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致的下半边脸,却配上了极其不协调怪异的一双眼睛。总之称不上好看。
口袋里的学生证掉了出来,沈羽晴弯腰捡起来。她认得七中的学生证,把照片翻过来,学生证上是一张少女的脸。
上面写着“高二(1)班,孟听。”
沈羽晴帮他拿着外套。
江忍口袋里,怎么会有孟听的学生证?
屏幕上反反复复出现英文“kill!”
沈羽晴咬唇,装作不经意把照片给贺俊明看:“我刚刚捡到了这个。”
连着电子屏的手柄仿真感极好。
贺俊明本来在打游戏,一看差点喷了:“这是你们学校那个瞎子啊。”
烟他夹在指尖抽了几口,和贺俊明打游戏去了。
沈羽晴点头。
江忍皱了皱眉,有些难以忍受她身上过于浓重的香水味。
贺俊明:“哈哈哈哈我要笑死了,她这个眼睛……”丑出天际啊。
沈羽晴走过去坐在他身边,帮他点了一支烟。她知道江忍不唱歌,于是柔声问他:“去打台球吗?”
他这一嗓子,所有男男女女都过来围过来看。
见他进来,纷纷看向沈羽晴。
众人立刻发出一阵哄笑,有个男生还挨个儿传递过去。
江忍回去的时候,包间里的人在唱歌。
“有眼睛不如没有呢。”
她叫孟听。
“好不协调啊,假的吧。”
等车子开远了,江忍银发已经被雨点打湿了,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学生证。
他们本来还在笑,拿着照片起哄的男生脸上突然挨了一拳。学生证被人抢过去。
孟听只好靠窗坐下。
那男生捂住脸:“忍……忍哥。”
司机喊了一声:“坐好啊小同学。”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
可是她的学生证……
江忍银发在光下有种冰冷的色泽,他眼瞳极黑,二话不说又给了他一脚。那男生毫无招架之力,倒在了地上。
孟听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外套给他上了车。
贺俊明也慌了,连忙抱住了江忍:“忍哥别生气,别生气……”
“上车啊。”
江忍拳头爆出青筋,有病发的征兆,方谭见状也拉住他手臂:“忍哥。”
孟听反应慢了好几拍,等她回过神,公交车已经来了。那件外套还保护着她的脑袋,有点浅浅的烟味。
好半晌,江忍说:“滚出去。”
江忍从她口袋里抽出蓝色带子的学生证。
那男生连忙跑了。
她巴不得永远不认识江忍。
江忍转身冲沈羽晴伸出手:“外套。”
孟听不说话了。
沈羽晴也被吓到了,战战兢兢把外套递了出去。
他笑了:“喂,你叫什么呢好学生。”
江忍把那张学生证放兜里:“沈羽晴,分手。”
居高临下,看到了她的睫毛,像是沾上水珠的蝴蝶翅膀,轻轻颤着。睫毛又长又翘,江忍突然很想看看她的眼睛。
沈羽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比她高将近三十公分。
“你说什么?”
孟听低头,不敢说话了。
他把外套往肩上一搭,语气漫不经心:“你耳聋吗?分手。”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江忍握住她沉硬的手杖,忍不住笑道:“真当老子脾气好啊,再用这玩意儿碰到我一次揍你信不信?”
女生们眼神复杂地看着沈羽晴,也有部分幸灾乐祸的。沈羽晴今天的目的本来是炫耀,谁知道江忍直接甩了她。
她从黑色外套里抬起脑袋,受到了惊吓,抬手就要用手杖打他:“你做什么?”
沈羽晴咬牙:“江忍,你把我当什么了,我……”
他拉开拉链,把外套脱下来,几步走过去,盖在她身上。
江忍轻笑一声:“把你当什么,你清楚得很啊,玩玩而已,谁会当真。”
江忍突然下了车。
沈羽晴从小到大成绩不错,长得也好看,自然也有高傲脾气。
很乖很乖。
她见那些落在她身上似有似无的打量轻嘲目光,也拉不下脸去求江忍:“你别后悔。”
那年H市公交站台没有翻修。头顶就是几颗树,雨点投过树叶缝隙落下来,落在她的身上。她知道他还在附近,不安地站着,却没有半点生气抱怨的意思。
沈羽晴一刻也呆不住,转身跑了出去。她的闺蜜连忙追去了。
江忍就坐在车里看她。
正主一走,剩下的女生也不好多待着。
雨还在下。
于是好几个男生提出送她们回去。
她心思灵巧,却不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了。有些许怕他,便不敢说话。
江忍摸到口袋里的学生证轮廓,烦躁地抽了根烟。
孟听乖巧下车。
他有烟瘾,是因为有暴躁症。内心无法平静的时候,只能借助外物来平静。
“你以为我稀罕。”江忍随便找了个公交车站,“下来。”
贺俊明想了半晌,也没搞懂忍哥怎么突然就打人分手了。
孟听赶紧摇摇头,被他看出心里想法,她耳根红了红。
之前不是好好的吗?
江忍嗤笑道:“不想和我扯上关系啊好学生?”
孟听因为淋了雨,眼睛有些感染。
她不想和江忍扯上关系:“随便一个公交站下车就可以了,谢谢你。”
舒志桐连忙陪她去医院检查了一遍,医生笑着说:“没事,多注意就好了,毕竟雨水不干净。”
孟听僵硬了一瞬。
他在暗光下仔细看了看孟听的眼睛。
她和他待在一起时,总是没有安全感,把手杖握得紧紧的。江忍问她:“你家地址?”
她乖巧配合睁大眼。
孟听自己系好安全带。
孟听瞳孔不是黑色,而是浅浅的茶色,琉璃一样纯净美丽。医生五十出头,也觉得这小姑娘真漂亮。
江忍让她坐在副驾驶座上。
再长大一些,可能比电视里最红的女星都好看。
沈羽晴白着脸,到底不敢说什么,暗暗看孟听一眼,这才回去。孟听坐上他的车,这时候才晚上八点多,公交车还没收班。
“敷个药行吗小同学?纱布包三天,好得快一点。”
江忍突然推开沈羽晴,对着孟听说:“上车啊。”
孟听习惯了眼睛来来回回折腾,也习惯了黑暗的世界,闻言点点头。
从前她只从别人口中听说过江忍和沈羽晴的事,那时候他们已经分手了。
于是墨镜换成了白纱布。
她不安地转向小港城的海洋墙,那里养了许多金鱼。
世界从灰色变成一片黑暗。
孟听有点尴尬。
舒志桐很自责:“都是爸爸不好,没有及时来接你。”
她握住盲杖,安安静静别过脸去。灯光打在她露出来的脸颊上,他才知道她皮肤很白。
孟听轻轻道:“不是的,舒爸爸,是我没有注意好,以后不会了。”
小港城暖色的光让她看上去分外柔和。
舒志桐知道她懂事又听话,只好点点头。
孟听脚步顿住了。
他们回去的时候,舒兰趴在沙发上打电话。
空气安静了一瞬,江忍下意识不是看她,却是看向孟听。
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舒兰眼睛都亮了:“真的吗?他们分手了!”
沈羽晴走过侧门,跑到江忍身边,然后伸手抱住了他的腰:“江忍,你早点回来啊。”
连舒爸爸和孟听回来都没听见。
她自然比眼睛不方便的孟听走得快。
舒志桐脸色当场就难看起来:“小兰,你在讲什么!”
孟听小心翼翼的,每走一步都是试探。江忍看得专注,沈羽晴不知道江忍是用什么眼神在看孟听,然而她心中突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危机感。
舒兰慌忙回头:“爸,姐。”她连忙挂了电话。
她跑出去的时候,江忍正回头看孟听。
因为舒兰这一出,整个周末家里都有种不太好的氛围。
夜色空濛。
周一三个孩子去上学的时候。
同班的女生用手肘撞了撞她,沈羽晴这才回神。她顾不得穿外套就往外跑。
舒志桐说:“都不许给我早恋听见没有,你们现在才高二,学习为重,以后考不上好大学要辛苦一辈子的!要是谁被我发现了,就别认我这个爸了。”
一整晚,江忍都没有看过她一眼。他们之间说是男女朋友,其实也不算,是她追的江忍。他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表态。
舒志桐平时温和,这种时候却格外严厉。他挨个儿看过去。
小港城里,沈羽晴却白了脸。
舒兰赶紧道:“你说什么呢爸,我不会的。”
他人高腿长,步子也大。孟听在他身后走得磕磕绊绊,却一言不发。
舒杨没说话,但是他性格沉闷,舒爸爸反而最放心。
夜风染上几分秋意,从温暖的包间里面走出来,外面骤冷的气息让人颤了颤。
晨露初初掉落,鸟儿跃上枝头。
孟听跟在他身后走出去。
孟听轻轻说:“我也不会早恋的。”
江忍的车钥匙在外套里。他穿好衣服给孟听说:“出来。”
舒兰脚步轻快地进了利才职高,孟听因为要念书,只能提前把纱布取了,换成特制的眼镜。
赵暖橙已经害怕他们了,死活不肯动。孟听轻轻拍拍她的手背,她这才不放心地起身。毕竟她和孟听回家不是一个方向。
七中周一要举行升旗仪式,每个班的同学都要在国旗下集合。
方谭见势不对,赵暖橙已经小声呜咽了,也觉得他们玩得过火了,连忙也过去道:“我和忍哥开车送你们回去吧。”他让赵暖橙跟着他走。
同学们叽叽喳喳按班级排好队以后,会有仪容老师下来检查。
江忍答应让她们走,着实让孟听松了口气。
首先是检查校服着装情况,七中两套校服换着穿。一套白色一套蓝色。要是颜色穿错了也不行。
孟听其实也没哭,但是她眼睛很疼的时候,会生理性流眼泪。
除此之外,就是检查学生证。
别哭啊操,不是没凶你呢么。
要是哪个同学没有带,会扣班级操行分。所以班主任樊惠茵管得很严,要是班级操行分被扣了,个人也会有相应惩罚。
他起身,几步走过去:“起来,送你回家。”
赵暖橙和孟听站在一起,她在孟听前面。
江忍突然有些烦躁,推开他:“滚远点。”
教导主任拿着话筒讲话的时候,仪容老师也开始检查到了高二。
贺俊明离得近,显然也知道不能再刺激七中那两个女生,小声问江忍:“忍哥,什么感受啊,可怕不?”
首先就是检查一班。
等到十秒钟过去,孟听狼狈走开,赵暖橙已经快哭出来了。
一班后面两个男生校服穿错了,一下子就被拎了出来。樊惠茵脸色不太好看,这群学生强调了很多次,总有几个不省心的。
十秒对孟听来说其实很难,她正对着灯光,眼里因为略微疼痛,泛起点点水光。
赵暖橙闲不住,本来想偷偷找孟听聊个天,结果回头才看到孟听没有把学生证挂在脖子上。赵暖橙吓了一跳:“听听你学生证呢?老师要过来了。”
仿佛山峦黛色,雨后云烟。只窥其形,就能看见朦胧的美丽。
孟听垂下眼睛:“弄丢了。”
怎么形容那一刻的感受呢。
“这可怎么办,不带学生证要扣02的,樊老师肯定要生气。”
然后对上了浅墨色后一双朦胧的眼睛。她的镜片离得近了,是可以看见眼睛形状的。
孟听轻轻抿唇,那也没有办法的。她宁愿受罚,也不会找江忍把学生证拿回来。
他鬼使神差说了句好。
然而急也没用,仪容老师走出来:“同学,你学生证呢?”
