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叶族以生机术闻名，王族有秘功《太初卷》，可以催生她体内妖胎，保她安然。”
“哦？”
他并无喜悦：“你与我谈交易？”
“娶我，我能保住她的命。”
她似乎是战栗了下，随即镇定下来，抬起脸直视他的眼：“没错，我只想保住百叶族，我知道主君想娶的是她，但妖界上下不会同意，何况我们百叶族需要的是妖后。”
“说吧。”
他冷眼看她。
她咬了咬唇，拜下：“百叶族王女青芙，参见主君。”
她咬牙：“我知道主君不喜欢，绝不敢有胁迫之意，王族秘术不允外传，主君也清楚这个规矩，纵然灭我百叶族，也未必能夺到《太初卷》，我只是提出一个可行的办法，由主君决定。半妖不开妖脉，主君真忍心看着一手创立的霸业后继无人？皇朝要延续，主君需要王子，迟早会有妖后，不如选我。百叶族势弱，更好掌控，我若为后，她更安全。倘若主君开恩赐我一子，或许我还能给你们的孩儿一个未来。”
他在她面前停住。
沉默。
女子显然是畏惧妖君的，见到他便不安地低头。
面对无声的逼压，她全不畏惧：“主君想救她，我想救百叶族，这场交易没有坏处。我此番求见，已做好承受君怒的准备，百叶族处境危险，我身为王女亦无偷生之理。”
白石堆成不规则的湖岸，缝隙里长着许多美丽的小花草，一株小小的墨色妖兰夹在中间，细嫩柔弱的叶片轻轻摇曳，显然已经拥有了妖灵，也算难得。更引人注意的是，它旁边站着一名妙龄女子，绿衣长发，粉面桃腮，姿容不凡。
他看了她半日，开口：“我欣赏你的勇气。”
离开湖底宫殿，他步出水面，走上岸。
她立即道：“如此，主君何不看看我？”
他握起她的手，难得笑了下，又放开：“我会想办法。”
他收回视线，淡声道：“在我心里，无人能及得上她，不要妄图比较。”
她低头：“谢谢你。”
她沉默了下，道：“我明白。”
他平静地道：“我平生放弃的太多，留这一件。”
“你要永远明白。”
从未听他说过这么直接的话，她愣了半晌：“你太执着了。”
“我会牢记，这一切都是我自己愿意的。”
“也是我的女儿，”他说，“你更重要。”
他便不再说什么。
“我是仙门弟子，你想劝我杀生吗？”她微笑着打断他，“白衣，她是我的女儿。”
她识趣地道：“青芙告退。”
半晌，他抬脸离开，低头盯着她的眼睛：“这个孩子……”
苔老已经站在远处等了许久，见她起身离去，才走上前来禀报事情。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微微点头或皱眉，并不说什么。
目光闪烁，他没有再问，走过去将她拉入怀里，低头便吻。她微微侧脸想要躲开，却被他强行扳正继续，于是她不再反抗了。
禀报完毕，苔老便恭敬地低头，等候他示下。
她摇头：“没什么。”
他看着湖面许久，突然道：“这么多年，苔族被削弱，你可曾有恨？”
他不答，反问：“在想什么？”
苔老愣了下，慌忙跪下：“老臣不敢！”
“什么时候回来的？”她转过脸，起身之际露出微凸的小腹。
他“嗯”了声：“起来吧，兄长之仇，我不得不报，但你忠诚无怨，我也并未赶尽杀绝。”
须臾，一名俊挺男子负手走进房间。寻常白衣难掩妖君气势，冷清的眉眼却透着一丝奇异的温柔。大约是不愿惊到她，他放重了脚步。
当初一同投身百妖陵的、追杀诃那的几个妖将连同他们的势力，都早已不存。苔老摇头道：“老臣明白，多谢主君。”说完站起身。
窗外像个小花园，地面铺着细细软软的白沙，还有雪白珊瑚堆成的假山，绿色的水藻飘摇，如同园中随风而动的草木，其中游鱼来去，景色十分奇丽。
他突然问：“你说，我的女儿，有可能坐到这个位置么？”
她看着窗外出神，眉眼之间一片温和沉静。
“恕臣直言，绝无可能。”苔老立即又跪下。
结界隔开水，房间里很干燥洁净。一名女子坐在窗前石凳上，长发松松地绾起，斜插着三支简单的白玉长尾花簪，身上披着厚厚的水绒披风，映得她脸色更加苍白。
