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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我望着那一双漾着雾气的眼小心肝提溜了一下,恰好小顺送了洗脸水过来,化了一场尴尬。

我干笑一声,舔舔嘴:“倒是好酒,不过花雕烈,不如你喝的桂花酒香甜。”裴其宣从床上站起来,打了个呵欠轻轻靠过来:“我身上的酒气还重不重?”

吃了早饭借了康王的帖子,请我到他府上赏桂花。桂花谁家没有,康王是借故找人聚聚,康王秋凉天走上春风运,终于在八月十五晚上哄如意了嫣儿,用的正是老子教他的招数。康王满面春光对我跟仁王安王道:“我如今才知道,情这个字,竟是人间最贵重的词字。你这一生一世,惟独一个情字,人人不同。也惟独一个情字,一生一世只得与那一个人。”仁王敲着扇子道:“照你这样说,世上便不该有多情这两个字?”康王得了嫣儿,与情字上也得了开悟:“多情不过是个托辞,不是真心。真心只有一个,哪能分成许多份?你不与人真心,也难得别人真心。所以人才道自古多情空余恨,。说的正是这个道理。”

裴其宣也从床上欲站起来,我轻声说:“你头还疼就再多睡一睡,我让人把早饭送过来你吃。”裴其宣恩了一声,眉目间渐渐是平时的神采,“你昨晚上在房顶上与符小侯爷喝酒,喝得可痛快?”

康王饮水不忘思源头,说要留诸位吃饭,主谢我。我说:“这几天喝得忒多,实在不能再喝了。”推说府上有事,告辞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睁眼裴其宣靠在床头,皱着眉毛揉额头。昨天痛快今天受罪。我撑着胳膊坐起来:“头不碍事罢?”裴其宣放下手懒懒说了句不碍事。我下床摸起外袍,早被昨天一夜垫在头下皱得不成样子。打开房门喊了声小顺,只听见一声应,却不见人影。

转眼到了八月二十七,第二天就是符卿书娶公主的大日子。衍之几天前就把两份礼单拟好分别送了出去。自古有了新人笑便有旧人哭,我晚上在京福楼酒楼碰见了一位买醉的兄弟,孙将军。

我倒了杯凉茶,渡给裴其宣两口,看他的模样居然有些心疼。其实讲良心话,我心里一向对裴其宣有那么一两分的小怵,琢磨不大透彻他心里怎么想。现如今看他老老实实地在床上躺着任我摆布,心中忽然犯堵。我摸了薄被给裴其宣盖上,把袍子卷一卷垫在头底下权当枕头,躺床边对付了一夜。

我进京福楼的时候孙将军已经喝到半醉要下楼,正好撞见王爷我,问了安又约我同喝。再两三壶喝到全醉,孙将军看着窗外的夜空,大着舌头道:“七王爷,你晓得么?是我同公主说,符小侯爷~~他就是飞天蝙蝠~~那天晚上,我跟在飞天蝙蝠后面,我认得符小侯爷的武功。”

我抱着裴其宣进了我卧房,小顺乖觉地先闪进房,展平了被子,帮我把裴其宣放到床上,再搓着手问:“王爷,要不要小的打些水帮裴公子擦擦?”我说:“算了罢,明天再说。”小顺又咧开嘴:“王爷,桌上是小的备好的凉茶,您喂裴公子喝两口罢,小的先下去了。”也不等我回话,闪身出门,带上了房门。

我吃着五香豆腐干道:“哦。”

我轻轻握住裴其宣的肩膀:“夜深了,回去睡罢。”好端端的怎么大晚上一个人喝酒。裴其宣还是不说话,我也不指望他能站起来。挪动了一下,裴其宣果然闭上眼,老老实实靠在我怀里,任我打横抱起。我出了亭子向回廊走,小顺这时候十有十一定在某个暗处蹲着,绝不会出来搭把手。我向回廊台阶下的拐角瞄了一眼,咳嗽一声。小顺果然从阴影里闪出来,搓着手咧着嘴给我个建议:“王爷,从这里到裴公子的卧房还有些路,不如就近让裴公子在王爷房里歇一夜。”这小子从没出过一个老实主意。