她有些忐忑不安,声音透过外面的无数嘈杂,变得轻软温柔:“我眼睛不好,能不摘墨镜吗?”
这下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雨打栀子后的纯洁淡雅。
大家脸上露出吃惊的神色,毕竟这是孟听。孟听平时基本从来不犯错,她是一班的第一名,因为安静温柔,存在感并不算很强,但是出了名的让老师喜欢和省心。
江忍又闻见了那股香。
而今天,没带学生证的竟然是她?
她慢慢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
樊惠茵也愣了好久,脸色变来变去,最后叹了口气。
孟听知道要是今天不能让江忍放过她,她估计家都回不了。
孟听争气,保送进来以后,哪怕眼睛不方便,也一直考第一,还是她的课代表。樊老师自然是喜欢她的,然而规矩不能废,她回到班上把所有违纪的同学都骂了一遍。
孟听不知道是谁推了她一把,她回头,几个女生都在捂着嘴笑。只有沈羽晴脸上不太好看。
下面窃窃私语:“刘允和李逸龙违纪正常,孟听怎么也给我们班扣分了?”
江忍手搭在沙发上,腿肆意翘起,把烟摁进烟灰缸:“过来啊同学。他们都怕你,就只剩我了。”
“可能忘了带吧。”
江忍轻飘飘看过来,赵暖橙吓得连忙住口。
“那她放学岂不是要一起去跑步?”
赵暖橙眼睛红了,也看出来自己和听听在被羞辱。她咬牙:“你们别欺人太甚。”
“一千五百米呢,她眼睛不会有事吧?”
众人笑得肩膀乱颤。
“不知道。”
贺俊明见她脸不知道在看哪边:“卧槽卧槽,你别过来!”
樊老师果然说:“放学以后,扣分的三个人围着学校外围跑一千五百米,班长去监督一下。”
这种小暧昧游戏,和谁玩谁觉得恐怖。
班长叫关小叶,平时成绩也不错,出了名的较真,连忙应了声好。
孟听她是个瞎子诶。
放学孟听和另外两个受罚的男生还有关小叶一起去了校门口。
这下所有人都心道刺激。
关小叶背着书包:“好了,你们跑吧。”
旁边的女生抢过去念出来:“和在场的某位异性对视十秒钟。”
李逸龙笑嘻嘻说:“班长,要不孟听就不跑了吧,她眼睛不方便,摔倒了不太好,我们大家都不说没人知道。”
孟听看清上面的字,愣了好一会儿。
关小叶板着脸:“不行,都要跑,她没带学生证。”
她迟疑着,最终还是在他们的起哄声中拿出了一张纸条。
刘允和李逸龙啧了一声。
她也看出来江忍在耍她,就没打算放过她。
孟听放下盲杖:“没关系的,我可以。谢谢你啊,李逸龙。”
孟听脸蛋红了,她也慢半拍意识到鼓掌有多搞笑。
李逸龙倒是不好意思了,他本来就是班上最跳的那一类学生,那些班上的好成绩和他们泾渭分明,嘴上不说,心里却是睥睨瞧不起的。
“不行,去摸纸条接受惩罚,玩不玩得起啊你。”
孟听是第一名,却有种让人很舒服的气质。
方谭看向江忍,烟雾朦胧中。江忍眼里也是星星点点的笑意。
三个人开始跑。
沈羽晴她们也笑个不停。
孟听记得这条路。因为操场放学了会有篮球赛,所以他们都被安排在这边跑。七中和职高之间空出了一条宽道,恰好可以拿来跑步。一千五百米不算短,对于体能不太好的实在够呛。
场面一度安静,随即贺俊明快笑疯了:“笑死我了我的妈呀。”谁迟了好几分钟再呆呆鼓个掌的。
孟听跑了八百米,呼吸开始有淡淡的刺痛感。
孟听小声道:“我不知道我也要参与。”她迟疑着,在所有人的目光下,轻轻鼓了鼓掌。“这样算吗?”
她调整了下气息,然后往回跑。
旁边就是一个大箱子。
她眼睛不太好,因此跑起步也是不紧不慢的。那时候李逸龙两个人早就跑完离开了。
轮到孟听的时候,她应该是二十一。然而她并不知道自己也必须参与这个游戏。江忍点了根烟,靠在靠背上:“高材生,去摸惩罚啊。”
江忍和贺俊明他们骑着摩托车过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前面的孟听。
后面的男生赶紧拍手。
说来奇怪,她身上穿着七中的校服,本来应该丢人群里找不着,可他就是一眼就看见了她。
江忍看了眼孟听,算好她的位子,自己报了一个十六。
她跑得很吃力,头发被束成一个马尾,扬起细微的弧度。
很简单的游戏,挨个报数。轮到七或者七的倍数就鼓掌。这个进行起来非常快。
白皙纤细的脖子就露了出来。
他开了口,大家纷纷说好。
贺俊明见江忍停了车,也跟着看了过去。一看孟听慢吞吞的跑步动作,简直笑得不行:“她这是跑还是挪呢,我走得都比她走得快。”
江忍率先弯了弯唇:“来玩游戏啊,输了有惩罚。”
江忍也忍不住弯了弯唇。
让人艳羡,却也让人想摧毁。
方谭想了想:“他们七中经常会有人在这边跑步,听说是违反纪律。”
她身上有种气质。
这下一行人都有些好奇。
桌子上的女孩子大多数是沾一点点就说自己饱了的。她安安静静,在他们喝酒的时候就吃了一碗。然后放下筷子,没再说话。
“她会违反什么纪律啊?”
江忍看向孟听,她在小口吃饭,虽然看得出不自在,然而坐得很端正。
贺俊明不确定地猜:“早恋?”
饭桌上非常热闹,只有孟听和赵暖橙格格不入。
江忍回头,一巴掌拍他脑袋上:“你以为是你。”贺俊明一脸懵,他怎么就挨打了,他就猜猜而已不行吗?
江忍和他碰杯。
江忍银发灿烂,嚼着口香糖,随便点了个男生:“你过去看看。”
“忍哥,干一杯啊。”
那男生得了令赶紧跑过去了,没一会儿他笑嘻嘻回来了:“忍哥,我问了那边那个女生,他们七中有病吗,不穿校服要罚跑,没带学生证也要罚跑。还是我们学校爽,这什么破规矩啊。”
一群人先把饭吃了。
江忍脸上的笑意渐渐没了。
大桌子上还有饭菜和糕点。
他黑瞳泛着几丝冷,突然下车走了过去。
桌子上好几个竞技手柄。一个包间,话筒、红酒、台球,一应俱全。
贺俊明这回死活不做出头鸟了,还是方谭开口问:“忍哥怎么了?”
暖黄灯光布局,奢华柔软的沙发。
不像是生气,却也完全算不上开心。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
她的记忆里,和江忍相处更多是在她眼睛好了以后。他总是追着她跑,永远浑不在意被她拒绝。上辈子江忍为了讨她欢心,也不会强硬让她来过小港城。
孟听跑完的时候,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
孟听没有来过这种地方。
关小叶嘀咕着:“你怎么这么慢啊,我等了好久了。”
比起外面略凉的秋意,小港城里面温暖许多。
孟听轻轻喘着气:“抱歉,耽误你时间了。”
沈羽晴脸色这才好很多。
关小叶这才收拾起书包走了。
沈羽晴惊疑不定地看着孟听,她身后的女生凑在她耳边说:“羽晴你别担心,刚刚我问了贺俊明,他说那个瞎子打了江忍。更何况,她一个长得那么丑的瞎子,江忍也不会看上她。”
孟听跑完一千五很累,她也不介意旁边的石头脏,抱着膝盖坐上去调整呼吸。她知道三年不锻炼,原本很好的身体素质变差了。
孟听也知道他不达目的不罢休,只能和赵暖橙一起进去。
以前练舞的时候,跑两千米都不会这样难受。
门口几个魁梧的保安都认识他,弯腰喊江少。江忍唇角笑意微凉,他手背现在还疼。不是瞧不起他们嘛,非得就要一起玩玩不可了。
好不容易呼吸顺过来了,头顶一片阴影,脖子上被挂上来一个东西,是她的学生证。
他喊她们进去玩,并非是征求意见的意思。
孟听抬眸就看见了江忍。
江忍把钥匙扣挂在食指:“高材生,进去玩啊。”
江忍单手插在兜里,也低着头看她,他面无表情,似乎心情很烦躁。
孟听下了车站在门口,小港城离她家挺远的,她打车回去的钱都不够。
“孟听。”
小港城三个大字闪烁着耀眼的紫光。
她仓皇起身,有些疑惑地应:“嗯?”
外面雨声阵阵,转眼街道湿了个通透。夜晚来临,都市霓虹闪烁。
“老子欠你的啊,你怎么这么蠢。”
一行人在小港城下了车。
孟听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一个没一科及格的人,是怎么说出她蠢的话。她憋了半晌,在他不太好的情绪中软声应:“对不起呀。”
疯起来……
她明白江忍霸道不讲理,虽然不知道他在怒什么,但是不招惹就对了。
开玩笑暴躁症很可怕的。
他的烦躁无从发泄,莫名平息不下来。
孟听看向身边的赵暖橙,赵暖橙一声不敢吭。
“你这么讨厌我?瞧不起老子?”他早发现了,孟听不太喜欢和他说话。
他说着,一踩油门,那公交站台在她们眼前错过去。孟听这才有些慌了,她拿着横放的盲杖,有些不安。她没有惹他啊,他为什么这么讨厌。
他听说她的高二一班的第一名,一班本来就是为了重点大学划出来的重点班,她们这种好成绩,总有瞧不起他这种不学无术的人的。
江忍握紧方向盘,突然笑了声:“真不瞎啊你。”
就连沈羽晴这样的人,也总有种自己是七中好学生的优越感。
那声音像是糅杂了最甜的蜜糖,又像是小时候去往的南方古镇柔柔的水。只不过态度疏离冰冷。
孟听不说话了,她低头,默认了这个问题。
江忍开着车,好半晌,身后传来软甜的嗓音:“就在前面的站台下。”
江忍冷笑了声:“你有什么资格瞧不起我,我好歹四肢健全。”
沈羽晴也知道江忍有暴躁症,一般不会自作聪明去惹他。
这就是讥讽她眼睛不好了。
车上很安静。
孟听没有生气,她眼睛过一个多月就好了。
平时话多的赵暖橙怂得跟个小鹌鹑似的。
她拿起自己的手杖,往回家的路走。步调从容,一步一步,却让他心里下刀子似的。
江忍这年十八岁了。他留过级,比同龄人大一岁,早就拿到了驾照。所有人都看着她们,孟听和赵暖橙只好上了江忍的车。
江忍看着她的背影,一脚踹在她坐过的那块石头上。
孟听知道江忍的性格,越忤逆他越来劲。她不上车,他脚一直不会松离合。
操!谁还稀罕你喜欢了不成。
忍哥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当真是关爱残疾人?
