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绝对是个公子。
“公子。”
真正的公子。
是以他也回礼叫了一声。
——来的正是向被人号称为“谈笑袖手剑笑血、翻手为云覆手雨”、“神枪血剑小侯爷”、“神通侯”、武林至尊方巨侠之传人方小侯爷方应看!
——原来是他,难怪八大刀王、指掌双绝、三族高手,全成了仆人奴才。
帘掀开后,露出方应看左边的脸。
王小石认识这个人。
帘也只掀开一边。
——一身素衣,却显贵气,举手投足,莫不彬彬有礼,而且神容稚嫩,口光深挚,令人易生好感。
方应看令人不管是谁,看了他都令人愉快,予人好感。
——貌似桃花。
他举止斯文、有礼、真诚得还带着点稚嫩。
——面如冠玉。
王小石已见识过这个人。
叫他“公子”的人才是一个真正的公子。
京城里的“公子”,许多汉子都愿为他卖命,许多美女都只求他的青睐,许多权贵都渴求得到他的支持,一般人只希望能见上他一面,已是无上光荣。
人平常。
——“公子”当然就是方公子。
心自如。
——也就是这位腰悬“血河神剑”的方应看。
不会见外。
他早已听说过这个人。
因此他没有顾碍。
——就像战国时的公子,因时而起,风云际会,不但很有办法,也很有人缘,更很有势力。
所以帝王将相、高手凡人,一如是观。
谁都知道,谁都相信,也谁都能预测:方巨侠的义子方应看,必能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作为来!
他待人处事、处世对物,都像对待自己一样,不偏不倚,非公非私。
唯一不可测的也许只是:现在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作为”而已——但轰动是必然的。
自己谁都是。
方应看聪明。
谁都是自己。
有才干。
不过,对王小石而言,平常心是道。
且一直都有特殊遇合。
谁也说不清楚。
加上他有实力和背景——这已有着一切足可大有作为的条件。
但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平常心呢?
一个人空有大志,枉有才学,最怕是生不逢辰,而方应看却可谓崛起得正好对上了时机!
有什么问题产生,都因为当事人失去了“平常心”;有什么处理上的失当,也因为没有“平常心”。政治上对权力的制衡,需“平常心”;感情上对理智的调和,也须“平常心”。什么都是“平常心”,以致“平常心”成了政治、经济、社会、良知、乃至一切奇难杂症的万应灵药,一句“平常心”,可以让人超然物外、站在真理的一方,也可使人愧无自容,钉死在黑暗的一面。
王小石见了他,很有点诧异:不是因为方应看,而是因为他闻到了另一股“异味”。
在这时代里,“平常心”已几乎给滥用:
那是一种奇特的“老人味”。
因为他有一颗平常心。
——这味道又怎会在这年少英侠的方应看身上出现呢?!
他当他们只是平常人。
方应看招手要他上车。
他甚至依然可以清晰听闻:冰下鱼们游动的微响以及它们的泳姿。
王小石微笑摇头。
可是王小石没有。
“你,入京?”
而就因为来的是这些人,换作旁人,早已给唬住了。
方应看试探地问。
就因为是这些人,以致这么多人连同马车走在冰上,但冰层并没有因其重量而下陷崩塌。
“是。”
——至少,对“车上的人”而言,确如是。
王小石老实地答。
至于“铁树开花、指掌双绝”则只是掀帘、扶搀、端茶、递水的角色。
“上车吧,我载你一程。”
“八大刀王”却护在车前后左右、上下高低周围,显然旨在“护法”。
“谢了,我喜欢自己步行。”
但都只是掌辔的。
方应看说:“其实,我还有事向公子请教。”
这三人自是高手。
王小石说:“不敢,我独行惯了,有什么赐教的,公子可在这儿吩咐。”
此外还有形貌各异的人,从服饰上可以看出,他们是蒙古、女真、契丹人。
方应看道:“公子太见外了。”
“八方藏刀式”苗八方。
王小石道:“我不是公子,你才是公子。”
“五虎断魂刀”彭家彭尖。
方应看:“豪杰因时遇合,时机一到,声势一足,阁下岂止于公子,还是英雄、人杰。”
“小辟地”萧白。
王小石:“我不想当英雄豪杰,就只想做个快快乐乐的平常人。”
“大开天”萧煞。
