾披上,“夜里降露,你怎么不多穿点儿?”离得近了,楚懋才闻到阿雾呼吸间的酒气儿,“喝酒了?”

“我去厨房让她们再加几道菜。”阿雾匆匆地低头就往外走。

阿雾点了点头,“今天紫坠生辰。”

楚懋看了一眼阿雾,阿雾猛地就背过了身,真是得寸进尺,不过是给了他一点儿颜色,就想着让自己伺候他沐浴,真是想得美,她可不算完全原谅他,想起他那个乳娘郝嬷嬷,阿雾就恶心。

楚懋这才发现,阿雾的舌头有点儿打绞,话虽还算说得清楚,但那滋味儿却像舌头被蜜酒腌过,声音里淌着蜜。

楚懋直有一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受,恨不能上前捉了阿雾的手,恰这时紫扇转身出来道:“热水都备好了,请王爷沐浴。”

楚懋拥了阿雾往屋里走,她却跺跺脚不动,“我的琴。”那颐指气使的模样,下巴一抬,拿他当琴童了。

阿雾说这话时,霞飞双靥,将耳朵上垂的珍珠都映出了粉色,借着这半真半假的埋怨,她却将心头的话直说了出来,如何能不羞涩?

楚懋一手抱琴一手拥了阿雾,她这才肯挪步。进了屋,楚懋替阿雾倒了一杯水,她接过去嫌热,皱了皱眉头不满地看着他,“怎么伺候的?”弄得楚懋啼笑皆非。

阿雾怕楚懋对自己起疑心,她虽是为了回京才下决心要在他跟前讨一点儿好,可心底自然也是心疼他来回奔波的,毕竟是自己的夫君,就像是自己的东西一般,阿雾自然是爱惜的,因而口里怨怪道:“也不知殿下是怎么收服了我身边的丫头的,直吓我说,若是我再不给殿下好脸色看,只怕今后殿下就不来山东了。”

却说那头紫扇她们几个都喝醉了,因着是在庄子上,所以都放肆了些。阿雾本是早就睡下的,夜半不知遇了哪路神仙,一下醒了过来,琴瘾就犯了,这会儿被楚懋扶回屋子,她看见床,又犯了困,也不理他,就爬上了床。

楚懋换了鞋,这才笑看着阿雾道:“你今儿怎么待我不同了?”

楚懋去净室自己梳洗了出来,再看阿雾,已经睡熟,长长的睫毛覆在脸颊上,像两把可爱的小扇子,楚懋忍不住俯下身在阿雾的眼皮上亲了一下。

彤管在后头见楚懋“诚惶诚恐”地站起身,走到椅子边自己开始脱鞋,便不由得抿嘴直笑,真是甚少能见到祈王殿下这样失态的时候。

这一下望梅止渴可不解意了,紧接着额头、脸颊、唇畔、颈下,都密密地落下了亲吻。

这个“恩典”楚懋可受不住了,“我自己来,我自己来。”一日一夜骑马,他便是再爱干净,也难免靴筒里有异味儿,哪里敢让阿雾闻见。

阿雾被吻得狠了,只觉得又痒又疼,呻吟出声,猫儿似的嚷着:“别咬我。”

“这儿离上京也不算近,庄子上什么都有,我身边有冰霜,还有殿下安排的暗卫,殿下有什么不放心的,何苦这样来回奔波,让人忧心。”阿雾将楚懋解下的披风递给彤管,又蹲下身要替他换鞋。

此刻,楚懋简直恨不能咬死她才好,眼睛看着她纤细的脖子,真想一口咬断,将她的骨血都吸入嘴里,大约才能解了这相思。

这一举动,颇令楚懋有一种受宠若惊之感,以往他来了,能混着一杯她亲手捧来的热茶喝都算不错了。

次日清晨,阿雾醒来时,只觉得头有些疼,想是昨晚酒喝多了,她隐隐约约地忆起仿佛看到了楚懋,却不能肯定那是幻觉还是现实。阿雾揉了揉胸口,觉得有些刺疼,但因身上的 衣裳穿得整整齐齐,她一时也不疑有他。到沐浴时,阿雾才看见胸上青青紫紫的痕迹,顿时羞得浑身通红。

