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怎么瞧着眼熟。
几个仆役打扮的人押了一个五花大绑尤在挣扎的人上来,掏出嘴里塞的布。小哥立刻眼泪汪汪地向我抽噎着喊:“泰王爷,救我!”
符卿书的小书童,墨予。
这叫什么主意,小公主听戏文听多了。公主两眼闪闪发亮,显然热得不轻。我哭笑不得地点头:“恩恩恩,不错不错。不过你怎么知道今天晚上飞天蝙蝠一定来我别庄?”公主笑吟吟地道:“我当然晓得。飞天蝙蝠不是十二哥一抢男人就来救人么。”伸手拍了两下,“所以我今儿上午在城里街上抢了这个人,说我就是泰王爷。满街的人都看见了。”
公主惊道:“咦?你居然晓得他是泰王爷我不是。”墨予可怜巴巴地瞅着我,我抽动一下嘴角:“公主,你绑的这位,是你未来驸马符小侯的小书童。”
我点头:“好好我帮你。”“今天晚上飞天蝙蝠来别庄的时候,十二哥你先多派几个人把他赶到一处,我就在那里等着,便能认得他了。”
公主的脸皱了皱,偏头看墨予:“我说怎么一脸不中用,原来是随主子。当时街上只有他还有个人样,来不及挑,随便就拎过来了。”
公主搓着手说:“你不是知道么?我不喜欢那个符卿书,我看上的人是飞天蝙蝠。十二哥你要帮我。”
墨予抽着鼻子又挣扎了两下,我说:“既然是自己人,放了吧。”
小公主不愧跟仁王一个娘生的,连老子都说晕了。“什么埋伏不埋伏?”
公主的脸再皱一皱:“放?放了他今晚上拿什么等飞天蝙蝠。好容易抓的,不能放。
永寿公主甜甜地喊了一声十二哥,“其实我今天是有个事情求你帮忙。”美女的请求哪能拒绝,我说:“有话只管说,什么忙哥哥都帮你。是不是,为了那个飞天蝙蝠大侠?”小公主眼睛亮了,“十二哥你都知道,那就好说。你认得那位飞天蝙蝠吧?你今天晚上多埋伏几个人手,哪条路好让我堵着救他?”
他是符卿书的小书童怎么了,想做我的驸马,还不兴我使使他的书童?”
对了,符卿书。我回头往后看,没瞧见符卿书人影。青天白日怎么忽然没了?
挺有道理。我搓着下巴看墨予,跟公主陪笑脸:“那好歹打个商量,把绳子解了。大热天拿麻绳捆着怪可怜。多找几个人看着,跑不了。”
我瞧着小公主水汪汪的脸,忍不住乐,符小侯如果娶了这个宝贝,当真怪般配。
公主沉吟犹豫了一下,头微微点了点:“好罢,”手一挥,指点那几个仆役打扮的人,“你们就在这个前厅里看住了他,脚上的绳子别解,栓在柱子上。”我笑脸赔得深了点,“栓桌腿上罢,坐椅子吃饭也方便。”
小公主眼眨了眨,想了一想:“我还是叫你十二哥的好。我看见脸就这么叫惯了,改了麻烦。”
墨予苦着脸,我只当没看见。可怜见的,现在受一点罪,等你家小侯爷做了驸马一定大大赏你。
果然我猜得没错,是追寻飞天蝙蝠的永寿公主。真是可爱的不得了,如果不是小王爷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还真想把来做马子。我忍不住嘴就往两边咧:“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
等墨予缩在了小圆凳上坐着,一只脚连上了桌腿,我向公主道:“公主,等中午十二哥请你吃好的。你带了宫女没有?让她们服侍你先到后面去歇一歇。”
厅里只剩下我与美人儿两个,小姑娘才咯咯笑起来:“好十二皇兄,莫生我的气。对了,我听母后跟皇兄说你不是十二皇兄,是个借尸还魂的鬼魂。那你认得我不认得?我怎么叫你?”
