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饭一吃吃到傍晚,喝喝茶歇歇肚子天就黑了,我说晚上再开一席,其宣笑道:“吃不动了,随便上点吃食就好。”其他人也说吃不动了,于是我只好让大厨弄了几样点心,略微一吃,衍之便起身道时辰不早要去睡了,各位公子立刻纷纷站起身来要回房。小顺和小全等一干小厮也不知道溜到了何处,诺大的一间厅,只剩下我和其宣两人。其宣用手捂在嘴上,打了个呵欠:“倒也有些乏了。”
其宣今天挺听话,只喝了一杯就收手,整顿饭中都笑吟吟的,心情似乎很好。
我露牙一笑:“乏了你就回房去歇罢。”
早晨,我在回廊里向裴其宣道:“其宣,今儿你生辰……那个……”裴其宣细长的眉眼瞅着我道:“那个怎样?”我干巴巴地一笑:“祝你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裴其宣笑了笑,点头道:“好,心领了。”到了上午,衍之与诸位公子也都各自向裴其宣说了几句祝福恭贺的话。中午开出一大桌寿宴,样样都是其宣平时爱吃的菜,当然,酒是桂花酒。
裴其宣挑眉看了看我,起身道:“好,你也早些睡。”真的径直回房去了。
一晃眼,到了正日子的那一天。
我踱出厅门,听见回廊下的墙旮旯旁几个黑影在嘀嘀咕咕。
符卿书似笑非笑地瞧了瞧我道:“好,你要学我就教。”
“王爷这是怎了?真的让裴公子自个儿回房去了。”
我赔笑道:“你打惯了仗连风吹草动都当成是敌情,我是想日后要多陪你打猎,总这么不会骑马也不行。只是要劳驾符大侠你多多指点。”
“今儿裴公子生辰的大日子,就这么吃吃饭就算过了?我还以为王爷晚上怎么着也要和裴公子……”
符卿书皱眉瞧我:“你今天怎么突然转了脾性,敢骑马了。”
“是不是王爷与裴公子怄气,将心思全放在苏公子和隔壁那位身上了……”
我正要点头,心中忽然一动,改口道:“打猎么,套马车还怎么打,骑马过去。”
我负着双手,假装未曾听到,从廊上踱回房中。
第二天,我被符卿书拎进将军府,符将军大捷刚归来,心情甚好,让我陪他去东山打猎。我马小东虽然姓马,但是一向惧马,听见骑马这两个字就头疼。符卿书斜眼瞧了瞧我:“你真的怕骑马就帮你套辆马车。”
二更的梆子一敲,我从卧房中闪到廊上,泰王府中万籁俱寂,我轻轻走到裴其宣房前,一推房门,没锁,其宣果然精明,知道我有节目预备着。
我茅塞顿开,热泪盈眶,看衍之时,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呐呐地道:“衍之……”衍之夹着棋子,向我轻轻笑了笑。
我踏进房去,看见床上的人影斜撑起身子,含着笑意问我:“半夜过来,有什么事情。”我嘿然一笑,一把握住他的手臂:“穿上衣裳出去,别问什么。”
衍之看我手忙脚乱地将棋子收回,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下棋譬如送礼,未必都下在该下的位置,但凭着诚心落子,棋盘若有灵性,也能晓得这份心罢。”
出了房门,来到后园,我从马厩中牵出一匹骏马。其宣远远站着懒懒道:“你竟学会骑马了?”