不过一个又丑又蠢的瞎子。
后面的贺俊明也惊呆了。
然而越那样想,心里就难受得越厉害。
孟听张了张嘴,沈羽晴倒是探出了头:“你是一班眼睛不好的那个同学吧,上车吧。”她语调欢快,眼里却不是那么回事。
搞外遇那年,他就告诉自己。越是这样才华横溢清高的女人,就越是绝情狠心放荡。
“上车,别让我说第三遍。”他语气已经隐隐不耐烦。
所以他看着如沈羽晴那样的女孩为了倒贴过来,像看跳梁小丑似的。
孟听摇摇头:“谢谢你,不用了。”
他不像他那个又蠢又痴情的爸。
她暂时不适应这双眼睛,用久了还是觉得疼。但是在暗淡的天幕下,她不用再闭上双眼。
钱给了人家,心给了人家,还被人送上一顶绿帽子。
孟听抬起眼睛。
他也永远不会喜欢这类女人。
江忍脚踩在离合上,黑色眸子突然朝着角落避雨的安静女生看过去:“那边的……”他都还不知道她叫什么,“上车,送你去公交站。”
漂亮、才华横溢、优秀努力,在很多年里,都成了他最讨厌的一类女生。
几个女生分开上了车。沈羽晴坐在了江忍车上。
何况孟听和漂亮压根不沾边。
贺俊明挑眉:“美女们上车啊,别淋湿了。”
贺俊明半天不见忍哥过来,只好去找他。
纷纷讨好地喊道:“江少,贺少好。”
江忍靠在墙边抽烟。
价值不菲的跑车,让几个女孩子眼睛都亮了亮。
从这边路过的七中女生都悄悄看他。
没一会儿,楼上传来嬉笑的声音,沈羽晴和几个女生走了下来。
小声又兴奋议论道:“啊,那就是江忍啊……”
赵暖橙连忙拉着孟听退后,心想门卫怎么回事,竟然让这群职高的开车进来了。
“长得挺帅的。”
他手搭在方向盘上,朝着孟听看过去,孟听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别想了,听说他超级凶……”
车窗降落下来,孟听看见了江忍那张脸。
“嘘,有人过来了。”
为首是一辆超跑。
贺俊明瞥了眼她们:“想死啊?”
话音刚落,校门口开进来几辆跑车。银白色跑车炫酷,拐了个弯,到她们教学楼停下。
女生们吓得一溜烟跑了。
赵暖橙也惴惴不安:“我爸下班了应该会来接我吧?”
贺俊明这才过去:“忍哥,还去打游戏不?”
舒爸爸下班都晚上九点了。
江忍不在意道:“去啊。”
两个女孩子去到一楼,看着漫天的雨幕,有些发愁。他们学校不让带手机,孟听这年也根本没有手机,她看了眼电子表——18:32。
“那个小瞎子惹你生气了吗,要不我……”
这年七中没有什么爱心伞设施,孟听因为要等赵暖橙,舒杨一般早就走了。
江忍突然抬起眼睛,片刻他率先转身走了:“再提她一次弄死你。”
赵暖橙也没有。
人家都摆明了不喜欢他,他要是再找孟听一次,那就是犯贱。
孟听没有。
江忍他们玩的真人竞技游戏,那年真人竞技还没有火起来。但是这群有钱人会玩,大型娱乐场所里面可以玩得很刺激。
“听听,你带伞了吗?”
江忍换上黑色战甲装备的时候,好几个女生都看了过来。
两个女孩子关窗的时候才发现不好,雷声阵阵的,大雨说下就下。赵暖橙暗骂了一声。
少年银发夺目,身材很好。他长得高,还有结实劲瘦的肌肉。
孟听帮着她一起。
江忍枪扛在肩上,率先进入战地。
今天轮到赵暖橙做值日,七中的值日生很简单,等放学以后把黑板擦了,门窗关好就成。
何翰才进去一分钟,心脏就中了模拟器一枪。大屏幕上播放银发少年潜伏在草丛中,他黑瞳幽深的冷静模样,让好几个观战的女生都尖叫了一声。
听听眼睛受了伤,怎么可能会跳舞弹钢琴之类。
江忍拿了一血以后,把方谭也杀了。
赵暖橙想了想:“但是我听说隔壁职高有很多这种项目,什么唱歌跳舞弹琴,他们学校收了艺术生。但是听听。”赵暖橙看她,欲言又止,半晌才说,“算了,没什么。”
方谭叹了口气,认命地出去观战。
孟听有些失望。
贺俊明听到好几声响,魂都要吓飞了。他也不知道谁死了,尽量猥琐躲着,抬眸就看见了面无表情的江忍。
“有啊,还有个英语演讲比赛,但是那是暑假的了。”
江忍抬起手,贺俊明:“别呀卧槽,我们是队友啊忍哥!”
她问赵暖橙:“除了奥数宣传,还有其他的比赛吗?”
江忍给了他好几枪。
孟听愣了愣,她看了眼奥数宣传册,突然知道该怎么赚钱了。
大屏幕上血红的大字——died。
然而她现在才十七岁,还在念高二。舒爸爸肯定不愿意她为了别的耽误学习,但是比赛就不一样了。
方谭终于看出不对劲,何翰也道:“忍哥心情不好啊?”出来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
孟听心中叹气,毕竟八千块呢,不行也得行。她要让舒爸爸免于去做辐射实验,第一就是不能重蹈毁容烧伤的覆辙,第二就是想办法多赚钱。
方谭突然想起了孟听。
赵暖橙不由觉得孟听真厉害。
他有个很可怕的猜想:“江忍该不是……”
“小时候学过一点,还有两个星期,我多练习一下可以去试试。”
“什么?”
“你学过?”
“没什么。”
“嗯。”
方谭换了个话题:“他才分手,心情不好吧。”
“听听,你要报名奥数啊?”
何翰抓抓头发:“他真对那个沈羽晴上心了啊?”
她知道这世界很不公平,有人随便挥霍万金,有人为了生活处处艰难。
贺俊明出来的时候快崩溃了:“我去老子不玩了,被血虐就算了,忍哥疯起来连队友都杀。”
孟听垂眸,拿起那张表格,认认真真写上自己的名字。
他才吐槽完,一个女生抬眸看过来,对上贺俊明的视线,她红着脸笑了笑。
赵暖橙眼睛亮亮的:“我也没去过,但是我知道那里消费一次至少好几万块钱。”她兴奋过后又扁扁嘴,“大家都知道沈羽晴想炫耀,可是江忍是真的好有钱啊,而且很大方。唉,谁让沈羽晴长得漂亮,我们就没这机会。”
那女生长得很漂亮,贺俊明当场觉得脸发热。
孟听摇摇头。
他走过去,手撑在吧台上:“美女,过来玩不?”
赵暖橙没注意到孟听的出神,边收拾书包边讲八卦:“沈羽晴上次生日,听说江忍没去。然后刚刚不知道怎么的,她说晚上江忍周末请他们班上的人在小港城去玩。听听,你知道小港城吗?”
女生点点头,和他聊了好一会儿天,才问道:“江忍呢?”
后来就是因为拖不下去,孟听又出了事毁容,舒爸爸才会去做最危险的辐射工作。
贺俊明神经粗:“换衣服。”
家里其实听穷的,为了自己眼睛的手术费,舒爸爸东奔西走,四处向亲戚借钱。每个周末,都能见到亲戚催舒爸爸还款。舒志桐只能好脾气笑着,又道歉又说好话,这才一拖再拖。
那女生过来的时候,何翰也吹了个口哨,然后小声给方谭说:“她找忍哥的吧。”
孟听有些失神,这年八千块不算少了,舒志桐研究所一个月的工资也就六千块。她自己的奖学金一年五千。
方谭看了眼她:“长得还行,比不上沈羽晴,但是还可以。”
八千块。
江忍一出来,就看见贺俊明在招手。他坐下来,对面一只细白的小手给他点了支烟递过去。
那张大红单子最瞩目的却是中央黑色字体:第一名奖金八千块。
他懒洋洋抬眸,就看见了卢月期待的双眼。
“全国中小学生奥数大赛正式开始,欢迎同学们报名。”
何翰说:“啧,美女上道啊。”
她是班上的组织委员,平时学校有什么活动都在她在组织同学们参与。她的宣传单子就放在桌子上。
江忍披好外套,却没接。
下午放学前,赵暖橙在整理表格。
那个女生有点尴尬,却很快缓过来了:“你好呀江忍,我叫卢月,七中高三一班的。”
他狠狠一抹自己手背,拽什么拽啊,像他母亲那样的女人,至少还有资本。
比孟听大一个级,算是她学姐。
既然不是哑巴,那她之前为什么不愿意和他说话,瞧不起他们职高的人吗?
江忍靠在沙发上抬眸看她,他运动过后银发上薄薄一层汗:“七中的?”
他看着她走远,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那盒他抢过来的小草莓。
卢月没想到他会理她,连忙点头。
江忍没说话。
“你们学校的一班是年级尖子生?”
他没听到江忍说孟听不瞎的话,凭着自己的认知说:“她是瞎子哎,万一摘下来两个空洞没有眼球的洞直视着你怎么办?”他说着还比了个插双眼的动作,太可怕了,简直辣眼睛。
“对。”
方谭半晌过来问道:“忍哥,你去碰她墨镜做什么?”
江忍突然起身,逼近她。他身高迫人,近了看有种别样野性的帅,卢月忍不住红了脸。
那盲杖打人是真的疼。
“七中一班,怎么看我这样的职高生?”
江忍低头看自己手背,红了一大片。
卢月愣了愣,半晌才道:“只是学校不同,大家都是平等的啊。”
贺俊明呆呆道:“不是哑巴啊。”声音挺好听的,甜到骨子里了。不过分嗲,却意外甜。
江忍突然笑了:“滚。”撒谎。
十月秋色里,她蓝白色相间的校服背影纤细婉约。
他坐回去,卢月咬唇,不知道自己的回答哪里得罪了他,只好先离开。贺俊明看着她的背影,小声给方谭他们说:“我觉得卢月挺漂亮挺有气质的啊。”
这回步子踉跄,显然信了他会打人的话。
江忍目光透过竞技丛林,不知道落在了哪个地方。
等他回神,她已经慌张走远了。
方谭没说话,恍惚记得,孟听也是一班的。高二一班。
江忍有片刻失神。
他心中突然有个大胆的猜测。
孟听有些害怕,低头小声道:“对不起,我眼睛不能见光。”声音轻软,像是江南最缠绵的风。透着股清甜。
孟听好几天没有遇见江忍,她松了口气,心想很多事情都和上辈子不同了。上辈子她和舒兰被爆出来李代桃僵的事,自己焦头烂额。
空气静了许久。
等到谣言平息得差不多了,她眼睛也好了,医生说她不用再戴墨镜上学。
孟听也知道。
她眼睛才好那天,舒兰却出了事,在女厕所被人泼了一身油漆。
谁都不太敢惹他,贺俊明见他脸上没有笑意,也不敢再拉。
孟听自己学校都来不及去,去隔壁职高接妹妹。
江忍有暴躁症,这是种难以克制的病情。
她用外套包好舒兰,护着她走出去的时候,恰好遇见江忍。
贺俊明连忙拉住江忍:“忍哥,算了算了吧,她是个瞎子嘛。说不定是碰巧打到了呢。”
那时候天气舒朗,少女容颜纯净美丽,肤色雪白。
江忍脸上没了笑意,他说:“老子没有不打女生的原则。”
他不过只看见了一个侧颜,目光有片刻凝滞。
在场几个人都愣住了。
等她经过他身边,江忍突然笑了:“喂,你是那天弹琴的人?”