公主两个小酒窝忽闪忽闪的:“我倒不累,十二哥你喊我永寿就好。”扇子在手里摇啊摇,“十二哥,你带我去看看府里的那十几个人好不好。其它的要都是方才见的那两个这般的模样,我早知道也不会抓这么个东西来。”眼角的余光一瞥墨予。
我敲了敲扇子:“其宣,你同八公子先去内院,我同客人有话说。”
小丫头真不好办。我挥着袖子扇风:“那先到后面去凉快,我看看人都在不在。”总算哄动了小公主,我在门厅外看到小顺,嘱咐他跟着宫女们安顿公主歇息,小顺听见公主两个字顿时双目灼灼,小公主带来的几个宫女都是水灵灵的可人儿,小顺嘴咧得像个石榴,巴巴结结去了,便宜了这小子。
小姑娘愣了愣,居然还跟着笑了两声:“好,好。公子我就爱你这样的!妙得紧!”不过听底气分明不足。我忍不住盯了裴其宣一眼,既然看出来了,何苦调戏她。
我拉过同样缩在门边瞧热闹的小全,压低嗓子问:“符小侯呢?”小全手向内院比,“小的刚才看见,王爷进前厅后小侯爷折到后面去了。”
裴其宣身边的八公子暮秦渗出一头的汗。可怜八公子实在,眼神有待磨练。裴其宣也笑了,两根手指轻轻夹住扇子,一双眼弯得勾魂:“多谢公子抬爱,只要王爷点个头,若是公子不嫌弃,其宣一定服侍公子满意。”
我转过前厅,远远倒看见了十九公子晨风,说:“小侯爷在南观亭与裴公子喝茶。”居然是和裴其宣。我问:“苏公子呢,我先找他有事情商量。”晨风公子指了方向,我说:“你也一处来罢,人多,主意也多。”拉了同行。一路上又拣了个惜楚公子,迎头又碰见暮琴公子,小王爷的左楚右秦凑了个齐全。
小姑娘十六七岁上下,拿扇子的柔荑纤纤,莹白如玉。一双精灵的大眼骨碌碌地看看我,再看裴其宣,头歪了一歪:“标致,啧啧,标致!十二哥,你府上的人果然各个标致。送一个给弟弟如何?”装粗了喉咙,弟弟上加了重音,转头看我,左眼眨了一眨。我全身轻飘飘地,笑了,你不晓得,你这一笑才是真标致。
八公子暮秦是小王爷一十九位里面进门最冤枉的一个。某一天小王爷带着惜楚公子与苏二爷喝酒,苏行止说若有个叫秦的凑做一对,泰王爷可以朝秦暮楚。小王爷忽然想起京城某勾栏似乎有个琴师叫暮秦,立刻着人抢进来,当天晚上一边搂了一个向苏二爷炫耀,成了一段左楚右秦的佳话。可惜小王爷不知道,楚与秦固然是一对,三与八凑在一处更般配。
忠叔在门前结结巴巴地说:“王~~王爷~~您快进去瞧瞧罢。”,我爬下马车一头撞进门一条直线向里。远远看见前厅里一幅了不得的场面,一个穿湖色长衫的人拿着一把扇子,正挑起裴其宣的下巴。我勃然大怒,一头扎进前厅:“什么人敢在这里撒野!”离近了,湖色长衫回过头,我傻了。我说怎么比裴其宣低了半个头,分明是个小姑娘。这年头的小姑娘都傻是不是,换个发型绑了胸穿了男人衣服就当自己是男人了。就算身量在姑娘家里算高,还拿扇子挑起裴其宣的下巴企图笑得很轻佻,老子还是闻个味就看出来,是个小姑娘,漂亮的小姑娘。脸像桃花瓣一样粉嫩嫩水汪汪的小姑娘。
苏公子正在听忠叔汇报工作,见我与三位公子一道出现,神色里略带了些诧异,点头让忠叔先走。其它三人坐了,我没坐的工夫,来回走动搓手:“现在在庄内的那个是永寿公主,绑了符小侯的小书童说要等飞天蝙蝠,看架势见不到人绝对会接着折腾。正好符卿书同我一处过来了。只有今天晚上让符小侯扮成飞天蝙蝠救人,大家陪着公主演一出戏。”
“听说了没,泰王府的那位小王爷今天在城里大街上又抢了个小哥,带到别庄去了。作孽啊!”
