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长幽幽道:“小兄弟,看来这一位不认得你。”
我打的那声招呼,比普通猫叫多了十分的深意。其宣眼波流转,顿时看向我,两两相望了一秒钟,转头,起身,出亭。
我再到书房,苏公子公务繁忙,我被王府来往请示事情的人腿绊了三次,识相地暂时放弃。再向后园。
等小厅里吃饭完,苏公子去书房坐坐,裴公子在园子里转转。我在其宣身后从内院跟到后园,再跟到望星湖的亭子里远远看着他坐下,抖抖身上的毛慢步进亭子,跳到其宣身边的石椅上蹲定,跟他喵呜了声招呼。看他能认出我不能。
一跳上山墙,再一跳下山墙,大摇大摆向前。将军府的下人比我王府的强许多,见到我也只说:“隔壁泰王府的猫又过来了,厨房的要仔细些。”
一早上,没再多听过一个字。
我轻车熟路走到符卿书卧房前,跳上窗户听了一听,没动静。科长在我耳边道:“我方才进去瞧了,没人。”
我忍不住动动胡子,隐约又听到脚步声。是衍之。还没等我跳上栏杆,他进了小厅。小全喊了一声苏公子,我听见衍之应了一声。小全道:“苏公子,王爷还睡着,您先用早膳罢。”我再竖起耳朵,衍之淡淡应了一声,“好罢。”也是两个字。
里里外外转悠一圈,终于在将军府花园里找到了符卿书。符卿书正在练剑,耍得虎虎生风,白光闪闪。方圆一丈内碎叶纷纷。我考虑了一下,还是先闪人,免得误伤。
我抬起前爪,在嘴角蹭了一把。其宣就在这个时刻从我眼前走过,瞧都没瞧我一眼,径直进小厅去了。小贵瞪眼道:“咄,快滚!”我悻悻地跳下回廊,听见小厅里小全向其宣小声道:“公子,王爷还睡着,先开饭罢。”我竖起耳朵,其宣的声音入耳:“也罢。”只两个字。
跳回泰王府,又到书房门口转悠了一趟,正听见衍之在同谁问到我:“……王爷还没起么?”回话的是小顺:“没,奴才方才到王爷卧房瞧了,王爷还没起。公子要过去瞧瞧么?”屋里静了片刻,我听见衍之道:“罢了,让王爷歇着罢。”
仰头看人,感觉果然不同。其宣眉眼口鼻一一放大,越发的赏心悦目。我最爱他半睡半醒的懒散模样,单个眼神就让人忍不住再把他按回被窝里去。
一句话点醒我梦中人,正经应该去瞧瞧虎皮的魂在我,不对,是小王爷的身体里干了什么事情!
小厅的小贵闻声从回廊上探出一颗头,咄了一声。我舔舔胡子,没理会他。远远的,回廊那头过来的人是其宣。我顾不得跳蚤正趴在脖子上喝血,纵身跳上回廊,大模大样蹲在栏杆上。
我竖起尾巴,窜到主卧房。门没插,哦用前爪挠开一条缝插头进去瞧,谢天谢地,床上的人盘着睡的正香,只是姿势十分不雅,有损王爷我的光辉形象。
小厅里正要备早饭,摆桌椅预备碗筷的穿梭来往。我在房檐下蹲着。还别说,世界此刻,大了许多。科长在我耳边说:“小兄弟,感觉很新鲜吧。”我想说新鲜,张嘴一声猫叫,把自家吓了一跳。适应,有待适应。
我爬到房顶上打个盹,等中午饭的时候王爷我再不出来,看有人瞧我不瞧。
我刚在地面走了两步,身后便听见老许边敲碗边呼唤:“虎皮~~来吃饭~~~~”我有正经事要办,顾不上回头,三窜两窜向内院前进。
到了开中午饭的时辰,我守在小厅的回廊下,小顺略带惊慌地汇报说:“王爷到现在还没起床,叫也不应。”其宣与衍之各应了一句知道了,继续吃饭。
而且,这只猫明明是个正宗的三花脸,老许偏偏给它起个名字叫虎皮,这件事情一直让我不解。
科长幽幽叹道:“小兄弟,莫伤心啊。”伤心?老子为什么要伤心。一根草戳进鼻孔,我打了个喷嚏。
被我附身的猫其实是我的老相识,泰王府唯一的宠物,门房老许的家宠。成天价游荡在王府的各个屋顶上晒太阳。这猫的相貌还算精悍,几根胡子长得颇令我欣赏。有两年岁数,不怕人。估计太肥的缘故,白天只见它睡觉。
吃完饭,苏公子与裴公子又各自回房。我跟在衍之身后到他卧房门口,看他在房前踱了两步,转身。我很受用地跟在后面向我卧房去。
我搔搔耳朵,“还不错,离地面近,塌实。”四条腿走路容易平衡,我一个深呼吸,纵身向地面一窜,安全着陆。做猫,就是这么简单。我躬起脊背,抖一抖毛。可惜身上跳蚤太多。
走到我卧房前,衍之住了脚,因为卧房里传出另一个人的声儿,其宣的。衍之犹豫了一下敲门进去,我闪进门缝摸到衍之腿边,定睛一看,我呆了,衍之应该也呆了。
科长趴在我耳边道:“小兄弟,你放心,今天一天我都在你旁边隐身跟着。出什么事情有我。现在感觉如何。”
床上的人两手搭在其宣胸前,将其宣半压在床上,正伸舌头津津有味地舔其宣手里握的两根筷子。
清晨,我蹲在房顶,往掌心沾了点唾沫,抹一把脸。忠叔的孙子站在地上,遥指着我带着奶腔高喊:“爷爷~~爷爷~~猫洗脸了,今天要阴天!”