实木盲杖沉硬,碰撞骨头的声音让人胆寒。
她抬起眼睛,对上漆黑的双瞳。
在他动手取她墨镜的时候,她慌忙用盲杖格开了他的手。
孟听知道妹妹喜欢他,以为他讥讽她们的可笑。于是轻轻道:“对不起,你让一让可以吗?”
孟听皱紧了眉,这年他身高187,比她高二十七公分,低头看她很有压迫感。
许久他笑道:“好啊。”
他靠得很近,明明是秋天,他因为运动,银发上有薄薄的汗水。楼上为他吵得热火朝天,他却毫不在意。
那其实才是他们的初见。
不然停什么停。瞎子哪里知道危险。
孟听一直以为他好说话,直到后来见识到他的偏执,她才知道对他的认知错得多离谱。
他一脚踩住那个球,笑容泛着冷:“同学,看得见啊你?”
然而这辈子相遇太早,她眼睛也还没好。
江忍手插进兜里,他穿着五号球衣,人高腿长,走过来也就两分钟。
孟听觉得,江忍大抵是讨厌自己的,她反而松了口气。
江忍接过方谭手中的球,投篮姿势一抛,球砸在了孟听前面,弹跳老远,她的脚步顿住。
这几天她都在为奥数比赛做准备。
孟听愣了愣,就往校外走。
赵暖橙看她一下课就练题,忍不住问她:“你不累吗听听?”
江忍大爷似的不动,贺俊明跑过来看见孟听以后转头高呼:“忍哥,是昨天那个瞎子同学。”江忍的目光看过来。
孟听摇头,八千块呢,不累。
那边的方谭一皱眉:“打到人了?”
后排的刘小怡在吃饼干,闻言分给了赵暖橙一块,然后说:“虽然孟听很厉害,可以听说卢月也要参加。她每年都是冠军来着。”
篮球擦过樟木飞过来。堪堪从她耳边过去。
赵暖橙倒是知道卢月:“高三那个吗?”
她下了楼,穿过小路打算赶紧回去上课。
“嗯,长得蛮漂亮的。”刘小怡来了兴致,“我听我表弟说,她和江忍好上了。”
利才的环境比七中岂止好一倍,教学楼和设施崭新。这边绿化好、学校大,比起来七中确实惨淡得要命。
教室里吵吵嚷嚷的,赵暖橙瞪大眼睛:“不是吧,真的假的啊?”
十月的校园清凉。
“那还有假,前两天有人看他们走一起了。”
孟听转身下楼:“我知道。”她和舒兰目的不同,但是同样不想让江忍知道弹琴的是自己。
“卧槽兴奋,江忍才和沈羽晴分手吧。”这下所有人都围过来听八卦了。
舒兰脸色不好看:“你快回去吧姐,弹琴的事别被人发现了。”
赵暖橙回头看孟听。
舒兰总算没有像前世那样,为了虚荣心和沈羽晴硬刚。
孟听用直尺在白纸上画了一条细线,她垂下长睫,一言不发。
孟听和舒兰认识?
赵暖橙嘀咕道:“听听你怎么对这些都不感兴趣啊。”
走的时候沈羽晴特地看了教室外的孟听一眼,这少女她知道。他们的年级第一。一班的孟听,眼睛不好。
孟听弯了弯唇:“嗯。”
“也是,你不看看自己什么样。”沈羽晴讥讽了一句,这才罢休。
奥数比赛就在十一月份,恰好是感恩节那天。
林梦点头。
学校里举行过一次初赛,孟听顺利晋级了。第二次比赛却在市中心,因为卢月最近成了绯闻人物,所以竟然惹得大家空前关注这次奥数竞赛。
舒兰犹豫道:“她们不会说出去的吧?”然而到底还是有所顾忌,她回去以后偃旗息鼓,给沈羽晴说:“那是传言,我昨天在林梦家睡的,她可以作证。”
甚至有人说,卢月比沈羽晴强多了。
她昨晚没回家,很多人看见她去找江忍了。虚荣心作祟,第二天果然有传言说江忍喜欢她带她出去玩了通宵,她也没反驳,结果沈羽晴找了过来。
又学霸长得也不错,全国中小学奥赛挺难的,卢月每年都能拿第一,让不少人佩服不已。
舒兰这才一惊。
而去年因为有人作弊,今年主办方说,大家公开比赛,第一次在室外比,画板架上答题。这
“就算你赢了沈羽晴,其他人会怎么对你。江忍连沈羽晴都不在意,会在意你?”孟听说,“你让我帮忙弹琴的事,你朋友知道吧?你保证她不会说出去?”
让所有人都觉得挺新奇的,恨自己没去凑这个热闹。
舒兰皱眉,还欲反驳。
“不用说啊,卢月今年肯定又是第一。即便为了在江忍面前出风头,她也会好好比的。”
孟听神色平静:“舒爸爸早上对我说,他很担心你。他养我们不容易。”
不到两个月时间,七中所有人几乎都认识隔壁职高的江忍了。
别人审视的目光让舒兰羞耻,仿佛在说,你姐姐是瞎子啊。
帅、有钱、桀骜不驯,每一样都能成为爆点。
这身盲人装扮太吸人眼球了。她绕过人群,拉住还欲骂回去的舒兰往教室外走。舒兰怒了:“你来做什么?我自己有数,回去念你的书。”
孟听也听见这些话了,然而她倒没放在心上,她练习了许久,每天除了上课吃饭和睡觉的时间,都花在这上面突击了。
孟听进来时,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只要得了奖就有奖金,只不过第一名会多很多而已。
原配现场撕小三,为了风云人物江忍。简直是一出好戏。
感恩节前夕是周五,孟听在站台遇见了江忍他们。
旁边的人一阵叫好。
他们似乎翘课去山道赛车了。
沈羽晴自视甚高,然而战斗力也不弱:“他再不在乎我,我也是他正牌女朋友,你才多大就学会抢人男朋友,还有没有家教?”
他开着敞篷跑车,占用了公交车道,等车的学生纷纷看过去。
舒兰也是个头铁的,孟听走进去还听到她说:“即便你是江忍女朋友又怎么样,谁不知道前天你过生日,他去都没去,后来扔了你一个钱包。”
江忍朝这边看过来,孟听往站牌后躲了躲。
沈羽晴不是一个人来的,她有小姐妹团。
这时候贺俊明也降下车窗,向着外面吹了个口哨:“卢月。”
隔壁职高就好进多了,门禁形同虚设。孟听走到高二八班门口的时候,教室里起哄声一片。
孟听回头看,卢月果然也在。
门卫认识她,学校里出名的乖巧励志女孩,连忙给她放了行。
卢月走过去打招呼:“贺俊明……江忍,你们好啊。”
孟听走到了校门口,门卫不让她出去。她鲜少撒谎,然而想到接下来不遏制就会面临的一切,她指指自己的眼睛:“叔叔,我眼睛不舒服。”
贺俊明说:“送你回家啊。”他们这群人不刁难人的时候,倒是挺大气的。
赵暖橙连忙点头。
卢月犹豫了下:“我明天要去奥数比赛,比赛开始时间挺早的,我去赛点附近住酒店。”
孟听回过头,给赵暖橙说:“我身体不舒服,你可以帮我给老师请个假吗?”
学渣贺俊明数学都考不到几分,奥数就是个天书玩意儿,闻言只好道:“牛逼。”
舒爸爸老了,身体也越来越差。在实验室工作有时候不注意,辐射就会击垮他。他一辈子操心的就是儿女们,可以说他是为了孟听而死的。
卢月的目光忍不住落在江忍身上,她笑容灿烂:“我拿冠军给你们看。”
她已经不想管舒兰,然而早上舒爸爸的嘱咐还在耳边。
江忍没应话,往站牌后看了一眼。
孟听皱紧了眉,本来这事与她无关,可她知道。现在的校花沈羽晴要去找谁,她的妹妹舒兰。
孟听安安静静站在那里。
赵暖橙连忙道:“听听你去哪里啊?”
就像那晚面对他和沈羽晴,她有些许尴尬,却不是因为在意,只是因为性格羞涩使然,撞见别人谈恋爱而已。
叽叽喳喳声中,孟听却突然站了起来。
他手随意搭在车窗上,有些出神。
一群人哄笑着说滚。
他想起了在小港城那晚看见的一双朦胧美丽的杏眼轮廓,那种看上一眼就惊心动魄的感觉,至今想起来都悸动。
“这有什么,不努力就继承家产呗。”
孟听没有带盲杖出门了,她的眼睛慢慢转好,平时不会很痛,也自然不用常常闭着眼睛。
“有钱了不起啊,这么嚣张,总有一天社会教做人。”
十一月的秋天,她里面穿了一件白色的针织衫,外面依然是七中那件老气横秋的校服外套。
“哇胆儿好肥,老师都敢打。”
再往下就是简单的板鞋。
班上许多同学围过来:“他为什么打老师?”
鞋带交错系好,因为她眼睛不好,总是使得周围人用怪异的眼神看她,她却不太在意。
年少时,够嚣张也是种资本。
孟听的长发束成马尾,因为等久了车,在秋风中空气刘海轻轻摆动。
刘小怡走在消息时代的前沿,忍不住又道:“上周他在课堂上把他们班主任打进了医院,现在也还是好好地待在学校。这样的人,沈羽晴看得上也不奇怪。”
有种难言的清纯雅致味道。
赵暖橙:“……卧槽。”
她抱着一本书。
刘小怡耸耸肩:“还真快上天了,骏阳集团你知道吧?全国最大的房地产公司,他家的。”
江忍因为多年的不学无术,视力好得出奇。
赵暖橙翻了个白眼,她不免也有些好学生的优越感:“能有多厉害,上天了不成?”
他看见了,那上面写了《奥数知识大全》。
七中的消息闭塞,江忍九月份入读利才职高。在那边名声大噪,七中的好学生们却鲜少知道他。
孟听觉察了他的目光,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抱着书手紧了紧。
后桌的刘小怡也听见了,插话道:“那是因为那个男生大有来头。”
江忍突然转头问卢月:“你比赛是什么时候?”