其它三位公子面面相觑,苏公子说:“只要让公主晓得飞天蝙蝠就是符小侯爷便成了,可是么?”还是衍之聪明,一猜即透。
马车后半程是一路飙过来的,因为我与符小侯下车买西瓜解渴的时候听见了句了不得的话。
我拉把椅子在苏衍之身边坐下:“关键是要符小侯救人的时候无意中撞见公主,公主要无意中发现飞天蝙蝠就是符卿书,然后大家皆大欢喜,我们也能从此过安稳日子。不然公主闹起来,今后别想过安生。”
小王爷一向是个拉风的人,别庄也盖得拉风。在城郊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一座大湖旁边,背后就是山。也不怕豺狼虎豹长虫蜈蚣。湖边水气潮,草又多,招蚊子。
惜楚道:“从院子里调几个家丁安排了,今晚上做戏没甚大难处。”
符小侯估计提起结婚很不好意思,一言不发拧了眉毛看窗外,装无所谓。
晨风也道:“只要诓得住公主带的人,那位公主好办。”
我龇牙咧嘴地笑了:“放心,哥哥跟你保证公主跑不了。”扇子在手里绕了个花,“第一手消息,公主对飞天蝙蝠大侠仰慕许久,可爱的紧,与你正是一对。”
两位公子都说不难,我的信心越发牢固。一直皱着眉头听的暮秦公子忽然抬头,恍然道:“方才在前厅里对裴公子…的那位,原来是扮男装的公主!”拐过弯了,可喜可贺。我拳头往掌心一砸:“好,下午如此安排妥当。符小侯帮过我许多回,今天当我这个做兄弟的还他一次礼。让公主心甘情愿进了他怀里,大家都开心。应该进展的顺当。”苏衍之轻描淡写地笑道:“只要符小侯爷自己愿意。”
马车上我问符卿书:“你爹这次回来,是为着你跟公主的婚事罢。”符卿书淡淡道:“哪有这么容易,公主未必瞧得上我。”我想起树丛里小公主的一番话,是了,小公主为了找飞天蝙蝠大侠昨天不是逃婚了么?!
衍之说话,一向正戳在点子上。
在前院又碰见符小侯的爹,皱着眉头看我与符卿书出门,符卿书垂手问了安,说要与我泰王爷同去别庄一两天才回。老侯爷点头放行,还送了我句王爷慢走。
从符小侯刚才瞧见公主就逃之夭夭来看,符小侯是怕尴尬。卿书小侯爷是个死要脸面的,肚子里喜欢面上也不会说。要他晚上穿件夜行衣在院子里兜个圈子哄公主比让忠叔爬树还难。
符卿书喊人备马,一面问我:“你可是要回府一趟接你那两位公子才走?”我说:“不是,苏公子与裴公子今天早上先走了,兄弟是专程来请你同去的。”符卿书笑了:“你不会骑马,只好备车。”又喊了两声墨予,道:“今天早上让他去你王府上问个消息,现在没见到人影。”我道:“怪了,我也没见。”符卿书回房拿了扇子:“罢了,定是不晓得看见什么稀罕,瞧热闹去了。”
果然,符卿书在南观亭里僵着脸说:“主意有趣,诸位去陪公主唱大戏罢。我这就去请公主殿下放了墨予。既然有公主这样的贵客,在下也不方便多打扰,先别过了。”说得老子莫名的火气直升上来,幸亏我还对情节进行了调整,只说让他用飞天蝙蝠的造型转一圈再退场死了公主的心,没敢讲实情是扮成飞天蝙蝠勾引公主投怀送抱:“符老弟,你说这话还当不当我是兄弟!现在墨予在公主手里,直说要她放一定不放。只要你晚上转个圈子,墨予也放了,公主也暂时安生了,方便又容易,多好。”
朋友,这就是朋友!