孙将军欣赏我的态度,又自干了两壶,舌头越发的大起来:“七王爷,我~~我再告诉你件事情~~王爷说~~我猴子想~~捞月亮我也认了~~我说~~你一定要听~~其实,那天晚上,折回来跟公主说话那个~~是~~是我~~”

现如今,裴其宣就在亭子里,还搂着一整坛。我移步进去裴其宣没动,我晓得一定喝得高到不能再高了。果然,伸手拎拎酒坛,至多剩下一少半。裴其宣靠着柱子,脸色清白,木雕泥塑一样坐着。人喝高了表现种种不同,有哭的有笑的,有话多的有睡觉的,还有唱歌的。裴其宣喝多了不说话,也没神情,只坐着。

“我话~~说多了~~公主,公主她听出是我~~结果回了宫,公主又跑出来,她来找我~~她~~她说~~公主说,她早听说飞天蝙蝠是朝里的少年英才,结果~~她再想了想我的名字~~她,她说~~她早猜着飞天蝙蝠可能是我~~我居然,居然开始没跟公主说~~飞天蝙蝠他就是符小侯爷~~王爷,你说,我是不是该拉出去砍了?我他妈是不是不是东西?”

千万不要给裴公子喝酒这一条,我早知道。能喝的人不显山不露水,比如苏衍之;不能喝的人爱喝,说的就是裴其宣。裴公子喝酒一杯上脸两杯上头,三杯必醉。比小耗子嗑三步倒还灵验。

这问题不好答,我没吭声。

这条金科玉律是在别庄的时候九公子思晋告诉我的,当时老子不信千万不要同苏公子喝酒这一条,晚上摆酒,十几个公子加上马王爷我,统共没把苏公子灌倒。不过我收席的时候在同灌苏公子的人里头算最情醒的一个,只是脚步微有踉跄。

孙将军抓起酒壶,往嘴里倒了两口,继续:“后来~~后来~~公主她又跑出来找我~~我,我终于他妈像个人,我终于说了~~飞天蝙蝠不是我~~符小侯爷他~~他才是……公主她就走了~~再没回来过~~”

泰王府里有条金科玉律:千万不要同苏公子喝酒,千万不要给裴公子喝酒。

孙将军再看夜空,扑通往地上一跪,哭了。“王爷~~今天我,臣,孙飞虎什么话都实说了~~欺瞒公主是重罪,求王爷把臣交给皇上,赐臣个死罪。我我我~~”

乖乖个龙……

我靠……

亭子里的人是裴其宣,裴其宣坐在石椅上,身边还有个酒坛子。

我没奈何还要劝解孙将军:“自古情关难看破,一个情字误了人。孙将军,是男人咱就站起来,天涯何处无芳草。”

小顺跟我到衍之的门前便没了踪影,等我出了东院居然又冒了出来,跟在我身边道:“王爷,两更多了,您也歇了罢。”我顺着回廊往回走,路过中庭,却瞧见金鱼池旁的亭子里依稀有个人影,那人仿佛是裴其宣。小顺道:“王爷,亭子里那位不是裴公子么?”我说:“你先回去睡觉罢,我过去看看。”小顺笑嘻嘻应了声好。

孙将军像一锅粥一样地爬起来,我伸手拍拍他肩膀:“这话到我这里为止,明天与吃喜酒,是爷们的挺直了腰竿去!”

结果苏衍之虽然没睡,却像要睡了,我敲开房门看他神色里带些倦意,床也铺了,于是道:“只是顺路过来看看你,晚上睡好些。”转身走了。

孙将军不知道听进去了没,哽咽点头。可叹一条铁汉子,我也看夜空,忍不住苍凉兜上心头,直透到骨头缝里。问世间情为何物!

