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机
销魂剑。
雪，又开始下了……
凌空。
飞旋而降。
——他拔剑挡这一箭。
细雪。
一怒。
王小石又接下了元十三限一箭。
他拔剑。
两人都陷落于冰淖里。
可是王小石不让路。
王小石这次不再是嘴角淌血。
他现在要杀顾铁三。
而是吐血。
——《山字经》倒错苦练，使他性情大乖；“忍辱神功”咬牙惨练，使他性情逆变。但自从破解“伤心一箭”后，他的人就是箭，直道而行，不屈而生。
殷红的血。
他成了直性子。
但元十三限所处身的冰雪都染红了。
这一来，他的胸襟反而坦荡了，为人也直率了，反不似以前的深沉小器。
鲜红的血。
怒飞的箭。
两人都受了伤。
直射之箭。
伤势不轻。
举手投足，一招一式，无不是箭。
——虽然谁都还没有击中对方，但伤势已不能谓不重。
——自从通悟“伤心神箭”之后，他整个人已变似一支箭。
顾铁三一击不成，已马上跑了。
这全是“伤心箭法”中变化出来的箭式。
他要去通知方应看、“天下第七”这些人。
他的手指一屈一弹，一缕劲风，直袭顾铁三，是为“指箭”！
老林禅师追了过去。
所以他向顾铁三含忿出手。
他要制止顾铁三这么做。
（如果刚才王小石趁机全力一搏，自己可就难有活命之机了。）
远处有酒旗。
——给自己人暗算，这滋味并不好受。
古都城门在望。
元十三限虽明知顾铁三曾眼见他杀害其他几名同门，一定怕他赶尽杀绝，不放过自己，所以趁他和王小石对决之机施暗算，以绝后患，但元十三限还是痛恨他亲手教出来的门人暗算他。
隐隐有萧声传来……
没有趁机杀他。
其声凄切。
但王小石并没有趁人之危。
元十三限怒斥：“你为什么要救他？！有什么动机？！”
——只有顾铁三的铁腕才能箍得住他的脚。
王小石反问：“你为什么要杀他？”
顾铁三。
元十三限：“他是我的徒弟，我要杀便杀！”
他已发现暗算他的人是他的徒弟：
王小石：“你只是他的师父，不能要杀就杀！你既可随意杀弟子，弟子也可以率性杀你！”
元十三限喝道：“让开！”
元十三限：“那你为啥要救我？”
元十三限怒吼一声，正要下手，王小石却已飞身到了他身前。
王小石：“我要杀你，就得公平决战；这是江湖道义，也是武林规矩。身为江湖人，不能不遵守；既是武林人，不可以不义！”
那手一松，一人仓皇拔冰而出，抽身腾起！
元十三限狂笑了起来。
他两颗飞星迸射，齐打中那扣住元十三限双脚的那对手。
他全身发劲，运劲于臂。
不是杀他。
他的手臂变成了一支箭。
王小石立即反应，并斥：“不可暗算！”而且马上动手。
劲箭。
元十三限正要进攻，忽而，脚下冰裂，一对铁腕已扣住他的足踝，有人在冰下水里大叫：“快，快动手杀他——”
他一箭就向王小石“打”去。
交手一招，王小石微咯血，元十三限臂见红，仍然平分秋色。
——不是“射”，而是打。
臂上一道血痕。
他的“箭法”已冲破了一切界限。
刀风过，衣袂裂。
他的“箭”也突破了一切限制。
他的手势犹如使“一线杖”法。
他的“箭”已无所不在，无处不是。
他用手一格。
或者说，他的“箭”已不是传统上的箭，而是他自己的人，和他一切武功、精神、体力及技法的合并。
元十三限叫了一声：“好！”
打酒的人未归。
他距离元十三限足有丈余远，但这一刀仍犹如当头劈到。
谁家檐下，有人打马在雪已覆盖了的青石板上路过，蹄印旋即消失于不停而降的雪花里……
“隔空相思刀”。
酒热了未？
王小石反手一刀。
旅人累了没有？
才一招。
古都城关在望，那儿有没有你的、我的、江湖人的家？
王小石嘴角马上淌出了血丝。
那媚目女子怀里的刃，给体温暖起来了没有？
刀面激撞在颊上。
箫声凄其……
“气箭”击打在刀面上。
雪地里掠起一只红鹤。
刀贴脸颊。
王小石这回刀剑齐出。
一刀。
刀剑相架。
王小石猛拔刀。
格住一箭。
一口“气箭”，向王小石急打而至！
——相思刀和销魂剑，抵住伤心的一箭。
突然，元十三限大喝一声：“咄！”
几棵枯树新芽未露。
他宁定地道：“三招太少。”
白茫茫一片雪地真干净……
王小石缓缓张开眼睛。
两人翻身、趴倒。