果然,赵暖橙说:“她竟然是为了职高一个男生。你看她平时高傲的样子,得了一个校花的名头,谁都瞧不上,现在竟然要和一个职高的女生抢男朋友,搞笑不?”
卢月愣了愣,回答道:“明天早上九点钟。”
为了什么?能为了什么,当然是因为江忍。
“在哪里?”
孟听心里一咯噔。
“市中心丰华街,艺术馆那边。”
外面一阵哄闹声,孟听坐在凳子上。过了一会儿赵暖橙进来。一脸得知八卦的激动:“十四班的沈羽晴要去隔壁职高,她课都不上了,你猜猜为了什么?”
江忍嗯了声,别的也没多说,开车走了。
第一节课下课,学校里却出了事。
贺俊明觉得奇了怪了:“忍哥,你要去看啊?”
有钱人和穷光蛋差距就是这么大。
他笑笑:“去啊。”
人家舒舒服服享受,他们夏天热冬天冷,也是没谁了。
去犯贱。
毕竟隔壁职高早就安上了空调暖气。
与卢月不同,孟听没那个钱住酒店。
好在秋天并不用风扇,然而这些设施让大家觉得落差很大。
她只能选择起早一点,奥数比赛九点钟要开始,孟听到比赛点要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她六点就起床了。
教室里唯一崭新的东西是教室前的多媒体黑板。
因为是周末,舒志桐也没去上班,家里静悄悄的。
这一年七中因为没什么钱,桌子和风扇老旧。椅子不牢固,一晃就嘎吱响。
天还没大亮,孟听穿好衣服出门,看见客厅里模糊的人影,她愣了愣,才发现那是继弟舒杨。
一节课下来,孟听总算找到了些念高中的感觉。
舒杨放下水杯,也看了孟听一眼,然后兀自回房间了,并不关心她去哪里。
她干净柔和的气质反而让洪智不好意思了。他心想,怪不得那么多人觉得孟听人好,她真的很温柔可爱。
舒杨一直是这样的态度,以至于孟听上辈子以为他特别不待见自己。
孟听觉察了他的目光,把书露出来。
她冲他友好笑笑,背着书包出了门。
同桌的男生洪辉忍不住看她写了什么,他求知若渴,成绩上不去也很着急,恰好身边的是第一名,他总是忍不住“偷偷取经”。
孟听坐公交车过去的,她到的时候八点二十分,来参加比赛的人还很少。艺术馆零星几工作人员,看见她有些意外:“小姑娘,你来参加比赛啊?”目光忍不住在她盲人镜上看了眼。
她握笔的手生疏,却分外认真。
孟听应是。
孟听仔细听着这些熟悉的知识,慢慢写着笔记。
他们笑笑:“还早呢,别人都没来,你只能等等了。”心里却多了一丝赞赏,提前这么早来,至少证明很在意。
第一节课是班主任唐晓丽老师的,她是语文老师,知性有气质。
孟听靠在角落,从包里摸出书接着看。
“好。”
八点四十多分,人陆陆续续来齐了。都是些学生,由于他们是高中组,所以大多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少女。
孟听弯唇一笑,有些怀念,语调像三月的风一样温柔:“赵暖橙。”赵暖橙给她理了理被晨风吹乱的头发,对着孟听忍不住放低了语调:“听听你记得申请奖学金,表已经发下来了。”她知道孟听家庭情况不太好,很心疼这个不容易的姑娘。
大家各自坐在休息的地方闲聊,突然人群吵嚷起来。
前桌的女生却一脸兴奋地回了头:“听听你来啦!”
孟听抬起眼睛,看见了江忍。
她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腼腆羞涩,平时一般不和班上的人交流,读书很努力,成绩却怎么也上不去。
那时候十一月,艺术馆的小喷泉后面太阳初升,在朝阳下成了七彩的美丽。
所以她拄着盲杖戴着墨镜上学,大家都没有嘲笑她。甚至一开始就对她非常友好。
江忍一行人骑着山地摩托车,他穿着黑色紧身衣,银发夺目,耳上黑色钻石割裂光,手腕上一副运动护腕,成了最耀眼的存在。
大家都知道她家境不幸,和母亲一起出车祸,母亲去世她失明。但是由于成绩非常优秀,被原来的初中保送上了七中。结果次次考试第一,除了手术缺考那次,可以说是励志典范了。
里面参加比赛的,大多是成绩很好的学生,哪里见过他们这群人小混混一样的气派。
这一年孟听是班上的英语课代表。
他们很像是来砸场子的,保安也不让进。
“早上好。”
江忍把头盔挂车上,下了车。他眉眼有几分痞气:“怎么,不让进啊?”
“早上好啊,孟听。”
保安只能说:“这里在举行比赛。”
孟听一进来,班上就很多人给她打招呼。
里面也叽叽喳喳吵开了。
两人七点四十五一起到达学校,然后都安静地走进各自的教室。
“混社会的吧?来这里做什么啊?”
舒杨的背影越来越远,良久过马路之前,他回头看了眼孟听,脚步停下来,默默等她。
“哈哈总之不可能来比赛的。”
孟听看着少年清瘦的背影,烧伤以后,是舒杨和舒爸爸坚持让她治疗。他们从来没有放弃她。
有个戴眼镜的男生小声说:“装逼就开车啊,骑什么摩托车。”
两人都是班级第一名。
那年摩托车已经普及,然而十来岁的少年,还真没几个人买得起小车。
他们都念七中高二,孟听在一班,舒杨在二班。
另一个男生有些无语:“你读书读傻了吧,没见识别瞎说,他那山地摩托车抵得上一辆超跑了。”
孟听和舒杨一前一后往学校走。
戴眼镜的男生显然不信,却有不少听见这话的人看过去。
然而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儿女们身负债务两鬓斑白的男人,孟听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最后点了点头。
贺俊明也没想到这鬼地方还狗眼看人低,他啐了一声,刚要骂人,方谭把他拉了回去:“低调点,今天不要闹事,别惹忍哥不高兴。”贺俊明秒怂。
如果不是因为舒兰解开那条绳子,她不会死。更何况,她冒着危险下去是为了找山体滑坡中失踪的继弟。她没有弄清舒兰解开绳子是为了什么,但是心中总归有根刺。
江忍点了根烟:“来找朋友的,她在比赛。”
孟听还是介意舒兰上辈子放任自己死去。
保安说:“你朋友是谁?”
“小兰昨晚上没回来,她说在同学家睡。她长大了,很多事情我不好管。我怕她在学校……”他顿了顿,最后想到女儿叹了口气。“我怕她早恋走歪路,你这么乖又懂事,多教教她好吗?”
江忍的目光透过玻璃门窗,落在孟听身上。
舒志铜有些不好意思:“舒爸爸麻烦你一件事。”
她本就坐在角落,是离他最近的地方。
孟听笑着说:“不会,舒杨嘴硬心软。”
他第一次见孟听不穿七中校服。
舒志桐有些尴尬,随后拉过孟听,有些抱歉地说:“听听,别和他计较。”
因为早上比较冷,她穿了一件浅黄色的针织衣,衣领上一朵小蔷薇蜿蜒,绿叶缠住枝丫。倒是莫名有几分柔软清丽的感觉。
“这孩子……”
她见他看自己,呆了一下,似乎生怕和他沾上关系,赶紧转过头去。
舒杨说:“她不需要我照顾。”
他忍不住笑了笑。
舒志桐又说:“舒杨好好照顾听听知道吗?她是你姐姐,眼睛不方便,你们一个年级,不要让人欺负她。”
操。
孟听也点了点头。
保安见江忍不说话,更不可能放他们进来了。
舒杨嗯了一声。
部分家长是可以进来的,但是江忍他们,抽烟、染发,一看就是不良少年。
孟听喝完牛奶,舒志桐照常检查了下她的眼睛。然后说:“爸爸以后只能周末回来给你们做饭,研究所很忙,听听和舒杨以后就在学校吃饭可以吗?”
卢月推开人群跑出去,给保安说:“叔叔,他们是我朋友,能让他们进来吗?”
第二天是周五。
贺俊明喜笑颜开:“卢月,我们来给你加油。”
孟听把它妥帖放进书包,并没有嫌弃。她有些想念老师和同学们了。
卢月忍不住朝着江忍看了眼,心中泛出喜意。
于是看久了,从高一到高二,同学们都以为,孟听即便眼睛好了,也就长学生证上这个模样。
江忍皱了皱眉,没说话了。
那年PS远没有几年后精湛,这双眼睛死气沉沉,颜色不搭,分外不和谐。把孟听自己都吓了一跳。
保安犹豫了下,卢月说:“我是往几年的冠军,我朋友难道不可以给我加油吗?”
念过书的都知道学校的摄影技术,非常可怕。
她语气之间,带着淡淡的得意。保安们经过商议,最终点点头,然后转头给江忍他们说:“进去可以,手机关机,不要吸烟,不许喧哗。”
舒爸爸为了照顾她的眼睛,孟听的卧室是很暗的光。这张照片还是高一入学的时候照的,那时候孟听眼睛反复感染,不能见一点强光,于是老师让她蒙着白布照一张,然后让人帮她P了一双眼睛。
贺俊明有些无语,那进去是坐牢吗?
晚上睡觉前她一摸书包,看见了自己滑稽的学生证照片。
几个小时的比赛,他们又看不懂。
不管是前世今生,江忍都不太喜欢舒兰。也算是命运的巧妙之处。
他刚想说,那不进去了,忍哥我们在外面等吧。
然而孟听心中却清楚,刚刚遇见江忍,也就是说,舒兰依然失败了。
结果就看见江忍把烟头摁在喷泉池上,然后扔进垃圾桶,手插进兜里走了进去。
她放下书包,想起舒兰的事,轻声道:“舒兰说她在外面吃,她晚上有庆功宴。”
他身上气场很强,一看也不是什么好人,里面的好学生们纷纷给他让路。
她一定不会让他再出事,让他这辈子安享晚年。
贺俊明:“啊?真去啊。”
孟听从前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很尴尬,所以努力懂事听话,照顾比自己小两个月的弟弟妹妹。但是现在她无比感激上天能让她重来,有一次报答舒爸爸的机会。
方谭:“江忍进去了。”
舒兰和舒杨是舒爸爸亲生的异卵双生子兄妹。
何翰半天反应不过来:“这个有什么好看的?”
舒爸爸是孟听的继父,叫舒志桐,孟听和妈妈出车祸以后,妈妈去世。而自己的眼睛受伤。舒爸爸一个人抚养三个孩子,却从来就没有想过抛弃孟听,反而对她视如己出。
说是这样说,几个人抽了根烟,还是跟进去了。
再次见到已经去世的舒爸爸,孟听忍不住红了眼眶。
贺俊明忍不住一乐:“这些妞儿长得不咋地啊。”
然而厨房里围着围裙的舒爸爸却赶紧擦手出来,笑意温和:“听听回来了呀,快洗手,准备吃晚饭了。小兰没有和你一起回来吗?不是说你今天去看她表演吗?”
