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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小朋友的日常

得到叶径的肯定,叶翘绿放下捂嘴的手,“其实我有新牙齿了。”她咧嘴,把新长的小小尖牙往外舔了舔,秀给他看。

叶径想告诉她,一个小圆球本来就好看不到哪儿去。不过他忍住了,回道:“还行。”施与美叮嘱过,让他多照顾叶翘绿,别欺负她。还说她生性单纯。他当时听着有个感觉,他这个当儿子的难道不单纯么。

他淡淡的,“舔歪了变龅牙。”

她初初不敢出去见罗锡,躲在施与美的家里,悄声问叶径:“我这样子不好看吗?”她说完,立即捂住嘴。

她立即把舌头缩回去了。

现在则不同了,好多小伙伴们都能见到她缺牙的样子。这让阿曼达·卡蕊娜·绿的爱美之心受到挫折。

这天午睡,叶翘绿梦见自己被一个巨大的龅牙咬住,吓得一身冷汗。

以前换门牙的时候,她是一个人玩,丑不丑没人知道。

她不敢再乱舔了。

说话时,有点漏风。

长牙齿期间,施与美为了增强叶翘绿的自信,称赞说:“小绿以后一定是明眸皓齿的美女。”

笑起来,有个缺口。

可把叶翘绿乐着了。她记住了明眸皓齿这个词,是用来形容她的。

八月初,叶翘绿掉了颗犬齿。

叶径看着自己妈妈在睁眼说瞎话,没有表情。

叶径没有意见,他对生日本就不热衷。

“叶径。”叶翘绿向他走过来,“你什么时候会掉我的这颗牙?”她指了指自己长好的那颗牙。

知道叶妈妈忌日内情的施与美避开了这个话题,甚至连叶径八月二十六日的生日,她都和儿子商量不办了。

“不知道。”

七月十八日是叶翘绿的生日。

“你掉了的话,说话就会和我之前一样,有一阵风‘弗弗’地出。”

叶径猜测,这不是交给老师的日记,而是阿曼达·卡蕊娜·绿的自传。

叶径不语,离她远些。

“在那很远很远的地方,阿曼达·卡蕊娜·绿打败了全部的怪兽,救出了妈妈。从此她和爸爸妈妈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她却凑过来,模拟着漏风的话音,“‘弗弗’,就是这样‘弗弗’。”

的确是之前那本,结尾停在寒假时期的那页。他之前就见过了。

“不要喷口水。”他抬手抹着自己的脸。有时候,真想揪起她那圆圆的脸蛋,使劲儿拧。

他掀开。

实在太吵了。

这个封皮,倒是和寒假那本一模一样。

叶翘绿这个暑假在施与美家里住下了。

他拿起。

施与美在自己的房间加了张小床。

转身之际,却见到散开的作业本之中,叠着另外一本日记。

叶翘绿睡在温暖的小床,每晚都笑着入眠。连被小怪兽追着跑的噩梦都没做过了。

叶径把日记本放回去。

刚放暑假那会儿,叶呈锋会赶过来接女儿回家。渐渐地,他的到来,就变成蹭饭。吃完饭,他捏捏女儿小手,独自走了。

封面那叶翘绿三个字写得大大的,不过翘字的“尧”和“羽”隔得有些开。难怪罗锡他们看成了四个字。

叶翘绿没有细想。就算想了,她也只想到有个妈妈很好。成年人男女之间的事,她一知半解。

他合上日记本。

暑假之后,叶翘绿回了自己的家。

今天桂花鱼,明天秋刀鱼。

某个晚上,她在电视剧里见到美轮美奂的婚礼现场。

叶径某天翻了下她的日记,依然找不到一丝抄袭的价值。看着就跟个菜谱似的。

女主角披着白纱,穿着白裙,簇拥在花丛之中。

“我也不会。”她写了个拼音在日记本。

柔光的画面,让叶翘绿的小女生心思活跃起来。她有些憧憬新娘子的白纱裙。

“不会。”

叶翘绿在玩耍的小伙伴中,筛选了下。

没过两分钟,她从作业里抬起头,开口问:“叶径,鲅鱼你会写吗?”

叶径太漂亮了,和他站在一起,会显得她不如他漂亮。她不喜欢。

她转头,决定不理他了。

冯有云比她矮。当新郎的人,都是比新娘高的。

“不。”他拒绝得直接。

张川老是要抄她作业,不是好孩子。

叶翘绿跟着望过去。平视的角度见不到大树,于是她跑到窗边向下望。树上的叶子很茂盛,青绿一片。她再问:“你不和我一起做作业吗?”

于是,她跑去找那如大侠一样走路生风的罗锡。

叶径看着窗外的大树,“没有。”

罗锡好一阵子没见她,此时看她的犬齿长出了,他出于友谊,赞了句:“小绿子的牙齿好白。”

叶翘绿见叶径整天都是玩,不做作业,于是问:“你作业做完了吗?”

叶翘绿笑了,恨不得一直龇着牙。笑完了,她想起正事,“二狗哥哥,你长大了娶我,好不好?”

她写了十来天日记了,叶径一篇都没动。

大她几个月的罗锡显然被这莫名的求婚吓了一跳。他看着她圆乎乎的脸蛋,秉着婚姻大事岂能儿戏的态度,瞪起了眼,咬牙拒绝,“不要。”

写多了,她就把第二条鱼分到第二天的日记。

叶翘绿皱起了脸。

有时候一天能写两种鱼。

她再回去看那个电视剧。

她的暑假日记开始记下各种鱼的名称、样子、煮法。

女主角从此和男主角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女主角说:“勇敢追求真爱。真爱无敌!”

她得意了,高兴了。那口气舒畅了些,也不去找罗锡了。只惦记着,开学后一定要和同桌孙多丽详细说下鲜鱼的美味。

叶翘绿记下了。

冯有云开始一头雾水,后来听她连美味佳肴这个词语都出来了,他胃口大开,流露出羡慕,“我都没吃过施阿姨做的菜,好想吃啊。”

过了几天,小伙伴们约着玩游戏,叶翘绿呵呵笑道:“我要玩结婚的游戏。”她还指了指罗锡,“我要嫁给他。”

叶翘绿开心应了声,然后突然谈起鲜鱼的十八种做法。说得天花乱坠,把自己所学的形容词都用上了。

罗锡一愣。未料到自己之前的无情,居然斩不断她的情丝。再看众男孩打量他的眼神,让他发毛。

叶翘绿这个九岁女生格外受宠,几个男孩都跟着罗锡叫她“小绿子”。除了叶径。

他脑海中开始浮现他和叶翘绿结婚的场景。她长大后的身形是他的两倍,那个画面太可怕。

冯有云停下脚步,“小绿子好啊。”香山街八九岁的孩子,都是男孩。这边的女孩要么是初中的年纪,要么还在幼儿园,和这群小学生玩不到一块儿去。

旁边的冯有云和张川点着头,“好,让二狗和小绿子结婚!”

她笑了,“有云哥哥。”

这下,直接把罗锡吓哭,一慌神,就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我要娶美丽的新娘子,我不要胖的。”

下了楼,一眼见到的是冯有云。

叶翘绿听了,愣愣地看着他。她明白,新郎不要她了。他哭,她也跟着哭,“我要当美丽的新娘子,我要嫁给二狗哥哥。”

于是,她去找罗锡。

虽然她不喜欢哭,但是电视上是这样演的。新郎不要新娘的时候,新娘就会哭。何况现在二狗都在哭,她这个想当新娘的,就更要哭了。于是她越哭越起劲。

叶径和她吃的一样,跟他说这些,她得不到成就感。

叶径在旁一直沉默着。他不想管这些儿戏,但是忆起施与美的叮嘱。他看着哭泣的女孩,抿了下唇。

那种想炫耀的劲憋着憋着,把她憋闷了。她要寻一个人来聆听她的幸福生活。

叶翘绿的眼睛哭得红红的,圆圆的小脸涕泪交错。“我要当新娘子。”

但是暑假,她见不到同桌孙多丽。

叶径上前拖起她的手,“不玩结婚,玩机甲战。”

叶翘绿很想和同桌孙多丽吹嘘自己吃到了最好吃的鱼,各种做法的各种鱼。

她止了声,吸吸鼻子。还好他来劝,不然她哭累了,都不知如何停下来。“那我当地球军。”她要狠狠地揍坏人。

施与美发现叶翘绿很喜欢吃鱼,她时不时会捎一条鱼回来,有时红烧,有时清蒸。还会煎几条秋刀鱼。

“好。”他转向罗锡,“二狗,你当外星人。”

后来,她天天都往施与美的家里跑。

罗锡哽咽地点头。当坏人都比娶个胖子强。

叶翘绿知道两个大人成为朋友了,就像她和叶径、二狗他们成为小伙伴一样。

然后,叶翘绿气呼呼地把外星人打倒了。

施与美便答应了。

罗锡又想哭了。

叶呈锋说,别让孩子热坏了。

回去后,叶翘绿对着自己的脸蛋捏了很久,问叶径:“我这样子不好看吗?”

施与美当时推却了下。

他没看她,回道:“还行。”

新的三台空调,是叶呈锋去置办的。

她仔细瞧他。然后再望望镜中的自己,不如叶径漂亮。她扁起嘴,“二狗哥哥为什么不要我当他的新娘子?”

施与美轻捏她的小脸,“空调明天就送来了,今天再忍忍。”

叶径随口一句,“因为他没钱,买不起婚纱。”

叶翘绿听话地点点头。

叶翘绿觉得很有道理。

施与美拿出手帕,轻轻给叶翘绿拭汗,“这是错误的行为。小径和小绿错了,都要纠正过来。”

于是她又自信起来了。

叶径不吭声,回到窗边的椅子看风景。

叶翘绿虽然经常和叶径一起玩,但她和他并无共同爱好。

施与美抬眼看了叶径一眼。

直到九月下旬,两人一起去了趟美术展。叶翘绿才知道,原来叶径对画画也有点心思。不过她没见他执过画笔。

“叶径也吹。”叶翘绿解释着。

美术展的门票,是叶呈锋的合作商送的。

施与美正好回来,见此情景,连忙拉开叶翘绿。“不能站在这直吹,会感冒的。”

那天他带叶翘绿过来吃饭。吃完了,他收拾着碗筷进去厨房,把票递给了施与美。“星期天有个画展,我是没空去了,你看看能不能抽时间去逛逛。”

她威风凛凛地霸占了大半的风扇。

“画展啊。”施与美脸上闪过欣喜之色,“一定去。”

他挪了位置,和她保持距离,避开她飘舞的裙摆。

叶呈锋微讶,“怎么?你喜欢绘画?”

她朝他笑,“我也好热。”

“是小径。”她笑了笑,“他从小喜欢画画。给他请过美术老师,老师说他有天分。”但是,自她带着他来到香山街,他就没再画过画。

他将眼神瞥向她。

“有点巧,小绿以前也喜欢涂鸦。让两小朋友去玩玩吧。”叶翘绿以前去过儿童美术课堂。她对于色彩的把握很好,哪怕是乱七八糟的上色,画面的色调都很均匀和谐。上了小学之后,有了作业,叶呈锋不想女儿太辛苦,就没再安排额外的课堂。

叶翘绿有样学样,跟着他一块儿吹,吹得裙子都飞了起来。

施与美点头,将票揣进兜里。

叶径怕热,站在落地扇旁边吹风。

叶翘绿知道这事之后,盼着星期天快点来到。

炎炎夏日,骄阳似火。

星期六上午,她去香山街玩。

暑假一放,叶翘绿隔几天就去叶径家里玩。他表现得冷淡,她自顾自热情。

这天天气不太好,下了两场阵雨。

她在这一刻想,叶径真是好,不愧是施阿姨的儿子。

叶翘绿想起在《聪明的一休》里见到的晴天娃娃,她去大房间问叶径:“你有乒乓球吗?”

她嘀咕一声:“我不是小胖球。”然后绽开笑脸,奔向了工作人员。

他正坐在桌前翻书,闻言转头,“做什么?”