“紫扇已经在给殿下准备热水沐浴了。”阿雾上前替楚懋解开披风的系带。

“殿下走了吗?”阿雾从净房出来时咬牙切齿地问道。

“我来看看你。”楚懋笑着将阿雾上下打量一番,伸手想摸她,一下又想起自己刚进门,身上还脏着,指不定还有马臭味儿,又缩回了手。

“没有,说是在庄子上走一走,用早饭时就回来。”紫扇回道。

“殿下怎么又来了?”阿雾低着头,三分嗔怪,三分自喜地问道。

及到楚懋回屋用早饭时,阿雾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也不说话,只管埋头喝粥,突然眼前多了一只虾仁,却是楚懋亲手剥了递到她跟前儿的。

楚懋踏进屋时,阿雾才故作懒洋洋地起身,见他眉间一丝憔悴和疲惫,面有尘色,心头也不好过,何况楚懋来得这样勤,阿雾便是铁石做的心肠,也得融化了。

“你的脸怎么比这熟虾子还红?”楚懋低声在阿雾耳边道。

阿雾却不相信,她这人毛病多,弱点也就多,根本就是细薄的瓷器,碰一下就碎了,哪里敢让她同元蓉梦硬碰,便是她自己受得了,也有人会受不了。

阿雾的手抖得差点儿连调羹都握不住,“你还说,殿下也太不……太没……没正形了,趁我睡着,居然、居然……”阿雾羞上带气,说话就会磕磕巴巴。

当然阿雾也知道,她只不过是为了生楚懋的气而生气,即使元蓉梦不堪虑,但她现在是元淑妃,若扯下脸来,阿雾还真不好过,别的不说,如郝嬷嬷一般,吐她一脸的药汁,就够阿雾恶心死了。

“我要说,昨晚是你自己主动喂到我嘴巴里的,你信也不信?”楚懋将脸伸到阿雾眼前,笑道。

其次,阿雾觉得楚懋这做派,就是逼得她向元蓉梦先低头认输。真是太小瞧人了,这对好强好斗的阿雾来说,实在是一口气难以下咽。

阿雾的脸色忽地就沉了下去,她怎么会做那等没羞没臊的事儿。

阿雾却还有些抹不下面子,头几回楚懋来,阿雾都没给他好脸色。她先头是恨楚懋不经过她同意,就强硬地将她送来了山东,外头人不知情,只道她这个祈王妃失德被撵呢。所谓的恶疾,谁不知道那不过是世家打发妇人的幌子。

“好,好,是我,是我叼到嘴里的。”

打从阿雾到了山东后,最急的便是紫扇,她生怕自家主子从此被祈王冷落,如今见祈王得空就往山东来,才略微放下了些心,可又怕她那主子拿乔,生生将祈王的热心肠弄成冰窟窿,以后若是不来了,她们主仆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呢。

阿雾见楚懋越说越放肆,想不通怎么前几回见面都正儿八经的一个人,怎么转眼就没了正形,居然说起这种浑话,什么叼?当他是狼是狗呢。一时想起狼、狗,阿雾又想起前一回他待自己“又凶又狠”的,可不就像狼狗?顿时脸通红,连忙微微低了头。

阿雾坐到镜子前,抿了抿鬓发,又扶了扶珠花,开了口脂盒子,还准备再涂点儿口脂,只有紫扇在后头着急,“哎,主子便是不弄这些也美绝人寰,还是赶紧出去迎接王爷才是。”

阿雾不再搭理楚懋的话。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用完了饭,阿雾这才开口说了话:“殿下这回何时回去?”