眼看离其宣的生辰还有四五天,我被这件事搞得心神恍惚,茶饭无味。傍晚陪衍之下局棋,本来是下黑子,稀里糊涂伸手到衍之的棋盒里抓起黑子拍在棋盘上。
我咧嘴一笑,这几天摔得浑身疼痛总算有了成果。牵着骏马走到其宣眼前,半搂着他的肩膀低声道:“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整个王府里,就差衍之和其宣本人两个没问,本人当然不能问,衍之那里……我替裴其宣做生辰,跑去问他……实在问不出口。
王府后门看门的小厮看见我这一行人马,嘴张得像个葫芦瓢:“王、王爷、二更天的您连个随从也不带要和裴公子……”
我头疼欲裂,不知如何是好。
我说:“我和裴公子出去有要事,开门不要多问。”
左左右右地问下来,依然是一群不知道。
小厮只得开了后门。
“暮秦公子,可否向你讨教件事情。其宣……裴公子他……一向有什么喜好没有?”
我抱着其宣坐在马背上一抖马缰,马撒蹄开跑,身后的小厮隐隐约约嗫嚅道:“王爷,好像要下……”
“王爷怎的忽然这样问了,据我所知,裴公子好像没什么不喜欢的物事,也没什么十分喜欢的物事。”
夜色深沉,清风徐徐,我揽着其宣纵马前行,一瞬间真的恍惚有种此界有我又无我的境界。所以说,玩浪漫就该这样玩。
“呃……那个……月清公子……和你打听个事情。你晓不晓得其宣有什么十分喜欢的物事。”
但是……
“王爷这样一问,我倒真的想不出了。裴公子平日里什么都随便,当真想不出他有什么特别喜欢的。”
空气中十分湿润,微有凉意,一滴、两滴……
“嗳……那个……惜楚公子……你晓不晓得其宣他有什么特别的爱好?”
其宣靠在我胸前,懒洋洋道:“好像下雨了。”
桂花和桂花酒,这个我也知道,但现在这个节气里到哪里找一棵开花的桂花树给他看!桂花酒倒是现成的,但是凭裴其宣那个三杯必倒的酒量,喝了也没什么乐子。况且有时候看他喝桂花酒的模样,倒像回忆什么旧日伤痛一般,一脸苦相。既然小顺这里问不出什么来,我只好去问旁人。
竟,竟然下雨了!
小顺立刻窜出门去,我独自在寂寞的夜色中望着孤灯。
老天这个混账,居然挑老子大玩浪漫的时候下雨了!要去的那个山头离这里还远得很!
我颓然叹了口气,摆手道:“你出去罢。”
其宣在我怀中轻轻叹了口气:“好像雨下得急了,路边似乎有个亭子,先下马到亭子里避一避吧。”
小顺的眼珠转了转,立刻道:“禀、禀报王爷,小的只知道裴公子喜欢桂花和桂花酒……旁的……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大雨倾盆。
我将手指在桌面上一敲:“知道多少,就说多少。”
马在亭子中轻轻打着响鼻。
小顺的笑容立刻换了内容:“王爷,裴公子喜欢什么东西,自然是您最清楚,奴才……奴才哪可能比您知道得多。”
我脱下外袍,替其宣挡着斜风吹进来的雨丝,干巴巴地笑了两声道:“对、对不住其宣。我本来是想带你到郊外一处景致好的山上看看清风明月和星星,没想到竟然下雨了……哈哈……怪我这人运气不好,本来想着你能开心,反倒让你挨淋……”
小顺急忙鸽子一样地猛点头,老子将拳头放在嘴边,低声道:“裴公子他……一向都喜欢些什么东西?”
