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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这一来,却使雷阵雨更苦恼了:“……你们既然都没料到,却何以有这种我反入局中的局面?”

元十三限也很实在地说:“他料不到,我更料不到。你们是好朋友,你跟我虽然会过面,但没有深交,我更料不到这一着。”

元十三限道:“也好,趁你们未死之前,让你们问个明白也好。我也没料到你会出手,我只料定纵然只有一个许师兄的兄弟门徒友人在这儿,他就一定会往这儿坐镇。他舍不了,天生就不是做大事的人材。刘邦为了逃命,连儿女妻室皆可弃。许笑一则只适合隐居山林,却偏要出来献世。我抓准了这一点,然后望气:整个甜山,今晚、这儿、此地杀气最盛,那必是我们厮杀之所,所以我啥也不做,找一个人,扮作是我,在甜山之役的幕后调度,自己坐在这佛像之内,把一切事尽收眼里。”

天衣居士忽道:“你的局设得很好,根本就是一个不可预测的变数。我先张炭等上老林寺来,为的是要劝你不要插手这件事,赶快带门人离开,没料,你却把我制住了。连我也没料到你会这样做的。”

天衣居士这才明白。

雷阵雨喟然道:“我只是不明白,不明白我为什么会陷在你的局里。”

他受雷阵雨所制时,心中也很惊愕,不敢置信:连老林大师也会出卖他!

元十三限道:“你一定要死我也可以成全你。”

但他很快便知道:不是出卖。

雷阵雨道:“我告诉你:当日,是天衣居士救活了我,也是温晚大人保住了我。这回,温大人托我暗中保护天衣居士,我能不尽力而为吗?我已死过一次,红尘中,‘六分半堂’已不是我人生里的总局;人间里,雷家堡也不是我生命中的主坛。我的总局在这儿,在这一战,其他的,都是次要的,都是附属的,都只是分局!”

而是为了他的安全。

这回只听天衣居士微微一笑,笑意里竟像听到一首好歌一阕好词。

可是,当雷阵雨把手中的弟子遣走,把他置入神像内之际,他感觉到很不对劲:

元十三限冷似傲冰:“今晚这儿,没温晚的事!至少,他还没来。”

因为他感觉到这空晃晃的大殿内,除了有神,而且有人。

雷阵雨接道:“不是。是洛阳温晚保住我的人头妻小。”

——什么人?

元十三限冷笑道:“许笑一老是会做讨好的事。”

——在哪里?

雷阵雨又问:“你知道当年我当杀头大将军,杀的敌人多了,受权相所忌,下在狱里,几乎就要变成给杀头的大将军,怎么而今人头尚在?还能在这荒山破庙里当区区住持?”

连他竟也没能觉察出人在哪里。

天衣居士忽道:“我的伤本来就治不好,医你是因有缘。”

看样子,似连雷阵雨也不知道。

元十三限道:“我只知道关七与你一战后,几成为不折不扣的白痴。”雷阵雨道:“那是因为天衣居士辛苦了多年研创出来的药方,却让我治好了本来无望复原的伤!”

——雷阵雨似怕给他说服了,又怕他本领神通广大,所以连哑穴也一并封了。

雷阵雨道:“你知道我受关七重击后,为何没真的废了?”

他无法通知这位好心的莽和尚。

元十三限道:“你老巢雷家,本来跟唐门交好已久,火器暗器,互相辅弼,威力十足,但近年却开始成仇为敌,你要管事,不如先去管管你的家事。你这主事人怎么撤掉总局不管,却来管分局的事!”

从中他也明白了一件事:

雷阵雨道:“本来这世间已没我的事。雷损运计使我重创于关七之手,且霸占了‘六分半堂’久矣,我也没有意思复仇。”

——当日为时在“六分半堂”的内斗中,雷阵雨本来势大人众,但终于还是斗不过雷损的理由。

好一会,元十三限才道:“这儿本来没你的事。”

雷损善于化敌为友。

那“菩萨”忽然金光四射——威猛庄严得令人不敢正视。

——一旦成敌,他又确能做到杀手无情。

雷阵雨却闭上了眼睛,尽管他脸色还是在遽转突变。“你也少装菩萨了!你再怎么装,还不过是头人魔罢了!”