将到闸口,广播里传来一声:“小胖球小朋友,听到广播后,请马上与地铁工作人员联系。小胖球小朋友,听到广播后,请马上与地铁工作人员联系。”

“我要做个晴天娃娃。”

她正往外走。她怕自己搭错车,会迷路,再遇上坏人将她拐卖。于是她打算回家等小伙伴们,这样比较安全。

他望了眼窗外阴沉的天。“没有。”

这时的叶翘绿却已经不在站台。

她只好自己撕了作业本,揉成一团,盖上手帕。做了一个脸上坑坑洼洼的晴天娃娃。

到达下个站点,叶径立即下了车。与站内工作人员联系之后,他坐上了反向的列车,回到起始站。

她拿给叶径看,“这个好丑啊。”

叶径呼出一口气。只要她不是胡乱上了哪节车厢,那就好找。希望她别乱跑。

“嗯。”他只瞥了一眼,就继续看书。

她迷茫地站在站台,东张西望。皱着脸,要哭不哭的,可怜得很。

中午施与美回来,叶翘绿说起这事。

地铁启动时,他见到了她。

施与美便去找了一团毛线球,做了个合格的晴天娃娃。

叶径被人群推着进了地铁,越推越里。他透过车窗,寻找着那个胖乎乎的身影。

叶翘绿高兴了,她用马克笔在娃娃的脸上画了两个眼睛,一个嘴巴。然后挂到阳台。她双手合十,“希望明天有蔚蓝的天空,温暖的阳光。”

乘客们往门的方向靠。

叶径听着就觉得这祈祷很不靠谱。夏天的阳光,哪里会温暖。

这时,地铁即将到站。

到了傍晚,叶翘绿出来阳台,突然发现,晴天娃娃的脸颊出现了两坨晕红。

叶翘绿虽然和他同年,甚至比他大三十九天,但她很幼稚。现在这场面,可能都吓坏了。

她愣着看了好一会儿。这屋里只有她和叶径,既然不是她画的,那就是他了。

叶径微微蹙眉。

她跑去问他。

等他钻出来,那声呼唤早被冲散在喧闹中。

他说:“和你很像。”圆滚滚的脸,两坨苹果红。在他看来,她就长那样。

后面两个大人的身子完全挡住了他的视线。

她又去照了半天镜子,最后和他纠正说:“我比晴天娃娃好看多了。”

他回头。

叶径漠然。

叶径在这嘈杂的环境中,听见了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

星期日,天色放晴。施与美左右手各牵一个,出了门。

她在前方看到一个神似叶径的身影。她要朝他的方向走,却抗不过人群的阻力。她喊:“叶径。”

这个美术展是水墨主题,色调较淡。施与美穿着灰白的长裙,与画展的基调很一致。

叶翘绿被挤得难受。

进到展馆的大堂,墙上挂着的是名为《一叶孤舟》的巨幅画。

工作人员在那边拦着乘客,“请排好队。不要跨过黄线。各位不要跨过黄线。”

施与美怔了怔,眼神凝住了。

叶翘绿看着黑漆漆的轨道,不敢上前。她张望着四周,慌了,“二狗哥哥,叶径,张川。”

叶径静静看着,嘴唇抿起来。

轨道两边尚未安装屏蔽门。

叶翘绿莫名,不过见施与美和叶径神色都有些沉重,她不敢吱声。

她被簇拥至候车区。

施与美回过神来,捏捏叶翘绿的小手,“我们走吧。”

叶翘绿看着人群,有些慌。她不知道地铁要怎么坐,从哪个门上,从哪个门下,又要去哪里。

叶翘绿再望了眼《一叶孤舟》。小小年纪的她,还未能体会画中的孤寂与绝望。

试运的第一个星期,许多人来凑热闹。他们四个小朋友,被大人们一挤,就见不着了。

检票进去的画展,是浓墨的中国风。

在他踌躇之间,一行人到了地铁站。

叶径走马观花似的看完了。然后他站在展馆的侧边,向上望去。

罗锡觉得她走得不好看,可是有个小粉丝把自己当榜样,他又有点儿骄傲。

他望了很久。

叶翘绿仔细想了想,“我喜欢二狗哥哥的。”她要当大侠。

叶翘绿牵着施与美的手,在看了三四张美术画之后,她见叶径没有跟上来,好奇地回头。

罗锡摸摸鼻子,拉过叶翘绿,勉为其难解释说:“男子汉的步伐分很多种。叶径……也算是。”

他还站在那里。

叶径朝罗锡冷冷横过去一眼。

她顺着他的视线向上望,那是一个大的玻璃棚。阳光照射进来,在馆内形成一个圆柱的光照区。

罗锡愣了下,转头看着叶径漂亮至极的脸,说道:“长成这样怎么男子汉。”他心中的男子汉,是刚正不阿的五官。

他站在光柱外,身子罩着一层淡影,与旁边的巨幅瀑布画似乎融为了一体。

她问:“叶径不是男子汉吗?”

叶翘绿觉得此时的叶径就像画里出来的一样,“施阿姨,叶径在看什么呀?”

他就没有男子汉的步伐。

施与美望过去,莞尔一笑,“他在看风景。”

叶翘绿回头看叶径。

叶翘绿更好奇了,“为什么能看那么久?”她以为他只喜欢望大树。

罗锡察觉到了她的模仿,想起自己母亲对妹妹的教导,“小绿子,女孩子走路不要外八。这是男子汉的步伐。”

“那是他的爱好。”说是爱好,其实是儿童时期形成惯性的视觉训练。叶径的立体视觉,比常人的要好许多。

叶径和张川却只觉她走得别扭。

叶翘绿的眼睛瞪得很大。

叶翘绿一路追随罗锡的脚步,她还学着他的摆手,让自己也威风起来。

“小绿不要学他。”与叶翘绿相处越久,施与美越觉得,叶径这性格算是教育失败的例子。一个孩子太过独立早熟,就不可爱了。她有时候会怀念以前那个向她撒娇的小男孩。

于是,三个男孩一个女孩往地铁站走。

叶翘绿望着叶径的身影。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的形象在她心中玄乎起来。毕竟这种让她犯困的爱好,他能坚持那么久,非常不简单。

罗锡和张川点头。冯有云的爸妈人不错,但涉及金钱问题就变得很凶。

叶翘绿以为,自己会在施与美家玩很久很久。

冯有云许久未归,叶径说道:“他出不来了。”

甚至,连叶径都是这样想的。

张川转眼从口袋里掏出五元纸币,扬起手,“走,去坐地铁。”

1997年的下半年,亚洲金融风暴开始,各国经济进入大萧条。

冯有云在旁嘀咕着:“为什么二狗不请我们去坐地铁?”嘀咕完了,没见罗锡有何表示。冯有云便跑回家讨零花钱。

中国内地的外汇资本尚未实行自由兑换,在国家的维稳政策之下,危机较小。

她又觉得那威风八面的大侠风范出来了,眼睛晶晶亮地望着他。

而回归几个月后的香港遭到重创。股市、楼市泡沫崩盘。

罗锡大笑。

受香港资产下跌的影响,临近的珠三角城市,风云突变。

叶翘绿开心地双手接过,“谢谢二狗哥哥。”

在此之前,不少香港人在珠三角投资炒房。加上国家取消福利分房的消息四起,许多单位赶在政策落定之前团购住房,造成了房地产的空前繁荣。

罗锡慷慨地给了叶翘绿五张一元钱,“小绿子,我们去坐地铁。”

如今,D市、S市的房价不断向下调整。

1997年六月末,一号地铁线路的部分站点观光试运营,票价为五元。试运的站点在西片区,距离香山街口不远。

叶呈锋做的是建材生意。与他合作的一个耗资十亿的项目,在这场动荡中,面临烂尾难关。不仅如此,D市有几个楼盘,才启动不久就直接烂在那里。

1993年,D市第一条地铁线路开工,许多沿线的骑楼被拆。

生意越大,承担的风险就越大。叶呈锋看着自己朋友在短短一天里就蒸发了数百万资产,焦急了起来。

少了叶翘绿的吵闹,叶径的耳边清静了许多。

在这个时候,他和施与美的关系就不能再进一步了。

罗锡咋呼咋呼的,和她一唱一和,十分和谐。

他当初想的是,既然施与美和女儿如此投缘,性格又好,那么不妨先处着。毕竟女儿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她觉得善谈的二狗哥哥比沉默寡言的叶径来得亲切多了。于是,她不再缠着叶径讲述趣闻,而是找上罗锡,将同桌孙多丽的事说了又说。

但如今事业岌岌可危,甚至有一夕破产的可能,他顾不上男女之事了。

叶翘绿眼睛都亮了。

十一月初,叶呈锋带着叶翘绿,去了趟香山街。

然后罗大侠一脚远射。球进了对方球门。

他略略概括了下自己现在的状况。对着施与美,他只能表达歉意。他自身难保,没办法兼顾她了。

她仿佛看到他化身成了正义的大侠。

施与美是个聪明的女人。一个委婉的暗示,她已明了。初时她一怔,随后莞尔道:“事业为重,应该的。”

正在此时,一阵风吹了过来。罗锡的衣摆扬起。

叶呈锋深深看她一眼,然后牵起女儿的手。

罗锡奔跑的姿势,让她联想起了最近上映的武侠剧。那个男主角不漂亮,一脸络腮胡,但走路带风,很有大侠风范。

叶翘绿有些不安,回头去看施与美。

叶径在叶翘绿心中的印象,一直就是漂亮,从未和帅字沾过边。

却见施与美的笑容越来越大,大得有些伤感。

这场球赛,叶翘绿看得津津有味。而且她猛然发现,罗锡很帅。

叶翘绿再去看叶径。

这些叶翘绿都不懂。她只知道,球要进对方的门。自己只管拉开嗓子喊加油就对了。

叶径一脸平静。

罗锡负责前锋。

叶翘绿虽然不太懂发生了什么事,但她有不好的预感,她仰起头问道:“爸爸,我以后还能来施阿姨家里玩吗?”

这队的守门员是叶径。

叶呈锋笑笑,“施阿姨很忙。”

球门是临时画的。

叶翘绿圆圆的眼睛里,有了落寞。

比赛场地在不远处的空地。

这天过后,叶翘绿在学校见到叶径,有些踌躇。

叶翘绿点头应好。

叶径倒是没什么不同,依然寡言。

“他去买水了。”罗锡往旁侧一指,“我们和隔壁街的男孩打比赛,快来给我们加油。”

某天下课后,叶翘绿跑到隔壁班的门口。她探着脑袋,悄声道:“叶径,叶径。”

“二狗哥哥。”叶翘绿左右张望,“叶径呢?”

声音很小,坐在第六排的叶径没听到。

楼下,罗锡抱着足球,露齿一笑,“哟,小绿子。”在叶翘绿几次都听不懂他唤她的名字之后,他给她起了这个外号。

倒是第一列第一排的小胖哥,见到一个小胖妹,觉得惺惺相惜。他问:“你找谁?”

她急匆匆跑下楼。

叶翘绿用右手挡住唇侧,小声道:“叶径。”

好一会儿后,还是想玩的心思占了上风,她奔跑着去追叶径。“叶径,等等我啊。”

小胖哥皱起眉,她说得太小声,他听不清楚,不确定问道:“嗯嗯?”

叶翘绿身子探着往门边去,眼睛又盯着作业本,神色焦急。

她摇头,重复说:“叶径。”音量微微提高。

“随你。”他说完就开门、关门,走了。

小胖哥这下听明白了,他转头,拔声喊道:“叶径,有人找。”

“我也想去。”她看看作业本,踌躇了。老师说,回到家一定要先做作业才能玩。

叶径抬头,一眼就看到了门口叶翘绿歪着的小脑袋。

他答:“跟二狗打球。”

他无声张嘴:什么事?

她问:“你去哪儿啊?”

叶翘绿竟然看懂了,无声回答:快出来。

叶径把书包一扔,人却往外走。

小胖哥回头看看叶径,再转过来瞧着叶翘绿。小胖哥很是茫然。这两人有说话吗?是他没听到吗?

两人回到家,叶翘绿放下书包准备做作业。

叶径起身,走到了门口。

她不在意他听不听得进去,反正她讲了就行。

叶翘绿笑了,转身到走廊等着他。

他听得很无趣。

他走近她,目光习惯性看向大树。

她和他讲述班上同学的趣事。

她站在他的身边,“叶径。”

后边是跟屁虫叶翘绿。

他转头看她。

叶径自个儿回家。

“我爸爸和你妈妈吵架了吗?”叶翘绿猜了很久,再结合电视剧上的情节,她这样推断着。

这天放学,施与美说要去盘清店里的海鲜,赶不过来学校。

“没有。”他和他的妈妈都不喜欢吵吵闹闹。

思及此,她有种自己赚到,叶径吃亏的感觉。

叶翘绿挨近他,问着:“我可以去你家玩吗?”

“哦。”叶翘绿想,他妈妈那么好,如果给她了,她会很开心。可是她爸爸很忙,没空陪叶径,叶径会不会不高兴。

“不行。”

“不知道。”他盯着楼下的一个树墩。

两人的对话,回到了半年前。

她也看向楼下,“你妈妈如果变成我妈妈,那我爸爸是不是也是你爸爸啊?”

叶翘绿再追问叶径,他闭口不谈了。

叶径继续看地面。

她隐约知道,自己和施与美的某种联系断了。

叶翘绿未料到他把问题抛了回来,眨眨眼回答:“然后……她就没问了。”

过了不久,叶呈锋辞退了珍姨,之后没有再请保姆。他的资金链断了。他把公司、房产变卖。

他把目光瞥向了她,“然后?”

年底,叶翘绿搬了家。她住的大房子,被一个胡须大叔占了。

她继续说:“她问我,你的妈妈是不是我的妈妈。”

离开的那天,她三步一回头,望着原来的家。“爸爸,我们还会回来吗?”

这开场白,他一听就知道,她又要播报班内新闻了。他踩上栏杆的反坎,扶着栏杆,向下望去。

“以后爸爸给你买更大的。”叶呈锋嘴上说得轻巧,现实颇为无奈。他租了个首层的旧屋。房子不大,六十来平方。三面采光,门前有个敞开式小院子。

叶翘绿用手背擦了下嘴唇,“我同桌,她叫孙多丽。”

虽然叶呈锋不曾和女儿说起自己生意的困境,但是叶翘绿隐约明白,爸爸很辛苦。以前西装革履的爸爸,现在穿着皱衫,到处奔走。

叶径捂了下耳朵,说着:“不要喷口水。”

她看着有些心酸。

她凑近他的耳边,“我告诉你。”

叶翘绿变得认真起来,每天都刻苦学习。她想早点长大,长大了就能赚钱,帮爸爸分担。

叶径听见了,没回头。

寒假结束后,她想要告诉叶径自己搬家的事。

“叶径。”叶翘绿奔过去。

隔壁班却没了他的身影。

这个场景,叶翘绿习惯了。他最经常干的事,就是面向大树。她曾经学他一样望了好一阵子,困得想打盹。

听小胖哥说,叶径转学了。

叶径站在走廊,望着前方的大树。

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

叶翘绿下课后,跑到隔壁班找叶径。

叶翘绿看着坐在叶径原来位置的高个子,怔怔的。

只是,作业本的家长一栏,还是空着。

然后她跑到走廊去望那棵大树。

以前她有珍姨陪伴,不过珍姨总是与她隔着距离。而现在施阿姨会讲故事、唱歌儿,还给她检查作业。

大树还在,却没了叶径的背影。

爸爸还是和以前一样忙碌。但她没有那么孤单了,有时候都会自己跑到香山街去玩。

她想,这下真的见不到施阿姨了。

“那是施阿姨。”叶翘绿这样回答着。不过她在想,施阿姨会不会成为妈妈?

