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了通了!”对方是个语调陌生的女孩,她激动地喊着,像是在询问谁的意见,“你要不要自己说?还是我来说?我担心他已经不记得我了……”
“哪位?”温明语调和气地问。
“喂!”温明打断她,并好心提醒道,“请问你找谁?我是温明,你是不是打错电话了?”
换做以前,他或许默认为广告推销而拒接,但是今天,他有着强烈的想和别人说话的欲望。于是,他接了起来。
“啊,没有没有。”对方忙接话道,“不好意思,我是秦馨汀,程深雪的好朋友。咱们之前在医院见过一面的,不知道你还记得吗?”
手机突然在这一刻响起,把温明吓了一跳。其实已经很久没有人给他打过电话了,他擦干手回到卧室,倾身看到手机屏幕上闪烁着一个陌生号码。
秦馨汀?温明努力回忆了下,啊,想起来了,是去年那个做手术的小女孩的姐姐,时间过去太久了,他对她的印象只剩下娇小的个头和哭红的大眼睛。实在想不通她为什么会打电话给自己。“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哪怕是——他一直以来最不欢迎的程深雪。
“啊,是这样。”她语调轻快地解释道,“深雪的妈妈寄了点吃的给你,早上快递已经显示正在配送了。深雪让我帮忙转告你一声,签收之后记得及时放进冰箱哈,因为天气太热,如果耽搁太久怕会坏掉。”
对于这个往日时光里闻所未闻的隶属自己的崭新身份,温明一直觉得可笑无比。可是,在这个孤单的、阴雨连绵的、很饿却又没东西吃的初秋早晨,他竟然无比希望有人能够出现给他一点儿关心。
温明挑挑眉,“她怎么自己不打电话给我?”
她解释说,自己曾经的名字叫夏雨。夏雨和深雪。寓意着他和妹妹分别来到这个世界时的季节和天气。
女孩小声地传达着,“你哥问你为什么自己不打电话?”
“小雨。”温明不自觉地喃喃念出周叔女儿的名字。希望能够模拟出周叔无数次在黑夜里呼唤这个名字的心情。然而,脑海中忽然有什么记忆苏醒过来——他记得,程深雪的妈妈也曾这样叫过自己。
接着有细弱的声音送进听筒,“哎呀!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害怕他嘛!”
然后,他想起了周叔。一直辗转在路上寻找女儿的周叔,在面对一次次失望的打击时,一定是强忍泪水,重塑信心继续上路的吧。
温明轻轻撇了撇嘴。回想自己此前对程深雪的态度,她怕他也是应该的。
六点一刻,闹钟响了,温明收回思绪,起身前往洗手间洗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忽然觉得,年龄这种东西,在根本上改变的并不是一个人的样貌,而是内心。比如,对比小自己两岁的董叙阳,他已经获得以平常心面对离别的属于成年人的隐忍。
他用礼貌又疏离的语气说:“我会记得接收的,请你帮我转达谢意,以后不用再麻烦了。”
所以,即使不舍,他也支持她走。更何况,他又有什么资格不舍呢?当年那个站在天台上铿锵有力地喊出“一辈子做他的亲人”的女孩,已经给了他活下去的勇气,所以,他不能再自私地要求她真的履行“一辈子”的诺言。
“好的好的,没问题。那我挂了哈!祝你今天过得开心!”
他知道她其实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强大,董叙阳离开的那一年里,她独自背负“贪污犯的女儿”的罪名,努力维持高傲的性格,尽最大限度地拔高自己的成绩,不跟除他之外的任何人交流,看似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其实不过是用一层纸勉强包住了千疮百孔的自尊心。
温明不自觉地露出一抹笑容,秦馨汀的声音不同于程深雪的怯懦,也不同于梁筱唯的冷清,透着一种热情开朗的爽利。听起来会让人心情变好。不知道以后是否还有通话的机会。
在医院陪夜那晚,温明听说了暑假过后梁筱唯就要出国的事。当然,说不失落是假的。毕竟这意味着,暑假过后,这座城市将剩下他独自面对之后的生活。但,理智想想,他也由衷地希望梁筱唯可以在遥远的国外找回真正的快乐。
想了想,温明滑开手机屏幕,将她的号码添加到了通讯录。
关门声将温明惊醒。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刚过早上六点钟。昨晚下了小雨,气温明显有所下降,难得能睡个凉快的好觉。董叙却起得这么早,一定又是去等梁筱唯吃早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