要不是雷损遇上的是苏梦枕:一个看透了世情的侠客书生,早都给他的低姿势所软化了。雷阵雨显然不然。

“菩萨”嗤道:“什么老衲少衲的,你是铁骑风云的‘杀头大将军’雷阵雨,也是‘六分半堂’的副总堂主‘霹雳火神’,有什么好装蒜的!你尽管出了家、剃了度、入了庙、升了天、变了鬼、化了神,都还是雷家霹雳堂的雷阵雨!你也只能是‘封刀挂剑’雷家好手雷阵雨!”

——就算他在帮人,也会让他相帮的人很不心甘情愿!

老林大师脸容相当激动,仿佛他生来五官就只能表达激动。“雷损能使老衲和‘迷天七圣’关七斗得两败俱伤,那是他的本领。老衲也确是成了废人好一大段时间,所以才来这寺庙度此残生。”

天衣居士当时还发觉一件事:

那尊“菩萨”在他第八次抹脸成像久埋在冰川的死人白灵一般颜色时,道:“你不止练成‘封刀挂剑’奇功,还练就了‘变色翻脸’大法。你的武功,没有放下。雷损今天要是仍活着,他不会放心你,也不会放过你的。‘霹雳火’雷阵雨,果然不愧是当日鼎鼎大名沙场杀敌的‘杀头大将军’,也不愧为当年‘六分半堂’祖师爷雷震雷老爷子的两大爱将之一!雷损一直还以为你已瘫痪了——幸好他死得早。”

这儿有两尊菩萨像,而且也是中空的。

七,黑。

也就是说,雷阵雨既可把他置身于这尊菩萨内,自然也可以把他放在另一尊菩萨中。

第六,紫。

但雷阵雨毫不犹豫就选了这一尊。

第五抹,红。

——为什么不选另一尊?

第四次抹,蓝。

除开雷阵雨可能知情之外,那座菩萨本身就有一种无形的压力,使雷阵雨不敢去碰。

第三次抹,脸青。

为什么会不敢亵渎?

第二次抹,脸成黄。

除了真有神力之外,那么,这压力是来自人——能够无色无相、不着痕迹、连杀气也不透露的施加压力,使得雷阵雨这等高手也在不觉察间作出了选择,当今之世,确没多少人了。

第一次抹,脸成白色。

天衣居士马上省悟来者何人了。

他用红布抹脸,却出现了奇景:

但他却苦于无法相告。

他不可以输。

之后,雷阵雨出去了。

他不能败。

他大概去安排些什么。

——在这儿,只有他还可以与元十三限一斗。

可是天衣居士知道他安排什么都没有用了。

——天衣居士已为他所连累。

——大敌就在眼前!

他不再浪费任何精力,哪怕只是一眨眼、一耸眉的力气。

那时际,也许那神像内的人正要行动吧?忽然,天衣居士却听到神像内发出极其紊乱且不可思议的运息声,既似三十个人藏在里面一齐遇上极为骇怖的事,又似一头猩猩强行走入一头大象体内的古怪声响。然后,又骤然静止,回到原来的全无声息。

既要长斗,便得养精蓄锐。

这当儿,蔡水择和张炭正要进来布局。

他似准备长斗。

——哎,无论他们再怎么布局,都在他人的局里哪!

——这时候的老林大师,每一个举措,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既不做任何多余的举止,也注重每一个动作之间的应合,他的惧意不但没有影响他的战志,反而使他更谨慎地营造着斗志。

分局

他却用它来摺汗。

雷阵雨似有点忿忿,“他骗了我。”

——像是从一袭火烧着袈裟切取下来的。

元十三限道:“他没有骗你。他是以为我确已走了。我多戴着面具,他们也很少敢接近我,所以,他也以为我仍在‘洞房山’那儿指挥大局。其实,那儿也只不过是我的分局。”

像火烧其上一般的红。

雷阵雨哼声道:“你真的知道他是谁?”

