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我们嘲笑了好久。
葛芸精心地为陈尽欢准备了圣诞礼物，除了一件用我一个月生活费也买不来的羽绒服外，她还为他准备了一本影集，里面是她自己从小到大最心爱的一些照片，还有她自己亲手画的画。丑丑的，但爱意满满的。葛芸说，那本影集以后会放上两个人在一起的合影。再以后也许会放上他们孩子的照片。
如此暖心的礼物送出去后，却没有得到她以为会有的感动和热吻。陈尽欢甚至没有为她准备任何礼物。她缠着他去买路边精品店一个只要三十块的娃娃时，他拒绝了，说从不送女孩子东西。葛芸很失望，也很生气。葛芸说，她根本不想要那个娃娃。哪怕他在雪地上，堆一个小雪人送给她，她也会很开心。但他什么都没准备，在她撒娇吵闹了一阵后，他不耐烦地说：“看来我们不合适，还是分手吧。”说完转身就走。留葛芸一个人站在雪中，哭成了泪人。
葛芸和陈尽欢的那场恋爱，只持续了不到两个月。平安夜，葛芸哭着回来了。因为很小的一件事，陈尽欢跟她提了分手。
听完葛芸的哭诉，宿舍里所有人都义愤填膺了。直至熄灯，大家都在商量着复仇大计。
很快他的短信回过来：“我更是。”
去报告辅导员，躲在他租的房子附近给他拍黑砖，去他上课的教学楼那儿贴大字报，寄可怕的东西给他……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葛芸轻轻地讲着她和陈尽欢的恋爱细节。她的声音那么甜蜜，带点动人，我在她的讲述中，无比地思念着袁毅，发短信给他：“好想你。”
我们说的时候，葛芸一直没吭声，后来忽然来了一句：“你们说，如果我死了，他会不会后悔？”
那时的我们，爱情是拉拉小手就可以回味的整个青春。所以，在我们一致的反对声中，硕硕悻悻地先睡了。
“神经病吧你，你还为情自杀啊？多大点事儿，还不到两个月，能有多深的感情？”本来躺着的马艳琳忽地坐起来骂葛芸。
葛芸说：“我同意马艳琳。感觉陈尽欢拉拉我的小手就幸福得不行啦。非要那个吗？”
“可是我甚至把我们孩子的名字都起好了。并且，我为了给他买礼物，把这个学期的生活费全花光了。”葛芸又哭了。
大家笑了一阵，又觉得她说得不对。马艳琳说：“真正的爱情，应该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个不行也不算事儿。”
圣诞节这一天，大家都顶着黑眼圈去上的课。下课后，葛芸要去找陈尽欢，被大伙儿拦住了，好说歹说把她拉回了宿舍。
硕硕鄙夷地说：“你没听说过现在都流行试婚吗？除了性格习惯方面的契合，那方面也很重要的。结婚了，如果他那个不行，你可要哭死了。”
在宿舍楼下，我似乎看到雪地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揉揉眼睛，再看，那身影不见了。
第一次提及“那个”的话题，大家都兴奋了。只有素梅很保守，说：“你们这群女流氓，我的第一次可是要留到婚后的。”
虽然袁毅曾说会找机会来看我，但他作为一个从不落下一节课的好学生，应该不会在非假期时间出来的。
葛芸羞涩地低下了头，又摇摇头：“没有啊，他睡的沙发。”
我没有上楼去，站在刚才以为那个身影所在的位置，内心有淡淡的失落。节日会让思念放大。思念一个见不到的人，是爱与孤独的一场对弈。
“你们那个了？”
我就那么站着，期待着，畅想着。可期待这种事儿，就像被黏合起来的甜蜜碎片，一道光、一阵风、一片雪花，都可以让黏合剂失去作用，“咣”的一声，碎在眼前。哦，也许还可以是一声讨厌的呼唤。
“他说宿舍太吵了，住外面更好学习。”
“嘿，两个蛋蛋！”陈尽欢的声音突然出现，“葛芸在吗？帮我叫她一下。”
“他不是很穷吗？怎么还有钱租房子？”
“叫她干吗？再给你买东西吗？”我没好气。
周六逛街，她为他买了衣服鞋子，然后跟他回了他租的房子那里。
“你看你那眼神，这么凶干吗啊。我是来还她东西的。”他说着递过来葛芸送他的那本影集，“你帮我带上去也好。”
晚上，葛芸回来后，在我们的围追堵截下，才交代了她的周末约会细节和去处。
“只有这个？”我没接。
“葛芸没回来？”不是吧，这发展也太迅速了。
“嗯？还有什么吗？”他竟一脸无辜。