“什么话都有你的,连主子也敢编排,看我不给你找个厉害的夫君,好好儿治治你。”阿雾嗔了紫扇一眼。紫扇的年纪也到了,她可不愿意把紫扇嫁在山东,所以便是为了紫扇,她也得回上京。

本来一大早就该走的,可是楚懋此时哪里舍得,“不着急,明日才回去。”

“虽说有些话不该奴婢说,可王妃就是看在王爷这辛苦的份儿上,也不该再给王爷脸色看。”紫扇道。

到晚上,阿雾防着楚懋,特地将小衣的系带系得牢牢了,这才背过身对着楚懋。哪知到了半夜,却被楚懋摇醒,阿雾迷迷瞪瞪地揉着眼睛,“殿下这是做什么?”

“这才隔了八天,王爷就又来了,大老远的也不嫌辛苦,哦?”紫扇在阿雾面前挤眉弄眼的,弄得阿雾哭笑不得。

“赶紧起来,我带你去海边看日出。”楚懋这会儿已经穿戴好了,正站在床边,手里拿着阿雾的衣裳递给她。

阿雾虽然努力想克制住内心涌起的喜悦,但嘴角还是忍不住上翘了几分。

楚懋的这个别庄听说离海不远,就在那边山的背后就是海,但阿雾也只是听说而已,她还从没见过海,因而也来了兴趣,瞌睡虫就散了一大半。

“王爷来了,王爷又来了。”紫扇欢喜地跑进来向阿雾禀道,刚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待阿雾穿戴好,楚懋拉了她的手去了马厩,拥她坐在身前,“坐稳了。”双腿一夹马腹,那射月就仿佛箭一般地疾驰而出。

阿雾不再同紫扇说话,她心里担心的可不是楚懋会不会另娶的问题,他的三年之期明明就是托词,三年后楚懋登基,元蓉梦又算得了什么。阿雾担心的是,她会不会在山东一住就是三年,等她回去后,长公主和楚懋的恩怨恐怕早就被他清算了。

马绕山路,奔驰到山顶时,太阳还没从海下头起来。楚懋抱了阿雾下马,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铺到地上,他自己坐了,又将阿雾放在腿上,两个人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天边的第一抹亮色破空而出。

“王爷绝不是这种人。”紫扇不信。

海上日出,瑰丽艳逸,气魄宏伟,看得阿雾如痴如醉。

阿雾嗤笑道:“你懂什么。有时候一个人表面对你越好,他背地里可能就越是对你不住。”

天色渐亮时,听着海涛拍岸的声音,只觉得宁静万分。

“王妃放心,我看王爷绝不会另娶的。京城到山东虽说快马只要一日一夜就到了,可那骑着得多累,你到这儿才一个月,王爷就来了三回,上回见了你,才说了一个时辰的话,就又得往回赶,便是这样,他都还惦记着来看你一眼才放下,所以,王爷绝不会另娶的。”紫扇信誓旦旦地道。

“这儿的海泛黄,听说南边的海湛蓝清透,以后我带你去南边看海上日出。”楚懋裹了阿雾的耳垂道。

“王爷说,老爷是他的恩师,岂能因王妃患了恶疾,就负了师徒之情。只是元淑妃一再紧逼,王爷才说,若是三年后王妃的恶疾还不见好转,那才考虑另娶。”紫扇偷偷看了看阿雾的脸色,见她并无别样,这才敢把话说出来。

阿雾被楚懋的气息弄得酥痒难忍,扭动着脖子想躲,心里却觉得楚懋是在忽悠她,且不说这几年他们的处境艰难,他又不能随意离京,待他登基后,终身被困禁宫,哪里还有机会去南海看日出。

但阿雾没料到元蓉梦居然会让楚懋休妻,也或者说阿雾心头想过,但没想到元蓉梦真能做出来。阿雾对楚懋的态度并不敢完全肯定,因为她总是想,若是换了她是楚懋,出妻如果能换来元蓉梦的帮助,那休妻也无妨,反正他也说过,王妃可以换人来做。

楚懋见阿雾的眼里满是不信,越发将她抱得紧了,唇瓣抵在她额头上道:“你莫不信,你若替我生个儿子出来,十几年后,咱们让他监国,我带你去南海逍遥,岂不两全?”

