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白脱下外衣,给苏子墨披上,他们俩默默地倚在栏杆前站着。
苏子墨定定地看着黑暗的江水,她觉得那江水的深处好像有一只黑色的眼睛在看着这个世间。
这时,一个卖酸奶的小贩推着小车走过,到这个时间外滩上的警戒松懈,小贩趁机上来碰碰运气,小车上的劣质音响传来《上海滩》的旋律:
他们来到黄浦江边,黑沉黑沉的江水无声地流淌着。
“浪奔、浪流,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
这里已经是外滩南边的尾端,时间已经是10点多,人群渐少。
淘尽了人间事,混作滔滔一片潮流。
苏子墨见惯雅拉河畔精致的夜景,看过香港维多利亚港的优雅美丽,但是眼下上海滩的辉煌仍然震动她。
是喜、是愁,浪里分不清欢喜悲忧。
苏子墨和邵白走上外滩江边,看见上海滩的夜景,黄浦江两岸璀璨的灯火晃得她目眩神迷。
成功、失败,浪里看不出有没有。”
走了20分钟,总算是人少了些。
苏子墨感到心神一震,这滔滔江水流淌了千万年,将人间事淘尽,最终只混作一片滔滔的潮流,这上海滩命运浮沉,曾经繁华、衰败、挣扎,如今又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但在这滔滔黄浦江面前,只是岁月长河中的一瞬。
苏子墨和邵白混在人潮中沿着外滩一路往南走,他们走过外滩的一座座大楼,邵白一路走,一路和苏子墨讲着这些大楼的故事。
这一两百年来上海滩汇聚了多少人的梦想、爱情、欲望,多少高尚或卑劣的情感在这里勃发,沙逊、哈同、杜月笙、孙中山、陈毅,这些只是历史潮头的名字,还有数以百万计的芸芸众生,他们留下数不清的爱恨情仇,但是最终都只混作一片潮流。
苏子墨:“那也比这里好!走吧!”
说到底,200年前的上海滩只是一片滩涂而已,人类在这里留下多少虚幻的妄想,黄浦江就这么静静地流淌着,看着你们烟消云散。
邵白:“那要走好远!”
苏子墨看向黑暗的夜空,上海的夜空已经看不见繁星,只看见一片黑沉沉。
苏子墨看着往南边走人少一点,她喊着:“我们往那边走!人少一点!”
万里滔滔永不休的黄浦江比起头顶的星辰,仍然是短暂得微不足道,那是北极星,眼前看到的星光是它434年前发出的光芒,人类看到的是这颗星辰434年前的灵魂。
苏子墨看着人群黑压压地挤在和平饭店门口的T子路口,武警手拉手拦着人群,人越涌越多,苏子墨真担心出现个混乱会有人被踩死。随着武警一吹哨,众武警将手放下,马路两边的人潮汹涌而过,像两群黑压压的蚂蚁相互接触,就差没有相互触碰触角。
谁说世间没有灵魂?分明那满天星空中闪烁的都是灵魂,只是人们很少抬头看罢了。
苏子墨:“我不去,太可怕了!”
邵白:“苏子墨,7年前我们站在雅拉河边,7年后我们站在黄浦江边,这是不是很奇妙?”
邵白:“进去和平饭店看看?”
苏子墨笑:“你想说这是缘分天注定?”
苏子墨喊着:“妈呀,上外滩去会不会被踩死?”
邵白:“我不信什么天注定,如果从科学的角度看待因果的话,我们经历了多轮筛选,证明我们的思想是比较契合的,不然我们生命中出现过那么多人,为何走到今日还是我们俩在一起呢?”
邵白常年在墨尔本、法国生活,也很不习惯眼前的喧闹。
苏子墨大笑:“你这样说的话,那再等多几年吧,等我嫁不出去,你娶不到老婆,看看我们是不是还走到一起。”
苏子墨一看到这个场景就觉得头晕。
邵白有点生气:“苏子墨,我是认真的。”
大批警察在维持秩序,每隔几米就站着一个警察,军人排成长队站在马路中央,指挥人群进退。
苏子墨:“邵白,你怀念以前吗?比如我们在雅拉河边的时候?”