“你可以动手了。我三招内若杀不了你，你放心，我会解决自己。”
雪碎。
然后他就起身，向王小石道：
冰裂。
他也把伤势暂时压下。若同样把身体喻为房子，伤势比喻为裂缝，那作法形同把裂纹掩饰上漆，但并没有真正彻底重建修葺过来。
两人浮在冰上，一时立身不起。
毒是可怕的毒，但只要给他回一口气，缓一阵子，他就能够把毒力暂时压下——如果把毒性譬喻为垃圾，身体喻为房子，那就是如同把垃圾扫到不受人注意的角落去，比较不碍眼碍事，但并没有在实际上清除。
他根本不必站起来。
元十三限功力深厚。
因为，他整个人变作了一支箭。
为他们掠阵护法，竟是老林禅师。
一支“伤透了心的箭”。
他像是养精蓄锐，清心平气，以备不久后的一场大战。
他拟全力一击。
王小石也缓缓闭上了双目。
全身一搏。
疗伤。
他就是箭。
迫毒。
箭便是他。
打坐。
古都、细雪、酒旗、箫声……
盘膝。
就在这时，王小石袖里，突然疾掠出一物。
他真的就坐下来。
黑影。
元十三限心想：不管你搞什么花样，你要我止毒疗伤，难道我还不敢不成！
黄点。
王小石以眉目舒然示意，要元十三限不必顾碍。
就在元十三限全神祭起杀着之时，突然，这一物急取他的左眼。
元十三限愕然。
啄。
说罢，他就趺然而坐。
鲜血四溅。
“你中了毒，流了血。我先等你驱毒止血，然后再战。”
元十三限狂吼一声。
王小石决然地说：
这时候，他本来可以做一件事。
“不。”
继续发动，一气搏杀王小石！
趁机？
但他并没有这样做。
“好吧，人都来齐了没有？”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毒力、伤痛，说，“来吧，动手吧，我活得不耐烦了呢！”
他反而停了下来。
原来王小石出关，入京复回，是把这老秃驴已请出来了。
整个人都松驰了下来。
他知道是谁。
然后反手一掌，击在自己的天灵盖上。
元十三限已不必回头。
王小石想去扶着他的时候，他已奄奄一息。
“不。”忽听一人道，“是老衲身在老林寺内。”
王小石把一股内力，输入他的体内，元十三限才能说话。
所以他冷冷地说：“听来，你好像身在老林寺那一役里似的。”
他说：“……你终于给你师父报了仇。”
——到这关头，他也不能有所惧畏。
王小石：“你刚才大可以最后一击，杀了我的。”
他无畏。
元十三限：“我两目已瞎，众叛亲离，活来何用？自甜山一役，我受诸葛枪击，再误用已授弟子的武功，功力实只剩一半。今天中毒在先，负伤在后，双目失明，活下去，还剩什么？不如一死。反正，我这些个日子，已和‘无梦女’恩爱逾恒，快活过神仙了。你刚才二度救我，予我公平决战之机，而又让我有止血疗毒之机会，我宁可死于你手中。我不是说过的吗？三招杀不了你，我会解决我自己。这对招子瞎了，我心里可清楚得很。”
他无惧。
他逐而长叹道：“我这辈子，都追不上诸葛小花，真是既生诸葛，何生元限！”
他是元十三限。
王小石一时不知说什么，如何说是好。
他马上抹去心头的恐惧。
元十三限却突然抓着王小石的手，在他手心塞入了一物，道：
曾经认为：现在的年轻人已一代不如一代，但在他而今的看法，却是如今的年轻人一代比一代可怕。
“我反正已快要死了，这是我花毕生时间、精力才得到的‘伤心一箭’的练法，你收着吧，好好练，总有用的。”
——像那少年深沉但看去率真可爱的方应看！
王小石连忙一挣，急道：“我不能……”
他也忽然觉得王小石很有点像：
元十三限沉声道：“你是‘自在门’的弟子，我仍是你的师叔，你已报了师仇，我也送了性命，我的意旨，你岂可抗命？！再说，你练‘伤心之箭’，可以除奸诛邪，行侠仗义，杀掉那些诸如‘天下第七’那干大逆不义之徒！”
元十三限忽然觉得心里有些虚。
王小石垂下了头。
“你最错的是：不该在我师父还未恢复功力之前跟他决战，并杀了他；但你在杀他之前毕竟做了一件比较对的事：你先解了他给封的穴道，给他公平一战的机会。”王小石望定他，眼神清而亮，“所以，我也要和你公平决战。”
他忽然感到后悔。
元十三限冷笑，“怕还要救我？你大可跟那伙人一鼓作气把我扑杀再说。”
——为啥要报仇？
“怕。”
——何必苦苦报仇？
“你不怕我杀了你？”