色红如火。

元十三限淡淡地道:“自然就是‘捧派’的张显然。他一味捧我,为的就是教我不疑他。他原是少林俗家弟子,后犯了寺规,老林寺曾收容过他一时。”

巾帕约六个巴掌大。

雷阵雨道:“连你都知道是他,还不是他出卖了我?我索取的两万两银子,其中一万两,便是给了他。”

他取出一条巾帕。

元十三限道:“他没有出卖谁,也谁都没出卖。我知道是他,因为我懂相人之术,一看便知,是他了,不会是别人。”

老林禅师看着那尊达摩菩萨相,眼色产生了一种面对天威莫测、无能为力的畏意。

他徐徐转向天衣居士,问:“你也是派了此人在我那儿卧底,是不是?一个讯息卖两头,张显然该去当商贾。”

——此际,他也正是老林禅师的大敌!

天衣居士道:“你也派了人混在我们队里!”

元十三限是他所有仇敌的大限。

元十三限道:“可是那是个很没用的人,迄今为止,什么正确的情报也不曾给过,完全要靠我自己的估量判断——不过,这样反而可以不受人误导一些。到底,那人是不是你故意派给我作反间之计的,我现在还没摸透。”

——大限已届,死所必然。

天衣居士一笑:“现在你已不必摸透了。”

所以他的一种绝学是敌人的一大限,十三种是十三限。

元十三限:“对,杀了你,余不足畏。而且,我的人和你的人正决战于‘填房山’及‘洞房山’,这叫总局有总局的龙争虎斗,分局有分局的生死较量。”

——因为传说他有十三种神功,尽管“自在门”的高手每授弟子一种武艺自身必“神奇地”消失了那种绝技,而元十三限也把诸如“仇极拳”、“恨极拳”、“势剑”、“挫拳”、“丹青腿法”等授予门人弟子,但他至少仍有十三种绝学是上天入地、只有他一人独尊的。

天衣居士:“我们真非见生死不可吗?”

十三是别人加上去的。

元十三限:“你既已来京,必去相帮诸葛,我不杀你,俟你们会集了,就杀不了了。谁教你答允了我不出关,偏又跑到这儿来送死。”

元十三限姓元名限。

天衣居士:“我来的目的,你应该清楚。”

总局

元十三限:“你为的是要杀相爷?”

这点已绝不容置疑。

“是。”

——且不管是妖术还是幻觉,来人却肯定就是:元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限!

“所以我更容不得你活。”

这到底是幻觉,还是妖术?抑或元十三限就是菩萨而菩萨就是元十三限?!

“我是为民除害,以清君侧。”

这使得蔡水择和张炭惊疑不已:

“你是要让诸葛独揽大权,你也要分享其成。蔡京是我恩公,谁要杀他,我先杀了谁。”

要说,也不会说这样子的话。

“罢手吧,蔡京一早已弄得民心沸腾、天怒人怨了。三师弟也一早想跟你联手,共创大业。”

——至少,菩萨塑像是不会说话的。

“住口!我再潦倒,也决不会依附他!他是什么东西,他只不过会巴结,懂奉迎,机会比人多,运气比我好而已!他那些成就,我才不稀罕!”

菩萨当然不会说话的。

“这不只是运气问题,运气只决定于努力和性情。你不改脾性,只嫉妒别人的幸运,这样只会加强他人的幸福,加重自己的不幸。破坏他人的幸福,是伤人误己的行为,老四你聪明一世,又何苦懵懂一时!”

金身的菩萨展动了金色的笑容:“雷阵雨,你还逞什么强?!你的骗局,已早给我破了,你布的骗局,一早已落入我的骗局里。老林,这本来没你的事,好好的青灯古佛你不修,却来应这场劫?!”

“你少劝我!我只是不够运!一个人可以无财无势,甚至也无才无志,但只要有运气,他还是可以什么都有——最多是不能有大成!一个人要是已什么都有,而且很努力,但是要失去了运气,就会一无所有。我空有一身绝世本领,却饱受运气欺凌!”

“元、十、三、限?!”

“可是运气是不能掌握的,与其苦待运至,不如自行去创造运气!管他有运无运,至少你已为自己争了一口气啊!不要再自囿于个人私心中,为民除奸,至少是做了件名垂万年、扬名后世的事!”