我信步向东院去,若衍之还没睡,正好找他下棋解闷。在别庄的时候同衍之略学了些围棋,老子天生不是用脑子的人,下那个东西就气闷。今天晚上想也没别的事情好做,倒能勉强拿来打发时间。

我踏着夜深的凉风,回到王府。方踏进内院,小顺轻声向我道:“王爷,今天来了个客,已经在客房了。找苏公子的。”我泰王府居然有客,还是来找苏衍之?小顺一双骨碌碌的眼睛瞅着我:“王爷,那人说是从扬州来的,姓卢,叫卢庭。王爷要不要见见?”来找苏衍之的我见做什么。不过没听说苏家有什么姓卢的亲戚,大老远的从扬州来找苏衍之做甚?我说:“今天晚了,等明天再说。”

喊人来收了梯子,再去涮个澡,却没睡意,顺口问了句小顺:“其它人都歇了?”小顺正要打呵欠,忙拿袖子捂了回去:“回王爷话,其它公子都歇了,方才听东院上夜的人说苏公子房里还点着灯,不知道现下歇了没。”

第二天到了公主与符卿书结婚的正经日子,我赶大早起床,胡乱用了些早饭。娘家的哥哥婆家的客不好当,早上要赶去宫里看公主上轿,再赶到安国府吃喜酒。苏衍之在小厅等我,虽然前些天礼已经送了,今天见面仍然要有个意思。一块对玉两挂明珠算是给公主的见面添香礼,玉雕的骏马一对外加红封的一百两银子是去安国府进门的上单礼。又临阵背了些客套词句在肚里,跑趟茅厕喝口茶准备上路。趁喝茶的工夫我问衍之:“昨天听小顺说有个从扬州来的姓卢的客人找你。我要见不要?”

我脱下外袍,把两个坛子打包扛在背上,爬下长梯。

衍之还在点查礼封,我伸手拦他坐下倒了杯茶,“方才都看过了没大碍。算我不中用,连累你跟着折腾。”衍之接了我递的茶坐下:“昨天是我家原本的一个旧交,进京顺路来探望。没什么要紧。”轻描淡写地一说,我也轻描淡写地一丢。

我抬袖子抹抹嘴角,符卿书站起来:“今儿晚上叨扰,先告辞了。”我坐着拱了拱手,眼见着符卿书飞身而去,伸手把两个空酒坛拎到脚边。到底入了秋,小风有一丝凉。老子搂着两个酒坛子,要如何爬下去?

宫里面喜洋洋热闹一片,太后拉着公主叮咛了一回,太妃搂着公主哭了一回,皇后再搂着公主哭了一回。正好催妆炮响了三遍,公主上喜轿。

符卿书伸手我也伸手,坛子一碰,干了。这顿酒喝到尽头。

除了在边关的福王,加上我六个王爷都到了,正好相约同去吃喜酒。符小候的老爹花了大本钱,迎亲的队伍从正华门一路排前宫门,六个陪嫁嬷嬷二十个宫女簇拥公主上了华轿,御林军的一个队在前面开道,吹吹打打直往安国府。一路的屋脊上蹲满了看热闹的人民群众。

我伸手再拎起坛子:“只剩两口。”

我和几位王爷绕了别路走,远远赶在车驾前头。在安国府门前遇上了一脸强颜欢笑的孙将军与老子只见过一回的老丈人大舅子周国丈和周国舅,大家金风玉露喜相逢,苦了迎客的行礼。缴了上单礼,功德将近圆满,只剩下观礼与一顿喜酒。

符卿书问我:“你还有剩么?”

老侯爷与符卿书亲自相迎,符小候今天是主角新郎倌,更与别时风采不同,大红袍子衬的相貌华贵逼人。不过照老子看,什么样的男人胸口挂上那朵大红花,都傻了。

今天晚上天色好,月亮明得照人眼,几乎瞧不见星星。不说话只喝酒,喝着喝着见了底。我留了最后两口,搁下坛子在脚边,眯着眼睛看月亮:“痛快,不晓得下顿喝是什么时候。”不过细想我与符卿书在一处十回有六七回都在喝酒。

我笑着对符卿书拱手道了声恭喜,符卿书也对我拱拱手。跟着是孙将军的一抱拳,从举起到落下都像两只手各绑了一只铅球。我特意等孙将军走在一处,低声道:“今天可挺住了,做戏就做的像些。”孙将军颤抖着嘴唇,对我感激地一笑。

我摇头:“没有,一向够意思。”

公主嫁人与平常人家不同,开路的御林军先头部队到大门前,公主的轿子还在半路。又挨了半个多时辰,总算缓缓将到。一挂长炮响罢,符卿书迎到轿子前,喜娘嬷嬷宫女簇拥公主下轿,双入厅堂。

符卿书半放下酒坛道:“我答应你的事情几时赖过?”