苏子墨和邵白下了车,他们一下车,发现他们在和平饭店门口,苏子墨看看时间,已经9点半,但是眼前所见人山人海,和平饭店门口的广场人潮涌动,和平饭店对面马路就是外滩,外滩上更是人头拥挤。
邵白想了想,反问:“你呢?”
好不容易到站了,邵白说道:“我们下车吧,太塞车了。”
苏子墨:“怀念啊,没有女人不怀念自己20出头的时候吧?我记得那时候雅拉河的天色好美,阴晴不定雨雪纷飞,觉得吹过来的冷风都那么好闻,我想我到死了闭上眼的时候还会看到那个画面的。那时候觉得岁月好长,好像日子可以一直这么过下去,现在这种时光催人老的感觉真讨厌。”
邵白:“不该坐这辆车的,这快到外滩了,节假日游客超级多,等一下我们回都回不去。”
邵白:“我倒是觉得现在更好,现在觉得阳光更加明媚,也听得见雨声。”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着,所见的街景逐渐繁华,路上开始堵车,逐渐拥堵得厉害。
苏子墨叹道:“或许吧,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特别是像你这种拧巴的男人,以前的你挺慌的,现在觉得你不慌了。”
邵白15岁离开上海去墨尔本,时隔17年归来,这座城市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邵白:“苏子墨,有句话说,无论黄昏时,树的影子有多长,它总是和树根连在一起。我很高兴能和你一起回来。”
他们上的这辆公交车是往市区开的,苏子墨看着窗外上海的夜色,邵白跟她讲上海的变化。
苏子墨:“拜托你别自作多情了,我才没有和你'一起回来'。”
这个习惯一直维持到她大学三年级。
邵白沉默一会儿,说道:“我想我死之前可能也会看见7年前墨尔本雅拉河边的那个下午。我记得那时候的天好冷,我们在喝啤酒,雅拉河的河水很平静,雪落在上面没有一点声音,天色很灰,流云也好像静止一样,我说我想和你变成雪花,融入河里漂走,很快就能融入大海。”
此后她多了一个习惯,压力大的时候,想放空的时候,就随便找一辆公交车坐上去,一路坐到终点站,然后再坐回来。
苏子墨翻着白眼:“你没有说要和我变成雪花,绝对没有。”
那时她初到墨尔本,每天都是坐同一个方向的公交车,她这次坐反了方向,才发现原来另一个方向是不同的旅程,才发现这座城市的另一头是完全不同的风景。
邵白:“有吧?我不会记错。”
随便找辆公交车坐到终点站,这是苏子墨以前在墨尔本的解压方式,她刚到墨尔本那年,经营咖啡馆的压力很大,临近期末有一个科目的实践测试成绩不好,可能要挂科,在那边挂科重修的费用非常高,她出不起这个钱,她那天焦虑得不行,傍晚关了咖啡馆,在路上走着,坐公交车上错方向,她在车上哭起来,哭得心灰意冷地懒得下车,就索性一直坐下去。
苏子墨瞪着邵白:“绝!对!没!有!你这么说就是向我表白了,你绝对没有表白!你要是表白了我怎么可能不记得!你只是说'如果我们是雪花,融进雅拉河会怎么样怎么样',绝对没有说要和我变成雪花!”
苏子墨笑:“我好久没有这样了,挺怀念的。”
邵白很无语:“这不是同一个意思吗?”
邵白:“我才想起来你有这个癖好。”
苏子墨:“'如果我们是雪花'和'你要和我变成雪花'怎么可能是同一个意思!?少白头你别这么信誓旦旦地,你这个样子我会怀疑这么多年你装模作样地骗了我很多次!”