我下意识地扑上前去。科长语重心长地道:“小兄弟,冷静啊!”
“你想亲身验证一下么?”“想。”
冷静?他妈的不是你保证的他除了吃跟睡干不了别的?!那他现在在干什么?!
“你信吗?”“不信。”
虎皮弓起脊背,两眼恶狠狠地盯着我,呜了一声。其宣笑吟吟地伸手在虎皮小王爷的头上抚摩一下,虎皮显然十分受用,头凑到其宣胸前蹭了蹭。
“值得深思吗?”“值得。”
这一蹭,我终于火大了,老子的其宣是你蹭的么?抖擞精神正要扑上去,后颈蓦然被人拎住,未待我反应,已一个腾空重重摔在回廊上,浑身生疼。卧房里的小顺拍拍手,正谄媚地笑:“老许的猫怎么混跑进来了。是小的该死,小的没留神,王爷恕罪~~”衍之道:“我正有些事情找你,先出来一下。”领小顺出门,小顺回身将房门关牢。
我说:“感动。”
我见人走远,走到房门前用力挠抓,没抓开。科长又絮絮叨叨道:“小兄弟,千万冷静,它不就是只猫么?”我没理会他,摸去偷听衍之与小顺说话。
科长抹了一把动情的泪,深邃的夜空下问我:“小兄弟,你听了感动吗?”
小顺正无比流利地向衍之转述当前状况:“……公子,小的放肆说一句,今儿个王爷瞧着有些不对头。刚才裴公子刚进去王爷还不让靠床,裴公子夹一筷子菜喂王爷吃完,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公子您看……”间隙了几十秒的空白,我听见衍之慢慢道:“寻常事情,莫大惊小怪,我先过去了。”小顺哦了一声。
科长拿唾沫润润喉咙:“他那位情人愣是认出这匹马就是他。发誓就算是变成马也一样对他。最后,意外伤亡科的把他的魂重新按回去,从此无忧无虑过日子。”
衍之……
科长谄媚地笑:“小兄弟,你眼神真好,一下看出这是只猫。是猫不错。”一把拦住我潇洒回飘的身影,“我给你讲一个我们阎王殿前不久上报的事例。有一个被意外伤亡科安排还魂的人,他现在的情人就是他还魂的那个尸体死鬼的情人。情况跟你相似。所以他陷入一种困惑,不知道他情人是因为喜欢他所以喜欢他还是因为喜欢以前的人所以喜欢他。某一天,他摔个跟头灵魂出窍,一个没留神附到路边一匹刚死的马身上。结果你猜怎么着?”我说:“怎么着?”