泰王爷我是贵客,站在前排。孙将军在正对我的人堆里远远靠着一根柱子,八尺余的汉子,就这么瑟缩地站着。符卿书与公主迈进厅堂,孙将军一张脸白里泛出了灰,颓然低头。可怜天下伤心人。

我忍不住道:“第二天你也没招呼一声就走了,我还当是你闹兄弟赚你了。公主那天晚上没认出你,后来怎么晓得的?”符卿书再笑笑,只喝酒,又不回声。估计是中间有些纠葛关系不好对人尽说。我把酒坛子拎高:“还有十来天成亲前的快活日子,再尽情自在一回。这阵子当你恼兄弟了没去找你,还以为这顿酒你要赖。”

几尺的路程,几步到头。新人停步,正在我眼前站定。一双如花的璧人。我扯扯嘴角,想再对符卿书笑一个,恐怕老子不在符卿书眼角余光的范围内,因此作罢。

符卿书回头再拿起酒坛道:“我晓得。”听口气倒像无所谓。

三朝元老马阁老被皇帝指派做媒人,正掂着雪白的须子微笑点头。其实他老人家站的那个位置合该是我站。

我仔细端详端详符小侯的神色,道:“公主仰慕飞天蝙蝠许久,我又看她对符老弟你有些成见,所以想……”

吉时到,要拜堂。孙将军抬起头,两只虎目里满是垂死绵羊的绝望。小公主凤冠上的珠帘轻轻动了动,孙将军忍不住向前挪了挪。

符卿书道:“一定。”放下酒坛再一笑,“便是这个不敬,谢酒也少不了的。若不是你,我这个驸马怕也做不了如此快。”忽然就转过头来:“上次在别庄,你赚我去假山后面让公主看见,可是么?”

小公主忽然一转头,一声清笑:“孙飞虎,我就知道你要来抢我!”

我又说,“从今后,你我亲戚上又近了一层。兄弟我可货真价实是你亲大舅子了。吃喜酒的时候要多敬我一杯。”

满堂皆惊,谁都没孙将军惊得厉害。

符卿书笑笑,符小侯的笑与往常不同,要成家立业,沉稳许多。

连我都尚未反映过来的工夫,公主一把抓下头上的凤冠,扬起下巴盯着孙将军笑得山花烂漫。火石电光闪进人群,飞身搂去,孙将军半张着嘴犹在一动不动,公主的头已经靠在胸膛上。

一口酒灌下去,我伸手拍拍符卿书肩膀:“放心,公主晓得了你是飞天蝙蝠,今生今世便跟定你了。我早说过,这个驸马的位置跑不出是你的。”

公主脸紧紧贴着孙将军胸前,两个幸福的小酒窝若隐若现:“既然你来抢我,我就同你走!”

闷了半柱香的工夫,还是我又找了句话来说:“喝了这一顿,下一顿就是符老弟你的喜酒了。”符卿书还是灌酒,不吭声。我拎着小酒坛子干笑:“公主与你我看般配的很,真真是天作之合。”符卿书终于开口了:“公主下嫁是圣上对家门的恩典,只要公主愿意屈尊下嫁,只求今生举案齐眉,白头到老。”

孙将军哭了。

符卿书说要请我喝酒,结果还是在我泰王府里喝。酒是符小侯带来的,放在房顶上,所以我才说左右出去麻烦,不如就在房顶上喝算了,空旷又开阔。符卿书点头说好。泰王府的房顶是细瓦铺的,不算陡,好坐。头上滚圆一个金黄的月亮,意境。小酒坛子不大,正合适搂在怀里对着嘴喝。我爬上去的时候符卿书已经开了一坛自喝。我挨着他在屋脊上坐了,开了另一坛。扑鼻的醇香,入口绵稠,掺水兑个五六坛普通花雕不在话下。我赞了一声好酒,符卿书对着月亮喝酒,没做声。