他恨声斥道:

“名垂万古?要是我已千古了,留名万代又干我何事!我现在就争今朝今夕的一口气!万年太长,今天我就要大成大就,如果不成,大死一番又何妨!”

这时候,也已经可以完全断定来人是谁了。

“四师弟,做人是应该有高扬意志,但更重要的是要保持平宽心情。”

——不管老林和尚如何努力把指劲收放,以致青筋突贲的额上满布了点大的汗珠,但仍然像孙悟空一样翻不出这嶙嶙佛掌的五指山下。

“二师兄,没你的唠叨,我就活得很欢快。你快退回白须园,我或可饶你不杀,我此生誓定要战胜诸葛老三,否则枉自来世间空跑一趟!”

玩弄于掌上。

“你杀我也没有用。三师弟仍辅理朝政,决不容许祸国殃民的蔡京胡作非为的。四师弟,你有一身绝艺,就算是报恩尽忠,也不该助纣为虐、为虎作伥啊。谁胜谁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成得可喜,败得可傲!”

接在手中。

“你这是废话。世人也只论成败。只要人在世间活着,而且活得愉快,那就是成了。身后功过,谁人评定。与己何关?与人何涉?死了之后别人怎么说,管他的!连活着别人指骂,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当权、得势、成功、顺利!你看世人论项羽,多说他狐疑逞勇,自招其败,而刘邦性格能容人顺应,成所必然,——如果楚汉之争,最终败的是刘邦,你看论者又会怎样说?论勇,刘邦不如他。论势,刘邦不及之。论力,刘邦不能比。楚霸王输的只是运气,败在他的一念之仁,几次都不赶尽杀绝,放过刘邦。其实,楚霸王仍是一世之雄也,那些讽嘲他的人,连他一只脚趾尾都不能比。他在十年内咤叱风云,名动天下,十八岁起事,卅二自刎于乌江,活得虎虎生风,有气有力,暗叱间风云色变,挥指间万人灭裂,后世讥讽他无才不智的人,凭什么褒贬他?他活过、成功过、壮烈轰烈过,不是这些宵小之辈所能企及万一的。他已是盖世英雎,尚且如此,我们为啥还要把生命真义交给后世那些拾人牙慧的酸秀才评定?!”

一动就把十六道指劲接了过去。

“老四,你太偏激了。老二就胜了你一点:他能持平行事。”

这菩萨会动。

“他成功,当然可以持平了。一个失败者,根本就立足于失衡的一边,怎轮到他来论秤?你且放心,诸葛有的是张良计,我元限也有道过墙梯。你叫我出京,在此跟你对耗着,让京里防御疏失,让诸葛整顿京里各路帮派人马,脱离相爷的掌握。可是,相爷也早安排了人趁此去伏杀诸葛。所以,他也没好过。如果说那儿是总局,这里才不过是分局哪!”

达摩先师。

天衣居士怒道:“卑鄙!”

可是另一尊菩萨也是。

元十三限道:“暗杀只有成不成功,没有卑不卑鄙!暗杀是以己命买人命,当然要卑鄙。天衣居士随即冷静下来:历来要暗算三师弟的人何其众,也没见过谁能得手,三弟不是一直好好地活到现在!”

他是这儿的主持,当然知道神像内是中空的。

元十三眼笑了。

这是老林大师把他罩进去的。

——不,是那菩萨像笑了。

文殊菩萨的那一尊里面藏了个天衣居士。

他的人在里面。

菩萨有两尊。

神像里。

摆布指劲的“线头”,竟在菩萨手里!

可是神像却是因而活了。

——菩萨!

他造了神。

而是神。

——他自己就是神。

不是人。

这岂非跟世间大多数自私而又自负的人特性一样:他们喜欢把自己造成了神,变成了佛,让万人匍匐,万民膜拜?