——眼前这人，真的是该死吗？
“杀不了也是杀。”
——这个师叔，真的是该杀吗？
“就凭你一人，能杀得了我？”
他很迷茫。
——他可不想自己死得像狗一样！
元十三限苦笑道：“别三心两意了，这是门正直的武功，总该传下去的，我只是误入歧途，遭人陷害，错练了它。我把‘忍辱神功’心诀，已传给了‘无梦女’。你找到她，就可以合练这旷古绝今的箭法了……”
这年轻人毕竟是“自在门”的人。
王小石见他一口气已缓不过来了，忙道：“是。”
元十三限明白了。
元十三限这才见一丝喜容，隐现在满脸披血间，更为可怖。
“我要报你杀我师父之仇。”
忽然，他像又记起什么似的，急道：“……还有《山字经》，‘伤心神箭’必须……必须还要配合‘忍辱神功’以及……《山……字……经》才可以……成事……但……山……山……山——”
“什么？”
他说到第三声“山”字之际，突然断了气。
王小石答：“我救你是因为我要杀你。”
这时，那只曾啄瞎了元十三限两只眼的斑鸠“乖乖”，这才敢飞回王小石的肩上。
——无故示好，不报师仇，必有所图。
这时际，细雪下得更密了。
他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远处的古都城堞，已几乎望不见。
可是他一点都不低头。
箫声却转而悲切。
毒发。
王小石凝神：终于看见风吹雪影中，枯枝上，遥遥坐着一个女子。
他已伤重。
女子稚艳的神容里流露着恨。
这一点，他只好、只有、只可以怨命！
还有怨。
——为什么自己教出来的门徒，却半个都不似诸葛小花、天衣居士的门人！
她是望着元十三限的骸尸吹箫的，仿佛在为这天地间曾叱咤风云的一代雄豪如此凄寂死去，而奏着挽歌悲曲。
——这就是天衣居士教出来的徒弟？
——她就是“无梦女”吗？
——就是这个小伙子，甫一入京师，就救了一代枭雄苏梦枕，曾迅速成为“金风细雨楼”的主帅之一？！
（一个年轻女子，怎会没有梦了呢？）
——就是眼前这个人，一举击杀了位极人臣、手握重权的傅宗书？！
（自己呢？自己以前初踏足京师时的大梦呢？）
但没见过。
（——那段曾经温柔的梦呢？）
他听过王小石。
这一瞬间，王小石宛觉自己已过了百年，已梦了百年。
他只是没有料到这机会竟是王小石给他的。
百年如一箭。
——因为他已有了一线生机。
且带着少许惊艳。
但今天他却强烈地渴望生机，渴求生存的机会。
后记潮流是反出来的
他不喜欢太有生机。
这部书是“说英雄，谁是英雄”的第三部，共分6篇章92回51万字。除了第一篇
因为晚上比较没有生机。
但终于还是写完了。
元十三限喜欢夜晚。
完成了。
然而元十三限却仿似听到有鱼的声音，自王小石的衣袂间传来。
这一年，毕竟是我生命中颇重要的一年，与我共度的人都知道为什么、是什么。
大地苍茫。
一九八八年时曾答应弟妹们，每年至少写完一个整体的小说（非武侠的和中短篇的和未写完的一概还不算在内）。总算做到。一九八八年写完《刀丛里的诗》，近40万字。一九八九年完成《少年冷血》4辑16册（港版）。一九九零年写好了《少年追命》8本16集。一九九一年除了写成这《惊艳一枪》50万字之外，大概还可以交出《少年铁手》同样4辑8本，仍不算少产，只能算偶然间偷一点点的懒，在浮生里常有一段的闲。
脚下是冰。
故意要在这潮流将逝之际，特别“怀旧”一次：写几乎全男班、大打斗的武侠小说。除了第一篇和最后一篇
雪夜。
个人当然没有能力反潮流。不过潮流都是反出来的。就算改“反”为“玩”出来的，也无不可，艺术创作本就是作者与读者的共同游戏。创作上“反潮流”是注入新力的一种方法，而“迎合潮流”却是另一种生存方法。总是要先求生存，再求创新。迄今有志于写武侠小说的恐怕都逃不离这悲凉讽喻，人都说需要英雄的时代是个悲哀的时代，却不知需要英雄而总是没有英雄出现的时候才是真正最可悲的时候。对于创新潮流的斗士们，其理与英雄同。
夜。
可不是吗？
生机
是此，《惊艳一枪》，写的反而好像是《伤心一箭》，接下去的《伤心小箭》，所写何事，却且按下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