天下大乱。

泰王府的房子盖得高,固然望得远风景好,但爬上去委实费事。我向家丁讨了梯子,亲自扛到北院。小顺小全要帮忙,被我一袖子甩了回去。小顺战战兢兢看我扛着梯子向北院:“王爷,您同小侯爷喝酒在园子里摆酒罢了,厨房再整治些小菜。奴才们都下去,一定不打扰了王爷的兴致。”我说:“你不懂,这顿酒一定要在房顶上喝才有趣。”王爷我这几天酒少喝了?符小侯成亲前同喝的最后一顿,一定要喝的别致。

我只看到这里为止,因为一片喧哗混乱的当儿,我的后颈重重一疼,眼前一黑,信号中断。

我与符卿书各搂了一坛蹲在房顶,符大侠飞上去的,我扛梯子爬上去的。

再接通的时候世界清明,一间房,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灯,还有一个人。

上好的花雕酒,两小坛。

我望着那个人叹气:“符老弟啊,你做什么?”

符卿书在暮色里袖手站着:“今天晚上,请你喝酒。”

大红花没有了,大红袍子甩在地上,只穿着一件家常的里袍,站在床头。我揩揩眼,矜贵的气度,还有模样神情,是符卿书没错。

符小侯到泰王府,少走正门。

我四处再一望:“这地方……”

十六一天心里潮着堵,螃蟹吃多了积的。一天都没好生吃饭,到了傍晚掌灯十分,正准备去拨点粮食到肚里,出门抬头,看见假山旁站着一个人。

符卿书说:“一个别院的内房。”

其实中秋节也就这么回事,中午放了串鞭炮,我吩咐厨房菜里一定有鸡。一二十个人一起热热闹闹吃了一顿。下午歇了一歇,到晚上本来打算在金鱼池的亭子里吃月饼看月亮,人太多,改在回廊里摆了一张大桌子。月亮很争气,大而圆,圆而亮。座上的诸人都像有些感慨在心里,只喝酒,不说话。只我吃了个蛋黄月饼撑出来一个饱嗝还响亮些。等到螃蟹上桌,我刚抖擞了一些精神,裴其宣站起来淡淡道有些累要去睡。我环视左右一张张炖不开老石膏的脸,通情达理地说:“今天都散了罢,早些睡。”席面空了我回头看小顺小全,“家在附近的就拿些螃蟹月饼回去看看罢,同院子里的其它人也说说,大过节的吃个团圆饭。”小顺小全欢欢喜喜地应了,一遛烟的没了。一个人对着月亮啃螃蟹其实也别有风味。螃蟹尽是母的,各个都是满黄,我掰一个倒上姜醋,吃一口再一口花雕,甚得趣味。八月十五晚上,就这么过了。

我摸着后颈撑着另一只胳膊坐起来,试探地问:“公主……”

磨着磨着,中秋到了。

被新娘子在拜堂的时候砸了场的当事人新郎倌无所谓地跟我说:“从跑到抓到宫里,圣上再御审定案,我娘再跟太后哭诉,我爹再被传了问话。怎么说都要折腾几天。估计等到同孙将军功德圆满要过些曲折。我趁乱带了你出来,这地方僻静,轻易找不到,止有你我。”

仁王与安王留下吃了顿午饭,仁王下午还有个鸡会,安王与人约了棋局,赶着走了。一天打发掉半天。我忍不住又出去,遛着遛着居然遛着居然遛到了安国府的那条街上,遥看对面的金闪闪的门匾颇踌躇了一下。进还是不进?符小侯答应过如果娶到公主一定请兄弟喝酒。上门蹭酒算师出有名,不过迎娶公主一定有许多事情忙,还是不方便打搅。我来回踱了数趟,身后转出来一个人,对我作了个揖:“这位公子,您行行好那边走动行么,俺这摊子摆着您看……”我干笑陪了个不是,从米糕摊前挪到块空地。对面朱红大门前站着的葱叶绿小哥依稀还是上次那位,歪着脖子向这里正瞧,该是依然不认得老子。我摸摸鼻子,再抬眼看看,叹了口气,走了。