符卿书冷笑:“暂时安生。倘若她再绑个人,我还陪她唱一出?”裴其宣拿杯盖拨着杯里的浮叶笑吟吟地坐在一边。我转到符卿书旁边的石墩上坐下,额头的肌肉挤得酸痛:“我说符老弟,你这人怎么不知道变通。且顾眼下的当儿,还管什么以后?只要,”我不放心,又四处望瞭望。裴其宣悠悠插了句:“四周没人。”我压低声音,“只要今天把公主哄回宫里去,她还能不能再偷跑出来都未必。”裴其宣吹了吹茶水,“下次她再绑人,只要绑了没干系的人,便随她折腾是了。”我说:“正是这个道理。”
我按住他肩膀:“没事,哈哈,不过现在想想昨天跟你托孤的模样就有趣。”符卿书的眉头从紧到松,跳了一跳,在我肩头一捶,也笑起来:“回头一想,确实有趣!”
符卿书阴着脸:“琢磨的挺周详。”
这才痛快。我在符卿书肩头一捶,哈哈大笑。符卿书紧了眉毛:“你笑怎的?”
我拿扇子敲石桌,诚恳地看符卿书:“符老弟,只将就一晚上,不然好容易请你来一趟,咱哥俩连顿安生酒都喝不上。”
符小侯终于点头:“好,我去。”
符卿书转脸动了动嘴角:“我看你是想图个自己方便安生,才想怎么个歪法子罢。”切,这年头做好人难啊。我没奈何说:“是是是,其实是我想少些麻烦,请符大侠千万给个面子,算兄弟求你。”
我脸上被符卿书说得一热:“符老弟,你这话不厚道。天大的事情也没咱兄弟喝酒自在说话大。我是实心实意的请你。你若看得起我就给个面子。”
符卿书方才松了颜色,嘴边含了那么千分之零点五的笑意:“若是你求我帮忙,我便应了。”佛祖爷爷,总算摆平了。
符卿书摇头:“罢了,你与你那苏公子裴公子有许多话要叙,耽误不得。还有另外十几位也在,你自家去应付罢。”
裴其宣远远望着亭外道:“一条路像是小顺,一条路是小全,都跑过来不晓得为什么事情。”我拿手撑住额头,爷爷嗳,可别再有什么事情!
我说:“绝对记着!今天跟我去别庄,听说有窖藏的好酒。”
先扎进亭子的是小顺,跟着是小全。两个人都是衣裳透湿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两个人一起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禀王爷,我瞧着小全喘得比较厉害,便对小顺道:“你先说。”小顺吞了两口长气:“王爷,公主千岁要小的火速过来问您一声。十几位公子都在一处么,她等着瞧呢。”小丫头居然还记挂着这件事情。
符卿书对白忙的事情像也没放在心上,笑得爽快:“没事情便好,只是你欠我顿好酒记着了。”
符卿书嘴角向下弯了弯,笑了。我看了看裴其宣,干笑:“等下去告诉公主,就说……就说~~”裴其宣拨着茶杯盖斜看着我,我就说底下愣说不出东西来,干咳了一声:“小全你有什么事先说。”
轻车熟路摸到内院,早有内仆通报过,符卿书在书房门口迎着。等左右下去我拿扇子在符卿书肩头敲敲,兴高采烈地道:“符老弟,昨天我人可丢大了。连累你白忙一场。什么事都没有!今天同我一道去别庄玩玩,我跟你细说。”
小全正在用袖子抹脸,放下胳膊诚惶诚恐地道:“禀王爷,仁王千岁来了,与孙将军还有宫里的侍卫大人正在前厅。”
符卿书的爹站起来,我四下望望:“我今天来找令公子有点事情,他在不在?”符老爹皱着眉毛看着我,神情很复杂:“小犬在内院,即刻着人去喊。”我说:“不必了,内院的路我认得,我自己过去找他。”