我再转回卧房门口抓门,刚挠了一下,再被人拎起后颈一个腾空,小顺吹吹手上的猫毛:“今儿老许的猫讨嫌的紧,怎么尽在这里转悠。”
我指着房顶上蜷着的一团:“玩得也忒过了吧。这明明是只猫。”
我憋着一肚子熊熊怒火爬到屋顶,向苍天叫了一声:“老子不干了!”引来两三只过路的野猫驻足观望。科长赔笑,“小兄弟,莫叫了,我听的懂。你且冷静一下,换魂有时辰限制,不到晚上回不来。凑合一天罢,当初也是你自己愿意的。”
“他”~~进了老子的壳子,在某些方面确实靠得住。
我趴在屋顶冷静了半个钟头,去隔壁将军府寻找安慰。符卿书练剑完毕,没在花园。被我轻而易举在书房寻见了,正坐在书桌前握着一卷书看,墨予在一旁侍侯。我从半掩的门缝里闪半个头进去瞧,符卿书不愧练家子,两道锐利的目光立刻从书边上射过来。我索性大摇大摆走进去,喵了一声。
我小惊了一把,“那个东西是……”科长说:“身体没魂便死了,你顶他的他顶你的顶一天。”顶一天?这东西顶着玩的么?他要趁着这个壳子对其宣干点这,再对衍之干点那,然后再对符卿书……科长干笑道:“你放心,再没人比他靠的住。我对他动了点手脚,明天除了吃和睡干不成别的。”我就在科长干笑时候穿墙而过,上了房顶。看见房顶上要附身的壳子,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科长说他靠得住。
符卿书拧起眉毛:“这是谁家的猫?怎么跑到书房来了。”
我一边说无聊一边让科长把我从柴容的身体里勾出来。科长身边的一团鬼火闪了一闪,箭一般钻进柴容的鼻孔。
我盘起尾巴坐到地上,犀利的目光与符卿书对望。墨予低头看看我,道:“少爷,像是隔壁泰王爷府上的猫,常来咱府的厨房偷嘴。奴才把他撵出去。”
听完讲解,我算明白了,什么换个视角看世界,正经应该叫换个身体过一天。也就是找个别的身体,把两个魂换一换,过一天。看看我旁边的人在不当我面的时候都干些啥。这种老故事多了去了,什么新鲜的。
符卿书望着我卷起书:“我倒没见过,怎么养这么个模样的猫。”言语中十分的不屑。墨予道:“小的记得是泰王府上门房老许叔养的。”
我承认当时老子是空虚了一点,被这种小把戏的诱惑忽悠一下上钩,点头点的心甘情愿。
符卿书用书抵着下巴笑了:“哦?是门房养的。我看它这个模样还当是……算了,墨予,赶它出去,若还不走看厨房有没有剩饭给它些。”
科长闪烁着鬼火对我大概说明:“就比如你,你就不想换个视角,从一个局外的客观的高度观察一下此刻的人生?你那三个公子,你就不想知道他们三个究竟谁最喜欢你,你最喜欢谁?”
一句话凉透我的心。我再深沉地望了符卿书一眼,从地上起身,迈开寂寞的步伐,走了。
科长的还魂增值新项目名称叫‘换个视角看世界’。真他妈不是一般的土冒。科长说,名字虽然土,但内容不俗。开拓,创新,又大胆。
然后,我回到泰王府,抓开卧房门,就看到那么乖乖不得了的的一幕。其宣在下,那个人在上,两手按在其宣半敞的胸前,正伸舌头津津有味地舔来~~舔去。
科长伸手重重在我肩膀上一拍,“小兄弟,我就知道,找你,没错的。”
我的头脑中轰的一声,等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恶狠狠地在扯住其宣衣襟的手上啃下。虎皮惨嚎一声,顿时从其宣身上跳开,我跳上其宣胸口上舔舔他有些惊愕的脸。靠!老子的人,我看谁敢碰!
我说:“你不是开发什么新项目找兄弟当试验田吧。”
虎皮估计被科长用什么方法定住,缩在床里干瞪着眼呜呜地吼,一动不能动。我趴在其宣身上把刚刚被那只鬼猫揩到油水的地方舔了又舔,科长说:“咳咳~~小兄弟,猫经常吃脏东西,不卫生!”
果然,科长望着我深沉地笑了:“小兄弟,我最欣赏你爽快!脑子又好!所以,第一个我就想到你!”
我稍微清醒了一些,连忙跳下其宣的胸口,后颈被人轻轻握住,整个身子提起来,从下面托住。我按住其宣的胳膊与那双微微弯起的眼对望。没错,感人的时刻要来到了。认出我吧,不要怀疑!眼前的,就是你的达令!
我说:“科长,正题。”无事示好,非奸即盗。老爷子大老远颠颠跑来瞧我,一准有事,而且一准不是好事。
温润的嘴角渐渐地扬起,再向上,要张开……房门咣铛一声,蓦地响起一声大呼:“公子,你没事吧!”我恶狠狠地扭头,小全等我还原扣你全年的薪水!