方:“乱世之中,有才干的人非大成即大败,其实,懂得如何享受失败的人才真正有资格去获得成功。请恕我直言:你失败过,还被迫离开京城,而今重返,只要你能善于把握时机,以君之材,必有大成。”
“阵雨廿八”兆兰容。
王:“成功太辛苦,要不怕失败。我怕失败,所以没意思要成大功立大业,只想做好自己的本分。”
“相见宝刀”衣钵传人孟空空。
“那也由不得你。只有从不失败的人才会永不成功,因为成功来自不住尝试,受得住打击和不怕挫折。你勇于面对失败,而且善于大败中求大胜,本身就在乱世中必有特别功业,特殊遇合了。你避不了的。”
“伶仃刀”的蔡小头。
“成功固然可喜,但失败对我而言也是一种极其珍贵的享受,我没意思要改变过来。我实在是个不长进的人。”
“惊魂刀”习家庄少庄主习炼天。
方应看笑了。
另外还有“八大刀王”。
“你不是的。”他说,“你只是个有大志而沉得住气,有才干而知谦敛的人。”
——“无指掌”张铁树。
王小石也笑了。
——“兰花手”张烈心。
“我只是求苟存性命于乱世,故不求闻达于诸侯;船到桥头自然直,人到无求品自高而已。”
“铁树开花”。
“时机,时机很重要;”方应看珍重地说,“你认对了时机,就可以大展所长;你有可靠的支持,就能够为所欲为。时机像甘蔗,大力榨取才有丰富的汁,遇上机会就要把握,因为机会会衍生更多的机会;失去时机便只能叹时不我予,机不复遇。这便是今天我们特别过来相请的目的。”
来的人有:
王小石也谨慎地道:“公子的意思是……”
一下子看到那么多高手、名人,有的人甚至会给吓疯、吓傻、吓坏了。
“过来帮我,”方应看一个字一个字,望着他望定他地说,“我就可以帮你名成利就,志得权高。”
车上有很多人。
神机
人在车上。
王小石沉默良久。
时机
脚下有冰。
“公子。”
冰很冷。
忽然有人叫他:
冰下有鱼吐泡。
冰上。
——在冰下水里的鱼想必也很冷吧?他们在冰封的水里,有足够的水温和空气吗?
湖边。
很奇怪,这重大关头,重要关键里,他却想到的是冰、鱼和气泡。
咸湖。
“你重返京师,实力不复,白愁飞对你虎视眈眈,蔡京对你赶尽杀绝。”方应看道,“你现在需要我,我可以帮你。你加入我‘有桥集团’,我可以让你立杀元十三限,得报杀师大仇。”
直至这儿。
王小石犹在沉吟。
行行重行行,思思复思思。
“怎么样?”方应看观形察色地道,“像你这等人材,这种身手,我决不会亏待了你,我一向对你们甚善,令师在甜山遇危,元老在京师故布疑阵,诸葛进退两难,就是米公公向先生提示,我为四大名捕困守解围的。可惜仍未能及时救得了令师之劫。”
安步当车。
王小石望着地上。
他默然步行。
地上结着冰。
——四年后二次重临京城的他,对生命情态又更上一层楼地开了窍。
山上铺着雪。
什么却是不该做的做。
——心呢?
什么才是该做的不做;
方应看旋即一笑道:“不打紧,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
什么不该做;
他又把头退入了车内,道:“三天后,我……”
什么该做;
“不必了。”
王小石对待生命的态度是一种全面的“执著”,所以反而放得开,他深深了悟:
王小石忽然地说。
正如失败是成功的反面一样,尝试失败,才能享受成功的愉悦;体悟失败的悲酸,才能有成功欢喜的一天。
方应看防卫地问:“你已决定了?”
生命不尽是愉悦、亢奋的,也难免有消沉的时候,如果只能正视生命昂扬的一面,那么,有时候就难免给生命里阴黯的一面所销毁。
王小石歉然道:“我不能加入你的‘有桥集团’。”
——包括生命消沉的时候。
“为什么?”
很享受生命。
“因为你的目标是取得朝政大权,我不是。我不想无端涉入这我力图避免的漩涡里。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王小石很享受步行。
“你不是想在京师立足,干一番大事吗?”
人生的大学问,自应在人的一生里学得,别人教,教的只是学识,把学识变成自己的学养,那还得要靠自己去体悟、化解、吸收。
“我是想重整京里的江湖势力,希望能将之导善向正。这些年来,白道成了假冒正派的邪恶势力,黑道也只讲钱争权,再也不顾道义。我要重整这个破落的江湖,因为正义的力量,来自民间。我无暇与高高在上的贪官污吏、佞臣权相斗法。要是我自己也不能自立,只能依靠别人的赐予,那我又如何真正‘立足’?”