何翰喷笑出声:“也许是脑子好用,别的地方就不好使了。”
客厅沙发上的少年听见声音回头,见到孟听,又冷淡地别过头去看球。
贺俊明笑得不行。
孟听回了家,她从零钱包摸出钥匙,颤抖着手指开了门。她真的又能回家了。
在贺俊明的认知里,又学霸长得也美的,确实很少,由此可见,卢月算是佼佼者了。
江忍长腿一跨上了车,头盔也没戴。她能准确把草莓放在他车上,真瞎?还是装瞎?
身边传过来浅浅的烟味,孟听愣了愣,然后转过头去。
算了,不吃就不吃。
江忍翘着腿在她身边坐下了。
“……”
他外套拉链没拉,手插在兜里,有几分惹人讨厌的痞气。
“……”
孟听离他这样近,非常不自在。
“没熟。”他说。
江忍存在感很强,许多人在看这边。她只好装作不认识他,又低下头去。
江忍头都没回,连着盒子带草莓,一起投篮扔进了垃圾桶,一命即中。
她坐在玻璃窗前,双膝并拢,书就摊开放在腿上。阳光照进来浅浅一片金色。
贺俊明看得眼馋,也忍不住说:“忍哥分一个给我呗。”
“喂,好学生,见了熟人也不打个招呼,这么冷漠啊你。”
意外的甜。
他靠得很近,孟听合上书,半晌才小声道:“不熟。”
江忍用大拇指弹开那个透明的草莓盒子,也不在乎洗没洗,拿了颗丢嘴里。
他忍不住笑了。
又哑又瞎,真可怜。
江忍弯了弯唇:“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瞎子欺负起来有成就感吗?还是个小哑巴。
孟听抿了抿唇:“江忍。”
方谭一行人看得瞠目结舌。贺俊明忍不住小声说:“忍哥欺负人家做什么。”
她声音轻软,有种指尖拂过春水的柔和。
孟听拉好书包,一言不发握住盲杖上了公交。她走得不疾不徐,仿佛从未遇见过他们,也没有向车上的人揭发他们“抢劫”的罪行。
他愣了许久,笑开:“嗯。”
下一秒公交车停靠。
说来操蛋,仿佛心里许久的郁气,突然轻轻松松就消散了。
她把盒子放在了他车头,然后退开远离。
贺俊明他们这时候进来,看见孟听十分惊讶:“小瞎……孟听,你也比赛啊。”
十月微风清凉,白皙的脸一大半都被墨镜盖住看不真切。她靠过来,他觉得自己闻到了浅浅的花香。
孟听点点头。
江忍低眸看她。
卢月跟着过来,目光也落在孟听身上。她并不认识孟听,看见她眼睛的时候眸光微闪:“你是七中高二的同学吧?”
孟听抬起眼睛,不适应地眨了眨。看见他的方向,把盒子递过去。
孟听见卢月主动打招呼,只好道:“学姐你好。”
“离得这么远做什么,拿过来啊,难不成要老子扶你。”
卢月说:“比赛的时候,不允许戴手表和墨镜的。学妹,你提前取下来吧。”
贺俊明他们都觉得纳罕,又羞辱又抢她东西,她始终没有愤怒生气,脾气好到不像话。有种和他们完全不一样的气息。
孟听摇摇头:“谢谢,但是我眼睛不好,这不是墨镜。是……”在卢月渐渐愉悦的目光下,孟听平静地说,“盲人光感保护类的眼镜。”
算了,没关系,别惹他生气。她白皙的手把草莓盒子递了出去。
卢月见她没有自卑的意味,旁边的江忍也没有觉得奇怪,轻轻皱了皱眉。
孟听手指颤了颤,一开始没有动。
九点整的时候,比赛正式开始了。
“草莓拿来。”
参赛者都调了位置,去到艺术馆前面的桌子坐好。家长还可以在休息区这边观看。
然而那年的孟听舍不得吃,给了妹妹舒兰。
因为是第一次开放比赛,每个人面前都有画架。
这个季节很难买到草莓,这是舒爸爸费了很大的劲从实验室那边弄来的营养液温室草莓。就一小盒,他让孟听上学带去饿了吃。
主持人说:“全体保持安静,不得有任何作弊行为,一经发现会严厉处置,比赛正式开始,你们有一百五十分钟的时间作答,答题现在开始。”
最后还有一盒小草莓。
比赛一开始还好,家长们都关注着自己的孩子。
一个笔袋,还有眼镜盒、零钱包。
可是进行到中期,贺俊明快疯了,他吐槽道:“日哦,比坐牢都难受,老子受不了了。”他摸出手机准备开机。
拉链拉开,里面一本物理书,一本英语书。
江忍漫不经心把他手机抢了:“老实点。”
孟听不想惹他,只盼着他快走。于是听话地把书包拉开给他看。她其实也忘了书包里会有什么。
“……”
“书包里有什么,拿出来。”江忍的目光落在她如玉的手背上,她很白,黑色的盲杖倒像是成了一块墨玉。
贺俊明转头:“坛子,何翰,玩划拳不。”
火苗在他眼前跳跃,他看着她,墨镜占了大半边脸。她紧紧握住盲人拐杖,有几分无措的羸弱,她在紧张。
方谭说:“傻逼。”
江忍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按着玩。
何翰也说:“不玩。”
她站得很直,因为是秋天,里面一件针织薄毛衣,外面是七中宽大的校服和校徽。虽然看不出她身材,然而露在外面的脖子纤细皮肤白皙。有种娇弱的感觉。
贺俊明觉得人生寂寞如雪,他只好往比赛场上看。
孟听缓缓摇头,也不和他计较。
两个熟人,卢月和孟听都坐得很远,只能看见端正的背影。他突然来了兴致:“你们说谁会赢啊?”
方谭也憋住了笑意。
方谭看了眼江忍,不说话。
贺俊明差点喷笑,卧槽哈哈哈关爱残疾人!要不要扶着过马路啊。
“来赌一个呗,输了的……”他眼珠子转了转,“今天不是感恩节吗?外面在卖外国人那什么香草冰淇淋,输了的就去给赢家妹子买吃的啊。”
她两次点头,都没有回答江忍的话。他把头盔往车头上一挂,弯了弯唇:“高材生,上车我送你回家呗。不收钱,关爱残疾人。”
这个倒是有点意思。
孟听抿唇,安安静静的模样,又点了点头。
方谭说:“我觉得卢月会赢吧。”
方谭挑眉:“还是个哑巴啊?”
何翰想了想:“不是我瞧不起孟听,这比赛听说挺难的,卢月说她学了将近八年,好几年的冠军了,我也觉得她会赢。”
孟听心里一紧,不知道怎么在这里也会遇见他,干脆僵硬着不说话。
贺俊明嘴角一抽:“不是吧,都觉得卢月赢,那还比个锤子。坛子,你压孟听呗。”
江忍低头看她半晌,目光从她长发上略过:“七中的,来我们职高做什么?”
“你自己怎么不压?”
孟听不知道他们怎么就停这里了,闻言顿了顿,轻轻点头。
贺俊明最后看向江忍:“忍哥……你觉得谁会赢?”
这年他打了一个耳洞,上面别着黑色钻石。他银色短发张扬不羁,落在别人身上是杀马特,但是他长得好,江忍长相颇有英气,不是那种几年后受欢迎的奶油小生长相,而带着野性和硬朗。他是实打实的不良少年。贺俊明忍不住嘴贱问她:“七中的高材生同学,你真是瞎子啊?”
江忍目光转向窗外粉色的冰淇淋店,半晌懒懒道:“随便。”
孟听记得这年的江忍。
贺俊明没法子,硬着头皮压了个孟听。他心想,唉算了,输就输,图个乐子。
贺俊明和方谭紧跟着停了下来。
十一点半的时候,大家都交了卷。
风吹起她的头发,孟听的头发别在耳后,额前空气刘海略微凌乱。江忍停稳了车,把头盔取下来。
能进入到总决赛的人数本就不多,高中组一共五十五名同学,十分钟后就出了比赛结果。
然后车头一拐弯,在孟听面前停了下来。孟听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主持人带着笑意:“同学们辛苦了,经过两个多小时的奋战,现在一二三名的名单都在我手上,大家期待吗?”
江忍头盔下的眼睛扫了过来。
休息区已经开始吵吵嚷嚷了,学生们哪怕心中紧张,面上看着还是挺淡然的。
贺俊明吹了个口哨,哟了一声:“忍哥,那个在学校看到的瞎子。”
主持人卖够了关子,打开手中的卡片,目光往大家身上扫过去:“现在我宣布,本届中学生奥数大赛的第三名是,方迪同学!132分。”
摩托车疾驰,割裂风声。
一个男生站起来,眼中流露出喜悦,鞠躬以后坐下了。
然而车还没来,远处却传来山地摩托赛车刺耳的声音,她紧握拐杖,睫毛轻颤。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主持人笑着说:“那么第二名呢。”
她等了十分钟,把每一个停留点都看了一遍。这是回家的路,上辈子无数次想回家,这辈子终于得偿所愿。
孟听抬起眼睛。
她回家的班车并不多,半个小时一班。孟听从自己包里翻出了学生交通卡,在站台前等待。
“她的名字大家想必很熟悉了,年年拿奖呢,恭喜卢月同学,136分。”
不是在做梦,她真是回到了五年前。她短暂人生中转折的这一年。孟听几乎有痛哭一场的冲动,最终看着寂寂无人放学后的校园,她握紧书包带子往公交站走过去。
卢月不可思议地看过去。
后面的字体滚动出来:今日时间——20xx年,十月十一日19:03,星期四。
她每年都是冠军,这次……怎么会是第二。她脸色瞬间变了,站起来草草鞠了个躬,如果她是第二名,那谁是第一?
她眼睛一疼,却一眨不眨不肯闭眼。
“本届比赛第一名。”主持人顿了顿,“孟听同学,142分。”
B大著名教授张宏老师演讲会,欢迎同学们参加,地点……
孟听站起来。
那年荧幕总是用来播报各种宣传大事,红色的字体滚动出现在黑色的屏幕上——
她也没有想到真的能成功。
孟听忍不住抬眸往自己学校的电子荧幕上看过去。
她心跳有些快,八千块啊……
两所学校自打建立开始,七中的人瞧不起利才的不学无术成绩垃圾,利才的瞧不起七中的穷光蛋自命清高。
下面的贺俊明也是一脸懵:“卧槽……我赢了?”
两所高中毗邻,左边是国立七中,里面都是成绩好的优等生,右边的利才却是私立的一所职高,里面管理混乱不堪,但是有钱人很多。那里是纨绔子弟的天堂。
方谭和何翰也愣住了。
孟听从利才职高走出去,隔壁七中已经放学了。
贺俊明:“她这么厉害啊我的天。”
她咬牙,一方面心想比起孟听,沈羽晴算什么?一方面又想,还好江忍不认识从前的孟听。
江忍意味不明笑了声。
约莫是所有人都想触碰又向往的水晶礼物那种感觉。
何翰说:“忍哥你去哪里啊?”