他转过身来。
湖底有座小小的宫殿，白色的墙，白色的窗和栏杆。
苔老迎上他的视线：“半妖之体，九成九不开妖脉，当年那个例外也遭了天妒，没有实力就没有未来。主君若无此心，寄水族顾念主君血脉必会护她，主君若有此心，寄水族定不容她。”
无迹妖阙已成妖都，宫城便是围绕着古妖槐树扩建的，方圆百里，中央大片湖水荡漾。
他不再多言，点点头：“你下去吧。”
转眼又是两年过去，期间六界大事频发，最轰动的一件，无疑是澹兮真君之事。即将成婚的前一个月，澹兮真君洛宁率弟子入大荒采灵草，突然失踪，下落不明。仁文真君苏信与南华派上下动用了所有的关系，深入大荒寻找，然而两年过去，仍不见未婚妻的踪迹。
“是。”
他转身恢复人形，淡声道：“知道了，退下吧。”
妖君大婚，震惊六界。未来的妖后出身衰落的百叶族，而不是碧鳞族，局势就变得微妙起来。朝堂不论，且说妖界逢此盛事，上下皆喜气洋洋，朝野互相庆贺，妖宫内更是忙成一团。
礼貌性的请帖，让他想起了上次远远见到她时，她身边站着的那个温润知礼的年轻仙者。
湖底，结界隔绝了喧闹，隔绝了一切，他抱着她亲吻。
仙门喜事竟邀请妖君，算是破天荒的第一次。仙妖之间无意结盟，甚至对立，只不过洛宁的伤的确因自己而痊愈，所以苏信才会送来请帖，纯粹表示谢意，并没有真请自己去的意思，也是知道自己不会去。
她轻喘着推开他，看着窗外不解地问：“怎么最近结界又加固了，我连出去走走也不能，何事如此紧张？”
这不是她的主意，是苏信。
他随口道：“不该紧张么？不护你，也要护着我们的女儿。”
他却立刻反应过来，凌空将请帖摄入手中。
“我不如她？”
报信的妖卫惊得跪倒：“主君……”
“大概是了。”
话未说完，阶上妖君骤然转身，竟已变回妖形。雪发掩映下，蓝眸冷厉，迸出掩饰不住的杀气。
她回头望着他：“白衣。”
妖卫恭敬地呈上一物：“仁文真君与澹兮真君三个月后成婚，青华宫送来了一封请帖……”
他不答。
他没有转身，也不询问。
她便抿嘴笑了，轻声道：“阿浮君，娶我吧。”
“主君。”妖卫的声音打断回忆。
他面不改色地道：“如今你当以平安生下女儿为重，总不能大着肚子嫁给我。”
放手吗？他看着她，神色平静无波。
她低头看了看：“看不出来啊。”
这些年的暗中保护，她那么聪明，真的没察觉什么？她只是不愿追寻被遗忘的过去，选择放开，她与他本是同一类人。
他也不与她争执，将她抱起来放到床上，撕破衣裳。
他并未回应。
她抓住他的手：“我失踪太久，羽师兄他们肯定一直在找我，我担心……”
“刺你那一剑，很是抱歉，”她坦然道谢，“无论如何，多谢你助我突破，哥哥的恩情已还，你不欠我什么，不用再跟着保护我了。”
他声音一淡：“想走？”
山头，两人对面而立。
她莞尔：“我现在这个样子，走得了么？”
经此一事，洛宁却侥幸得以突破，两年后晋升大道真君。
他看着她的眼睛。
昔日的柔弱少女已是仙门鼎鼎有名的真君，南华派紫竹峰之主，因天生命魂有缺，虽得至宝补足魂魄，到底损了根骨，只修成散仙。散仙重创天妖，也是一大奇事，传言是当时妖君功体不全所致。
大眼睛漆黑不见底，所有的亲近，所有的爱，大概也只是凭着一丝感动在支撑，或者连这些温情都是假象，她从来都没想要追究那段刻骨铭心却被遗忘的过去，不过是被强迫。
然而白衣巡行大荒时，竟被澹兮真君洛宁一剑重伤，险些丧命。
不论如何，她都只能在他身边。
地灵眼大战已成历史，魔宫势力严重受损，很少出来惹事，仙门也不知道为什么变得沉寂，妖界势力却空前地壮大起来。无际妖阙大败百妖陵，白衣一统妖界，这位妖君以手段强硬出名，智谋优秀，万妖归服。
他似乎是笑了下，目光冷清：“走不了。”
仙妖岁月漫无边，人间繁华五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