黑天胡地的看不出其宣的表情,片刻后他忽然轻声道:“你前几天去和符小侯爷学骑马竟是为了此事。”
我顿时拉下脸,一拍桌子,将小顺吓了个哆嗦,我咳了一咳,将声音放得威严了些,道:“本王见你一向机灵能干,才拎你过来问个事情,你要老实回答。”
这句话十分像玩笑,其宣的语气里却没有调笑的意思。
我在月黑风高的晚上,将小顺秘密拎进卧房。房门甫一插严,小顺立刻用手牢牢揪住前襟,干笑道:“王、王爷~~小的这个鸟样只配给您端端洗脚水倒到夜壶~~小的这就给王爷喊苏公子或裴公子过来~~”
我的脸上莫名有些热,干咳一声道:“其实……”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从袖子里摸出一小盒东西来,再干咳一声道:“咳,其宣这个……”
既然看不出他喜欢什么,裴其宣的生辰又近在眼前,我只好走走捷径,打听打听。
其实我本打算在那个明月高挂星光闪烁的山头半搂住其宣,待气氛正好时才将此物双手奉上款款深情地说这是我亲手为你预备的,此事掏出来实在有些底气不足。
我和裴其宣相好许久,现在回头一想,曾让他十分恼怒过,却不知道有没有让他十分欢喜过。若这么长时间都没能让他十分欢喜,老子这个情郎做得似乎有些失败。
其宣抬手接过,打开盒盖,立刻笑道:“原来是熏香。我道你这两天身上香扑扑的,原来就是这个。”
于是老子纠结在此处,十分忧愁。
我脸皮越发得热:“我我我我弄了几个晚上才弄出来,这种娘娘腔的事情我不大干得来,头回弄,也不知道味儿你喜不喜欢……”
我承认,我心中一向对裴其宣有些小怵,因为不管一道儿住多久,他的心思我始终摸不大透。左看右看,永远风情,永远精明,但是永远看不透。
说起这个东西,可折腾死老子,安王是此道高手,我求了他不少回,才弄到方子,配香捣碾调制,费了不少工夫,才弄出一小盒。
惟独裴其宣……老子真的不知道他喜欢什么。
裴其宣默不做声,不知道是不是香味不对,我硬着头皮道:“因为我不晓得你到底喜欢什么东西,若是花钱买一样,其实钱是柴容的也不是我的。所以才想亲手给你做一样。能自己做的东西,只有它还简单些,我看你平时也用熏香。要是觉得它熏衣裳不好,就放到马桶旁边避避味儿……”
其余人等,从皇帝到小顺,从惜楚公子到晨风公子,各个我都知道能送什么礼。
话到此处,忽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唇齿之间十分柔软……唉唉,我的其宣不论何时都是个极品。
如果是符卿书生辰,更加好办。像易筋经六脉神剑剑谱九阴九阳真经之类的武林秘籍,连真本都不用,翻抄本就可以打发,再加一把两把什么绝世好剑,一两套天蚕丝内甲,也是三件套打包赠送,一定哄得符卿书晚上乖乖的我想怎样就怎样。
雨渐渐转小将停,我向其宣道:“回去吧,趁着快不下了。”
如果是衍之生辰,好办的很,什么佛经道士经喇嘛经四书五经之类的,挑个最偏僻冷门的,送一套千儿八百年前的真本,在配一两幅什么吴道子王羲之的字画,一块从某个老坟头里挖出来的砚台,三件套打包赠送,保证哄得衍之露出那么三分四分的笑脸给我。
其宣起身,忽然道:“这个香的方子是安王给你的?”
送礼物这件事情,看似简单,学问很大。一定要因人而定投其所好,正送在点子上,才能让对方心花怒放笑逐颜开。送礼我一向自认在行,但,关键问题在于……裴其宣究竟喜欢什么。
我道:“是,难道有什么讲究?其实我知道你喜欢桂花,但是……我想偶尔有个别的味儿的香也不错。所以我就和安王说,只要不是桂花配的香,什么都成。”
貌似好像似乎仿佛……我还不知道裴其宣到底喜欢什么。
其宣没有回话,片刻后,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闹得我有些懵,其宣道:“没什么,回去吧。”
我送仁王出门,回到小厅里继续想。不想不知道,一想方才发现,要弄个新鲜花样讨裴其宣喜欢还真不容易。
咳,回去之后的事情,就不好详说了。等第二日我从其宣房中出来,吃了早饭,门房来传报说,仁王来了。
仁王挟起他的爱鸡,起身道:“唉。那你就慢慢琢磨罢。五哥先走了。”抬手在我的肩头拍了拍。
仁王今天没拎他的爱鸡,晃着扇子进门,暧昧一笑:“老七啊,看你神清气爽,可是昨日良辰美景无限?”走到我近前,忽然皱起眉头,用力吸了吸气:“你身上这个香渗渗的味儿……听说你前几天学着风雅制熏香,就是它吧,惜今朝,好意境。“扇子敲了敲我肩头,将我搞晕了:“什么惜今朝,好意境?”