1998年夏天,国家取消福利分房政策。中国进入了商品房的时代。

孙多丽跟着一愣,“接你的那个漂亮阿姨是谁啊?”

施与美所住的那套房,是她父亲单位的福利分房。

叶翘绿愣了,“在哪儿?”

前些年,她父亲离职,以工龄折价买下了产权,但是单位迟迟未办房产证。最近,单位突然以她父亲已离职为由,要收回那房子。

同桌孙多丽见了,好奇地问:“叶翘绿,你是不是有妈妈了?”

住在那栋楼的,大多数还在职,单位并未为难他们。

有时候放学回家,施与美会把她和叶径一起接回去。那个时候,叶翘绿格外高兴,甩辫子的力度都比平常来得有劲。

遭遇此事的,独独施与美。

她认清了所有去香山街的路,还和叶径的几个小伙伴熟稔起来。虽然她老是听不清他们叫她全名时的发音。

她去了单位,讲道理,讨说法。

等明白过来,已经过了一个月。

单位却说,因为她父亲离职了,那产权不作数。

这个变化,她是无意识的。

这可把她急到了。因为她的确没有房产证在手。

公园这天的活动之后,叶翘绿就经常去香山街玩耍了。

在和单位谈了两个月都没结果的情况下,她去了趟律师所。就那么凑巧地,遇见了前来处理工程款纠纷的叶呈锋。

现下的情景,在外人看来,倒真像是一家四口。

两人重逢,彼此都不是最佳状态。

然后,她朝叶径眨眨眼。

叶呈锋这边,开发商拖欠他的工程款,一直未兑现。现今的他,没了之前的光鲜气派。

叶翘绿哈哈笑着,另一只小手牵起了叶呈锋的大掌。

而施与美也是跑得焦头烂额,满头大汗。

再一转眼,叶呈锋过来了。

这次的相遇,他俩有了与去年不一样的话题,聊得更加生活化,而不再是去年那些空泛的风度与优雅。

她微笑。

入冬后的一天,叶翘绿放学到家,见到了施与美。她怔了下。

叶径抬头看她。

施与美依然秀丽,温柔和善,“小绿,好久不见啊。”

施与美注意到了,她将儿子微微拉近了些。

“施阿姨。”叶翘绿回过神后,绽开笑容。

叶径不语。

“小绿看着瘦了好多。”施与美话中有些心疼。叶翘绿以前虽然胖胖的,但是脸蛋圆,眼睛圆,十分可爱。施与美喜欢那圆圆的模样。

“开心!”叶翘绿仰着头,笑得灿烂。

叶呈锋在旁听到这话,有些愧疚。

两人走出场子,施与美走了过来。她一手牵起一个,柔声问着:“玩得开心吗?”

在他风光时,女儿天天大鱼大肉,两大碗米饭,还是吃得一粒米不剩那种。现在租住在此,女儿饭量少了,吃肉也没有从前豪爽,面色都不那么红润了。

叶径已经不想再去看她那辫子,他怕自己忍不住。

叶翘绿摸摸自己的脸,她也觉得自己没有以前好看。她笑笑,“我以后还会胖胖的。”等她能赚钱了,她继续吃两大碗米饭,那样就能胖胖的,很好看。

“爸爸没有珍姨扎的好。”叶翘绿顿了下,补充说,“我喜欢爸爸扎的。”虽然不那么好看,但是因为爸爸二字,这辫子便与众不同起来。

施与美走过去,抚抚叶翘绿的头,“你还在长身体,一定要吃饱吃好,知道吗?”

“歪了。”叶径越过她,向前走。

叶翘绿点头,“施阿姨,我先做作业,做完作业和你玩。”

她以为他是觉得那辫子好看,于是拽过辫子,得意扬扬地说道:“爸爸给我扎的。”

“好啊。”施与美笑,“小绿真乖。”

他望着她的辫子。

这天晚上,施与美和叶呈锋一起在厨房忙活。

她回头找叶径。

晚餐的菜色十分丰盛。

下了旋转木马,她望着叶呈锋和施与美的身影,开始思考,如果有一天她能左右手各牵一个,是不是就能让同桌孙多丽刮目相看了。

叶翘绿看着久违的煎鱼,想起了自己去年的暑假日记。

没想出个所以然。

她咬一口。

她把这句话想了很久。

果然还是从前的美味。

叶翘绿愣住了。

她有些好奇为什么叶径今晚不来,于是问:“施阿姨,叶径在家吃什么呀?”

“你要的话,都给你了。”

施与美的神色一顿,她看了眼叶呈锋。

“为什么呀?”她回头去看施与美,“我很想有个妈妈。”

叶呈锋微笑看着女儿,“他要做作业,改天再带他过来玩。”

他答:“不想。”

然而,施与美到访得越来越频繁,叶径都不曾出现。施与美没有再提起过这个儿子。

她问:“你想要爸爸吗?”

叶翘绿问道:“施阿姨,叶径什么时候会来和我玩呀?”

旁边的声音又响起。叶径从思绪中回神,将视线转至叶翘绿。

施与美怔了怔,“他……不在我身边。”她的语气隐着无奈。

“叶径。”

叶翘绿更好奇了,“为什么呀?他去哪里了?”

叶径说不上什么心情。他仿若置身事外。他只是个孩子,大人们的事情,他管不了。

“……随着他的爸爸走了。”

这样的情景,叶径见得多了。他的妈妈很美丽,被许多男的搭讪过。不过,她从未和哪个男人聊得这么久。

叶翘绿惊得圆眼瞪起。她立即联想起叶径曾说过,他爸爸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和她妈妈一样的很远很远的。

两个大人聊得很开怀的样子。

他……

闻言,叶径侧头看向叶呈锋和施与美。

现在随着他爸爸走了……

她高高地升起,见到了他的发旋,“如果我们都有爸爸妈妈就好了。”

“你还小,不懂这些。”施与美钩了下叶翘绿的刘海,不打算将大人间的纠葛告诉小孩子。

这时,叶径的黑马下去了。

叶翘绿听着,心里着实慌。

叶翘绿懂了,“我妈妈也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虽然叶径和她说话都很短句,但他是她的小伙伴。她记得他望着大树的样子,记得他听她讲话的样子。还记得他站在落地扇前,被风吹得发丝乱舞的样子。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说得很快。

叶翘绿脑海中乱糟糟的。

她仰起头看他,“你爸爸呢?”

她不再追问施与美,而是回房,拿起那本许久没写的日记本。

他的黑马升高时,她的白马在下降。

这本日记,是她悲伤时的寄托。

他瞥她一眼。

阿曼达·卡蕊娜·绿在路上遇到一个叫杰克·罗宾·径的男孩。

木马绕了半圈,叶翘绿看见台下的叶呈锋和施与美在说话,两人的距离挨得很近。叶翘绿有种奇怪的感觉,却又说不上来。于是她又找叶径说话:“叶径。”

故事里,杰克·罗宾·径没有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而是陪着阿曼达·卡蕊娜·绿打怪兽。两人默契十足,一路过关斩将。

叶径对她的比喻不发表任何意见。

写着写着,纸页上有了润湿。

“我觉得好好玩。”她拍拍身下的白马,“驾,驾,驾!就和电视上的大侠一样。”

叶翘绿擦擦眼睛,呜咽出声:“叶径……”那颗泪珠,洇开了杰克·罗宾·径的名字。

“不是。”

后来,叶翘绿想起叶径的死讯就难过不已。再忆起两人一起玩旋转木马时的情景,她更觉悲伤。

上了旋转木马之后,叶翘绿禁不住好奇,问着相邻黑马上的叶径:“你不高兴吗?”

叶翘绿站在阳台望窗外。

叶径陪在旁边,不见多少喜色。

这个旧屋门前有两棵大树。如果叶径还在,他一定可以看很久很久。

叶翘绿被公园的玩乐设施吸引了注意力。她玩得很开心。

她学着和叶径一样,坐在院前望大树。她看不出所以然,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悼念他。

叶径只看着她那歪了的辫子。他的手指动了动,忍住了。

叶呈锋和施与美都不知道叶翘绿的想法,见她郁郁寡欢,问了几句。

叶翘绿听到这话,下一秒就得意地朝叶径一笑。

叶翘绿撒谎说是学习上的问题。她不想提起施与美的伤心事,就像爸爸从来不谈妈妈一样。

“当然可以啊。”施与美应允。

叶翘绿觉得,叶径虽然走了,但他一直在以杰克·罗宾·径的身份陪着她。所以无论他离开多久,她对他都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叶翘绿晃着脑袋,“施阿姨,我可以去你家玩吗?”

叶呈锋把自己的律师朋友介绍给施与美。

各自的家长牵着各自的孩子,进了公园。

律师问施与美当年她父亲和单位是否签订过购房协议。

今天想来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施与美点头。

这个男孩子,之前从来没有唤过他,态度一直都很淡。

律师说,有协议的话,这官司赢的几率很大了。

叶呈锋微讶。

施与美一听,顿时觉得天清气朗。正要起草律师函,单位却改了口,说补交一下办证费,房子就归她了。

他意会过来,仰起头,“叶叔叔。”

施与美松了口气,连连道谢。

这时,施与美轻轻抚了下他的头。

叶呈锋说:“客气什么。”

叶径双手插兜,不说话。

两人一来二去,关系的亲密,顺其自然。

施与美微微垂眼,两颊的胭脂似霞,“我们也刚到。”

转年的春天,D市迎来了回南天。

叶呈锋踱着步子过来,轻语:“不好意思,我们来晚了。”

叶呈锋租住的房子在首层,非常潮湿。墙上都在滴水,地上湿得抹都抹不干。

施与美朝她张开手,漾起浅笑,“小绿。”

施与美便说道:“要不搬去我那住吧。这里退了,还能省点租钱。”

“施阿姨。”叶翘绿眼睛一亮,奔着过去。

叶呈锋正在擦拭镜面的水雾,闻言,他转头看她,“你的邻居见到,又要说了。”

施与美一袭色彩明媚的连衣裙,裙摆扬起的弧度,摇曳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我天天往这边跑,你的邻居就不说吗?”施与美反问。

更让她高兴的是,施与美牵着叶径等在公园门口。

叶呈锋扔掉了抹布,笑了笑,“说,都说。碎嘴巴,闲不住。”

这可把叶翘绿高兴坏了,连辫子歪了她都不介意。

既然要入住施与美的家,那么再无名无分就是招惹是非了。叶呈锋想了很久,终于在十天后,带着女儿去了亡妻的墓地。

一大早,他给叶翘绿穿好衣服,笨拙生疏地给她绑了个辫子。他笑着拉起她的手,“爸爸带你去儿童公园。”

叶翘绿得知自己要去见妈妈,非常激动。那天晚上她一夜未眠,只想着见着了妈妈,要和她说什么。

四月末的那个星期六,叶呈锋推掉了所有工作,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出门那天,她挑了件素白的裙子,扎了个简单的马尾。

孙多丽这下倒信了。

两父女手牵手地搭乘公交车。途中叶呈锋买了一大束白百合。

为了增加可信度,叶翘绿继续说:“他还会把我歪了的蝴蝶结立正起来。”她学着叶径的动作,把自己胸前的蝴蝶结拉了拉。

越近叶妈妈的墓,叶呈锋神色越严肃。

孙多丽一脸怀疑。

叶翘绿抬头看着,跟着绷紧了脸。

叶翘绿解释着:“他没有不理我啊。他的语文不好,说话想很久。”

到了墓前,叶呈锋将花束搁下。

同桌孙多丽问:“你认识二班的那个男生吗?他都不理你。”

墓碑上的照片,笑得很灿烂。叶妈妈嘴角弯着的弧度,在叶翘绿的脸上很常见。叶翘绿爱笑这一点,正是遗传自叶妈妈。

不过沮丧是短暂的,下次见到叶径,她又是灿烂笑靥。

叶呈锋看着妻子的笑,拽拽叶翘绿的手,“小绿,这是你妈妈。”

叶翘绿沮丧。

“妈妈。”叶翘绿轻声说着,“我很乖,是个好孩子……”

他回了几次:“不行。”

“翘嫣,我没有辜负你的嘱托。”叶呈锋对着叶妈妈笑,“我女儿最棒了。”

她问过几次:“叶径,我可以去你家玩吗?”

章翘嫣临走时,担心他跟随她而去,死死拽着他的手,喘着大气,“你要活下去,好好过日子……如果我的丈夫女儿将来不幸福,我死了也不会放过你!”

叶翘绿和叶径虽然同校,不过由于班级不同,平常见面倒不多。一旦碰见,叶翘绿都是兴高采烈的样子,叶径则没太大反应。

叶呈锋牢记着妻子的遗言。他好好地工作,给女儿富足的生活。在困境之中,也不让女儿过多沾染负面情绪。

于是叶翘绿打消了尾随叶径回他家的念头。

他的女儿,遗传了他妻子的善良和纯真。

正说着,珍姨的身影就在校门口出现。珍姨远远见到叶翘绿,招了招手。

他要给女儿最大的幸福。

“我也认得路。但是爸爸让珍姨来接我回家。”

他也要给自己活下去的幸福。

“我认得路。”

“翘嫣。”叶呈锋半蹲身子,“我给小绿找了一个新妈妈,她很疼小绿。小绿很喜欢她……我对她也有好感。我和她说,我的心里一直都会有你的位置。她说她不介意,如果我忘了你,她才生气。”

她这会儿突然想起,他也没有妈妈来接送。于是跟上他的步子,“施阿姨为什么不来接你啊?”