乖乖,都凑到一处了。我弹弹额头起身:“仁王应该是来接公主的。符老弟你就别出面了。”裴其宣道:“符小侯爷不嫌弃,其宣权且暂做招待。”其宣看来已经消火了,我小感动了:“其宣,便先麻烦你招呼下符老弟,四处逛逛吃吃西瓜,别热着了。”裴其宣一双含笑的眼看看我:“放心罢,定招呼好符小侯爷。”符卿书淡淡道:”多劳裴公子了。“我顶着太阳到前厅,黑压压一屋子人分外躁热。墨予的绳子已经松了,缩在门边的角落里。我悄悄向后指了指,墨予会意,贴着墙根绕出门了。仁王放下半块西瓜撑开扇子站起来:“老七,永寿那丫头在你庄上罢。”我点头:“在沉香榭歇着呢。”仁王道:“方才厅里的那个人是那丫头绑的罢,荒唐。我听说泰王爷又抓了人,便想着是这丫头干下的事情,一定是跑你别庄来了。可把你折腾坏了罢。”我真心实意地说:“没有,当真没有。”仁王扇子向身边左一点:“这位是内廷侍卫李统领。”右一点,“御林军骠骑营少将孙飞虎。”
门房小哥跨进门坎通报了一声,才摆手示意我进。我上了台阶边跨门坎边道:“符老弟,今天见你关卡不少,敢情老爹回来……”底下半句在卡在嘴里。前厅里只有个穿淡紫袍子的负手站着,约莫四五十岁年纪,三绺长须留的很象吕洞宾,皱着眉毛看了我一看,忽然单膝跪下:“见过泰王爷,有失远迎,王爷莫怪。”怪不得那个鼻子看起来有点熟悉,原来是符小侯的爹老侯爷。我有一种新女婿得见老丈人的莫明激动,忙伸手去扶:“侯爷别客气,大家算起来还是亲戚,我同符小侯是兄弟。您多礼我可受不住。”
李统领是个四十左右的中年汉子,瘦小精悍。孙将军至多二十五六,相貌堂堂威武彪悍,甚投我意气。厮见完毕仁王道:“这次是来带永寿回宫。太后和太妃等着见人,不能拖延。”带着李统领直往沉香榭,我与孙将军跟着。
没片刻工夫,门房小哥出来了,堆着笑脸让我跟他进去。老侯爷回来规矩大,我没得进符卿书的内院,先被让进前厅。快到门前,门房小哥忽然往我跟前凑了凑,半遮着嘴道:“侯爷不在才是小侯爷做主,如今侯爷回来,还是找正主儿。快进去罢。”
沉香榭建在湖面上,石礅做基,全檀香木料,熏脑子的香。四面的都是镂花的门窗,拉风又凉快。小公主正在吃梨子,侍侯的宫女一个削皮的两个打扇子的,一个都没浪费。
门房把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揣进袖子,让开门坎:“公子先在阴凉处一歇,待小的进去。”还摸了个小马扎让我坐坐。
小公主端出任性脾气,死活不走:“这次见不到飞天蝙蝠,再不回去。五哥,我前厅绑的那个人你没放罢?”
总算我临时动了灵机,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搁在门房手上轻轻一拍:“劳烦行个方便,给个通报说有个姓马的找他。”
仁王说:“放了,你再胡闹五哥可真生气了。赶紧同我回去。方才听说你好绑不绑,绑的正是你未来驸马的小书童,这就说明个缘份,你与安国府的符小侯姻缘天注定。”
门房说:“小侯爷不在,你改日来吧。”
小公主扁嘴:“啐,不是为了飞天蝙蝠我绑他?我管那安国侯的草包天定地定人定的,今天晚上飞天蝙蝠一定来,见不着他我不走。”任仁王哄李统领劝,只不松口。小姑娘就这么被他们惯出来的。最后连孙将军都憋红了脸轻声细语说了一句:“请公主回宫罢,皇上太后都惦记着呢。”
门房小哥扯了扯嘴角上下看了我一看。千不该万不该老子不该为了耍帅穿了件白袍子出门,顶着太阳从泰王府到安国府,上半身一块块的黄渍,下摆灰扑扑的尘土。
公主把眼睛眨了两眨,“孙飞虎?皇兄不是提拔你进御林军当什么骠骑少将了么?怎么你也来了?”