好在当初楚懋脑子转得快,借由阿雾出疹子的病情,早早地将她送出了上京。有王四方的脉案做证,阿雾的恶疾能传染人,自然就进不得宫了。

阿雾先是被楚懋的一句“生儿子”给臊得脸红,后来又被他的自大给惹笑了,她是过来人知道他能登基这还可以理解,可这会儿八字还没一撇,他怎么就能肯定今后他儿子能监国,因而问道:“殿下有十足把握了?”

“哦,殿下怎么说?”阿雾仿佛十分随意地问道,可心头未必轻松。那元蓉梦得宠后,果然先是替郝嬷嬷请封,然后又想召自己进宫。阿雾若是进宫,元蓉梦也无须做什么,只要 寻个由头叫她跪上几个时辰,阿雾的膝盖恐怕就废了。这宫里头折磨人的法子可不止一样两样,整得你生不如死,还能叫人看不出你的伤来。

楚懋不语,用指腹点了点阿雾粉嫩樱红的唇。

紫扇一心偏向阿雾,可不管她家主子还将元淑妃一个年华正好的姑娘送去陪了个老头子。

阿雾心头一凉,他还是将她隔在外头,喜欢时就宠一宠,惹恼了就放在一边凉快。

“听紫宜传来消息,那元淑妃好生可恶,居然要王爷以七出之条休了王妃。”紫扇在一旁气呼呼地道,“可恨王妃当初对她那么好,看她穷酸,还送了那么一大匣子首饰给她,她却这样回报你。”

“我若败了,你将如何?”楚懋看着阿雾的眼睛问道。

当上京的人都忙着议论宫里头的新贵人元淑妃的时候,阿雾正在山东的别庄里煮着九龙窠的大红袍喝。

阿雾吃了一惊,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她知道楚懋不会败,可这样的事情谁也不能打包票,所以阿雾也不能再嘴硬地对楚懋说“你不会输”。

这可是亘古未有的殊荣,不知情者恨不能赶紧回家埋头造人,恨不能生个美貌如花的女儿出来,又或者让自己的娘到处去捡孤女收留;知情的却连连摇头,皇上年迈,越发昏聩,居然受女人愚弄至此。

“我既嫁给了殿下,自然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殿下若败了,我也绝不苟活。”阿雾拿手圈着楚懋的脖子道。

在阿雾去山东后不久,上京的人便都知道宫里头新出了个淑妃,宠冠后宫,连向贵妃都失宠了。而且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就因为祈王府的郝嬷嬷照料了元淑妃几月,元淑妃就在当今圣上跟前替郝嬷嬷求了圣旨,赐封为顺贞夫人。

“你舍得,我可舍不得。”楚懋点了点阿雾的鼻子,“你在山东住着,若出了事,会有人来接你,就在这山崖下,我藏着一艘船,到时候你可以乘船去琉球。”

“傻孩子。”郝嬷嬷摸了摸佩兰的头顶,眼里却阴沉如水。

阿雾松开手,站起身来,向楚懋道:“殿下若这样想我,那今后就别来庄子上看我了,你这就叫人把我送琉球去吧。”

佩兰点了点头,一脸的高兴,“嬷嬷这下再也不用受王妃的气了。”

进入四月,初夏的日头已经显出了炙人的热力来,阿雾倚在大树下的秋千上,在心头算了算日子,打从上回不欢而散后,楚懋已经十五天没见人影了。阿雾恼怒地踢了踢脚下的地儿,又觉得脚疼,真是处处都不得劲儿,处处都不顺心。

“你说王妃被殿下送去山东了?”郝嬷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她只略想了一下,就明白了楚懋的意思,心道他真可谓是用心良苦了。

一时紫扇过来,阿雾问道:“准备得怎么样了?”