他拍拍女儿的背,“小绿,你永远都不可以忘记你的妈妈。她叫章翘嫣。虽然她没有陪过你,但她比谁都爱你。”

“不行。”叶径还是这个回答。

叶翘绿点头,看着妈妈的照片,想把妈妈的样貌刻进心里。她的眼里盈着泪珠,“妈妈,我也爱你。我一直都在打小怪兽,想把你救回来。”

叶翘绿继续问:“叶径,我可以去你家玩吗?”

她明白,自己即将有两个妈妈。

他不说话,转身就要走。

一个是沉淀在她心底的亲母。

叶翘绿看着他的动作,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不过她顺口一提,“这是爸爸帮我系的。”

另一个,则是温柔的施与美。

“不行。”叶径没忍住,伸手将她胸前那个垂向左边的小蝴蝶结扶正。这样,他看着顺眼多了,他将目光移至她的脸,“刚刚歪了。”

先前见不到施与美的时候,她日盼夜盼。而今真的有了新的妈妈,她却茫然了。妈妈听到她唤别人为妈妈,会生气吗?

她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我可以去你家玩吗?”

她不知道答案。

他不说话,还是盯着那个小蝴蝶结。

但是爸爸说,妈妈最大的愿望就是自己的女儿幸福平安,无忧无虑。

叶翘绿有些失望,又道:“我可以去你家玩吗?”

叶翘绿想,自己这辈子一定要幸福平安呀,这样才让妈妈安心。

他看着她胸前的小蝴蝶结,摇了摇头。

叶呈锋退了租,搬去了香山街。

她瞄着他的身后,问道:“施阿姨来接你吗?”

原来叶径的房间,现在成了叶翘绿的。

“嗯。”

叶翘绿最近刚学了个成语,叫“鸠占鹊巢”。她就这样把自己当鸠,叶径为鹊,在心底用上了。

“我们是隔壁班同学。”

她有时睡在小床上,会想起叶径。

“二。”

犹记得,那天她在他的床上躺了一会儿,他就把床单、被单洗了又洗。

她笑开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我在三年级。”她伸出食指,“一班,你在几班呀?”

他如果知道,她睡了他的床,他可能会把床都拆了……她睡了他的房间,他可能会把房子炸了……

“嗯。”

她诚心希望在天堂的他,不要怪她抢了他的妈妈,还要抢他的房间、他的小床。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她经常给叶径念祷告词,希望他早日转世,下辈子平安喜乐。

她跑向他。小书包晃着,砸到她的背。“你也在这里上学吗?”

叶翘绿经常和罗锡他们玩。

叶径的神色却没太多热情,瞥过来的眼神有点淡漠。

罗锡有时候会说起叶径。

叶翘绿惊喜,“叶径。”她隔着一段距离,朝他拼命挥手,那模样像是遇见久别重逢的好友。

她竖起耳朵听着。

他穿着白色上衣,灰色裤子。很普通的衣着,但因为脸蛋漂亮,还是比普通学生要招眼。

他们说,叶径去了他爸爸那里。但是他爸爸在哪里,大家都不知道。

她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漂亮阿姨了。却在开学第一天的放学人群中,遇到了叶径。

冯有云问:“小绿子,你知道叶径爸爸在哪吗?”

叶翘绿得知后,有点失落。

叶翘绿连忙摆手,“我不知道。”

叶呈锋单独接待了施与美。

她看小伙伴们都不知道叶径的离世,便也不说。悲伤的事情,就留在她一个人的心底好了。

施与美来还书包的时候,叶翘绿没见到。她那会儿在午睡。

2001年,D市的市中心东移。

开心之余,有时候会想起施与美,想她温柔的语声,和善的笑容。

之前荒凉的东部田野,一栋栋高楼拔地而起。

她很开心。

近两年,叶呈锋做回了建材生意,比不上以前的规模,但也有了点积蓄。

不过,由于她的闹脾气,叶呈锋陪在她身边的时间多了起来。

他那天见到东部的楼盘广告,和施与美说道:“这盘不错,离两所大学都近。”

绕来绕去,都没出两千米。

施与美望了眼,均价五千元起。“你是想着,小绿一定能考上那两间学校之一吗?”

叶翘绿是被叶呈锋牵回家后,才知道,原来她离家出走跑了一大圈,也不过是两条街。

“我没想那么远。不过学校附近好租,倒是真的。”

春天真的来了。

“那得合计合计,以租养房划不划算。”

不远处有一棵大树。微风拂来,枝干上葱绿的小叶子在风中摇摆。

前两年,东部的楼价因为市中心的迁移之说,卖得很好。但是价格却起不来。

他看着施与美和叶呈锋的互动,转了头。他从窗台俯视楼下。

施与美在想,万一政府又不东移了呢。况且,自1997年以来,D市的房价都比较平稳,这五千元的房价,未来也高不了多少。她这会儿不知道的是,到了2016年,这个地段的价格高达每平方十万元。

叶径神色如常地坐在窗边。

由于施与美的担心,叶呈锋购房的想法,搁置了下来。

叶呈锋笑了,啜了口茶。他随口问了下施与美的家庭情况。得知她一个人带着儿子,他有些惊讶。

不过现在住的这套房子,有些拥挤。

两人你推我拒的,几番来回。施与美无奈收了一千元。

叶呈锋把好多板材材料拿回家中,塞满这个角落之后,又往别的空地腾。

“就是床位费,加点儿药。要不了多少钱。”

渐渐地,施与美有了抱怨。她好不容易收拾干净的家,没过几天,又有新的板材出现。

“那住院费、治疗费我得还给你。”

这怨言越积越深,终于她和叶呈锋吵了一架。

“这钱,真不用了。”

叶呈锋显得无奈,“我以前都是这样的。”

“小孩子也不是有意的。”

施与美数落说:“你以前住的是大房子,我这能比吗?”

施与美怔了下,推辞道:“说起来还是我儿子伤了你女儿。”

叶呈锋摔门而出。

待她出来客厅,叶呈锋从钱包中掏出一沓蓝黑色百元钞,递了过去,“非常感谢,这里一点小意思,希望施小姐收下。”

叶翘绿对于这种家长吵架的阵仗,有些无措。

她招呼着叶呈锋入座,然后进了厨房煲开水,顺便泡了壶好茶。

这几年来,叶呈锋和施与美的相处很和睦,哪怕有些摩擦,也就半天烟消云散。谁知道这次,居然闹了好几天。

施与美点点头,转眼见阳台上晾着的被单、床单。她眉心一簇,大概猜出了什么。

叶翘绿想来想去,最终在空暇时间,提笔写了封给爸爸妈妈的信。

叶呈锋笑着给她捂捂被子,又轻抚过她的脸颊。他离开房间,掩上门,压低声音道:“让她再睡会儿吧。”

信写到一半,门铃响了。

叶翘绿在暖和的被子里睡得正香。

她跑去开门。

在见到女儿的那一刻,他的心才终于放下来。

木门拉开。

叶呈锋没再继续问,跟着施与美上楼。

外边站着的,是杰克·罗宾·径。

施与美愣了下,“是我父亲的单位福利分房。”

叶翘绿上次见叶径,还是四年前。眼前的少年,有些熟悉,却又和九岁时期不一样。

“买的还是租的?”

她吓到了,目光溜溜地在他的脸上、身上打圈。她不敢打开防盗铁门,拽着门把的手,紧张得直冒汗,后背都泛起了鸡皮疙瘩。

施与美轻声回答:“嗯,几十年了。”

她是人,他是鬼。

叶呈锋瞄了眼破旧的楼栋。“这房子很旧了啊。”

她打不过他。

施与美这会儿不便解释,只能快步往家的方向。

叶径见她半天没动静,说道:“开门。”

他们对她身旁的叶呈锋投以好奇的目光。叶呈锋成熟稳重,气度不凡。众人不免联想到某种暧昧关系。

他的声音,较四年前更沉、更沙。哑得都不像是人类发出的音色。

拐进香山街口,施与美就见到不少熟人。

她听见这种从地狱而来的声音,更加害怕,咽了咽口水,问道:“你……是叶径吗……”

叶呈锋听闻女儿并无大碍,倒也未加责怪。

他点头。多年不见,她还是那个小胖球。不过,五官比九岁时秀气了许多。

施与美都微笑对答。提及叶径踢球伤到叶翘绿的事,她一脸歉意。

这一点头,她的心要跳出嗓子眼了。“你……为什么回来呀?”是不是来找她算鸠占鹊巢的账?

一路上,叶呈锋为了避免冷场的尴尬,问了些女儿的事。

“开门。”他说。

叶呈锋抽出烟,递给几个警察。他道谢了一轮,然后随着施与美回去接女儿。

叶翘绿想,也许当了鬼之后,他的语文更加退步了,所以只会重复这两个字。

“医生说没什么,再敷几天药就好。”施与美没敢在这一刻将自家儿子踢球砸伤叶翘绿的事全盘托出。

倏地,她想起,鬼都是没有影子的。她赶紧探头去看地面。

叶呈锋的脸色又现焦虑,“严重吗?什么情况?”

他的脚下罩着淡影。

“还在我家。”施与美顿了下,“她的头受了点伤。”

叶翘绿松了口气。

叶呈锋却像没闻到,往前一步,“小绿现在在哪?”

“开门。”他看着她。

施与美莞尔,“不客气。”她微微和他拉开距离。她在鲜鱼档待久了,身上总是带着一股腥味。

她轻轻地开锁,从门缝里探着头出去。

忆起失去女儿的恐慌,叶呈锋心有余悸。此刻见到那位好心人,他连声道谢:“谢谢,谢谢。”

他直接拉开门。

苍天怜见,他接到了警察的电话。他的女儿好好的,现在住在好心人的家里。

她惊呼一声,连连后退。她不放心地看着他脚下的影子,再次确认,“你是叶径吗?”

早上没吃什么东西,叶呈锋又出门寻找。

他又点头。

而这个夜晚,他第一次正视女儿缺乏父母陪伴的事实。

她退到墙边,不敢大声,“你不是和你爸爸一起走了吗?”

妻子难产当天,如果不是女儿红通通的脸让他不舍,他可能就跟着妻子走了。女儿渐渐长大,他遇过不少女人,但他心系亡妻,没有续弦的心思。

“嗯。”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双新拖鞋。

他很爱妻子。

“你的爸爸……不是和我的妈妈一样……很远很远的吗?”

叶呈锋抓着小纸条,心中百味杂陈。

叶径换上拖鞋,走向她。

叶翘绿离家前,留下了一张小纸条,表示她不高兴爸爸的爽约。

叶翘绿靠在墙上,一动不动。

眼下,什么事都不及女儿重要。叶呈锋报了警,还在学校路段找了好久。他一夜未眠,在女儿的房里躺到天明。

他停在与她距离不到半米的地方,朝她伸出左手。

说不疼这女儿,是假的。但是事业太忙,他陪她的时间很少。

她脸色发白,看着他的衣袖擦过自己的脸,然后他的手定在了墙上。

叶呈锋当下心都要跳出嗓子口,气极之时,臭骂了珍姨一顿。

她正要开启思路,研究在这种姿势下该如何自保。

珍姨白天没敢说,出去找了一轮,一无所获。眼见瞒不住了,才哆哆嗦嗦打了电话给他。

他说话了:“我要开灯。”

他是昨天晚上知道女儿不见的。

她一转头,才发现自己挡住了灯管开关。

叶呈锋回头,焦急的神色微微放松。

叶径开了灯,把背包放在地上,然后才回答叶翘绿的问题。“嗯,很远,要坐车。”

警察见到她,和男人说:“叶先生,就是这位施小姐找到了你的女儿。”

叶翘绿愣了愣。明白过来之后,脸从白转红了。

她赶到派出所,警察正和一个男人聊着。映入她眼帘的,是男人坚实挺拔的背影。

她惦记了他四年,结果是个误会。

施与美一听,就知道是找到叶翘绿的家长了。她和小工交代完,匆匆离开摊档。

不过,他还活着,这是一件让她开心的事。所以,她不和他计较了。

那边的警察说,有个叶姓人家,来报警寻人。寻的小女孩,和施与美报过去的资料一样。

心情一转,叶翘绿语调不自觉上扬起来,“你的妈妈现在也是我的妈妈,你知道吗?”

施与美在中午接到了派出所的电话。

他表情很淡,“略有耳闻。”

让他一直洗。一直洗。

“你会不会不高兴?”她问着,“你的妈妈变成我的妈妈了,可是我的爸爸没有变成你的爸爸。”

她不只要睡他的床,她还要睡他妈妈的床。

他摇头。

叶翘绿看着叶径,有点委屈了。她隐约知道他洗床单的原因。她转身跑出卫生间,直奔施与美的床。

叶翘绿继续说:“我爸爸现在很好了,会陪我去玩。”虽然之前觉得把爸爸给叶径,叶径会吃亏,不过现在情况不同了。她爸爸是最好的爸爸。

他懒得回话了。

他看向窗外,“我有爸爸,不要你的。”

“为什么我睡过你就要洗?”

叶翘绿点点头。

叶径加了很多洗衣粉,“因为你睡过了。”

叶径直直走向自己以前的房间。

直到叶径坐在大木桶旁搓洗那些布单,叶翘绿才问:“你为什么突然洗被子?”