这路公交车的车型比较老旧,车上灯光昏暗,到这个店乘客稀少,他们两人安静地坐着,随着公交车摇摇晃晃。
邵白:“好吧,当我没说。”
邵白没有反对,两人上了公交车,走到车尾的空位坐下。
苏子墨沉默半晌,又问:“那你那时候到底是不是跟我表白?”
苏子墨:“我们坐公交车吧?”
邵白:“算是吧。”
他们走出小区,漫无目的地走着,他们转过两个街角,看见一个公交车站,一辆“55路”公交车正好到站。
苏子墨:“到底是不是!?”
苏子墨:“你想太多了。”
邵白:“这事翻篇了好吗?”
邵白看着苏子墨,似笑非笑:“去你宿舍?”
苏子墨:“你那时候刚刚和婉之姐分手!你这个渣男!”
苏子墨:“现在去哪?”
邵白无语了好一会儿,又笑了,说道:“苏子墨,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厉害。”
他们在楼下笑了好一会儿。
苏子墨:“邵白,我不喜欢你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苏子墨:“哈哈哈哈哈……当你们姐弟的娘可真难。”
邵白感到气氛有点紧张,他沉吟片刻,说道:“子墨,我知道我有很多不好的地方,以前我觉得'我'更重要,包括和婉之姐在一起的时候,但现在和你站在一起,我会觉得'我们'更加重要,我觉得如果能和你成为伴侣,我会活得充满希望,如果你也有这种感觉,我会觉得无比的幸运。”
邵白也笑了:“有可能。我姐今年结婚,她到灵隐寺烧了好几柱高香。”
苏子墨:“还好吧,希不希望的另说,和你在一起得多受你的气,我想想都觉得害怕。”
苏子墨大笑:“你妈是不是想我们今晚就生米煮成熟饭,最好连孩子也怀上。”
邵白笑了,说道:“我在申请复旦的讲师工作,如果顺利的话,以后我半个月在合肥,半个月回上海,我们会有比较多时间在一起。”
他们走下楼,邵白松了口气。
苏子墨:“嗯,其实保持点距离可能更好。”
邵白赶紧和苏子墨出门了。
邵白握住苏子墨的手,说道:“子墨,我希望以后还能和你一起站在这里,十年后,二十年后,五十年后,我们还能站在一起看寥廓江天,我们站在莱茵河边,站在泰晤士河边,站在尼罗河畔,在亚马逊河,在密西西比河……”
邵白妈妈:“好好去玩啊,玩得开心些。”
苏子墨看看黄浦江黑沉的江面,看看上海滩璀璨的灯火,再看看被霓虹映照成暗红色的夜空,她感觉邵白手上的温度,邵白的手还是凉凉的,让她越发记起7年前雅拉河畔那个雨雪交杂的午后。
邵白:“不开车,我们随便逛逛。”
他们走过11年,故事从墨尔本开始,这一路分分合合,各自看过不同的风景,最终还是他们俩走到一起。
邵白爸爸正洗着碗,说道:“好好,过节人多,注意安全。你开不开车?”
就像夏至和邵嫣然那样,或许在无常的世事中还有某些冥冥的因果的导引。
邵白对父母说道:“爸妈,我和子墨出去走走。”
这一刻苏子墨想起很多的片段,有在内罗毕的,有在南美的,有在香港、荷兰的,但是记忆中浓墨重彩的还是在墨尔本的画面,或许因为那是他们的故事开始的地方吧。
苏子墨:“可以啊。”
苏子墨握紧邵白的手,笑道:“少白头,我们开始新的旅程吧。”
邵白怕苏子墨待在这里尴尬,就问道:“你要不要去哪里走走?”
(全文完。2019年8月1日中午,于旧公司附近玲又珑餐厅。)
他们好不容易吃完饭,已经快8点。
(衷心感谢朋友们,衷心致谢!)
第八十章上海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