想来也没别人敲昏泰王爷,原来是符卿书下的手。我干干一笑:“那你今日的亲事——”

安王脸动了动,仁王眼角往下耷了耷,一起笑了。仁王说:“你这些日子躲得好,宫里被永寿那丫头搅和的鸡犬不宁回宫后又跑出去两三趟,还跑去他安王府一回。”安王苦笑:“别提那次,说是猜到飞天蝙蝠是谁了,要再印证印证。等到深更半夜才回来,说是虽然没印证成,但是绝对知道。等再回宫居然就安分了,还点头肯嫁给那符卿书了。”仁王跟着道:“谁也不问她为什么,只要她肯安生嫁了,万事大吉,一天云彩都散了。”我也笑:“是,那好得很。”

符卿书淡淡道:“我早料到公主今日有这场折腾,再后的事情关不到我。正好趁今日把该清的事情清一清。”

送礼的事情有衍之,老子哪里知道,我没奈何只好说:“还没。”趁工夫转个话头,“说起来,怎么小皇妹忽然想开了,不再想着飞天蝙蝠,愿意嫁给符小侯了?”

我眼睁睁看着符卿书俯身下来,一把拎住了我的领口。“因为时候不到,估计着你还有托辞。我忍到今日,公主也闹罢了。也该是个了结了。”

府里正好有刚到的红籽石榴,拿来剥皮磕牙。仁王说:“其实今儿来还是要问一声,八月二十八可想好送什么礼没有?”

话到这个份上,纸也没了窗户也通亮了,我再陪笑脸也不算个事儿了。

第二天,又是一天,漫漫又长远。附近的大街小巷经不住老子时不时的踏看连青砖都踏熟了,我坐在小厅看一杯茶水的叶片沉浮,小全进来通报,仁王爷与安王爷来了。康王最近忙着对付金屋的娇娃,所以仁王闲逛只能拉安王垫背。

我被符小侯勒得两眼几欲翻白,硬挤出一口气来叹:“符老弟,别的话我不多说,我马小东实在不是个东西。我如今也告诉你句良心话。其实我心里头一直都向着衍之,可就这么着又倒了一边给裴其宣。到如今也不知道自己算什么东西。”

回房的路上看见了苏衍之,点头让我晚上好睡。声音温和平顺,恭谦合度。

符卿书揪住我领口的手略有些松,我趁机再叹了一口气:“人有三分自知。苏衍之与裴其宣是何等的人品。我没这个壳子又是什么样的人物,我心里清楚的很。海鲜鱼翅吃多了,见了萝卜干一时也觉得挺清脆。只偶尔才新鲜,奈不住长久。也不能因为上了桌子,就当自己是盘菜了。”

我坐在石凳上对着苍天叹了口气,一两个月的日子,这样都五回了!

知足者常乐,就算今天公主跑了,明天还能有个富家千金。携手相伴白头到老的过日子,一心一意,绝没有让你大雨天骑马上山当垫背的混帐事情。

怀中的身体向后微仰,低低说:“先把手松一松。”我依言,怀中一空,我诚惶诚恐对着拂袖出亭的背影喊了一声其宣,裴其宣在台阶上转过身:“入完定便回去睡罢,你不回房小顺小全也要跟着熬夜。”

过日子总归不是唱戏,讲个实在。

我伸手搂过纤削的双肩,迎着那一双眼狠狠把嘴压过去。桂花香正浓,酒在樽中只需醉。

符卿书拎着我领口的手再松了松:“瞧不出,你想的倒多。”

那一双笑眼弯得更深了些:“哦?都悟出些什么来了?”挨着我的肩膀坐下,“说来我听听?”