她跟着他进去,说着:“妈妈去买菜了,一会儿就回来。”

卫生间有一个大木盆,他将枕巾、床单扔了进去,打开水龙头。下水的过程中,他又去房里将被单拆了出来,一并扔到了大木桶。

“嗯。”他轻易接受了自己妈妈成为别人的继母,但是亲耳听到那声称呼,仍不太习惯。

叶翘绿看着他抱着枕巾、床单进了卫生间。

叶径当年离开的时候,许多东西都没有带走。他猜测那些物品如果还留着的话,应该是打包成箱的。未料,在叶翘绿的桌面,见到了当年的汽车模型。

叶径不作声,转身把她睡过的枕巾、床单抽了出来。

“你玩这个?”他以为她这种个性的,只喜欢布娃娃。

她笑了,蹦下床,“我去暖和的被子睡。”她本来也不喜欢睡在他的床。

叶翘绿摇头。“我以为你去世了,就找到你的东西,有时候拜拜你。”她顿了下,双手合十,真诚说道,“你有听到我的祈祷吗?我祝你下辈子很幸福很幸福。”

“嗯。”叶径说,“我不喜欢别人睡我的床,下来。”

看她说得一脸认真,他聪明地选择不与她对话。

叶翘绿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这里不是施阿姨的被窝?”

叶翘绿迫不及待地把叶径回来的好消息,告诉小伙伴们。

“去我妈那边睡,她的被子暖。”他不爱盖厚棉被,觉得棉被的重量压得不舒服。而且,他怕热不怕冷。

“我去找二狗哥哥,说你回来了。”

“我冷。”她赶紧从床上爬了起来,找着自己的小棉袄。她拉过衣服,匆匆穿上。然而冷意沁入了心,后背还是凉飕飕的。她摸了摸薄被,“这个被子好冷。”

不待叶径回答,她就跑了出去。

此时的叶翘绿,蜷缩成一个球。叶径从她圆圆的大眼睛里见到自己的身影。

下楼下到一半,她又匆匆回来,换了套小裙子。

叶径的脸在她的上方,“你在练习无氧呼吸?”

结果罗锡一眼都没往她的小裙子瞄。他眼里的亮光,是为了叶径。他甚至急急跑到叶翘绿的家,进门就张开双臂,“可想死我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她头上的棉被被掀开。

叶翘绿低头看看自己的小裙子,抚抚裙摆上的小花朵。明明很漂亮的小裙子。

冷得背脊发凉,她想放弃体验传说中妈妈的被窝了。

叶径轻轻闪过罗锡热情的拥抱。

叶翘绿憋着一口气,连头都缩到了被子里。

罗锡扑了个空,他握拳捶向叶径,“走得那么突然,都不和我们几个告别。”

却是越来越冷。

“这不回来告别了。”

她安慰自己,一会儿就暖和了。

叶翘绿见状,又跑去通知张川和冯有云。

叶翘绿侧过身,蜷缩起身体。

看着四个男生重聚,她很高兴。有点感觉回到了过去。

被子偏薄,不如家中的棉被。

叶径聊着聊着,进去厨房烧开水。

她有些冷。

这会儿,罗锡终于留意到了叶翘绿的小裙子,他竖起拇指,“小绿子的新裙子啊,真漂亮,甜甜小公主。”

躺了没多久。

罗锡说完,张川也赞了句,“美丽小公主。”

这就是叶径妈妈的被窝。既然都是妈妈,那被窝应该也是最暖和的。

既然两个小伙伴都赞了,冯有云只得跟风,但他想不出别的形容词,灵光一闪之下,说:“白雪小公主。”

一切准备工作完毕,叶翘绿把被子盖上,闭了眼睛。

叶翘绿笑得很开心,声音很大。

刚要躺下,想起自己还穿着小棉袄。于是她又坐起来脱了小棉袄。

笑完了,她见叶径似乎没听到这边的对话,于是跑到他身边,朝他傻笑三下,“哈哈哈。”

她脱掉鞋子,爬上床。

叶径一脸冷漠。

她判断大的房间是施与美的。

她指指自己的小裙子。

两张床都是单人床,红色的被单都是一样的。

他还是冷漠,拿起烧水壶。

她先去了大房间,然后又去小房间。

叶翘绿巴巴等着他也称赞一下。

这里是两房的居室。

最终,叶径在她的期待目光中,勉为其难说道:“颜色不错。”

叶翘绿顿时笑了,也不捂脑袋了,跳起来就奔向房间。

她高兴。虽然和叶径有四年多未见。但是熟悉的感觉一下子回来了。

可叶径望着她包扎得鼓鼓的伤处,最终说了句:“你去房里睡吧。”

叶径似乎没有变。

她的声音稚嫩,演技同样稚嫩。

她也没有变。

她赶紧皱了下脸,继续道:“好疼啊,好疼啊。”

施与美到家后,见到叶径的出现,又惊又喜,“回来也不给我打个电话。”

叶径停笔,转头看她。

叶径神色轻松,解释了下。他这趟是过来D市学习,今天星期五的课结束得早,他便想着周末两天过来香山街探望施与美。

她看着叶径,眼睛溜了溜,轻轻捂住头,喊道:“好疼啊,好疼啊。”

施与美走向他,“什么时候回S市?”

她睡惯了床垫,不适应这种硬度。

“星期一下午的校车。”叶径回答,“星期一上午还有一节课。”

她又躺了躺,然后立即起来。

施与美量量叶径的身高,“长得真快,高了好多。”说完,见到窗边的叶翘绿,施与美补充道,“小绿也高。”

不如床铺的软绵。

叶翘绿笑了。

叶翘绿坐到沙发上,颠了颠,再压了压。

叶径低不可闻补充了一句,“不但高,还胖。”

他不喜欢睡别人睡过的。

施与美笑问:“小径,在爸爸那过得开心吗?”

叶径做完一页作业,翻页,继续涂写。他现在的心思没在作业上了。他想着,等她睡过沙发,他还得把被子洗洗。

“还好。”

她又愣住了。

“我在这也不错。”施与美抚抚他的头,轻声说,“小绿现在是我的女儿,你要多照顾她,别欺负她。小绿胖胖的多好看。”

“我。”他没说错,他看球赛的时候就睡沙发。

叶径往叶翘绿那边瞥过去一眼。

叶翘绿愣住了。她觉得他的话哪里不对劲,却又想不出来。再细想,那话还很有道理似的。她望望那沙发,有被子、有枕头,她问:“那里是谁睡的啊?”

叶翘绿还在笑。

他继续写作业,“凡事都有第一次。”

施与美继续说:“小绿很乖巧,是个好孩子。”

“我没有睡过沙发。”

“嗯。”既然是妈妈的要求,他顺着就是了。

“沙发有被子,睡吧。”

叶呈锋对于叶径的到来,表示欢迎。

“叶径,我有点困了,想睡觉。”为了增加可信度,她故意揉揉眼睛。

闹了几天的夫妻俩,在这么个气氛中,一时间也闹不下去了。

“嗯。”叫都叫了,还问他做什么。

施与美瞪瞪叶呈锋。

思及此,叶翘绿咳了两下,略带心虚。“叶径,我可以叫你叶径吗?”

叶呈锋讨好地笑笑,然后指指角落里的材料,暗示自己会清理干净。

虽然施与美不是她的妈妈,但是她也想温暖一下。

叶径瞥见叶呈锋的动作,视线也往角落里转了下。

叶翘绿在旁看着,有些犯困。她突然想到,同桌孙多丽说过,妈妈的被窝是最温暖的。

他从进门就察觉到了,这个家比他在时,空间窄小许多。不少杂物堆积在地上,占据了很大一块地方。

听她这话,叶径又坐下了。他唰唰唰做了几页作业,不管对错。

这天晚上,叶呈锋睡沙发,施与美和叶翘绿同床,叶径一个人睡在曾经的房间。

“我也要去。”叶翘绿满怀期待。她在家只有自己,她特别羡慕有一群小朋友陪伴的玩耍。

施与美给叶径换了新的床上用品,嫩绿色的系列。

他瞥她一眼,“我出去玩。”

待施与美出来,叶翘绿便进去藏东西。

她立即跟着起来。

她上了初二,不是小姑娘了,知道有些东西不能让男生见到。她把粉色内裤折好,塞进抽屉。

他掩上作业本,起身。

一转眼,却见叶径倚在门边,看着她的动作。

“我不知道去哪里玩。”叶翘绿捉捉衣角,然后指指他正在写的公式,“你这个计算错了。”

叶翘绿吓一跳,“你为什么不敲门呀?”也不知他是不是见到了她的可爱小内裤。

叶径看着寒假本的数学题,毫无思路。他抬头,尽量用着平和的语气:“你能不能自己去玩?”

“没关门。”变声期的叶径,声音更加粗哑。

他坐到桌旁写作业,她跟着坐到那边。

“你是男生,我是女生。妈妈说,男女有别。你知道吗?这是少女的闺房。”

他进去厨房煲开水,她踩着步子在旁。

叶径不搭腔。他拉过椅子坐下,低头玩起了汽车模型。

他坐在木椅望窗外,她搬来椅子陪着。

叶翘绿觉得被无视了,她提高声音,“我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叶翘绿留在屋里,像个跟屁虫似的黏着叶径。

他点头。

可对方锲而不舍。

“我告诉你噢。”她坐到床上,“我的同桌……”

偶尔会碰上轻浮的顾客,调戏她几句。不是太出格的,她忍忍就过了。像李记海鲜店老板那样直接求婚的,她从未给过好脸色。

“她叫孙多丽。”叶径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当然,她知道,有部分的原因是因为自己的长相。

叶翘绿惊讶,“你怎么知道孙多丽又成了我同桌?”

D市的人喜欢吃海鲜,她这档的生意还算不错,甚至,比市场任何一个档位都要好。

“我不知道。”他只是听着那熟悉的开场白,自然想起后边的词。九岁的她,在他耳边说过无数遍,“我的同桌,她叫孙多丽。”直到转学走了,他都不知道孙多丽长什么样。但是这个名字,如雷贯耳。

施与美盘起头发,换了围裙,戴上手套,站在水池边捞鱼。

“那个……孙多丽说她都不让她表弟进她的房间。”

众人猜测是离异的。

“那你去找我妈,让她安排我的床。”

施与美的婚姻状况,她自己从未提及。

叶翘绿噎住了,低下声去:“我就是告诉你,不要乱动我的东西。我长大了,有很多小秘密。”

施与美为人和气,不卑不亢,哪怕是那些曾经非议过她的邻居,她都能以礼相待。久而久之,大家就不再闲言碎语。相反地,邻里街坊变得很关照这对母子。

他看着她。这个圆脸的少女,和以前一样吵。

一个年轻美貌的女人,带着一个宛若瓷娃娃的儿子。刚到就招来不少眼光。

“记住噢,不要乱动我的东西。”她回头望了眼自己的单人床,出去了。

施与美和叶径是前几年来这里的。

临走时,叶径提醒一句:“记得关门。”

小工瞧着,暗自惋惜。这老板娘姿色可人,追求者不少,却都被她拒绝千里之外。

她闷闷地把门关上了。

施与美将那束花丢到摊档的垃圾桶里。

叶径躺在久别的小床,睡不着。

小工滞了下,摸摸鼻子,“以后我会注意。”

他坐了起来,开灯。

施与美脸色微沉,“这些东西,不要擅自帮我代收。”

这个房间,堆满了叶翘绿的物品,已经不是他离开时的样子。本来男生化的房间,如今增添了许多少女私物。

“嘿嘿。”小工笑得暧昧,指了指角落的花束,“给你送花来了。”

想来他的妈妈,真的很用心地当个继母。

“什么事?”

他走到窗前。

这会儿,小工见到她,打招呼说:“老板娘,你可来了。李记海鲜店老板昨晚儿特地找你来着。”

他离开的时候,旁边有棵新种的树苗。而今,长成大树了。

平日里她自己都会过来。昨天碰上叶翘绿的事,摊档只能让小工帮忙替着。

他望着夜色中的树影好一会儿,然后坐到桌前。

请了一个小工。

叶翘绿写到一半的信摊在上面。

她自己开了个鲜鱼档。

他几眼就看完了。

回到市场时,都十点多了。

这都是家庭琐事。天下哪有不吵架的夫妻。

施与美去报了案。

静坐了一会,叶径撕了张白纸。

虽然这小女孩挺可爱,但毕竟不是自家的。施与美想着,还是早点送回去比较好。

叶翘绿的笔筒,有数支彩笔。他挑了几支出来,然后低头画画。

施与美看叶翘绿的衣着,比寻常人家好很多。不知道为什么,叶翘绿迟迟不肯透露自己的住址、电话。

画完后,他随手压在了叶翘绿那封信纸的下面。

她昨晚问起父母、家庭,叶翘绿就一脸犹豫。

再躺回床上,他终于能睡着了。

施与美出门后,去了趟派出所。

这房间似乎和四年前一样,但又很不一样。

叶翘绿看看叶径,再看看施与美,点了点头。

这儿不再是他的家。

施与美吃了几口,想到今天还有一堆活要干,便交代叶径好好看着叶翘绿。然后再叮嘱叶翘绿:“小绿乖,阿姨去工作,中午再回来。阿姨不在,你就跟着小径。”

施与美好久没和儿子相聚过,这次见到了,自然想多与他亲近。

叶翘绿朝施与美笑了下,咬住那个包子。

她定了周末去郊外爬山。

施与美见状,说道:“趁热吃。”她还给叶翘绿夹了个包子。

一家四口,亲子乐。

叶翘绿还在小口小口啜着,舍不得喝完似的。

叶径早猜到会是四个人。

叶径在旁喝完了一碗汤。

他的妈妈是个很懂得进退的人。她现在维系的,是与叶呈锋的生活,自然事事都以他为先。

这汤里的肉没有在家吃的多,但是味道却是极好。似乎是比珍姨做的多了些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

叶径没什么太大的伤感。他还在施与美身边时,就知道自己会离开。

她笑了。

出门遇到几个街坊。他们好久没见叶径,以前还猜测是施与美为了二婚弃子了。

她望着汤里的碎肉,拿起勺子,轻轻舀起,低头啜了小口。

施与美和街坊们打了招呼,扫除谣言。

直到端着汤碗,她才回过神。

走出香山街口,叶径回了头。

叶翘绿的眼睛霎时亮了起来,她重重“嗯”了一声,然后进去洗手。

这条路现在铺好了。

“不用了,妈妈煮好瘦肉汤了。再热热包子就好了。”施与美关掉炉火,端起汤锅。才转身,就见着叶翘绿可怜巴巴的样子。她微笑,“小绿,洗个手,来喝汤了。”

没了以前的坑坑洼洼。

叶径把外套拉链拉上,两手往衣兜里一插,绕过叶翘绿,进了厨房,“妈,我帮你。”

两边房子的外墙剥落了许多。

那个薯条真的很好吃,因为是她爸爸一口一口喂的。如果她能天天吃上这样的薯条就好了。

不只人在见证时间的流逝,这些建筑,那些大树,都在岁月中沉淀。

那会儿叶翘绿还在幼儿园。她缠了叶呈锋一个月,他终于答应带她去。

他一眼望到街道尽头。

犹记得前几年,麦当劳在D市开了第一家餐厅。

叶翘绿察觉到他的停顿,随着他的目光,顺延到街道。

叶翘绿不懂最好吃是什么概念。是不是和麦当劳的炸薯条一样的味道?