孟听从小就是大家关注的存在,舒兰至今都记得第一面见到十岁的孟听,那种让人难忘的惊艳精致感。漂亮无垢,生来就是让他人自卑的。
江忍没有回答他的话,径自走了出去。
她知道谁比沈羽晴好看,是孟听。那种骨子里纯然震撼的美丽,已经因为眼睛受伤默默敛去了好几年光芒。
主办方非常干脆利落,当场让前三名上台领取奖励。每个人都拿了相应的证书,还有一张银行卡。
然而转眼一想,舒兰想起那句比沈羽晴还漂亮的话,她愣了愣。
卢月站在孟听身边,脸色不太好看。
心中的火气忍不住埋怨在了孟听身上,要不是她弹错了琴……
她拿了好几年第一,本来以为今年也十拿九稳,可是却被孟听拿了。
舒兰被羞辱一通赶出来,偏偏还知道江忍乖戾惹不起,不敢吭声。
说来也是卢月心态的问题,她心思都在江忍身上,看书都是漫不经心的,往年还能考140分,今年只有136,到底年纪不大,心思显露得很明显。
传言是江忍现在的女朋友,然而很多人不信。再说,即便是,这世上新人换旧人的时候还少吗?
上台的时候卢月已经调整好表情了,笑着对孟听说:“恭喜学妹啊。”
沈羽晴是隔壁七中校花,在念高二。
孟听不擅长说客套话,闻言也轻轻道:“谢谢,也恭喜卢月学姐。”
江忍弹了弹烟灰,语调讥讽:“缺钱缺到这地步了?但我介意啊,你太丑了。再怎么也得长隔壁七中沈羽晴那个样子吧。没看出我先前在耍你?滚。”
卢月心中冷笑,不就是得了个第一吗?孟听这样的人,她从小到大见多了,贫穷朴素,像是灰扑扑的尘埃,除了成绩过得去一无所长。
舒兰哪里知道这些,她只知道江忍脾气差,但是没想到他有病。她脸色变来变去,最后坚定道:“我不在意!”
而卢月呢,她漂亮、家境优渥,成绩好只是让她锦上添花的东西。她拥有的,孟听一辈子也得不到。
江忍翘着腿:“看过我检验单没,暴躁症是什么懂不懂?”
唯一让她难堪的是,才在江忍面前说拿第一给他们看,现在却成了第二。
舒兰脸色白了白:“我相信有误会,你不是这样的人。”
摄影师拍完合照以后,同学们就各自回家了。大多数家长都在安慰失败的孩子,然后一同走出艺术馆。
舒兰还没来得及回答,江忍点了根烟:“抽烟打架优秀?还是杀人放火优秀?还是说前两天把老师打进医院优秀?”
孟听走在最后面。
江忍笑出了声:“你倒是说说我哪里优秀?”
她还背着淡蓝色书包,那时候已经中午了,艳阳高照。
舒兰没想到他这么直白,脸一瞬间红了,心跳飞快,有些激动,她克制住自己的反应,保持住优雅的人设:“江忍,我只是觉得你很优秀。”
日光高悬,她不由垂眸,手轻轻搭在额前。外面挂了无数彩色的气球,在庆祝感恩节的到来。
一张妆容精致的脸,长得也还不错。江忍看了舒兰一眼,懒洋洋出声:“喜欢我?”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出现在她眼前。
白色礼帽被她拿在手上。
少年还带着黑色皮质手套,他拿着一个粉色冰淇淋:“孟听。”
舒兰眼睛亮亮地走过来,看见江忍的一瞬间红了脸:“江忍同学。”
她吓了一跳,抬起眼睛看他。
江忍想起台上惊鸿一瞥:“成啊,让她过来。”
他笑了:“看老子做什么,拿着啊。”
贺俊明耸了耸肩:“人家找你啊忍哥,你这么说像话么?”
孟听不太待见他,不想接他东西,她看着自己足尖:“我可以不要吗?”
“你喜欢?那就玩玩啊。”
“再说一句试试。”
贺俊明过了一会儿就没在意了,想起一件事暧昧笑了笑:“刚刚弹琴那个女生你记得吧?她大大方方过来说想交个朋友。”
他真的很凶。
江忍嚼着口香糖,她跌跌撞撞找路,颇为狼狈可怜。似乎这个七中的少女对他们这所职高地形并不熟,慢慢消失在他们视野里。
孟听没办法,伸手接过来。
贺俊明惊疑道:“瞎子?还穿着七中校服。”
那年国内并没有流行这样精致的冰淇淋。长大以后妈妈去世,她再也没有买过任何零食。时光冗长,她记忆里冰淇淋都是一个袋子装着的模样,要么一块钱,要么五毛。
江忍手搭在窗台,目光顺着贺俊明的手指看过去,落在孟听纤弱的背影上。
她手中这个却不是。
休息室窗外看下去,天空碧蓝如洗。一个穿着七中校服的女生,拄着手杖往校门外走。
它是一个小王冠。
“忍哥,看那里。”贺俊明一脸欲言又止。
奢侈的意大利冰淇淋。
太阳出来了,孟听闭上眼,慢慢向前走去。手术很成功,还有两个月,她就可以重新看看天空和阳光。这辈子什么都来得及。
她在几年后见过,一个上百块。
她拿起自己的盲人手杖,推开后门走出去,一瞬间十月金秋落入眼帘,眼前却是一片灰色。鸟鸣声清脆,有几分秋天的冷意,路两旁花儿盛开,有种雨后淡雅的香气。
小喷泉的水晶莹剔透,她被迫拿着它,有几分无措。
孟听目送着舒兰提着裙摆匆忙往外走,她知道她要去找江忍。前世因为江忍漫不经心说了句不错,舒兰就兴奋到不行。这回呢?江忍还会对冒牌货舒兰感兴趣吗?
孟听实在怕他还像上辈子一样喜欢自己。于是鼓起勇气问他:“你为什么给我这个呀?”
重回高二这一年,一切都可以重新洗牌。
江忍低眸看她,觉察了她的不安,他笑得肆意:“为什么?打赌输了呗。让你吃就吃,叽叽歪歪那么多。”
但这辈子不会了。
孟听舒了口气,语气轻软道:“谢谢你。”
只遗憾她前世还没来得及长大就死去。
她身上很香,一靠近就能闻到。
重活一回她才懂,舒兰和舒杨这对龙凤胎兄妹,一个表面喜欢她,却恨不得她去死。一个表面冷淡,却愿意筹钱帮她治疗烧伤。人心隔肚皮,偏偏要付出太多代价才能懂。
像是夏天第一次绽放的栀子,浅淡又青涩。
孟听放开了她的手,无力地闭了闭眼。撒谎。
“孟听,你成绩很好?”
舒兰神色僵硬了一瞬,半晌笑道:“姐,你想什么呢,你那么好,我怎么会讨厌你。舒杨不喜欢你,可是我一直很喜欢你啊。”
孟听觉得不好回答:“一般。”
孟听猛然拉住她的手臂:“舒兰,你讨厌我吗?”
江忍笑得不可自抑。
两姐妹换好衣服,舒兰忍住腰线紧绷的感觉,嘱咐孟听道:“你记得要从后门走。”
她莫名觉得有些羞耻:“你笑什么呀?”
孟听摸索着戴上墨镜,光线这才让她好受些。她并不回答舒兰的话,舒兰更急别的事,也不在意:“我们快把衣服换回来。”
“笑你虚伪啊,好就是好呗,还一般。”
她弹完鞠了个躬,撑着涩疼的双眼退了场。舒兰赶紧把她拉到更衣室:“你怎么弹错了……”
可是在她的世界里,从小到大受的都是这样的教育。为人要谦虚、温和,不能骄傲自得。江忍的存在,却像是最叛逆不羁的一道光,割裂所有的谦逊伪装。孟听满脸通红,发现竟然无法反驳。
孟听不想让舒爸爸难过失望,但是也不会再帮舒兰。上辈子就是因为今天太过瞩目,让舒兰成了学校的名人,报出李代桃僵的事,影响才会那么大。
“我要回家了。”她退后一步,离他远了些。
江忍嗤笑了声,这种也敢出来丢人?他移开了目光,让贺俊明重新洗牌。
江忍弯了弯唇:“我送你回去呗。”
孟听怎么弹错了?
孟听快吓死了,连忙摇头:“不用了,有公交车。”
舒兰不可置信地愣住了。
江忍唇角的笑意淡了淡。
孟听垂下长睫,她最敏感的,就是江忍的目光。这回她可不傻,手指按下去,她右移了一个键,刻意弹错了一个音。孟听少弹了好几个黑键,下面观众这才没了这股子惊艳感,叽叽喳喳开始吵闹起来,各玩各的。
孟听却已经转身走了,她步调很慢,江忍只能看见她一个背影。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吧,就有点想犯贱。
江忍离得远,看不清她长什么样。然而琴确实弹得好,他双指取下烟。目光仍是落在她身上。
贺俊明在远处目瞪口呆地看了半天,忍哥不是没参与打赌吗?
这种女人,永远都是心比天高。也不想想,没有钱哪里堆得出她的衣食无忧和高雅。
江忍走过去,把摩托车钥匙丢给他:“给我把车弄回去。”
因为忍哥的母亲嫌弃他父亲一身铜臭粗鄙无知,看忍哥和他父亲永远只是像在看脏东西。
“哦哦。”
他们清楚,江忍其实最讨厌这种女生了。
见他交代完就要走,卢月突然道:“江忍!”
方谭怕他生气:“不信。”
江忍不耐烦地回头:“说。”
江忍点了根烟,也没抽,夹在指尖。觉察到方谭的视线,他把烟叼唇间:“看老子做什么?你还真信那些传言?”
“你今天,其实不是来给我加油的吧?”
方谭也啧啧称奇,忍不住看了眼江忍。
江忍笑了笑:“你说呢。”
怎么说呢,纯然干净得不像话,把他们秒杀成小混混似的。
卢月眼圈都快红了:“你来看她的……可是我们学校大家都知道她眼睛……”
利才职高是有钱子弟的天堂,一群人成绩死烂,吃喝玩乐样样精通,就真还没这种感觉的女生。
江忍冷冷看着她:“你倒是说完啊。”
贺俊明看着台上,嘴巴张大,半晌回过神:“她是我们学校的啊?”他心里嘟囔,不像啊。
卢月莫名觉得胆寒,她心中原本觉得委屈。毕竟所有人都知道江忍是什么身份,她原本以为他和沈羽晴分了,自己有机会,可是现在看来,原来不是这样。
那同学被踩脏了座位却不敢吭声,只能僵硬坐着。
他竟然是来找孟听的。
江忍这年头发是灿烂的银色,穿着黑衬衫和夹克外套,外套敞开,有几分不羁。他没有规矩地坐在椅子上,而是坐在更高的扶手,腿肆意曲起,脚踩在旁边男生的软座位上。
可孟听眼睛有问题啊。但在江忍的目光下,卢月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她心跳加快,江忍。
她只能看着江忍离开。
展厅最后面,银发的少年扔下了手中最后一对K,钢琴声响起的一瞬。他抬眸往台上看过来。
何翰愣了许久:“我觉得,忍哥他是不是对孟听有点意思啊。”
而且,舒兰往大厅后面望。
贺俊明看着手中的车钥匙,觉得天都要塌了:“他这什么口味啊操。”他至今记得学生证上“孟听”那副尊容。
孟听再厉害又怎么样?荣誉全部是她的。
方谭也不确定,半晌才道:“别多想,江忍不会认真的。”
然而高兴的是,这一场以后,出名的人会是她。
孟听回家的车是382路公交车。十分钟一班,挺快的。
舒兰悄悄从帘幕后看,既高兴又愤恨。她知道孟听多厉害,从小就知道。如果不是眼睛受伤,孟听的美丽有所收敛,这几年早就闻名整个学校了。
她上车的时候正好是下班高峰期,车上拥挤得不行。
“主持人有说,八班的舒兰。”
司机师傅说着方言,让大家都往后走。
“她叫什么?”