因为老子骨头里是内涵的。

含着笑意掺着桂花香的声音被清风轻轻送过来:“敢情是成天看苏衍之参禅,方才到这里学入定了。”我转回头,看见来人的笑眼:“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找个消遣。”

符卿书苦笑了一笑:“我也不晓得,怎么就看上了你。我想了这些时日,总算想通透了。”手一松,恶狠狠地把老子压住:“别的我也不想了,苏衍之也罢,裴其宣也罢,还有那泰王府里的十几个,你捞上了几个我都不管了。”

我对着金鱼池小叹了一口气,燕妮现在也该过的不错。这时候回头想想,当初还真有点身在福中不知福。能有个人让你痛痛快快把那三个字说出来,其实就是天大的福分。人往往身在福中不知福,所以先人教导说,知足者常乐。

“你搂了几个抱了几个几个是你的我不问。只要,”符卿书的双目灼灼,直望着我的眼,吐气摩擦着老子的鼻尖,“只要你是我一个的。别的我统统不管。”

也就是两年前的中秋节,燕妮在人民公园的长凳上问我:“马小东你爱不爱我?”我立刻明白她这辈子跑不出是我的。一个女人逼你说你爱她的时候,表示她很想和你好下去。我当时十分配合场景,搂着燕妮把那三个字说了N遍,只说得她涕泪直下靠在我肩头,从那天后燕妮就是我的达令。

还别说,我没拐过他那个弯,没听明白。

老子居然,想燕妮了。

符小侯袖子一挥,小蜡烛灭了,一片瞎黑里只觉得他低头轻轻舔了舔我耳边:“只要只我一个搂你抱你,你搂哪个我都不问。”

入了秋蚊子毕竟少了,我在中庭的小亭子里对着金鱼池坐着,半天只被叮了两个疙瘩。缺口月亮倒挺亮,金鱼池的水皮子都明晃晃的,它亮星星就稀。我一向没发现这个亭子位置盖得不错,临着金鱼池旁边还有桂花树。风吹进来凉得恰到好处,中秋节可以风雅一把来这里啃月饼。算起来中秋也就是几天的事情,明月大地照团圆。我看着水面上起伏荡漾的缺口月亮,忽然就想到一个不该想的人。

我一个哆嗦还没打出来,符卿书一把撕开老子的前襟,做了总结性发言:“你就从了我吧!”

裴其宣在我身后缓缓道:“那便添件衣裳,晚上风凉,中庭里蚊子多。”

娘啊~~这句土匪强霸良家女的话哪个教你的?!

裴其宣皱着眉尖看了看我:“可是下午喝多了酒心里闹?”苏衍之也道:“不然让厨房单熬碗白粥。”我把脸上的笑再憋深些,:“委实不饿,别来回折腾。我去中庭吹吹风,凉快凉快。”

我扣住符卿书双手:“符老弟,若当真了你我连兄弟都做不得了。”

天黑了,也看见人了。我踱进小厅,裴其宣与苏衍之都在,还有九公子跟十三公子。裴其宣打着呵欠对我笑了一笑,苏衍之道:“礼单大概拟了出来,再拿来看看?”我说:“罢了,就这么办罢。”四下再看了一看,寻不出什么话来说,只憋出了一丝笑道:“晚饭诸位先吃罢,我今晚上不饿。”

符卿书狠狠在老子脖子上啃了一口:“横竖做你兄弟,也没过好事。”

本想着一天这么混答过了,没想到今天分外长。听完秦叔宝说书的又扯了段薛仁贵,听到我内急,太阳还挺高。行了方便我没奈何回到王府,没见到衍之也没看见裴其宣,其它公子也估计各有事情,只有小顺小全接着我,还十分有良心地问:“王爷您哪里吃酒去了,可把奴才们急坏了。”小顺打水拧了手巾把子我擦脸,说;“王爷吃些茶去睡一睡罢。”我琢磨着现下也只有睡觉可做,就到房里小睡了一睡。还是睡觉的日子最好打发,睁眼就是天黑。

十足的事实。

我把扇子往腰带里一掖拱拱手:“恭喜恭喜,要是兄弟事先知道,一早来你这里讨酒喝。”进了李铁三的铁匠铺店面,袖子里摸出两锭银子当了贺仪,还跟李铁三推让撕扯了一番。铁匠铺门面不大后面倒有个不小的小院子。堪堪摆了四五张大桌子,我扫了一圈瞄见了钱麻子,彼此一笑就在那张桌子上坐了。李铁三待客殷勤,地道的烧刀子用的是大碗,肥鸡整鸭子,糖醋的鲤鱼都足有两斤以上。我听着猜拳声就高兴,敬了东家与钱麻子碰罢,几桌子人管他认得不认得,都过来喝一个。席罢道了叨扰出门,还真觉得酒有些上头,又到街上捡了个茶楼,叫了一杯清茶解酒。吃了几块点心,听了两段书。

符卿书在老子身上啃来啃去全无章法,“今天绝由不得你做主,只今儿一回我也认了。一次总强过全无。你就从了我罢!”