这里她走了四年,可是这四年,他却不在。她悄声问:“你是不是很想念这里?”

同桌孙多丽嗤之一笑,“珍姨又不是你妈妈。世上只有妈妈做的饭才最好吃。”

“不是。”他收回视线,双手插进衣兜。

当时叶翘绿一本正经地回答:“珍姨做的也好吃。”

她把他的回答当成是欲盖弥彰,她跟在他的身后,“你有空就回来吧,我把我的床让给你。我和你不一样,你睡过我的床,我都不生气。”他就不同了,她就躺那么一下,他都要洗洗洗。

同桌孙多丽说,她妈妈做的饭很好吃。

叶径没有回应。

叶翘绿上前几步,看着施与美忙碌的身影。

前方的施与美转身,“小绿,小径,怎么走得那么慢?”

她赶紧进厨房,“妈妈给你煮碗热汤。”

叶翘绿这会儿才留意到,施与美唤名字时,是把她的名字排在前面。可明明叶径才是她的儿子。

他摇头。

叶翘绿心中那阵鸠占鹊巢的心虚又冒了出来,这个瞬间,她莫名对叶径有了怜悯和愧疚。

施与美抓了抓叶径的手,有些凉,“吃早餐了吗?”

这趟爬山之行,叶翘绿着实累。

她又露出小狗似的眼神。

叶径默默在前方走,大步迈得轻松。她却气喘吁吁。

“我不冷。”他说完望了眼叶翘绿。

叶呈锋和施与美走得也慢,两人手牵着手,闲庭信步。

施与美再度出来,手里多了件厚外套。她上前给叶径披上,“外面才十度。昨晚盖了厚棉被吗?”

所谓的亲子乐,分成了三段。

叶翘绿低头看看自己空了的手心,握起拳头。

叶径走到半山,回首望去,只见叶翘绿的身影。叶呈锋和施与美还看不到。

施与美见着心疼,“怎么穿这么少?”她松开叶翘绿的手,赶紧去房里拿儿子的衣服。

他走到旁边的凉亭坐下。

叶径跳下木椅。他身着单衣,冷风从窗外吹进,扬起他的衣摆。

这边的山其实不高,只是坡度较陡。从这边望下去,没有俯瞰的壮观气势。不少建筑比这山都高。

叶翘绿想起美术老师的话,“光是大自然最美的艺术品。”

叶翘绿一直追着叶径的身影,只低头喘了几下气,再抬头时,找不到他了。她心中一惊,生怕走散了,赶紧跑起来。

阳光照进窗户,他的半边脸泛起了浅黄的光晕。

她奋力地向前奔,“叶径。”

窗边的木椅上,坐着叶径。听到声音,他侧头向大门望过来。

叶径听到声音,回过头来,却见她喊着他的名字,跑过了凉亭,一直往山上去。

客厅不大,家具不多。墙面有一扇大窗户。

叶径看着她的背影,隐约还能听见她的声音,“叶径。”

叶翘绿转头看去。

他再转头看着来时的路。

施与美开了门,牵起叶翘绿,“小绿,这是阿姨的家。”

叶呈锋和施与美的身影终于出现了。

她再望望隔壁邻居的门。那边的更破,铁门的立杆断了一根。

他起身,往山上快走。

叶翘绿看了眼施与美的门牌:602。

之前是叶翘绿追着他的背影。

到了六楼,施与美往家门走去。她的这房子,铁门锈迹斑斑,木门的纹路都褪了。

现在轮到他向她走去。

她一步一步上前。

“叶径!”叶翘绿气喘不上来了,她停下脚步。前方依然没有叶径的身影。

叶翘绿踩了上去。她看着自己昨天穿的白色新鞋子,和灰色的梯级,形成强烈的反差。

她咬咬牙,打算把这气喘过去后再跑。

楼梯梯级还算干净。

抬头间,她发现旁边有三个男孩子,在盯着她看。

这栋楼很旧,楼梯间的墙漆都剥落了,上面还有好些乱七八糟的涂鸦。

男孩甲叫道:“胖成这样,居然没有胸。”

施与美上了楼。叶翘绿张望着左右。

另外的男孩乙笑了下,“肉没长对地方。”

叶翘绿听着,学着罗锡那样咧嘴一笑。

叶翘绿连忙掩住胸口。

“回家啊。”施与美解释说,“小绿来我家做客。”

男孩乙又笑,“都没有,遮来干吗?”

罗锡好奇地问:“施阿姨,你要和她去哪儿啊?”

叶翘绿掩得更紧,她气呼呼朝他们说道:“关你们什么事?”

施与美蹲下,给罗锡拍了拍裤腿,“你这新衣服一下子就脏了。”

“因为他们无聊。”沙哑的声音传来。

罗锡咧嘴一笑。果然是奇怪的名字。

叶翘绿一喜,回头,“叶径。”

叶翘绿没听清他说的什么绿,以为他只是语速快,便点了头。

他上前。

罗锡踩到凹坑,溅起了泥水,但他没在意,还是跑着,直到停在叶翘绿的跟前,“你就是叶尧羽绿。”

她连忙躲到他的背后,双手还是护着自己的胸前。

“小心路面。”施与美高声劝着。

“道歉。”叶径睇向那三个男孩的眼神,很平静。

罗锡远远见到这一大一小的身影,叶翘绿的头上还缠着白色的纱布。他迈腿往前奔去,“施阿姨。”

男孩乙耸肩,“开开玩笑呗。”

叶翘绿也笑,想起了昨晚施与美给她讲的故事、唱的歌儿。

“道歉。”叶径还是那句话。

施与美秀丽的面容,漾出春风般的温暖。

“不道歉又怎样啊?”男孩甲呛道,“你还能打我们不成?”

叶翘绿抬头看施与美。

听到这话,叶翘绿探出了头,“我就打你们。”她挥了挥拳。就像她以前当地球军的时候,把外星人罗锡揍了一顿那样。

施与美笑道:“真乖。”

那三个男孩站成一排,试图以气势压制。

叶翘绿非常听话,跨过了小水坑。

“小绿,小径。”施与美的喊声传来。

施与美牵着叶翘绿,走得缓慢。一边走,还一边提醒着,“那里有水坑,别踩。”

“妈妈。”叶翘绿回头唤着。

这条街还未铺设,路面坑坑洼洼。

三个男孩见家长来了,转身想跑。

叶翘绿跟着施与美到了香山街口。

叶径速度更快,上前拦住,“道歉。”

闻言,叶径望了眼自己的单人床,心里想的是,小胖球来了要睡哪儿。

男孩乙眼见两个家长正急急往这边走来,讪讪一笑,“对不起啦。”

“她的伤没事,医生说能出院了。”施与美那边有些嘈杂,她微微提起音量,“这孩子的父母暂时找不着,只能让她在我们家住着先。我上午去警察局报个案。”

叶翘绿心情有些好转了。“孺子可教。”

第二天一大早醒来,叶径接到了施与美的电话。

叶径见状,问道:“高兴了?”

这次,很快入眠。

叶翘绿点头,“他们道歉就好了。”

他仔细看完,回到床上躺着。

叶径阻拦的手收了回来。

那页的内容让他扬起了眉。

三个男孩立即开溜。

他哗啦啦翻着,随意地定在某页。

叶翘绿现在计较的不是道歉和原谅,她问着:“叶径,我是不是不好看啊?”

他的眼角抽了一下。这是一本毫无抄袭价值的日记。

“不是。”他看都没看她。

阿曼达·卡蕊娜·绿已经打倒大怪兽了。

“可是他们说我胖。”她又有点郁闷,“你以前也说我圆球。”

再翻了几页。

他说:“美人在骨不在皮。”

他重新拿起叶翘绿的日记本。

这句话,让叶翘绿在之后的许多年,都对自己有着强大的自信。

叶径坐起来,掀了被子。

一个星期前的新闻,就报道过十一月十八日晚,会有一场狮子座流星雨。

他想起自己的寒假日记。离开学还有五天,他要在这五天里完成三十篇日记。寒假其实事很多,但没什么好写的。

1998那年的“流星雨之王”,叶翘绿错过了。这次她满怀期待,和施与美说道:“妈妈,我想去看流星雨。”

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毫无睡意。

“什么时候?”

吃完,洗碗。然后洗澡,上床睡觉。

“明天晚上。”

他小小的身子在灶台忙碌着。

施与美不知道流星雨的具体时辰,以为是晚上九十点的时间,说道:“星期一要上课,看完早点睡。”

施与美平日里比较忙,所以叶径自小生活就很独立。他习惯了自己打理自己的事。没有谁能永远陪着他。哪怕他的亲人也不能。

叶翘绿应了。

叶径自己煮了个河粉。

施与美又说:“小径明天就回去了,我们吃个大餐,当给他送别。好不好?”

晚上施与美在医院陪夜。

叶翘绿点头。“好!”

他不再翻下一页,直接合上了封面。正如罗锡所言,“不知道写的什么东西。”

她跑去自己的房间门前,敲了敲门。

这一页的情节,终止在小怪兽。

里面传来粗哑的一声,“进来。”

叶径在此刻恨极了自己一目十行的习惯。

不少男同学上了初中后,声音都变得沙沙的,但是都没粗成叶径这样的,像是旧轮碾过硬地。叶翘绿想,他这声音是不是以后都这样了。

绿油油一片的描述之后,阿曼达·卡蕊娜·绿开始变身打小怪兽了。

她打开门。

哪儿都是绿的。

叶径转头看她,“有事?”

指甲是绿色的。

“你什么时候走呀?”

头发是绿色的。

“明天下午。”

眼珠是绿色的。

“噢……”她在自己的床上坐下,“我明天晚上想去看流星雨,新闻说有很大很多的流星雨。”她一边说一边检查着自己的房间,生怕叶径偷窥她的小秘密。

她有着最漂亮的眼睛,最漂亮的鼻子,最漂亮的嘴唇。肌肤吹弹可破,笑容万众瞩目。

“这边遮挡物太多,看不到什么。”香山街这边的楼间距比较窄,视野小,树又多。不是好的观景场地。

这位叶尧羽绿同学,名字变成了阿曼达·卡蕊娜·绿。

她追问:“那要去哪里看?”

那是放假第一天的事。

“流星雨在凌晨,你和谁去?”

日记到了叶径手里,他翻开第一页。

叶翘绿笑开来,“我找二狗哥哥去。”偶像剧看多了,她明白,这些盛况要和喜欢的男生一起分享。

叶径想的是,日记这种东西,无非是瞎掰十几个事件,任意分到寒假的日期里。他不一定照抄叶翘绿的文字表达,借鉴她的事件即可。

他看她一眼,“你去他家的天台吧。运气好的话,也许能看到。”

“等我看看再说。”

“运气不好呢?”她在枕头上捡起一根叶径的短发,扔进垃圾桶。

“她的真不好抄,没骗你。”

“那就被挡住了。”

“先给我,我今晚把日记弄完。”

她托起腮,问:“挡住了的话,那我要去哪里啊?”

“你要日记?”罗锡顿了下,“她的日记好难抄,不知道写的什么东西。我看不懂。”

“回来睡觉,做个流星雨的梦。”

此等好事,叶径当然不拒绝。“我的寒假日记一篇都没写。”

叶翘绿瞪他一眼。

“张川拿去了。哇塞,你不知道,她的寒假作业全做完了。等张川抄完我也要抄。”罗锡越说越高兴,他秉着有福共享的兄弟情义,问道,“你要抄吗?”

她检查完床铺,起身要出去时,见到自己的信平摊在书桌的一角。她这才恍然想起写过的那封信。“你看了这封信吗?”叶呈锋和施与美已经和好如初,这信也没什么作用了。

最后的四字形容词怪怪的。不过叶径没有纠正罗锡,只问:“那个人的书包呢?”

“嗯,有错别字。”

走了一段路,罗锡回忆起叶径踢的那球,称赞道:“如果不是叶尧羽绿出现,你那球真棒。劲道十足。”

叶翘绿把信抓过来,结果扯到了压在底下的那幅画。她放下信,改拿起画。“这是你画的吗?”她以前学过美术画,不过她偏爱水彩。这种线条风,她没画过。

这条路一米五宽,两侧的建筑把阳光挡住。罗锡最喜欢在烈日当空时,来这阴凉地方遛狗。

叶径“嗯”了一声。

两个男孩的身形都偏瘦。

叶翘绿走到他的身边,“你画的是我们家吗?”

罗锡牵着小黄狗,和叶径漫步在小巷道。

“嗯。”

叶径想回一句:你遛狗关我什么事。不过自个儿在家也没事做,他便跟着去了。

她拉过椅子,在他身边坐下。“这房子越来越小了……你说爸爸妈妈还会吵架吗?”