不。

元十三限难得一笑。

而在别人手里。

天衣居士深知这一点。

掠空,但问题是:执线的人并非老林。

所以当论及诸葛小花生死之际,元十三限却忽然笑了,而且还带动了佛像一齐笑,这使天衣居士为之心寒。

指劲似有丝线牵引。

只听元十三限笑道:“以前杀不了,这次一定成。诸葛再强,也有收拾他的办法。”

他急需要先解天衣居士被封制的穴道,因为大敌来了。

天衣居士道:“你别得意太早,这回我们也有办法杀得了蔡京。”

也很情急。

元十三限道:“其实杀蔡京又有何用?杀得了一个蔡京,还有干干万万个赵高、李辅国、鱼朝恩和蔡京,只要天子昏庸无道,暱近奸佞,那杀了一个蔡京,又来十个百个,哪杀得尽?我护这蔡京,至少他护着我。谁对我好,我便对他好。谁用我材,我就为他们用,你现在只剩一张口,手脚都动弹不得,其他几个乌合之众,不堪一击,却还来口出狂言?!”

所以他很自信。

雷阵雨怒道:“元十三限,你少卖狂,你以为自己是神,就成佛了吗?你的弟子赵画四,横尸此地,你不一样眼巴巴看着他死,束手无策!”

这种离乱而且离奇的打穴法,只有他和他那一家子的人能够掌握。

他这句话是怒骂。

这种独特的穴道封闭法,在点穴的时候,秩序稍有倒错曾会使人致命,解穴之时也一样。可是,封穴道点落的秩序本身,却完全是颠倒、错乱、繁复的,例如第一下指处是腹下的关元穴,但第二指却转到了足踝的解溪穴,到第三指时却在肩上的秉风穴,第四指转落头侧的耳和髎穴,第五指又得回落印在关元穴。

一个人在生气的时候破口大骂,往往是口不择言的,这时,他也管不得、浑忘了自己走出家人了。

所以老林大师一口气封住了他十六处要穴——那就好像是一连下了十六道锁,从脚趾,锁到头皮,包准都不能动一动。

可是这句话骂出口之后,忽然省悟出一个蹊跷。

天衣居士虽然因真气走岔,内功薄弱,但他自有办法解除身上的禁制。

连天衣居士的头上也似给这句话点亮了一盏灯。

——老林对了天衣十六处穴道:要制住天衣居士,只三两道穴道阻塞是困他不住的。

蔡水择、张炭、“无梦女”同时都互觑了一眼。

那八道指劲似有细线连着,拂捺天衣居士身上十六道要穴。

他们对望的眼色里全交换了一个问题:

没想到他竟出家当了和尚,没想到当了和尚的他也来插手管这件事!

这问题就是:

没想到他也来了!

有问题!

没想到是他。

时局

张炭见多识广,他一看到这种指法,就知道眼前这僧人是谁了!

问题是:就算元十三限并不关心司马废和司徒残的生死,但对自己亲手调教出来的弟子赵画四,总不会见死不救吧?

这指一发出去,老林禅师脸如白纸,四指弹动,像织纱一般,没有发功的拇指反而颤动不已。

“无梦女”、蔡水择、张炭联手合袭赵画四的时候,元十三限就在这寺庙中,这佛殿里。

甚至带点柔情。

而且就在这达摩师尊的佛像内。

那指劲像脱弩的箭,径射向天衣居士,由于老林本意不想伤了天衣居士,所以这么锐速的指劲却仍是柔和的。

为什么那时候元十三限没有动手?

像有细线掠过半空。

为何元十三限在自己徒弟的生死关头竟袖手不理?

来不及。

为时元十三限自从给天衣居士道破他就在寺内后,迄今还没有动手,却只说话——这不像是向来寡言孤僻的他一贯作风!

——可是,既然敌人已经来了,这时候再来解穴,来得及吗?

天衣居士突然道:“你是被困——你给困在神像内!”

蔡水择和张炭都齐齐为之大惊,但随后马上明白过来:老林禅师要立刻解除天衣居士被他禁制的穴道。

元十三限干笑了一声,笑声带躁,“你以为区区一座神像能困得住我?”

指劲在空中发出如急风过竹隙的尖啸,急射的却是天衣居士!

天衣居士冷峻地道:“神像是困不住你,可是如果神像果真有神,你再强也挣脱不了。”

也就是快。

元十三限嘿声道:“没想到这些年来不见,你竟会练就了这般迷信!我就是神,神我合一,无我无神,有我有神,是我是神,形迹相随,水月天心,不必摆脱!”