八月初八是吉利日子,大街上店铺约好的开张。劈里啪啦这边方罢那厢起,我拿扇子挥着炮烟正迈闲步,街边听见一嗓子吆喝:“小老弟!”烟雾里跨出一个人挡住我去路,我楞了一楞,那人嘿嘿笑道:“小老弟你什么记性,前些日子在钱麻子铺子上吃西瓜,咱哥俩还叙过。”我恍然想起:“李铁三,李兄!这几天生意可好?正说哪天找你大家兄弟喝一顿。”李铁三黑脸里泛着红光:“小本生意一向也就这么对付着,正好余点钱盘了个小铺子,也算有个门脸。今儿开张,小老弟不嫌弃,赏个情面进来喝杯水酒,捧捧场。”

我的乖啊,你还真拿这句话当宝了。

迎面不利一天倒霉。所以我要出去逛上一逛,转一转运气。

我苦笑两声,忽然荡漾出一股久违的澎湃之情。豁出去也罢,左右今天已经这样了,左右镜子里头镜子外头我都不是个人,腻歪了这些天,今天就闭上眼痛快一回。

衍之走后我独自到院子里兜圈,假山旁边被草根绊了个踉跄,惊动一只牛虻,估计困觉方醒正看见上门的肥肉,毫不客气在我额头就是一口,火燎的疼。

我反手扯开符卿书衣襟,深吸了口气把手伸进去,触到微热的身体轻轻一颤。我压着声音低低道,“你就从了我罢这话再别说了,我来教你两句有意境有情趣的话。”符卿书果然住了口,头向上抬了抬,我一只手捧住他的脸,轻轻把嘴压过去,符卿书吃过老子一次亏仍然没有大长进,力道渐渐轻了,老子趁机撑着另一手渐渐坐起来。

媒人席的话符卿书跟小公主还要一人敬我一杯谢媒酒。

终于到了符卿书轻靠在我臂膀里的阶段,我承认我手段卑鄙了些,我从来都是小人。但不做菜刀就要做案板,你说我选哪个?论打的我绝不是符卿书的对手,只能智取。符卿书在这个方面绝对外行,渐渐便被老子占了上风。符卿书开始轻轻喘气,说明我的抚慰工作做的恰到好处。趁符卿书刹那空白的瞬间,我的手滑过脊背,开始二期工程的探索阶段。符卿书缓过神来已经开工,也只有咬牙听我摆布,老子最后一线理性终于彻底崩溃,从探索到添工,瞬间实质。我只抓住清醒的最后一瞬贴着他的耳边低声道:“记住了,下次要这般同人说:便是这辈子你我只有这么一回,我其实晓得,我……”最后两个字只有两个我自己都听不清的轻音,轻轻吹进去,化成符卿书一声低吟。

苏衍之拿着喜帖道:“王爷这等的贵客应是单开一席。”敢情是贵客席。其实老子就算坐个首座吃个媒人席也当得起。

符卿书,符卿书。

符卿书是我兄弟,小公主又是小王爷的妹妹,礼一定要重上加重。我把喜帖举到鼻子跟前看了一看,又递回去,让衍之斟酌着办罢。苏衍之说礼要上两份,一份宫里送给公主,一份送到安国府。我说怎么排场怎么来,一定要送的名贵送的值钱。不过,我思索良久问苏公子,“衍之,你说我去吃喜酒,是坐娘家客席还是婆家客席?”

去了姓变成两个字,念了一夜。

八月初八,安国府的喜帖下到王府。苏衍之拿着大红描金的喜帖来同我商议,送什么贺礼好。

符老弟这三个字我这辈子,再不能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