没一会儿,罗锡来敲门,喊着:“叶径,我出去遛狗,你来不来?”二狗之所以叫二狗,就是因为他爱狗。

“我哪知道。”吵架不归他管。

最后,他扔掉报纸。

她继续看画,“我没画过这种。你好厉害。”

他看了看那广告,把目光定在开发商那一行。

“嗯。”他一点也没谦虚。

叶径住的这房子就在D市的西片区。

“我以后也要很厉害。”叶翘绿突然想起周五老师布置的作业,要写一篇关于梦想的作文。“我有梦想。”

这广告上的西边郊区,更是标出两千起的售价。

叶径不语。

楼市的价格一直在跌。D市前些年的均价七千元,如今则五千左右。

“梦想,你知道吗?”她问得认真。

自1993年起,房地产的高利润吸引了不少富人。他们利用银行贷款的便利,空手套白狼赚了大量现钱。蜂拥而上之后,造成供应过剩,成交量上不去。

“不知道。”他回得敷衍。

报纸上的首版,是一则房产广告。D市的西边郊区,推出全新综合楼盘。

她教育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老师说,我们从小就要有梦想。”

到了楼前,他拿了份报纸,然后上楼进屋。

他不想和她说话。

“嗯,她在医院。”叶径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我想当漂亮的女主持人。”叶翘绿想了下,补充道,“我还想当美食家!可以吃很多好吃的。”

旁边的冯有云皱了下眉,看着叶径,“你妈妈呢,没回来吗?”

他仍旧不搭腔。

小名为二狗的罗锡拍拍胸口,“我以为叶径你要去坐牢了。”

“你说,这两个梦想,我选哪个好?”

三个男孩松了口气。

他给她指明道路,“第二个。”然后,小胖球吃成大胖球。

叶径抬眼瞥向小伙伴们,“没事,医生说明天能出院了。”

叶翘绿皱皱鼻子,“可是我又想在电视上很漂亮。”

“叶尧羽绿的伤严重吗?”

叶径望了眼她的小圆脸,再度不想说话。

“四个字的怎么样了?”

“我先当美食家,再当主持人好不好?”

二狗的手里还抱着那个足球,问着:“怎么样啦?”

“随你。”爱怎样就怎样。如果她能把这圆脸减下去的话。

才进了街口,几个男孩就蹿了出来。

“我把好吃的吃完,然后就一直很漂亮了。”叶翘绿笑得非常开心。

医院离家不远,他步行二十分钟就到了香山街。

“很好的梦。”叶径停顿下,才说最后一个字,“想。”

叶径则自己回家了。

星期天的下午,叶径收拾东西,准备回学校安排的旅馆。

叶翘绿见到施与美,脸上欢天喜地的。她静静享受着施与美的照顾。

中午施与美做了一桌的好菜。

球是自己儿子踢的,而且叶翘绿伤的是脑袋。摔倒时,磕到地上还出了血。施与美担心会有后遗症,对叶翘绿不敢怠慢。

叶翘绿吃得小肚子圆滚滚的。

施与美很快赶了回来。

本来想穿漂亮裙子的想法,破灭了。她的腰被勒得难受,只能换了条不那么束腰的裙子。

那里除了一棵光秃秃的树,就是蔚蓝的天空背景。其他的没了。

她换好后,跑去问叶径:“二狗哥哥会不会不喜欢这裙子?”她这会儿有点明白了,美食与美丽有点儿冲突。

她也看过去。

叶径半躺在嫩绿色的床上,“也许吧。”其实,罗锡的喜好和裙子没关系,罗锡只是不喜欢胖妹。

他又望向了窗外。

她蹙眉,“二狗哥哥不喜欢……那要怎么办?”

叶翘绿点点头,“不疼了。”她再瞄瞄叶径。

叶径懒懒瞥她一眼,“能怎么办?他喜欢的你又穿不上。”

“哦……”护士抿抿嘴,赶紧上前走到病床前,安慰说,“不疼不疼。”

她看着他,突然发现在绿色的床单、被单之下的他,有种莫名的小清新。

叶翘绿鼓起了两腮,然后大声告状:“他踢球打到我的。”她还指了指自己的伤处。

她说道:“你和被子一起绿了。”

叶径看都不看叶翘绿一眼,“不认识。”

他背过身去,不理她。

护士神情松了,打趣问:“你们是哥哥妹妹还是姐姐弟弟呀?”

她拍拍小肚子,出去了。

叶翘绿低低“嗯”了一声。

叶翘绿跑去约罗锡的时候,罗锡不在家。

叶径点头。

她问罗母:“二狗哥哥去哪里了?”

“就这么放心让你们两小朋友待在这儿……”护士微微蹙眉,慎重叮嘱说,“妈妈回来之前,有什么事就来找我,知道吗?”

“他去舅舅家玩了。”罗母笑着答,“小绿找他有事啊?”

“回家了。”叶径回答。

叶翘绿眼睛亮晶晶的,“我晚上去看流星雨,想和二狗哥哥一块儿去。”

叶翘绿听见妈妈二字,瞪大了眼。她憋着气,不敢说话。

罗母说着:“他晚上不回来,明天一早他舅舅送他去上学。”

“好乖啊。”护士看着她那圆圆的小脸蛋,笑了。再回头见那坐在床尾的叶径,“那里风大,别对着吹。”她上前把窗户掩了半扇,问道,“你们的妈妈呢?”

叶翘绿失望。

叶翘绿晃了晃头,“不疼。”

电视上那种和喜欢的男生一起许愿的微妙心情,她无法体会了。

来的不是施与美,是护士。护士轻问:“小朋友,还疼吗?”

她悻悻地回家。

叶翘绿立即醒了,转过头去。

在楼梯上,叶翘绿与下楼的施与美和叶径碰上了。

打破这气氛的,是三下敲门声。

“小绿,妈妈送小径去上车。”

叶翘绿半闭着眼,差点睡了过去。

叶翘绿点头。

两人一个面向窗外,一个望天花板。十分安静。

施与美转身要走,想起个事,又问:“你晚上吃完饭再去看流星雨吧?”

她缩进被窝。

“没人陪我去。”叶翘绿有点郁闷,“二狗哥哥不在家。”

叶翘绿听着,不太习惯。与她同龄的男孩子,声音都是比较稚嫩响亮的。

叶径回眸。

叶径转眼看她,“盖好被子。”还是那沙哑的声音,像是木轮在糙石路上滚过。

施与美笑,“晚上妈妈有空陪你看,啊。”

她郁闷,春天也很冷呢。

叶翘绿的笑容绽放,大大地点头。

叶翘绿突然打了个喷嚏。

她回到家,继续写关于梦想的作文。

老师说过,冬天走了,就是春天。万物复苏的季节,生机盎然的季节。

先是吃吃吃,吃完了就很漂亮。美好的梦想。

窗外的树枝,有一簇嫩绿色。那小小的叶芽,给黄白的树身带来一缕生气。

刚写完这篇作文,外边传来开门的声音。

叶翘绿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她跑着出去。

他在凳子上的姿势未变,看着窗外。

施与美回来了,后边跟着叶径。

她费力抬着身子去看叶径。

叶翘绿惊讶,“叶径?”

叶翘绿脑海中想着的是孙多丽,泛起的羡慕情绪,却是向着施与美的儿子。

“老师把他的床位安排给了别的同学。”施与美解释说,“今晚还得睡家里。明天早上我送他去上课。”

同桌孙多丽的妈妈来接她时,都会贴贴她的脸颊,然后牵着她回家。就跟漂亮阿姨刚刚的动作一样。

叶翘绿看着叶径。

应该是的。

他正低头换拖鞋。

不知道是不是叫妈妈的人都是这么亲切的呢?

“你们老师也真是的,宿费都给了,离开时也报备过,好好的床位竟然撤了。”抱怨归抱怨,其实施与美很高兴儿子能多住一晚。

叶翘绿躺在枕头上,还在回想施与美那亲切和气的声音。

叶翘绿眨眨眼,“叶径今晚在家噢……”

这间病房是双人床位,隔壁床空着,无人住院。房内只剩两个小孩子。

“对呀。”施与美笑盈盈的,“我和小径说了,让他陪你去看流星雨。”

施与美抚抚叶翘绿的脸蛋,转身离开。

叶翘绿笑了。

叶翘绿点点头,样子十分乖巧。

施与美在得知流星雨不是在九点钟,而是在凌晨之后,就不同意叶翘绿出去了。

施与美转身朝叶翘绿笑道:“叶小朋友,阿姨很快回来。你有不舒服就和小径说。还有,千万别碰伤口,知道吗?”

叶翘绿有点郁闷,但是瞄着施与美严肃的脸,她出了厨房。

叶径轻声应了。

施与美向来和蔼,一旦板起了脸,叶翘绿还是有些畏惧的。

医生前脚一走,施与美跟着要出去,“小径,好好在这陪着。妈妈回家拿些东西。”她出来得急,只听是儿子伤了人,拿起钱包就走了。现下要在医院过夜,日常用品什么都没有。

叶翘绿在客厅不见叶径身影。她走到房间。

而肉骨头,则是他的妈妈。

他刚洗完澡,还在擦头发。

她是那只小狗。

叶翘绿在书桌前坐下,“妈妈不让我去看流星。”

叶径还是坐在凳子上,视线掠过叶翘绿。他只觉她现在的眼神,像是一只小狗见到了肉骨头。

他扯下毛巾。

她眼巴巴看着施与美。

她着急地看着他。“怎么办?”

叶翘绿一直听着施与美和医生对话。虽然她没有感受过母爱,可她隐约觉得,妈妈就该是施与美这样的。温柔美丽,亲切和善,像朝阳一样温暖。

他降低音量,“那就悄悄出去。”

施与美应承下来。

她吃惊。

他检查完伤口,叮嘱着千万别碰水。“再过两个小时,让护士来换药。”

“我和我妈说,我今晚要睡客厅沙发。你就睡你房间。十二点,我来叫你。”他停顿了一下,“你敢赖床,我就不理你。”

医生说,叶翘绿的伤势需留院观察一天。

“我不赖床。”叶翘绿喜笑颜开,“叶径,你一定要叫醒我。”

她回忆着与他相遇的故事,一遍又一遍。

“别锁门。”他提醒她。

许多年后,叶翘绿都记得这一天。记得叶径的那句对不起,记得他略显沙哑的嗓音。

她连连点头。

她不再吭声,默默把那个大盒饭的饭菜吃完了。一粒米不剩。

将近凌晨,叶径醒了。

叶翘绿下意识回道:“没关系。”说完,才想起自己的脑袋还疼着,哪里没关系了。

他睁开眼,借着暗光看了看时钟。

叶径依言站起来,走到床前,直直盯着叶翘绿,开声道:“对不起。”

十一点四十六分。

“小径,过来道歉。”施与美微微敛起笑容。

他起身,走向大房间。他轻轻踱步到叶翘绿的床前。

叶翘绿听话地放下了。

她睡得很沉。

施与美连忙拉下叶翘绿的手,“医生叔叔说先别碰。”

他推推她。

既然想起了先前的事,她的左手不禁往自己脑袋上的伤口抚去。

她浑然不知。

“嗯。”男孩打量了下她的身子,扯起唇角。心里加了句:小胖球。

他再推她。

她惊道:“啊!是你。”

她仍然呼呼大睡。

窥见他耳郭,她晃过之前的情景。背她的男孩的侧脸,和眼前的叶径,重叠在了一起。

他哑声说:“你不起床去许愿,那两个梦想就泡汤了。”

叶翘绿一时没想起他是谁。

她没反应。

施与美伸手拉起男孩,笑道:“这是阿姨的儿子,叶径。”

他掀了她的被子。

叶翘绿嘴里嚼着米饭,圆眼睛又转向男孩那边。

十一月下旬的天气,有点热。

“咦?”施与美惊诧了,“和我家小径同姓啊。”

叶翘绿穿着短袖和长裤。上衣微微掀起,露出一截白白的肌肤。

“叶翘绿。”声音脆生生的。

叶径在书桌上找到一支铅笔,用橡皮擦的那头,往她的脚底挠了几下。

施与美继续问:“小朋友叫什么名字呀?”

在那一刻,她惊醒了。她的左脚先是缩了缩,然后抬起踢向叶径。

男孩不甚热络地看了她一眼,坐到床尾的凳子上。

他轻巧闪过。

叶翘绿的小脑袋,把老师教的词语想了又想,最终能想到的,还是漂亮。

叶翘绿还没回过神来,抱怨着,“你干吗——”

刚刚她一直盯着饭盒看,都没留意到,原来这个男孩也很漂亮。有些像漂亮阿姨。

他连忙捂住她的嘴,“你还想不想去看流星雨?”

叶翘绿这时才把目光转向男孩。

她大眼睛一转,这才反应过来。她惊慌地望向门口,生怕吵醒了父母。

施与美笑意更深,“那和我家小径同年啊。”

叶径把手放下,压下音量,“换好衣服,跟我出去。”

叶翘绿扒了两口饭,边咀嚼边回答:“九岁了。”

叶翘绿点头。待他掩上门,她立即下床换掉睡衣。这种时刻,她懒得去想衣服漂亮不漂亮,随便套上就蹑手蹑脚地往外走。

施与美问道:“小朋友几岁了?”

她走到叶径身边,以唇语告诉他:走了。

叶翘绿接过,礼貌地道谢:“谢谢阿姨。”这个漂亮阿姨果然是好人。

叶径转身就往门外走,她紧跟其后。他开关门的动作很轻,她更是大气都不敢喘。

施与美觉得这小女孩着实可爱,她笑着把筷子递给叶翘绿。

两人一声不吭,上了一层半楼。

叶翘绿不禁咽了咽唾沫。

这会儿,叶翘绿才敢发声:“爸爸妈妈会不会发现我们不见了?”