重要的是速度。

张炭忍不住讥讽了一句:“你顶多只是个魔头,却来充神!”

这时已不讲究从容。

天衣居士道:“你摆脱不了的不是神,而是这神像的灵气所引发的《山字经》!”

指法不再潇洒。

这句话一说,神像内便没了声音,半晌,整个神像竟抖动了起来,像是不住打冷颤哆嗦一样,未几,金色的神像还渗出了密集的汗珠来。

他立即隔空弹指。

这回可不是雷阵雨在淌汗。

但这回老辣如姜的老林大师真的脸色大变,而且阵青阵白,忽紫忽红。

而是元十三限。

动容容易变色难。

“《山字经》!”“无梦女”忽然捧着头,叫了起来,“我要《山字经》!给我《山字经》!你答应过传我《山字经》的!”

——其实,人的脸色是很难说变就变的,什么“脸色遽变”、“脸无人色”那是非常情形,而且多也是非常人才会发生的现象。

这回到张炭摸不着头绪:“什么《山字经》!”

老林和尚突然变了脸色。

天衣居士道:“根据张显然的情报:元十三限似临时调度了一两位高手来助,其中一个,便是这位姑娘。这位小姑娘为元十三限效命,是因为她有头疾,额上有伤,时发作疼痛要命,她得悉《山字经》中有一段经文能解头痛,并能助她记忆前事,所以她才刻意讨好元师弟,希望能在此役立功,好让四师弟传她治头痛复记忆的经文。”

“假如是你已经来了,”他说,“又何不出来?”

蔡水择也问:“《山字经》就只是这个用途?”他听出天衣居士语锋里还颇有下文,因为连元十三限之所以会困在神像内都似与此经书有关。

无奈得就像长得漂亮的叶子却看到花的盛开。

天衣居士道:“《山字经》除了是佛典经文,同时也是一种完全有别于中土武林的运息之法。元老四要练成‘伤心一箭’,首先得要学会《山字经》的运气法,如果要把‘伤心一箭’练成顶峰,还得配合‘忍辱神功’。”

天衣居士这时叹了一口气。

却听佛像里的人喘息怒道:“……你是怎么知道我的‘伤心一箭’还未完全练成?!”

是谁?有谁?还有谁竟能藏身在这佛殿内,竟一直不为这干高手所悉?!

天衣居士道:“你曾跟三师弟交手多次。”

——就连老林大师也在仔细辨别后、留心分析后才叫得出那“七”字来!

元十三限更忿:“果然是他告诉你的。”

蔡水择也听不出来。

天衣居士道:“诸葛师弟说:那时候,他也练成‘浓艳枪’,他说要是你的‘伤心箭’能练得法:一,他决不是你敌手;二,未来的武器兵器,恐怕全得让位给你这手千里取人性命、心动即可灰飞烟灭的箭法!他断定是你没成。从招式上看,他也说以你的聪明勤奋,没理由练不完全,很可能是对经文未曾全部参悟,又或者所得经文根本未够周全。”

无论如何,以张炭的功力,这第七个人的呼吸他是听不出来的。

听得出来在神像内的元十三限,颇为震动,这下子,连呼吸声也清晰可闻了。

难道还有第七个人的呼吸?

天衣居士:“那时候,我们从你招式中揣想,多半是经文有问题。那一次,老二和我在‘白须园’苦思了五天,一致认为:除了你未能参悟透全部经文,又或者开头部分经文有缺,你练习不得时局利导,也是没学成的主要原因之一!”

七?!

元十三限、雷阵雨、“无梦女”、张炭、蔡水择忍不住都一齐异口同声地问:“时局?”

“……七!”

就差没追问一句:这跟“时局”何关?

他正要说话,可是老林和尚已蹙耸着银眉算到:

“对,时局。”天衣居士说,“有这样的时势,才有这样的局面。有那样时,便有那样的局。你只一味苦练,就像在乱绳里解结一般,那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的确,在赵画四的躯体上,还传来一丝细微已极的呼吸。

元十三限怒道:“你……和诸葛,一早就看出来了?!”