第二天,阿雾就因身患恶疾,被楚懋命人送去了远在山东的别庄。

紫扇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冰霜姑娘说,王爷有令,主子要是嫌闷得慌,在这附近转转还行,要去泰山,却不行。”

“王太医这边走。”吕若兴立即上前向王四方做了个请的手势。

阿雾猛地站起来,气得咬牙,楚懋根本就是变相地囚禁她,生怕自己回上京呢,什么冰霜,什么暗卫,哪里是丫头、侍卫,根本就是她头上的主子呢,她说的话根本不管用。

“好,吕若兴,替我送送王太医。”楚懋吩咐道。

阿雾深呼吸了又深呼吸,这才能稍微平静些,否则她真想把这庄子一把火烧了。她还是嫩了些,又身为妇人,行事极为不便,阿雾想,她若是个男人,手下也养一班子的幕僚、侍卫,看楚懋还怎么软禁她?

王四方忙地点头,“自然,自然。”

阿雾心里一动,其实也不是不行,只是上哪儿找合适的幕僚人选却是个问题,问荣三老爷肯定是不行的,他定然要教训自己,让她只管安心相夫教子,问两个哥哥也不行,肯定要告状,阿雾想来想去,只能拜托顾廷易了。

楚懋点了点头,“若宫里有人问起,想来王太医应该知道怎么说了?”

阿雾急急地回了房,写了封信,让紫扇寻个合适的机会送去山东这边的四季锦,再转给远在辽东卫所的顾廷易。

王四方唯唯诺诺地点头道:“王妃的确是犯了恶疾。”

至于阿雾如何知道顾廷易的地址,却是他在去辽东后,还陆续给阿雾写过信,都是托唐音转交,唐音则把他的信夹在了她自己的信里,送来给阿雾的。

王四方心头一凛,祈王根本不是在问他话,根本就是在陈述事实一般。王四方是太医,经常出入宫廷,哪能不懂察言观色,这些天家子弟,哪一个肚子里不是弯弯绕绕的,有时候病了都是没病,没病反而是大病。

阿雾光是看,从没回过,她同顾廷易虽然清清白白,纯粹是兄妹之情,可是这一世的身份必然有碍,所以阿雾还是有所避讳,何况她总觉得顾二哥的有些心思还是没有歇,她只盼顾廷易能快点儿成亲,这样彼此都避了嫌疑,又能通过内眷的关系相互走动。

“王太医确定是疹子吗?这个季节,王妃以前从没出过疹子,你看她会不会是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写完信,阿雾又叫来赤锦,“你最近跟冰霜学武艺学得如何了?”

“王爷不必担心,过几日王妃就能出门了。这冬春相交之际,最易犯疹子。”王四方收了药箱道。

赤锦道:“师傅的武艺高强,我如今不过才学了十之一二。”

阿雾在睡梦中的时候,王四方就已经来替她诊过脉了,开了个方子,又留了王家特有的“沁肌膏”。

阿雾听赤锦叫冰霜为师傅,就知道坏了事儿,再没耐心问她话,只随意打发了。阿雾觉得最近诸事不顺,紫扇、紫坠她们都到了年纪,该配人了,她尽管再舍不得,也不能耽误这些从小伺候她的人。

不知道在楚懋说了多少个“干净了,没事的”之后,阿雾才筋疲力尽地靠在楚懋的怀里睡着了。

可若是这样,她就少了两个得用的人,彤管和彤文都替代不了紫扇和紫坠,阿雾想得脑袋都疼了,若是拜托给楚懋自然什么事都能迎刃而解,但只要一想到今后她身边的人都是楚懋的人,她就觉得毛骨悚然。

楚懋抱着阿雾就像带孩子似的,一边轻拍着她的背,一边吻着她的脸颊,“只是疹子而已,没事的,没事的。”

顾廷易的信回得极快,来回不到二十日就到了阿雾手里,信里只说他身边一时没有合适的幕僚人选,但会帮阿雾留意,和信同时送来的还有一个丫头,十四岁的年纪,辽东人,是顾廷易无意中救的一个孤女,父母好像是江湖人士,所以这姑娘也有一身武艺。

阿雾抽泣着抬眼望着楚懋,眼里无声地询问,他难道不觉得恶心吗?