施与美打开饭盒,热腾腾的饭菜散着让人垂涎的香味。

“我留了纸条。”

叶翘绿点头,赶紧爬起来。圆乎乎的身子,配合着她的动作,有些迟缓。

闻言,她放心了。

施与美见叶翘绿看着饭盒,笑了笑,“起来吃饭吧。”

两人上了天台。

叶翘绿当然饿。她早上吃了碗皮蛋瘦肉粥,然后就离家出走了。现在饿得慌。

这个时间,流星雨已经开始了。时不时有细微的光在天空划过。天空罩着的灰色,由深渐浅。

施与美问着:“小朋友饿了吗?起来吃午饭了。”

叶翘绿望着天空,叹道:“好漂亮啊。”

他转头向施与美晃了晃大饭盒,说道:“大鱼大肉。”

叶径仰起头。

她还在盯着,没有丝毫余光在别处。

她转头问道:“是不是越大的流星,梦想越能成真?”

“喏。”男孩瞥了眼叶翘绿。

“谁知道。”他本就不信这些。

叶翘绿盯着那个大饭盒,眼睛都不眨一下。

正说着,深邃的夜空中,又有一抹弧光闪过。

有个男孩站在那,手上拿着一个大饭盒。

她喊了几声“哇哇哇”。

叶翘绿的圆眼睛溜过去门口。

叶径捂了捂耳朵,离她远些。他该知道,她这咋呼的个性,静不下来。

“哎。”施与美回了头,起身,“饭买了吗?”

“叶径,叶径。”见他离远了,她奔过来。“你不要去那边,那里是李婆婆的菜地。”

“妈。”门口有道声音响起。

他不走了。反正他去哪,她都会靠过来。

叶翘绿觉得心虚。电话号码在作业本上就有。但她就是不想告诉这个漂亮阿姨。这个阿姨身上有种奇怪的味道,她说不上是什么味,有点像珍姨买回的鱼。不过,她觉得阿姨笑起来和电视上的好人一样。

她挨近叶径,“你知道吗?今天晚上妈妈炒的莜麦菜,就是李婆婆在这里种的。”

施与美见她的小脸上有着惊疑,于是抚上她的刘海,安慰道:“记不住也没关系。阿姨帮你找爸爸妈妈。”

“不知道。”

叶翘绿瞄着施与美,犹豫踌躇。

无论他如何冷漠,她都能笑得开心,“新闻说,流星雨的最高峰,每小时天顶流星数有一万五千多。”她伸出五个手指,横在他的眼前。“数都数不过来。”

“不记得了吗?”

叶径觉得自己今晚干了件蠢事。就该让她睡着跟只猪一样,那就不会这么吵了。

说起家里,叶翘绿嘟了下嘴。她不想回家。家里没有妈妈,也没有爸爸,没人陪她玩。

叶翘绿站得有些累,四下张望,见到角落里的几块砖头。她跑了过去。搬了两块砖,她坐下后,拍拍旁边的砖,“叶径,我们一起来看流星雨。”

“乖,真有礼貌。”施与美很和蔼,“小朋友,你记得家里电话吗?”

叶径看着她的笑脸,再看看她坐着那块砖的高度。他去角落再捡了几块。“起来。”

叶翘绿再眨眨眼,望着施与美,“谢谢阿姨。”

她站起来。

施与美笑了,上前朝那包扎着纱布的伤处呼了口气,然后轻轻把叶翘绿的头抬起,给她找了最佳的角度,避开伤处后再放下,“医生叔叔说,这几天要好好休息。不能乱动,碰到了又会疼的。”

他把三块砖叠在她的砖上。

叶翘绿摇摇头。这一动作让她的伤口蹭到枕头,又疼起来了。她闷声闷气:“疼。”

加高砖头之后,坐起来比之前舒服许多。

施与美低着的头正好抬起,对上叶翘绿的圆眼睛。她莞尔,“小朋友,醒了吗?头还疼吗?”

两人并坐着。

叶翘绿在医院里醒来,见到了一个很漂亮的阿姨。漂亮得让她眨巴眨巴地看着。

夜空中的流星,越来越多。昏暗的黑幕被划开。

这一走,就磕到脑袋了。

叶翘绿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她从未见过这样璀璨的夜空,在电视上都没有过。

于是,叶翘绿学着电视剧里的闹脾气,离家出走了。

那些流星迎面而来。天幕中,无数线圈在环绕。

结果还是没去成。

她有种自己会被砸中的错觉,身子不禁向后避。底下的砖块因为她的动作而不稳。她晃着晃着,差点摔倒。

他推脱再三,推到了昨天。

叶径立即起身,将她拽起。

临时又变卦。

幸好及时被拉了起来,否则她得跟着那些砖块一起倒。她心惊地拍拍胸口。再抬头去看时,那些流星,绽满了整个天空,一个接一个。“流星真的在下雨!”

今年的春节,叶呈锋答应陪着叶翘绿去温泉玩。

夜空的光,照亮了大地。

叶呈锋的生意日渐壮大,陪在女儿身边的时间越来越少。叶翘绿大多时候,和保姆珍姨为伴。久而久之,叶翘绿委屈了。自己不止没有妈妈,甚至连爸爸都见不到了。

两人的脸上都漾起了光晕。

究竟如何好,叶翘绿不知道。甚至,她连妈妈的照片都没见过。

叶翘绿的笑容大大的,只一个劲儿地说:“真漂亮啊。”可见她的词穷。

别的没了。

在这种漫天流光之中,叶径转头,“你有个事忘了。”

关于妈妈的描述,她只听叶呈锋说过一次:“你的妈妈……是个很好的女人。”

“啊……”她怔怔转头看他。

这些,她没有和叶呈锋提过。小小年纪的她隐约明白,爸爸并不想谈起妈妈。

他的周围有各种光圈在闪。本就漂亮的五官,在这一刻,简直到了美轮美奂的地步。她又想起美术老师说的话,“光是大自然最美好的艺术品。”

叶翘绿自觉很幸福。就是每每见到有妈妈的孩子,她会泛起羡慕。

这个瞬间,她一时竟想不起自己的愿望。

因此,叶呈锋从未给女儿庆祝过生日。除了这个,他给女儿的生活十分富裕。从小吃好穿好。

待她忆起漂亮与美食时,天空已经暗了下去。

叶翘绿出生那天,是她母亲的忌日。

最终未能许愿。

下一秒,两个男孩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道:“好奇怪的名字。”

叶翘绿这辈子都记得这个夜晚。她见到最美的流星,最美的叶径。

第三个男孩凑近,认真回想着字的读音,说道:“尧。叶尧羽绿。”

据第二天的新闻报道,那天晚上,全球有三千多万人在观看狮子座流星雨。

第二个男孩拎着叶翘绿的书包,看着别在书包上的卡片。他说道:“她的名字四个字的,叶不知道什么羽绿。”

下次见到叶径,她得告诉他,他俩就是三千万之一。

她又皱了下鼻子。

这句话,她多年之后才有机会说出口。

发丝抚在她的脸颊,痒痒的。

也许是因为没有向流星许愿,叶翘绿那个女主持的梦想,最终没有实现。

冷风从侧边而来,吹起男孩略长的头发。

她在高一那年听了一个讲座,之后,燃起新的梦想。

男孩继续向前走。

2003年,D市的房价降至了谷底。

叶翘绿不说话,还是晕得很。她把头枕在他的肩上。

叶呈锋在两年前提及的那个楼盘,二手价格也是呈现出下跌的趋势。

男孩停下脚步,“醒了?”他的声音有些沙,乍听怪怪的。

施与美和叶呈锋说:“还好当年没买,不然都亏了。”

她不舒服,挣了挣。

叶呈锋蹙眉,“都说市中心东移了,结果只跌不涨。过阵子的土地拍卖,卖的还是东部新城的地。”

男孩小小的背驮着她胖嘟嘟的身子。迈步时,有些颠。

叶呈锋近几年想投资房产,施与美却对房价不看好。这么拖着拖着,一家人还是住在施与美的房改房。

晕沉沉的脑袋中,还记得无声反驳他的话。她只是有些胖,没有圆成皮球那样的。她不是小胖球。

冬天的一个周末。

她皱起鼻子。

叶翘绿的同班同学沈九见约她去看美术展。

叶翘绿的神智有些迷糊,却听到背她的男孩低哼了一句:“小胖球好重。”

沈九见是个理科尖子生,他对艺术并无研究,只是见叶翘绿平时爱涂涂画画,想着这美术展,她应该不会拒绝。

第四个男孩拽起叶翘绿,然后让另外两个男孩帮忙,将她抬到他的背上。

叶翘绿确实没有拒绝。现在的她,很欣赏叶径手绘的那种线条感。连带地,对绘画美术的兴致大增。

第一个男孩名唤二狗。他听了,立即往回跑。

秉着开阔视野、共同进步的同学之情,她爽快地答应了沈九见的邀约。

“二狗。”第四个男孩终于开声,“你去找我妈,让她借辆小货车出来,我把这人背去香山街口。”

她和沈九见在地铁口集合,然后两人前往美术馆。

叶翘绿此时神智回来,痛吟了一声。微微睁眼,就见到上方有四个黑影。接着,脑袋的疼痛让她再度闭眼。

沈九见望了眼叶翘绿的浅绿连衣裙,说道:“这新裙子很漂亮。”

其他三个男孩大惊失色,更是慌叫。

叶翘绿听着高兴,也称赞他的白衬衫,“你的上衣也不错。”

有血。

然后,两人相视一笑。

第四个男孩还是没说话,他蹲下身,手指在叶翘绿的头发里碰了碰。

叶翘绿将其理解为默契。

“要报警。”

沈九见想的是情愫暗生。她的圆脸蛋很可爱,他见着了,就想去捏几下。光是看着就水嫩嫩的,捏起来一定更水嫩嫩。他此时觉得,来美术展的选择果然是对的。

“杀人了。”

不过去到之后……错了,全错了。

“怎么办?”

沈九见的本意是借着充满艺术氛围的安静展馆,拉近彼此的关系。

四个男孩团团围住一动不动的叶翘绿。

谁料,叶翘绿没进去展馆,而是在门口改变了主意。

其他三个男孩也跟着过去。

这个美术馆的门外,挂着两张海报。其一是美术展的介绍。另一个,是二楼的一个讲座。

第四个男孩没出声,向叶翘绿走去。

叶翘绿望着讲座海报上的底图,望了很久。

第三个男孩指着第四个男孩,“你杀人了!”

“叶翘绿?”沈九见见她久久不动,唤了句。

另一个男孩又叫:“被球砸死了!”

她蹙眉,嘀咕着:“这个画,和叶径画的有点儿像。”

一个男孩大叫:“死了!”

“什么?”沈九见没听清。

道路旁边,有一片空地。一群小男孩站在那里,愣愣望着趴在地上的叶翘绿。

“沈九见,我想去听这个讲座。”叶翘绿的目光还停留在那张画上。

扑通一声。她的身子往旁侧跌去。被球砸中的部位,疼得厉害。她眼冒金星,只觉漫天的白光在闪。

“啊?”沈九见看向那张海报。

这时,有一个足球飞了过来,正中她的后脑。

主题:模型的世界。

叶翘绿喘着气,打算歇息一下。她弯腰低下头。

这貌似和美术展没什么关系。

砸得疼了,她停下脚步。

不过既然女生提了要求,绅士自然得配合。沈九见便答应了。

书包又随着她的奔跑,砸在她的背上。

这一场的演讲,主要是讲述三维模型对于建筑设计的引导、修正。

于是松了手。

叶翘绿燃起了好奇心。她发现这些模型构造出来的空间,充满了不可思议。她越听越入神,几乎忘记了旁边的沈九见,全神贯注地记着主讲老师的话。

跑了几步,她觉得书包越发沉重。

主讲老师说:“我们在偶然性的动力下,做出了猪仔包和榴梿酥的模型。”

她双手拽住书包肩带,继续向前跑。

那两个模型的图片一出来,叶翘绿有点饿了。她和沈九见说:“我们等会儿去吃猪仔包,好吗?”

书包一下一下砸在她的背上,连肩带都晃着滑了下来。

沈九见云里雾里,不过还是点了头。

越走越远,她有些忐忑,回望走过的路。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建筑。学校早就看不见了。她一狠心,奔跑起来。

临走时,叶翘绿回望讲台上的小模型,“我以前都不知道,原来建筑不只要画画,还要做模型。”

将到学校时,她才恍然,自己是要离家出走。她看着前方熟悉的道路,皱起小脸蛋,转身往旁边那从未走过的岔路走去。

“嗯。”沈九见看她听课时写下满满的笔记,问道,“你学画画是为了当建筑师吗?”

听见喧闹声,叶翘绿咬咬唇望过去一眼。然后又直直往前走。

“啊?”她摇摇头,“我随便学学。”

途径一个小场地,有几个小学生模样的,在沙池玩耍。

叶翘绿初初确实是随便学学。

她平日里只认得上学的路,不自觉就往学校方向走。她低头,紧紧盯着路面。生怕遇上邻居什么的。

她好奇买了本建筑模型集。

九岁的叶翘绿,穿着小棉袄,背起小书包,离家出走了。

她看着好玩,连一张薄薄的纸片都能堆叠成几何空间。她买了硬卡纸,依着家里的房间,拼搭出一个模型。尺度掌握得不准,但是客厅是客厅,房间是房间,倒也成了形。

年后不久,春寒料峭,气温降了十度。

作品完成的那个刹那,她望着桌上的碎纸,以及自己黏满胶水的手指,真的体会到了主讲老师说过的那句:“最有成就感的是痕迹。”

1997年的D市,过了个暖冬。

这种由心绽出的成就感,让她有些着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