敢情门房把我当成找安国侯办事的了。我刷展开折扇,晃了两下:“我是找你家小侯爷,你只说他哥们来找他有事。”
仁王说:“皇兄命李统领来找你的时候正好孙将军也在,顺口就捎上他了。”公主切了一声:“我还当你犯了事情,又被贬回来做护卫了哩。”孙将军是个不怎么会说话的哥们,涨红了一张脸,汗珠子水一样往下滴,傻笑了一声低头不说话了。
门房说:“侯爷这几日刚回,过来府上的都说有要紧事情,难道人人都进?兄台我给你指个明路,去介绍你来的大人那里讨张帖子。我好有个东西往里递。”
仁王扇着凉风:“这样罢,五哥就依你一回。缓到明天,今天晚上飞天蝙蝠若来了再说,若不来,你就乖乖跟着五哥回宫。成不成?”
我说:“拜帖忘记了,实在有要紧事情。”
小公主眨巴了两下眼睛:“万一飞天蝙蝠今天没工夫要明天才来……”仁王扇子一合,晃了晃:“再不能还价了。”公主咬咬嘴点头:“好!今天晚上没来我跟你回宫。”不过眼珠子在转,我很怀疑这句话的水份。
我只不明白,为什么符小侯进我泰王府如蝗虫进麦田,长趋直入,深入核心。我进个安国府偏就这么难?前两回过来托了赶车抬轿子的王府号衣的福。今天玩了个步行,又赶上个新来的门房,堵了。
整个一下午折腾掉我半条命,公主一拨仁王一拨符小侯一拨三路人马驻扎在府上,三路人马还不能见面。我应付着公主仁王逛园子,还要偷空去望一望符卿书。幸亏有苏公子陪着符卿书下棋,打发了一下午。
门房小哥一身葱绿金边的衣服与朱红铜钉的大门相映相衬,甚有风味。“这位兄台,安国府可不是人人都能来的地方。没拜帖不成。”
墨予不晓得藏在哪里不露面,公主寻他不着大发了一顿脾气,幸亏我稳定住她的军心:“跑了正好。你想,如果飞天蝙蝠来了,救了他,碍着一个人你也不好同他说话。只要他晚上来,没人反比有人好。”
第二天上午,我站在安国府的大门口,与一个斗眼门房两两相望。
公主眉开眼笑,“十二哥,你说的对。”
我摸着鼻子对着插拢的门板站了半晌,转身走了。
我背着符卿书,交代惜楚公子:“在园子四周布置上人,只西南角假山那里留空,让符小侯转个圈子从那里走,再折回后院,就说我拜托他了,多谢。”
裴其宣打了个哈欠:“没事就好,”眯着眼轻轻向我一笑:“早些睡罢。”手一伸,我还没反应过来,门板就到了鼻子尖。
我再背着仁王交代公主:“刚刚我已经吩咐手下,在在园子四周布置上人,只西南角假山那里留空。飞天蝙蝠若来了,逼他从那里走。你就躲在假山后面。”公主开心的两眼闪闪发亮:“谢谢十二哥。”叫得直甜到人心里去。
我哈哈两声:“啊,我来跟你说~~”
我再背着公主同仁王商议:“三哥,你带的人同家丁一道四周埋伏了,能不能只西南角假山那里留空?万一飞天蝙蝠真来了,从那里就让他走罢。好歹这人也是个侠士。也没道理拿他。”仁王说:“也是,就这么办罢。如果捉了,永寿更要闹腾了。”
我走到裴其宣门口,敲开门,黑灯瞎火里朦胧看见裴其宣惺忪的睡脸,他扶着门声音都含着倦意:“仁王走了,苏衍之那里也说完了?”