科长见老子不语,又凝神将我一打量,然后叹口气:“小兄弟,不是我多事,问你一句,目前这种情况,你就没想过整顿一下?”
其宣拎着我不紧不慢地起身,另一只手拢了一下衣襟。嗯,拢的很是。轻描淡写地道:“没什么,这只猫跑到屋里来吓了王爷一回,喊胡大夫过来上上药。”一边说,一边走出房门,到回廊前弯腰,我只觉得身上一松,还没明白过来身子已经到地上。疑惑地抬头,眼睁睁地看他转身走远。不会吧,就这样走掉了?
科长皱着眉毛点头:“也是,小兄弟你脚踏三条船,偶尔掉水里一两回家常便饭。”真哪壶不开提哪壶。
清风斜阳梧桐冷,我趴在屋顶等待天黑,太阳照的鼻子发痒,我打个喷嚏低下头,在院子里看见一个独自站在假山边的身影。
“不是最近不大顺心,是今天有点不顺心,家窝里闹了点小麻烦。”
忽然的我想最后试验一次。从屋顶上跳下来,走到那人身边喵一声,抬起有前爪轻轻挠挠他的袍角。
科长凑着鬼火上下打量我一遍:“看神色,你最近不大顺心。”
他低头,看着我。
我爬起来打个哈欠:“还好,马马乎乎对付着。您老找我有事?”
我热泪盈眶,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还是我的衍之最聪明。
科长翘腿在我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小兄弟,这阵子都没同你联系,过的惯么?”
我用头轻轻撞撞衍之的腿,面前的人弯下腰,温柔地把手掌搁在我头顶。
我靠科长,来看兄弟也看的忒帅了罢,平空就从床头变出个影子来,还带两团绿油油的鬼火,除了我马小东,胆再大的也要被你吓个跟头。
衍之的笑容漾开在阳光里,一时竟耀花了我的眼。我听见他轻轻道:“莫再蹭我了,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剩饭给你吃。”
“小兄弟,别疑惑。是我没错。我到下面来推广一项业务,顺便望你一望。”
我徜徉在山墙上,寂寞地望渐渐西去的太阳。科长叹道:“小兄弟,这是情理之中,情理之中。”我当然知道这是情理之中,只是想不透为什么老子也要短路去琢磨那不合情理的。
不是我幻听吧,科长的声音除了在奈何桥上能听见,别处皆无可能。尤其是阳世泰王府的卧房。
我望着斜阳,空虚地叹了一口气。忽然远远看见符卿书被门房引着向院中来。
“小兄弟,你最近过的好不好啊?”
我跳过两三个房顶,跟他走到中院,跳上回廊,蹲在栏杆上。符卿书倒一眼瞧见了我,停步看了看,门房陪笑脸:“这是守门的老许的猫。下人养的没规矩,小侯爷莫怪。”向我跺脚挥挥胳膊:“咄~~咄~~滚!”
轻飘飘晕忽忽地,听到个熟人的声音。
符卿书负手看着,忽然抬手止住门房,弯腰仔细将我端详了一回,手指在我头上一敲,哧地一笑,低声道:“还真越看越像……”
于是,晚上,我灌下两口小酒,铺开冷被吹灭孤灯,孤独地睡。
我蹲在栏杆上看符卿书向卧房去,跳下栏杆跟进。走了不到五十米,背后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我被人从胳肢窝底下握住前爪,拎了起来。我后腿不争气地在空中蹬了蹬,落入一个柔软的胳膊弯里。我眯着眼回头,望望那双含笑的眼,舔一下他下巴。其宣,我就知道你认得出我。
我点头无语。
符卿书不远处停步回身,负手对裴其宣点个头,“裴公子。”其宣揣着我慢慢道:“王爷在卧房,小侯爷请进罢。”
前后左右看不见小顺,小全说小顺家里要给他说媳妇,告假回去见媒人了。小全战战兢兢说:“下午苏公子问起的时候,小顺告诉苏公子,王爷换件新衣裳去沈老板的馆子里逛了。”
我就任由其宣揣着,眼睁睁到卧房前看符卿书敲门,推门,僵在门坎上不动。裴其宣抱着我向前再走一步,从符卿书肩膀上我看见——衍之站在那张该死的大床前……柴容趴在床边紧紧咬住衍之袖口呜呜哀叫……
我回到王府,敲其宣的门,其宣不应。去找衍之,下人说苏公子在与管事商量事情。走到隔壁将军府门口,看门的说符将军下午回来过一趟,又去喝酒了。
我老马家祖宗十八代的脸面连渣滓都没了!