第二天回到宿舍，马艳琳就说，昨晚上宿舍三个家伙夜不归宿。除了我，硕硕去见来看她的男朋友，葛芸估计和我那个“老朋友”开房去了。
“你身上穿的这件羽绒服，还有之前她送你的鞋子，都送回来吧。”
陪她坐在湖边的时候，风从湖面吹来，又冷又凉，她就是擦不干净眼泪：“高一那年，坐在周志清的自行车后座上逃跑的感觉，我一辈子也忘不掉，如果这不是爱情，那么什么是？”
“我都穿了，她留着有什么用。”陈尽欢一副“你很小家子气”的鄙夷脸。
但那时的她没有那么洒脱，也没有那么强大。
“你知不知道她为了送你礼物，把这个学期的生活费都用完了。”我气死了简直，怎么会有这种人。
不去喜欢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是很多年后晓春的恋爱法则。不会让自己变得谦恭。不会。不会让自己陷入无望。不会。不会让自己被拒绝一次后，再给对方第二次拒绝的机会。不会。
“这个学期快过完了啊妹妹，只有一个月，熬一熬就过去了。你接济她点不就行了。”他竟然把自己捅的娄子随手扔给了我。
如果眼泪能冲刷掉深藏在记忆里的喜欢就好了。哭一次，喜欢就少了一些，不甘也少了一些，而一直被揪着的心就放下了一些。
“你！”我有点儿咬牙切齿了。
看着他头都没有回地出门，晓春的眼泪一下就流出来了。
“你人好，多帮帮她，她会很快走出来的。”
原本尴尬的气氛，在那一刻降到了冰点。周志清讪讪地坐了坐，买单，然后走了。
“你为什么要分手？你知不知道她真的……”
晓春脸色一变，唰唰把欠条撕了个粉碎。
“不是所有的开始都要走到结婚吧。”
他说，钱会尽快还她的。
“可她是这样想的啊。”
吃完饭，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了晓春。那是一张欠条，清晰地写明了电脑的价格，还有他自己的签名。
“这就是我们之间的不同啊，所以没办法走下去啊。”
周志清难道不懂吗？我不相信他不懂。在她进击的时候，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后退，拒绝。
我被他的鬼扯震惊了，一把拽过葛芸的影集，准备上楼去。地上有雪，我又太用力，一下就摔了个屁股蹲儿。
像是在和自己较劲，也像是在对着自己开火。
陈尽欢蹲下来看我，笑：“你和袁毅是要走到结婚的吗？”
只是，付出越多，就越沉浸，越无法自拔。
“关你什么事儿？”我挣扎着想站起来。
所有的付出都是渴望回报的。哪怕，只有一点点。
“讨论有助于进步啊。”他笑的样子真是贱极了。
几个月来，晓春在走向周志清的路上，迈出了一步又一步。且不说时间和勇气，更有一颗心捧在手上的坚定和真挚。难道这些付出，没有一点点的不甘吗？
我抓起一把残雪朝他丢了过去。
我们在学校外面的一家小馆子，点了几个菜。晓春一直很兴奋，周志清一直顺着她的话不时嗯嗯几声，而我一直很沉默。
葛芸很长时间没有再提过去找陈尽欢。当然，是在我们大伙儿的各种打压和恐吓之下。这堂也许每个人都要上的失恋必修课，她率先拿到了学分。
“尝尝你们学校这边有什么好吃的。”他扯扯嘴角笑着说。
葛芸瘦了。虽然大家都从为数不多的生活费里，拿出来一些借给她用，保证了她的一日三餐，但她很少再去食堂吃饭。要么托我们带点儿，要么什么也不吃。没课的时候，她就在宿舍里躺着，耳朵里塞着耳机，看小说。
“你怎么来了？”晓春雀跃地跑过去。
陈尽欢也没有再找过她，能这么干净地断掉一段类似糟粕的情事，也许对她来说是好事。
晚一点，我们回学校，在晓春校区的门口，看到等在一边的周志清。
天越来越冷了，没有暖气的大江城，那种湿冷让我在毕业离开后还记忆犹新。偶尔我会跑到晓春的校区去，和她挤在一个被窝里，互相取暖。
我默默无语。
晓春住的是四人公寓，条件要比我的好一些。她买了电脑后，就经常在网上守株待兔地等周志清。
但让送货员送电脑的时候，晓春却隐瞒了买家的信息。然后我们在那儿等送货员回来，看到签收的字迹时，她一声轻叹：“是他。你看，他写周字的时候，下面的这个口是个圈儿。他总爱这么写。”
她再没去找过他，偶尔在网上遇见也只是随便聊几句。她的最近联系人里，倒是小黑的话最多，几乎每天都要聊很久。晓春给我看聊天记录，基本是小黑说十句，她敷衍一句。