终于,入夜了。
我没敢看苏衍之的脸,转身出门。听见苏衍之在身后慢慢道:“告诉了其宣就去睡罢,明天别忘记去安国府。”
我都不知道别庄原来这么多家丁,黑压压站了一院子,四下散开埋伏。仁王与李统领蹲在草丛里做督军,公主在假山后躲好,我给暗中待命的晨风公子点个头,再去同与仁王和李统领蹲草丛。一蹲下就有个蚊子趴在胳膊上,隔着袖子狠狠一口。跟着后颈又挨了一嘴,一搓一手血。仁王一面拿扇子拍腿一面说:“动静小点,别惊动了飞贼。永寿呢?”我说:“我让她在屋子里看消息。怎么不见孙将军?”仁王道:“飞虎的功夫好,我让他暗中埋伏待命,以备不测。”我在袍角上擦了擦手心的汗,别被孙将军撞见了假山后的公主。
我轻轻松开怀抱,苏衍之退了一步,大家对面站着,我硬着头皮说:“衍之,我对不住你的地方多的是。”头条就是老子明明跟裴其宣好过了又来扯上你。“情非得以这种词我也说不出口。”其实我无耻地想说是情不自禁。“我……你晚上先好好睡,我有时间再同你~~同你说。”这句话有点不伦不类,而且语气太干巴。但是一时之间也说不出什么贴切的句子。
清淡的月光下一道黑影从空中瞬间掠过轻轻落上屋顶,李统领低声道:“来了。”
苏衍之靠在我身上,没说话。在这种气氛里我不继续我也是王八蛋。但是这个王八蛋老子当定了。裴其宣那里还没通知到。
草丛里的家丁侍卫敲了一声盆底,蜂拥而起。我捏着汗追着看那黑影几起几落,渐渐向西南角去了。
昏惨惨的蜡烛光忽悠悠地晃,此情此景我再不把苏衍之搂进怀我是王八蛋。但头一次演文艺片,动作难免僵硬,声音略有些干巴:“衍之,我对不住你。我……”
假山后的墙头张了网,只留了角门可行。符卿书一定要走地面,正好方便公主拦截。然后就看造化了。
“成天口口声声说大家是自家人的是你,一到有事情,最生分的也是你。日后再有事情,千万与我说一声。须知道你我两个早在一根绳子上栓着,便是如今这绳子没了。你若还当我苏衍之是自家人,凡事都给我个实信。”
夜风起,依稀有点凉。我停了脚,站在院子里自顾自地笑了两声,符卿书,我这个哥们当的够地道罢。小公主若晓得你是飞天蝙蝠一定粘上你一心一意绝不松手。符卿书这三个字的好处她也自能晓得。
这句话高深,我哑口无言,盯着苏衍之听他继续。苏衍之苦笑:“譬如皇上不知情忽然晓得你是假冒的,一开始说王爷确实还魂的就是我,我一定是个主谋。至少也要算个合谋。我与那十几个人在一处只能做连累。”
大戏开台也有散场,家丁侍卫在院子里乱了一阵收工。我迎头碰见孙将军,一道去前厅,仁王皱着眉头站着,小公主站在仁王身边抽抽噎噎正在哭,小脸上还有几个蚊子咬出的红包。抬眼看见我,扑过来抓住我的袖子,哇得一声,抽泣的更厉害了。
苏衍之轻描淡写地问我:“多赔一个跟多赔十几个哪赔哪赚。”
我最不能见女孩子哭,手脚不晓得该如何摆放:“怎么回事?别哭,跟我说。是不是没看见飞天蝙蝠。”
我抓住苏衍之的肩膀,他妈的是男人有话就直说:“你今天回来一趟纯粹犯傻。如果当真穿帮皇帝砍我,你回来一个只能多赔一个。你家也是做买卖的怎么不懂这个道理?!”
小公主摇头抬起脸:“~~十~~十二哥~~我拦住他了。他,他跟我说了句他心里有人了,就~~就~~走了……呜呜呜~~”
我今天心里十分堵得慌,听了这话份外添堵。能干的不能干的我同苏衍之全干了,为什么见面说话还干巴巴的跟两个陌生人似的假客套?