张炭立刻聚精会神:

天衣居士道:“我们都想告诉你,但一是怕你练得之后仍为虎作伥,魔长道消:二是我们的话只怕你也听不进去。”

——难道赵画四未死?!

元十三限道:“你们不说,只怕我学成了,你们就活不成了,少来假仁假义!”

张炭也听得出来:六个呼吸声,有一个还很微弱、极微弱。在寺殿里还活着的人有:天衣居士、张炭、蔡水择、“无梦女”,还有老林和尚自己!还有一个就好像是已经死了的赵画四!

天衣居士:“随你怎么说,你刚才是躲在佛像之中。老林寺既是古刹,也是名寺。千百年来,不知有多少人在此祈愿诵经、膜拜上香,你一旦在此时此境进入此地此局,自困于菩萨身中,反而对经文豁然开朗,大有破悟之机,对不对?”

六个。

元十三限这回坦然承认:“我现在才知道:以前走了一条曲折路。不,根本那路是错的,可望不可即,只是我硬要走对它,现在白折了许多弯,终于找到了路,才知道之前走的多是冤枉路,现在又得重新走过,我一直都没想到在山里庙里神像里参悟经文,以致铸成大错。”

老林:“一、二、三、四、五、六……”

天衣居士:“你太热衷于名利,堕入红尘滚滚中,太计较于成败得失,又怎会遁世悟道,退一百步以求远瞩!”

天衣:“你有没有听到呼吸?”

元十三限:“但今回终教我破悟了:那经文是有问题,并不是我鲁钝难悟!”

老林道:“腐尸味?”

天衣:“恭喜你。如此悟道,当真可喜可贺。”

天衣道:“刚给杀死的人有的是血腥味,但这气味……”

元限:“要在如此局中才能适时破悟,你说英雄是不是一样要等时待势,一样得要运气好才行?”

老林和尚用鼻子一闻:“有人死了,当然有臭味。”

“真正的英雄都在时势未到时懂得养精蓄锐,充实自己,等待时机,刘邦要到四十八岁时才攫准一个时机揭竿起义,统一天下;张良在博浪沙击秦皇不中,隐姓埋名,苦读十年后,才出辅刘邦,安邦定国。不错,时势造英雄易,诸如陈平、韩信,在独霸天下、不能容人的楚霸王麾下,郁郁不得志,得要投靠刘邦才能尽展所长;商鞍、李斯,得遇明君,且还要他所献之策合乎君王脾胃才能放手兴革。这是时势,不可逆行:但唯大英雄者可应时而生,反过来能镌造时势。秦始皇、曹操、刘邦、宋太祖者莫不如是。”

天衣居士忽道:“你有没有闻到一种气味?”

元十三限一时无言,半晌才道:

老林的眉色相当得意,胡子也很得意,如果他有头发,发色想必也非常得意:“无论怎么说,他还是给老衲骗了。”

“唇枪舌剑,我比不过你,但在江湖上比强斗胜。论的是实力,我能参悟《山字经》,射出‘伤心箭’,就是你们胆丧心惊之时。你少来恭喜我,假惺惺,心慌慌!”

他用手捂了捂胸,然后道:“这是如意算盘,可是,元师弟不是个容易受骗的人。”

天衣居士却道:“你倒刚已破悟了《山字经》,惜因一时太过震动,急欲把练岔了的真气回原,结果多年练法一朝逆变,使你真气逆流、元气脱落,堕入半失神伤元,半走火入魔的状态之中——要不然,你早就对我们动手了,赵画四遇危时你也早出手了。我说得可对不对?”

天衣居士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元十三限好不容易才挣扎了一句:“你刚刚没看见我随手破‘哀神指’吗?”