我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追求的路上，总是苦的。从踌躇满志到心如死灰，中间要穿过多少被幻想宠坏的泡沫和多少万籁俱寂的夜晚，也许只有晓春自己知道。我心疼她，但不能戳破那些泡沫。那是她甘之如饴的痛苦，是她赖以继续的勇气，是她的倔强，也是她的胜负心。
小黑重读了一年大二，现在再打网游，也是为了带晓春一起。也许晓春自己也没发现，小黑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温柔地爱着她。
“领不领情的，我愿意。我喜欢。你管呢。”
和晓春一起去吃饭，遇见一个男孩，巴巴地坐在我们旁边，对她嘘寒问暖的。吃完饭，还帮她打了水，送到了宿舍楼下。
“你这么大方，别人领情吗？”
晓春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殷勤，只一声淡淡的“谢谢”，男孩的脸上已经乐开了花。
“他们专业课要用电脑。上次去他们宿舍，别人都有电脑了，他没有。”
爱情真的是没道理的东西，你付出一颗真心，换到的也许只有一声淡淡的“谢谢”。有时，甚至被辜负，被碾轧，被伤害。
“干吗送这么贵的礼物？”我拽住她。
“那男孩在追你吧。”上楼的时候，我问晓春。
忙活了两小时，累死累活地挑好装机，竟然不是她要自己用，而是要送到H大。
“不知道，他没说过喜欢我啊。”晓春假装懵懂的样子。但我知道她只是不想承认，不愿戳破。有时，戳破别人的喜欢，也是一种残忍。
周末，我去找晓春，把遇见“流川枫”的事儿，告诉了她。晓春完全心不在焉，拉着我陪她去了电脑城。
“你和袁包子怎么样了啊？每天就是打电话发短信？”晓春问我。
总觉得一朵稚嫩的小花儿，遇到了尝遍百花的老牛。
“是啊，异地恋不都是这么来的吗？”
我把这话转述给了葛芸，但她明显已经陷入了爱情，根本就听不进去任何告诫。
“你也可以去看他啊。”
看着葛芸脸上害羞的红晕，我觉得不可思议。跟袁毅打电话的时候说了这事儿，袁毅说：“你让葛芸小心点儿。这家伙是出了名的花心大萝卜。高中的时候就不知道祸害了多少小姑娘。”
“算了，也快放寒假了。”其实，我真的还挺想去大北京看看呢。我想走过A大袁毅走过的所有路，尝尝他们食堂的味道，坐坐他上自习的位置，看看他仰头可以看到的天空，呼吸他吞吐过的空气。
“是真的，他约我周末一起去逛街。”
“想去就去啊，别犹豫。”晓春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钱不够，姐有，友情奉献。”
“不是吧，这么快？”
果然土豪。
“陈尽欢。”
把水壶放好后，晓春就拽着我下楼：“明天周五，你不下午没课吗？好像去北京有个下午的车，你周日晚上再回来，一点也不耽误。哈哈，给他个惊喜。不过，如果他干什么坏事儿的话，也是惊吓。”
“谁？”
学校里就有一个售票点儿，晓春不由分说买了来回的车票，递给我。
半个月后，葛芸回来后幸福地宣布：“我有男朋友了。”
“晓春。”我抱住了她，“你真好。”
葛芸上来就挎住了我的胳膊：“你真是的，干吗这么直白，我都不好意思了。”
“去去去。”她推开我。
“亲爱的，我没有他的电话。不过他是化学院的，比我们高一届。有没有女朋友呢，我还不知道。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为啥你不能更好一点给我买个卧铺啊。”
回宿舍的路上，葛芸很严肃地跟我说：“许佳慧，你已经有男朋友了哦。”
“你快去去去！”她气死了。
——笛安
我第二天上火车后，手机上收到她发来的短信：“我只是希望你在拥有爱情的时候，不被距离辜负甜蜜。如果周志清和我恋爱，就算他在南极，我也会去找他的。”
因为她的梦想，原本就是倾尽全力的破碎。
“晓春，咱不要周志清了不行吗？那么多喜欢你的男孩子……”
已经变成海浪的人，永远心怀谦卑。
短信，她再也没回。
如果这不是爱情，那么什么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