切,还以为什么高招!柴容那个孙子泡人的技术不过尔尔!送送花看看烟火那是泡妞的最初级手段,马爷爷我八百年前就用滥了,他居然拿出来显摆!肯定只是烧烧钱敷衍一下其宣,图个排场好看。今年换做老子……
仁王道:“你揣着明白装糊涂吧,你的这个熏香不是叫惜今朝么。用沉香和四节花香调出香气再加上白葛,取岁岁花开今朝相惜的意思。”
仁王遥望不知名地虚空,感慨地道:“唉,以往每年到了这个时候。你,啊,我是说我那个真正的十二弟,都十分铺张,想出许多的稀奇花样来,有一年弄了满园子番邦的什么蓝不溜丢的花草,还有一年是在府中放烟花,那个烟花不比寻常,只有一样密造的玉树银花,银链一样从天上挂下来。唉,当时整个京城,半边天都是亮的。”
啊?有这么多讲究?!老子只晓得照着安王给老子的方子,将黑的白的红的黄的玩意儿捣粉搅和,到最后鼻子完全麻木,到达浑然无味的至境。没想到真被我撞中个大奖!怪不得昨天其宣瞧起来与平时不同,果然是感动了!
等、等等等、、、裴其宣的生辰,我怎么没听说过?
安王真他X的够意思!
!
仁王一走,我立刻踱进园中,其宣正在廊下站着,我一把携住他的手,用感性的声音道:“其宣,你可知道,昨日的那盒香有什么涵义?”
他那一大套,听得我呵欠连连,正想将话头岔开,仁王又兴致勃勃地问我,要不要下午与他共赴一个鸡会。我连忙摇头,赔笑说兄弟最近有事。仁王将双目半闭片刻,再睁开,饱含深意地看我:“也是,哥哥知道你的心肝儿裴其宣过几日生辰,想必是想弄些新鲜玩意儿讨他喜欢。”
其宣弯起眼道:“惜今朝,岁岁花开,今朝相惜。”
仁王一直觉得斗鸡是项高雅的运动,但是老柴家的皇室里偏偏只有他一个好这口,其他的人听见斗鸡这两个字就打呵欠,因此仁王时常感觉到一个高雅人士的寂寞,喜欢各处逛逛,在兄弟几个的面前传播鸡经的福音。
我立刻含笑道:“不错,我制作此香时,一片心意,都寄托在这惜今朝三个字上,望今后你我,共惜今朝。”
我昧着良心说:“讨人喜欢。”讨人喜欢,做成油炸辣子鸡更讨我喜欢!仁王很开心,立刻滔滔不绝,又说了一大套鸡经。
其宣的双眼粼粼,风情无限:“你的心意,我自然领会。你夸了安王真他妈的够意思,仁王在前厅里提点了你半天,你也应当夸夸仁王真他妈的够意思。”
两三天前仁王来我泰王府串门,带来他新到手的一只鸡向我显摆,说是什么天下难得的斗鸡名种,头顶光秃,颈子倍儿长,眼神凶悍。仁王爱怜地摸着它的鸡毛问我:“老七,你看它讨人喜欢么?”
我脸皮顿热,干干一笑。
其实这件事情是件喜事,但是很令我头疼。
其宣转头看园中,忽然也一笑:“不过这个岁岁花开,今朝相惜,确实是个好名字。意境不错。”
近几天老子的心中被一件事情堵着,让我寝食不安心神不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