老林道:“老衲不计算你,又焉能制得住你?当日我这个半残成废的白痴,要不是你以本来研制自救的药来治我,要不是你给了我度牒,化解出家,我哪还有命在。谁说制住你没有用?他们里中,有身出敝寺的弟子,知道元十三限算定只要有你一个弟子、朋友出现之处,你便一定不会在别的地方,任由他们冒险,所以也定必赶来这儿。老衲制住了你,摆你进神像里,你不出来,元十三限以为自己中了你的计,果然走了,想必是去了咸湖截击里:如此,你可安然无恙,既不必跟他在咸湖遭遇战,也无须于甜山与他生死斗,大可悄悄潜入京城,杀掉蔡京,功成身退,胜了这一仗。”

“哀神指”是霹雳堂雷家“五大指劲”之一,就算一流高手,也不易招架,更遑论攻破了!

天衣居士平平淡淡地说:“一心不生,万法无咎。我既然动了意要入京,便离不了是非因果,不能做无事人了。连大师都暗算我,我是意想不到,但我还是相信大师,这样做必是为了我好。可是,这般做,其实对大家都不好。”

天衣居士却悠然道:“如果你真的没事,这句话你就不必说出来了。”

老林合十道:“居士是老衲的方外至交,老衲实不愿眼见你死,所以才会骤施暗算,制住了你。”

只有弱者才说大话。

天衣居士徐徐睁目,徐徐叹道:“大师这又何苦呢?启碎啄机,用杀沾剑,该死的死,应生的生,大师又何必为了我的事,如此几费周章呢?”

只有心虚的人才用外表来壮大自己。

他先弹开天衣居士的“哑穴”,然后说:“许兄,老衲这般做法,你苦心可能体会?”

现在答案很明显。

指风掠过佛灯,带有禅意,一如竹风掠空。

时局也很清楚。

他隔空弹指。

——天衣居士不能动弹。

老林和尚却漫声长吟道:“相送当门有脩竹,为君叶叶起清风。”

——元十三限也并不好过。

羞愧——自己居然没发现这寺内还有人!

天衣居士是给困在菩萨像里,那是因为他太信任朋友,而要帮他的朋友却越帮越忙。

警戒——老林和尚究竟是敌是友?

元十三限也是给困在菩萨像里。

蔡水择的反应则是同时并起了惭愧与警惕:

他是自囿。

——既然天衣居士真的在佛相内,也就是说他已受人所制了。

他因特殊的感应而破解了他心里多年来的困惑,但对身心震撼过大,因而躯体反落入另一场困局里。

然后他的心马上沉了下去:

可是这儿还有雷阵雨、张炭和蔡水择。

张炭第一个反应就是惊喜。

还有一个像对元十三限无意相帮的“无梦女”。

居士真的在这里!

这像是一个好机会:

蔡水择和张炭都“啊”了一声。

一个剪除蔡京权相手上身边一大帮凶的大好时机!

甚至连因果都可以不昧。

隔了一会,只听神像内用一种郁雷蕴酿的语调道:“你以为我真的脱不了困?”

他端坐那儿,坐得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直如婴儿恬睡初苏一般,虽有眼耳鼻舌身意,却不能分辨六尘的无功无识。

天衣居士澹净地道:“你脱困时悟不了道,悟了道时却又脱不了困。世事岂能尽如人意!”

甚至山岚掠过了他之后,再吹拂众人,也感到一阵竹风。

元十三限厉声笑了起来,啸笑之声在神像内激荡不已。

清秀如竹叶。

“世事多不遂意——但我岂是常人!”

清修如竹。

天衣居士叹道:“秦皇扫六合,诸葛三分国,皆非常人也,仍难逃英年早逝之噩运!”

他跌坐在佛像内。

“不!”元十三限吼道:“不!我不认命!我不是不如人,我只是不够运!诸葛这干得势人讲得势话,你则是废人说废话!人生在世,数十荏苒,我不求不老不死,但决不当袖手旁观、无所事事的废人,以出家、退隐、看破红尘的名义来不作不为、不闻不问,我既来人世走一遭,若不能惊天动地,就死无葬身之地又如何!”

出现了一个他。

天衣居士摇头太息:“老四,你志气太高,火气太猛,所以戾气太重、杀气太甚。无所作为,并非不为,而是有所不为,总比胡作非为的好!”

坐莲骑狮的文殊菩萨神像裂开。

“你少来教训我!你以为我已力尽?好,我就给你瞧瞧!”元十三限大喝一声:“我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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