阿雾合上信,心头满是感动,她的二哥没有问半句她一个妇道人家要幕僚做什么,只要她说的,他就会想办法帮她弄来,连她没说的,顾廷易也想到了,大概是料到她处境艰难,这才送了良锦来。

阿雾一听,就哭出了声,却也不是大号,只呜咽着抽泣,却比大号还伤身。楚懋无法,将一旁搁东西的小凳用脚勾了过来,抱了阿雾坐下,将她放在腿上,低头轻轻密密地吻着阿雾的脸颊。

当然良锦是送到四季锦的,顾廷易并不是鲁莽的人,阿雾借口庄子上伺候的人太少,让紫扇找了牙婆买丫头,顺顺当当地将良锦弄进了府,改名为紫锦。

阿雾愣愣地站着不动,由着楚懋动作,她这会儿甚至连这副身子都不想要了。楚懋取了澡豆面子,轻轻柔柔地替阿雾洁了面,又将她抱入怀里,拍着她的背道:“好了好了,都洗干净了,洗干净了。”

弄顺当了这一切,阿雾想来想去发现自己还是毫无回上京的机会,上回她闹着回去,楚懋没有任何表示,当时她的心就凉了一截,走楚懋这边的路看来是行不通了,唯一的法子就是让荣三老爷给楚懋压力,可是她来山东都两个多月了,荣府没有一点儿动静,难道荣老爹也默认了楚懋将她送来山东的事?一想到这儿,阿雾的心都凉透了。

“你怎么能这样洗澡,仔细受凉。”楚懋拥着阿雾,替她脱掉了湿衣裳,只见她浑身上下都布满了红疹,连小腿上都是。

所有的人心里都充满了衡量和算计,荣三老爷虽然疼爱自己,可是阿雾也拿捏不定在官运和女儿之间,他会站在哪一头?唯有长公主,阿雾想起长公主就心疼,只有她不计得失地爱着她。

阿雾只觉得又委屈又恶心又害怕,眼泪哗啦啦地留着。

连羊羔都有跪乳之恩,乌鸦尚知反哺之义,她一个活生生的人难道连畜生都不如吗?阿雾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坐在桌前磨起墨来,打算给楚懋写一封声情并茂的信,哪怕是让她去给郝嬷嬷下跪,她也认了,阿雾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楚懋顾不得四溅的水花,走过去就捧起阿雾的脸看了看,安慰道:“没事没事,只是起疹子而已,我已经让吕若兴去请王四方了,他治疹子有奇方。”

阿雾一边写信,一边心肝儿气得疼,写了又扔,扔了又写,最后千行字终是化作了几行书。

可惜楚懋已经走进了净室。只见阿雾仿佛落汤鸡一般站在水囊下,衣裳还穿在身上,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此刻正可怜兮兮地望着他,仿佛被父母抛弃的孩子一般,茫然无助。

封好了信,阿雾在上头端端正正地写了“景晦亲启”四字。

“不许他进来。”阿雾大声地尖叫。

“主子,王爷来了!”紫扇一脸邀赏似的走进西稍间阿雾的小书房。

“王妃,王爷来了。”紫扇的声音在外头匆匆响起。

阿雾转眼看了看紫扇,只见她脸上不仅有欣喜,还有大松一口气的样子,阿雾想,自己可真够愚钝的,都走到悬崖边上了,还犹然不知,反而让身边的人担心不已。

一回玉澜堂,阿雾就跑入了净房,好在玉澜堂的净房一年四季时时都有热水,阿雾站在牛皮水囊下任由水从自己身上淋过,但是心里还是怎么想怎么觉得恶心。阿雾的手摸上自己的脸,指甲内扣,一时冲动甚至想剥下那皮来。