后来,我反复强调说,我一明白过来立刻撒丫子撤了,当时沈仕俊正拍到第二下巴掌,他预备下的新鲜货天地良心我一眼都没看到。为什么老子的话没人信?!
我怒吼一声,挣扎要扑过去,搂住我的胳膊蓦然箍的死紧。我要顾忌莫抓伤其宣,不能十分挣扎。其宣一只手按住我的后颈,我前后受制动弹不得,悲愤地长吼。传出去今后我还怎么做人。何况,被咬的人是衍之,其宣和符卿书都看见了!
固然相貌比不上我的其宣,气度更不及我的衍之。但看总体看来,若当初正常的时候,也是翩翩一介小白脸。作孽啊,柴容!作孽!
其宣轻轻,轻轻地笑了一声。笑得十分受用。
然而沈老板出来,我一看他的脸庞笑容,顿时恍然大悟,原来这位兄弟,也是小王爷遍地野草丛中的一根。而且,不能不说,还是怪青翠的一根。
符卿书冷着脸上前,虎皮见有人靠近,将衍之的袖子咬的越发紧,盯着符卿书竖起眼睛。符卿书在床前停住,闪电般地伸出手指一划,衍之的袖口嗤地断成两截。
我向苍天起誓,在踏进宁悠馆雅间的那一刻前,我确实当他家是卖茶水的。
符卿书向衍之道:“苏公子还好吧。”衍之道了声多谢。虎皮叼着半块破布盯着符卿书愤愤地哼,符卿书向床上望一眼,冷冷一笑,袍袖一挥,虎皮在床上滚两滚,咚一头撞在床柱上。科长在老子耳朵眼里大惊:“这小哥够狠!”
小顺在柜里找出一件簇新的衣裳,笼起香屉子熏了五六遍。我换上,拿一把新扇子出门。小顺送我上矫,“奴才就不跟着了。”吩咐轿夫到宁悠馆。
衍之道:“小侯爷千万手下留情,王爷的身体禁受不住。”神色十分不忍。虎皮在床上挣扎了一下,抬起眼楚楚可怜地望着衍之,委屈地张开嘴:“喵呜~~”
小全打着颤音问:“王爷,当真要去宁悠馆?要不,奴才先知会苏公子一声?”被我摆手挡了,“什么时候苏公子出来了再同他说。让他多歇着。”
我闭上绝望的双眼一头扎进其宣怀里。裴其宣哈哈大笑。
敢情是请我的。既然符小侯爷有曲子听,老子去吃个闲茶也无妨。我说:“正好本王今天有空,小顺哪,陪本王换个衣裳。去沈老板那里瞧瞧。”
门口飘进来小全抽抽答答的哽咽声:“公子~~小的去请个法师吧。王爷~~王爷~~是不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
我捏着帖子,沉吟不语。小全结结巴巴地道:“王爷,沈老板这两年一向有帖子过来都是苏公子叫奴才回说王爷事务缠绕,分不开身去~~奴才~~”
裴其宣抱着我,笑得浑身乱颤。衍之扶住额头,符卿书闭了闭眼,摆手道:“当在下没来过。”大步流星拂袖扬长走了。我伸头望着符卿书的背影,悲愤地吼了一声。
请喝茶?请谁的?