小公主用袖子捂住脸,我一阵心酸,符小侯你也忒无情了罢,公主哪里不好了?“莫哭,莫哭,你瞧见飞天蝙蝠的脸了么?”公主摇头,是了,我忘记了,三更半夜黑灯瞎火面对面都看不清楚脸,何况符小侯可能还蒙了半张脸。
苏衍之跟着我起身:“你也早些睡。”
仁王敲着扇子说:“既然流水无情正好你也收了心,跟五哥回宫乖乖嫁你的驸马吧。”小公主抬起头,抽了抽鼻子:“才没有流水无情,他,他听我哭了后来又折回来了,还,”咬了咬嘴唇,脸上漾起红晕,“他还同我说,他其实,其实心里那个人就是我,他,喜欢我,只是不敢说。后来有人跑过来,他就走了。说让我乖乖回宫,他以后一定一直瞧着我。好好待我。他,他说他喜欢我,他居然喜欢我。我~~呜呜~~~好开心~~呜呜呜呜~~”
我放下茶杯,对苏衍之干干一笑:“我只是来告诉你一声,别的没事情。你今天来回折腾了两次该热坏了。赶紧睡觉,明天晚点起。”
仁王带着公主和李统领孙将军连夜赶回皇宫去了。我送走一堆人,居然有种猢狲散尽的空虚。裴其宣不晓得何时靠在前庭的廊柱边对我一笑:“总算可以清静了。”我叹气向内院走,裴其宣悠悠道:“那位小书童还在下房里安排着。符小侯爷说他有些累,安排客房歇下了。”
我从今往后,又该唱哪一出?
我也去洗涮洗涮睡了。第二天大早,我转了两个圈子,方才让小顺领我去客房,却在半路碰见苏衍之。
我有仁王给的一棒槌垫底,声色不动地在肚子里喊了一声我靠。苏公子,你嫌我今天晚上被闷得不透彻是不是?老子这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借尸还魂,不但地球人都知道,而且地球人都无所谓。套一句裴其宣的话,我从头到尾,唱的是哪一出?
我踌躇着道:“不知道符小侯起来了没?”
苏衍之让我进屋,倒了一杯凉茶。我看床铺整整齐齐迭着,桌上放着一卷书,显然是没睡。相对坐下,一肚子的话都变成没话。这次是苏公子先开口:“我听说仁王过来,只要没事情便好。”我转着茶杯干笑:“我也没想到我穿帮穿得人人都知道。从今后可以安心过日子,犯不着提心吊胆也舒坦。”苏公子说:“我也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出府闹了一场后,我把你的事情与其它公子都大略说了。”搁下茶杯微微一笑:“只是因宫里与下人面前还要周详,所以一直没同你说。”
苏公子望着我道:“符小侯爷天刚亮就带着墨予告辞回去了。”
我穿过层层院子,荡到苏衍之门口。看里面灯火还亮着,又在房门前转了七八十来个圈子,终于转到苏衍之自己开了门,我看他,他看我,再傻站了几秒钟,还是我咳嗽了一声先开口:“那个……苏~~衍之。”自从那件事情之后,老子与苏衍之讲话就有许多的不自在。声音里常带颤音。继续喊苏公子,太生分。喊衍之~~那个,老子还不好意思开口。你说我一个大老爷们,不好意思个什么?!我清清喉咙,“衍之,刚才仁王来过。没事情是我自己多心。”
从那天后我没再碰见过符小侯,也一直没去府上找他。在别庄歇到七月初,天渐渐转的不多热了才回王府。京城的消息倒一直都没间断,公主回宫十天后,皇帝正式下圣旨把永寿公主许配给安国府的小侯爷符卿书。八月二十八过门。老子帮兄弟一场总算功有所成,有了个欢喜结果。
仁王爷归去,天色仿佛三更。我鬼魂一样荡在回廊里,徘徊踌躇。跟苏公子和裴其宣说警报解除,要如何开口?
进了八月,一眼望过去就是中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