楚懋逆着阳光站在门边,周围晕着一层金色的光圈,阿雾叹息一声,在心里想这人将来会是正元帝,她再要强又如何,依然要跪在他的脚下磕头。如此想来,也就没什么委屈不委屈的了。

因为离得太近,阿雾在楚懋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样子,她惊呼一声,推开楚懋,就跑出了红药山房。

阿雾努力想扯出一丝笑脸,可是她这样的人就算是求人,都不自觉地摆出一副“这是你的荣幸”的样子,要拉下脸皮谈何容易。

阿雾一回头就见楚懋震惊地看着她。“你的脸怎么了?”楚懋大步走了过来,拉起阿雾的手。

“生气了?”楚懋笑着问道。

阿雾和郝嬷嬷正僵持着,楚懋那边得了郝嬷嬷醒来的消息,刚好踏了进来。

阿雾转过头不看楚懋,这才能心平气和地道:“不会,殿下本来就忙,能抽空到庄子上来看我这个犯了恶疾的人已经是‘天恩浩荡’了。”

不仅仅是脸,连阿雾下意识抬起来想摸脸的手上都开始显出红疹来,难怪郝嬷嬷要说阿雾下毒害她了,谁见了阿雾这张顷刻布满了红疹的脸,都会以为药有问题。

楚懋低笑出声,让阿雾越发臊得没脸看他,她也知道自己的话有多酸,但她这会儿可没有心情自嘲,闭了闭眼,稳了神才敢睁开眼睛,否则她怕自己一杯热茶淋到祈王殿下的头上,谁叫他一个月不见人影子的。

那边紫扇也叫了起来,“王妃,你的脸!”

“你上回不是说让我不要再来看你吗?”楚懋走上前搂了阿雾在怀里。

“我叫你放手。”阿雾气得发疯。

阿雾开始还挣扎来着,听了楚懋的话就一阵委屈,她说什么就什么啊,那她想去登泰山,怎么去不了?

阿雾只觉得郝嬷嬷疯魔了,幸亏她早预防着她这一招,她的药,都是佩兰亲自熬的,亲手端进来的。

阿雾委屈得眼圈都红了,一脚踩在楚懋的脚背上,疼得他一缩,阿雾回转身,还想再踩一脚,楚懋往边上一挪,拿捏着腔调道:“你这妇人也忒心狠了。”

“放手。”

阿雾一脚踏空,被激出了性子,她偏要踩中,脚又踏了过去,楚懋的脚又是一缩,两个人如此再三,阿雾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滴下来,心里只恨,楚懋竟然敢躲。

阿雾只觉得自己的手像被满身黏液的毒蛇缠住一般,打心底透出恶心来,如果可以,她连这手都不想要了。

末了,楚懋乖乖地站在那儿任由阿雾踩踏了两脚,阿雾泄了愤,这才觉得没意思地停了下来,眼泪也不流了。

“你这贱妇,下毒害我。”郝嬷嬷一把抓住阿雾的手腕。

“不生气了?”楚懋替阿雾拭了拭脸上的湿气儿。

仇者,自然就是阿雾自己了。

“殿下既然听了我的话,这会儿怎么又来了,是来送我去琉球的吗?”阿雾冲楚懋飞了一眼,眼波流转处,荡人心魂。

阿雾却早已经气疯了,“嬷嬷不要生气,贺院正说你再也受不得刺激,否则性命堪忧,到时候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我这回来带了一个好消息,你若是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楚懋将阿雾拉到身边,拥了她在腿上,双双坐下。

郝嬷嬷被阿雾气得手直发抖。

“爱说不说。”阿雾作势要站起身。没见着楚懋的时候,她本来都打算好了,见着他时就算不能做卑躬屈膝,也至少要温柔小意,可见到楚懋时一切打算就都忘了,她又忍不住地拿乔了。