孟听刷了交通卡,抬手拉住头顶的吊环。
“……也叫月光奏鸣曲。”
车门快合上的最后一秒,江忍上了车。
“卧槽啥玩意儿名字这么长?”
他这辈子第一次坐公交,一看全是人头,忍不住啧了一声。
有懂钢琴的人说:“贝多芬的升c小调第十四钢琴奏鸣曲。”
师傅用蹩脚的普通话提醒他:“小伙子,要么给钱,要么刷卡。”
“她弹的什么?”
“多少?”
半晌,下面轻声道:“八班的人啊,好漂亮。”虽然轮廓朦胧,但是莫名就觉得美,说不上来的好看。
“一块。”
这里是职高,大多数人会辣舞吉他,然而很少有人选择弹钢琴。
江忍一摸口袋,半晌,他抬起眼睛看向孟听,笑得有些坏:“师傅,我没卡也没钱啊。”
下面静成一片。
车上静了一瞬。
她在凳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琴键上,久远的记忆温暖,琴声响起的一瞬让她身体微颤。她终于有了重活一回的真实感。
师傅也呆了一下,所以呢,你要坐霸王车?
孟听看着它,心中有片刻温柔。
“那你下去。”
不远处灯光下有一架钢琴,黑白琴键熠熠生辉,有种别样的雅致。
孟听也随着人群看过去,所有人都在用异样的目光看他,他却毫不在意。
她告诉自己不要慌,他都还不认识她。她现在代替的是舒兰。
孟听心突突跳,也希望他下去。
孟听敛眸,她知道江忍就在礼堂最后面。
“好学生,过来给我刷个卡呗。”
她像是童话里走出来的月光女神。
孟听对上他黑色的双瞳,鼓起勇气:“你骑车回家吧。”
白色蕾丝花帽子盖住她大半张脸,隐隐能看见美丽的轮廓和小巧白皙的下巴。她穿着白色丝质长裙,腰间红色系带,及腰长发披散在腰间。脚上一双黑色小皮鞋。
江忍没忍住笑了:“这么狠心啊你。”
台下从她出场后就鸦雀无声。
他见孟听不肯帮忙,随手从钱包摸了一张一百块的红票子扔进去。
舒兰没有骗她,舞台的灯光为了顾及她不能见到强光的眼睛,成了昏暗的暖色。这一年孟听的眼睛才做了眼角膜手术,戴了三年多墨镜,一直用盲杖走路。月前做完手术,原本还要两个月才能摘下来的。
师傅愣了愣:“这你……”随后也没说什么,启动了车子。
孟听愣了愣,她思绪有些迟缓。直到被舒兰推上了舞台。灯光一瞬打在了她身上。
孟听皱了皱眉,公交车不让找钱,所以江忍坐个公交花了一百块?她不由有些后悔,要是帮他刷个卡,他也不会这么惨。
想到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的舒爸爸。
这年交通枢纽没有后来方便,公交车上人挤人。
舒兰回了神,知道这个姐姐温柔脾气好,轻声道:“姐姐,我提前给我朋友说了打暖黄暗光,你待会儿眼睛疼就闭上。你记得琴键的吧?应该没事,拜托你了。”
江忍长得高,对他而言空间更加逼仄。
一个盲人,几乎没人把她和美人联系起来。美丽被敛住锋芒,无人窥其左右。
车子一晃一晃,孟听几次都差点撞到前面的中年男人。一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了过去。
谁会想到盲人墨镜之下,是一双比星空还漂亮的水瞳呢?舒兰觉得又恨又快意,快意的是,三年以来,大家都以为孟听是个残缺的盲人。
“江忍。”
暗色光下,舒兰对上她那双明丽空灵的眼睛,有片刻失神。
“嗯。”
主持人清脆的声音传过来,舒兰一咬牙,连忙把白色的礼花蕾丝帽给孟听套上。还伸手拿走了她的墨镜。
孟听说:“你放开我。”
“有请高二(八)班,舒兰同学。”
“放开你你站得稳吗?”
这种人惹不起,难不成还躲不起吗?
她憋红了脸:“我可以。”
大家都知道江忍有暴躁症,克制不住脾气。可是孟听还知道,他的感情近乎病态偏执。她这辈子不要和他沾上半点关系,她的记忆里,他几年后杀了人。
他轻笑了声,本就霸道:“不许说话。”
她记起上辈子翻墙过来看她的少年,追公交车三公里只为让她回头看他一眼的江忍。
然后转头对着身后的男人道:“挤你妈啊挤,再碰到老子一个试试。”他说话万般不忌,也不在乎脏不脏。
而江忍呢?
那男人本来也要骂回去,一看江忍就怂了。
孟听只觉得浑浑噩噩,重来一回,她既感激又茫然。不说别的,此刻面对眼前这个白眼狼妹妹,孟听就不知道该怎样对她。
少年长得高,银发黑钻耳钉,总有种混黑社会的气质。他没敢说话,只能往外走。
于是舒兰打算用才艺讨好江忍。
江忍凶恶的语气让孟听也有些害怕,她只好尽量离他远一点。
舒兰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老江总对亡妻的感情。江忍的母亲是名副其实的贵族淑女,才华横溢,冷傲如雪。纵然死了很多年,老江总都没有再娶。
江忍回头见她这样,弯了弯唇:“你怕什么,又不是在凶你。”
舒兰也不例外。
孟听脸蛋微红,可是他真的好凶啊。
江家百年大族,这所临海城市,一大半房地产都是江家名下的。新开盘沿海地带的海景别墅也是江家的楼盘。没人知道江忍犯了什么错,但哪怕是杀人放火,这样的有钱人,一辈子也可能只遇得到这么一个。江忍作为江家唯一继承人,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个好玩意儿,然而还是铆足了劲往他身边凑。
她握紧旁边的金属栏杆,没有说话。
在H市,没有人不知道江家。
然而周围明显宽敞了许多。
开学的才艺大赛,舒兰死要面子报了名,临阵才知道自己的才艺拿不出手,求孟听李代桃僵。
公交车一路摇摇晃晃,终点站离孟听家不太远。她下了车才发现江忍脸色不好。
这哪里是什么艺术考核,分明是为了台下的江忍。这年江忍犯了错,被江家逐到利才职高来念书,一整个年级的女孩子都在为了讨好他做准备。
他紧紧抿着唇,眉头紧皱。
而且重活一回,孟听知道舒兰在骗自己。
他晕车了。
但好笑的是,舒兰在这所学校,一年的学费也高昂得吓人。
孟听垂下长睫,抬步往回家的方向走。
孟听心中微颤,几乎一瞬间懂了她的意思——为了治疗你的眼睛,我们家如今才这么拮据。
江忍因着那股汹涌的恶心感,心情分外烦躁。
而此刻,眼前的舒兰小声说:“姐姐,我保证,这是日常考核,不是排名计分的,不会对别的同学造成影响,你也不想我高中三年被人瞧不起吧。我们家本来就穷,因为你的眼睛……”她猛然打住,忐忑看孟听一眼。
“孟听。”
孟听却为了救舒兰被烧伤毁容,然后舒爸爸遭遇不幸,自己被亲戚排挤,最后悲惨死在滑坡中。
她回过头。
而两个月后眼睛好了,孟听一跃成为七中的校花。她的眼睛不见天光三年,大家都只当她是盲人。然而这样的美丽却在这年毫无保留绽放出来,让学校很多男生甚至见了她走不动道。
“为什么我给你的东西不吃?”
被人挖掘出李代桃僵后,学校的同学看她眼神微妙。
手中的冰淇淋已经化了,她一口也没动。见孟听沉默,他眼中微冷,几步走过去:“行啊,瞧不起算了。”
兴许是第一次做坏事,她的人生从此走上了糟糕的轨迹。
他抢过来,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舒兰说,如果不过的话,以后在学校会被人瞧不起。舒兰的钢琴只学了两年,并且没有什么天分,充其量是个半吊子,孟听被她磨了很久,顾及到舒爸爸的身体,终于答应帮妹妹这一回。
咚的一声响。
她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然而可怕的失重感以后,再睁眼,就回到了五年前。眼前的舒兰稚嫩,场景也很熟悉。孟听记得这件事,这一年她高二,被舒兰求着帮忙过艺术考核。
她抬眼看他。
孟听这才转头看她,她想问问舒兰:为什么松开了那条绳子,让自己死在了山体滑坡中。
他们离得很近,墨色镜片后,她一双剪水清瞳有些委屈。
舒兰见她不对劲,心里一惊,生怕她看出了什么,放低声音:“姐姐,这是很重要的考核,要是没有通过,爸爸知道了病发怎么办……”
他怎么那么霸道啊。
孟听用疼痛的眼睛看了一眼四周,她们在一个很暗的地方,前台音乐声响起,传到后面成了很模糊的音律。孟听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白皙纤弱的手在昏暗的光下美丽精致,完全没有烧伤以后的狰狞可怖,她不由出神。
想给就给,说扔就扔。
反悔?
算了……她又不会和他相处一辈子,所以不和他计较。
孟听怔怔去摸自己的脸,她鼻梁上架了一副墨镜,眼睛涩疼。而眼前的舒兰看上去十六七岁,声线也要稚嫩些,舒兰看她一眼,警惕道:“你都答应我了,不会反悔吧?”
她想了许久,轻声说:“你伸手。”
她眼前一片灰暗,像是世界被遮上了一层幕布。
她发丝柔软,在阳光下渡上一层暖色。江忍冷着眉眼,孟听轻轻说:“对不起,是我的错。”
孟听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他指尖微颤,情不自禁伸出手。
舒兰差点尖叫出来:“姐姐,疼啊,你放开我!”
那时候初冬十一月。
听清这个熟悉的声音,她心中一颤,下意识转身狠狠抓紧了女孩的手。
空气清新。
孟听意识清醒的时候,就被人推着往前走。
他低眸,黑色手套中,被放上一颗柠檬味小软糖。
“姐,我求你了。底下那么多人,你总不希望我以后在学校过不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