小全凑近怯怯道:“裴公子,要不要小的先喊胡大夫过来。还是即刻去请法师?”其宣轻描淡写地向前一指,“去问苏公子。”小全再小心翼翼地道:“公子,老许那猫脏的紧,莫污了公子的衣裳。公子有什么事情便吩咐小的们去做。”
小全吞吞吐吐扭扭捏捏支支吾吾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绘暗花的帖子,“禀~~禀报王爷,奴才正要给您送去,是沈老板给王爷您的品香帖。”沈老板?品香帖?我两根指头夹过帖子,字倒都能认得:蓬门今日新茶初到,沐香躬迎。仕俊谨呈。
裴其宣抬起我的脑袋,一双上挑的细长眼瞬了瞬,往我的鼻子中间轻吹口气:“不必了,这只猫我看有趣,亲自给老许送去。”
我半闭起一只眼:“藏的什么?拿出来看看。”
前方,门房。斜阳下的老许热泪盈眶。
我在菜园找个梯子,扛着向后园。小顺在我背后道:“王爷,上午奴才听说,符小侯爷去畅欢阁听曲子去了,恐怕不到半夜回不来。”我将梯子往地上一拄:“多事!本王想上房顶去看看风景,同我说隔壁的符将军做什么?”小顺乖觉地住口,看我把梯子扛回菜园,再跟我进小厅,倒上一杯热茶,“王爷,这是卢员外从江南新送过来的茶,您尝尝。”我端过茶杯刚吹了一口气,忽然见小全拿着一样东西门外匆匆进来,看见我,慌忙把东西揣进袖子里。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虎皮 ~~我的虎皮~~~”眼泪,鼻涕,胡须,一把一把。“虎皮~~我的乖乖~~今儿你一天野到哪里去了,饭都不吃,想死你了~~”老子今生最不愿想起的噩梦莫过于此。
我一面念阿弥陀佛一面窜到自己卧房,房中无甚异样,床铺齐齐整整,花瓶玩器完好无损。我松口气转身出门,擦到桌角。喀啦一声,然后咣铛哗啦。我面对花梨木圆桌的残骸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万幸,昨天回廊离衍之的卧房比较近,没走远路奔回来。圆桌碎尸不多不少整八块,符大侠的武功这些年越发精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我一面挣扎一面抓挠老许的衣裳一面哀号。
其实昨天也没什么了不得,不过是符卿书翻墙过来提人的日子。
裴其宣……
到了第二天中午起床,吃过饭我心中忽然微有不安,依稀仿佛,忘了什么事情。于是我踱到园中散步沉思,一眼望到后墙,顿悟。居然忘了昨天是什么日子。
夜深了,人静了,一切都恢复正规了。
情之至境,所谓淋漓,所谓酣畅,酣畅到我向青天起誓,酒真他妈的是个好东西。
XXXXXX的科长,居然趁老子还魂的时候开溜。也罢,我在漆黑的空气里抬头冷冷一笑,按顺序还轮不到他。
所以我理所当然搂住衍之,不费工夫把他按在柱子上。夜如秋水好办事,我亲了一口再一口,脱了一件又一件。到内袍时我及时收手,幸亏我理性,也幸亏我的衍之穿的多。不然我意境了,更加便宜那些在旮旯里偷看的。我的衍之岂是随便给人家看的,我拿我的外袍他的外袍把衍之裹住,果断地抱着冲进卧房。
我恶狠狠地整好衣裳,恶狠狠地穿鞋,恶狠狠地揩下嘴角,今儿晚上,老子就把平时拿捏着的十分工夫全用上,务必要你晓得~~呵呵~~夜还有一半,长得很!
春天,明月在上,伴有清风,还有衍之在身边。这是什么意境?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意境。况且一坛过后,我,还微有小醉。
我恶狠狠打开房门,迈开大步,脚下一绊,险些跌个跟头。
抱其宣进他卧房,安顿好睡下,喂了两口温水。我回去跟衍之继续。
哪个不长眼的在门口拉绳子!
我把两个酒坛放在石桌上,豪情万丈地对衍之和其宣道:“今天把它干完!”暗红的颜色,苦涩里头透着香醇。浅斟慢饮了三碗,我盯着其宣开始在心里倒数。葡萄酒后劲足,所以我从十五开始数,数到一,其宣闭着眼倒在我预备好的胳膊弯里。衍之淡淡道:“今日到此为止吧。”被我一把扯住:“那可不成,刚开坛子。等我把其宣送到房里,回来跟你继续喝。”
我再恶狠狠跨出一步,一脚踢到什么东西,依稀仿佛是只水碗,湿湿地洒了我一鞋。我踹开水碗,再向前,嗯?地上怎么铺了这么多张纸?
也就是前天,福王从边关回来,送我两坛上好的西域葡萄酒。纯葡萄酿造,绝不添加任何香精色素。小顺建议让大厨房做两个小炒给王爷我下酒,被我一口否决了。小炒多俗,烟熏又火燎。诗里说的好,葡萄美酒夜光杯。我说:“小炒不要,全换凉拼。菜要素净,水晶肘花酱鸭子看着弄几个。都摆在回廊里。不要酒杯,拿三个琉璃碗来我跟两位公子喝酒。”
回廊上下忽然火把通明,锣鼓喧天。首当其冲一边敲盆底一边高喊的人,是小顺。“法师——不好了——猫精附着王爷的身破了你的上天入地除妖降魔九宫阵————快来把它拿下!————”
因为发生了一件小意外。
夜,还长得很……
四月十三的夜晚,我在卧房孤独地睡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