“嬷嬷在先皇后身边伺候了那么多年,难道不知道元蓉梦的父亲对先皇后做过什么,你却还不知所谓地宠着元蓉梦想让她来和我打对台,她也配吗?殿下不过是因为敬着你,所以才忍着元蓉梦,否则以殿下的能耐早在元家落难的时候就出手了,还用得着等元蓉梦成了残花败柳才接进府里?嬷嬷不过是仗着你对殿下的恩情,就想将他当作傀儡一样摆弄,可是你忘了,你并不是他的母亲,也不是我真正的婆婆,有时候给脸不要脸,到了最后恐怕就真没有脸了。”

楚懋抚了抚额头,“唉,本来打算带你回京的,看来有人不稀罕,明日只能我一个人回去了。”

末了,阿雾咬住舌尖,才能平静下来,睫毛颤抖了几下,这才睁开眼睛冷冷地盯着郝嬷嬷,“嬷嬷是真为了元蓉梦恨我,还是只因为我是殿下的妻子所以恨我?”

阿雾心里一喜,圈住楚懋的脖子道:“你说真的?”

阿雾抬了抬手,阻止了紫扇上前,自己抓了郝嬷嬷的被子,在脸上狠狠地拭擦,恨不能搓下一层皮来。

阿雾的眸子里瞬间迸发出烟花般的亮光,熠熠生辉,为了她这样的欢喜,楚懋只觉得一切艰难都是值得的。

紫扇在后面看了,简直惊呆了,“王妃。”

阿雾的确是惊喜万分,尽管她心底怨极了楚懋,可易地而处之,阿雾觉得她也会和楚懋做出同样的选择。楚懋能在宫里活出来,里头不知道有郝嬷嬷多少的功劳,如果让楚懋负了郝嬷嬷,那不仅他心里难受,别人看在眼里,恐怕也会觉得此人不可倚信。

阿雾甚至能闻见那药汁里郝嬷嬷腥臭的唾液味儿,恨不能立时抓烂自己的脸,只觉得万千虫蚁在她脸上爬。阿雾怎么也没料到,郝嬷嬷会粗鄙至此。

但是同郝嬷嬷对立的那个人偏偏是自己,阿雾就无法做到理智地旁观了。再看元蓉梦,既然她进了宫,楚懋在这当口就万万再不能得罪她,代价只是将自己的王妃送到庄子上三年,怎么算都是一笔划算的账。

阿雾只觉得自己的脸上仿佛有毒液在沸腾一般,她的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衣角,这才忍住了尖叫,她毕生没有经历过这样肮脏的时候。

阿雾越想越觉得楚懋不容易,忍不住表示道:“回去后,我定然会敬着郝嬷嬷的。”

下一刻,阿雾听见噗的一声,脸上则被喷满了药汁,好在阿雾的眼睛闭得快。

楚懋的眼睛睁了一下,然后垂下了眼睑。他可能比阿雾自己还了解她一些,她的性子何其高傲,又极其爱洁,在郝嬷嬷吐了她一脸药汁后,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必然是有所求。而且所求甚大,所求甚难。

郝嬷嬷冷冷地看着阿雾,阿雾还以为郝嬷嬷要伸手掀翻药碗,那样还正好省了她喂药的事儿,哪知郝嬷嬷却张口喝了。

楚懋替阿雾想了想,简直不觉得她在他身上还有什么可求的,她父亲是他的老师,他自然会照顾,他的心早就捧到了她跟前,她又不必同其他女人争风吃醋,还有什么是需要求自己却难以启齿的?

待佩兰将郝嬷嬷扶着坐了起来,阿雾舀了一勺药汁,放在面前,远远地吹了吹,这才递到郝嬷嬷嘴边。

想来不过是那个人的安危而已,她倒是聪明,早早地就开始未雨绸缪,为了那人,连唾面之耻都能忍。

郝嬷嬷是午后醒转过来的,睁开眼睛看见阿雾,立时就别开了头。佩兰煎了药进来,阿雾从她手里接过药碗,侍疾就得有侍疾的样子。

楚懋自嘲地一笑,“你难道不亲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