包括看美丽的女子或者不美丽的女子,一只燕子或一头驴子,——这些,在在都有不可放过的天籁,不可疏失的天机。
“你不是要杀元十三限吗?我们可以帮你!”
所以王小石一路行来,心情虽不见欢快,但他并不放过路上的一切情趣:
王小石笑了。
——也就是说,天下万法,都自生活中体悟学得。
“我恐怕,就算我不加入,你也一样会帮我的……”
或一句话——
“哦!”
一次交臂之失……
“其实你们比我更需切除掉元十三限。”
一个情境……
方应看不动声色,反问:
可能是从一首诗……
“为什么?”
有时候,更进一步的武功,还不是从武功上学得的。
“因为你们想取代掉元十三限在京里的武装实力。你们想要有一日在武林实力上足以与蔡京抗衡,就得先除去蔡京身边的第一高手元十三限。”
他可以从芽萌枝头春中体悟刀法,自雀飞万里空里领悟剑招,由镜花水月的一刹那了解刀意,以掬泉洗脸的一瞬间破解剑诀。
方应看退回车中。
有时候,他甚至已不必再练习刀剑了。
帘垂了下来。
这时,他已学的少,悟的多;习以沉思,悟以力行。
车外的几个高手,全盯着王小石。
学已大成的他,仍在学,但却不一定要动手动脚地学,而是在良好的基础上不断追求再创新境,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依据天时四季的秩序,旭日初升时练晨光之剑,日丽中天时习烈阳之刀,日照雷门时练春阳之剑,日落西山时习秋阳之刀;同样,月兔东升乃至月落乌啼各有刀法剑式。
他们似乎只等一声号令。
学已有所得之后的他,实在是太兴奋了,以致成天沉迷在武功里,过目不忘,屡创新意,稍有不明白,即苦思破解,或请示恩师,非钻研通透,誓不甘休。
——号令一下,立即出手。
初学武时候的他,实在是太艰苦了,但又兴趣浓烈,那是一种苦中作乐的趣味,这兴味决非其他趣味可以比拟。
他们之中,有的人已跟王小石交过手。
在心里练习。
王小石知道他们是高手。
要是没有,他便更加苦习。
他们也深知王小石是劲敌。
要是不能,他就不停地在练。
所以他们都如临大敌。
遇上春风的时候,他暗里思索,自己的刀,有没有风一般无形无迹、不可捉摸?
王小石再艺高胆大,面对这十三名高手,还有车内的方应看,也自知一旦对决,已难有生机。
看到雪降的时候,他心里思忖:自己那一剑,能不能像雪花一般轻、一般的柔?
良久,车内传出了一个声音。
在心里学。
语音沙哑。
他这一路行来,不断地在练刀、习剑。
——这当然不是方应看的声音。
——也许这样可使一向热心的他冷静下来。
“他说的对。”
所以更喜欢冷。
那人说。
他心热。
王小石毫不震讶,只问:“米公公果然在车内?”
王小石没有穿上厚衣,因为他正享受冷凉的感觉。
车内的人道:“我是米有桥。请恕我有病在身,不能受寒,不能出车外瞻拜少侠风仪。”
衫更薄。
王小石道:“米公公这样的话,小石担当不起。说来,要对付元十三限这种绝顶高手,在京里只有两个人可以胜任:一位是诸葛先生,另一位当然就是米公公您。”
冰薄。
米公公嘿声笑道:“那是因为诸葛先生狡似狐狸,而我也老谋深算。不过,这儿的方小侯爷,才是禁宫第一高手,请勿小觑了。”
如履薄冰。
“方公子是人中龙凤,我早有所闻。”王小石接着便老实不客气地说,“我不加入你们,但我却要杀元十三限,为师父报仇。”
这是名符其实的:
米公公道:“你好像也一直想杀蔡京。可不是吗?”
但春冰仍薄,一不小心,就会人翻马卧,沉入湖底。
“可是行刺蔡京太难——”
到了冬天,咸湖结成了冰,人可自湖面步行而过。
“但是要杀元十三限,得先行刺蔡京!”米公公斩钉截铁地说,“你本身也有的是资源,自有人助你。我们也得借重;可是成此大计,你没有我们不行!”
王小石乃自咸湖方向二度进入东京。
王小石愣了半晌,才问:
天机
“公公妙算神机,晚辈愿闻其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