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上红,唇色更艳。
想到这里,严魂灵只觉脸上一阵火烧。尽管她江湖跑遍,人事历遍,想到这号上来,还是难为情的。
只不过,在惋叹公子忒也苦命的陆破执,好像并没有留意到“嫁将”严魂灵的想法,依然逗留在他的若有所思里……
不过……严魂灵咬着牙在想……这汉子……怎么连一块赘肉都没有呢?……真的连块赘肉都没有吗?……还是只是看不到而已?……真的没有吗?……胯下呢?……屁股呢……还有那儿呢?……
他们当然没想到,他们在风声雪声中的悄声对话,会让没有高深内力的无情全都听入耳里。
就是因为他能死拼,几乎就死在“恶魔城”中“月下飞猫”的爪下,那一回,是她救了他!
他们不知道无情是用心去听的。
——这汉子敢拼命,自己也早心知肚明了。
不只听人的说话,还有听苍穹雪地之间呼啸狂号:
就是因为他敢拼,所以在“青寒帮”著名的“尸山叠尸山”战役中,他救了她,两人都死不了!
因为那也是种“对话”。
——这家伙不怕死,自己倒是早就见识过了!
其实,无情也有些“对话”,是听不到的,但却可以猜想得到一鳞半爪的。
所以她不太明白陆破执为何愁眉不展?她只轻轻咬着下唇。拿眼睛去细瞄这跟她共同作战过不下十三五次的精瘦汉子,思量着:
那就是那天他得到“办黄泉寺案”新任命,离开神侯府后,诸葛与舒无戏的“对话”:
——既然前程并不凶险,那又何必忧虑?
舒无戏道:“果如你所料。”
因为她知道真相。
诸葛道:“他是个倔强的孩子。”
严魂灵尽管也同情怜悯无情,但并不怎么担心。
舒无戏:“所以你才引诱他去‘黄泉寺’?”
陆破执说这段话的时候,眉头深锁,很是担忧。
诸葛抚髯道:“他虽爱书如命,但这次入世,为的是闯荡江湖,书,他只好宁可抛开一边去了。”
严魂灵在回应。
无戏:“可是他还是央你待他回来,把‘无邪阁’案子留给他——假如那时候的书还未给偷完的话!”
这回是陆破执说话。
说罢哈哈笑了起来:“这孩子忒也倔强!实在可爱!”
“便是便是。”
诸葛:“他要建立自己的信心,好歹也要去冒险一次。”
“他行动这么不方便,一入武林,就遇上这场大雪,所去之处又是诸般不便,诸多风雪……我真……真不明白先生为啥让他去。”
舒无戏观察着诸葛小花:“可是你还是不放心?”
“又怎么啦?”
小花:“他悟性高,暗器手法,已自成一家,我也在他座椅上,下了不少心力。以他沉着冷静,要应付京城的波谲云诡,尚有余裕,但要面对江湖上的腥风血雨、变生不测,真要立马闯天下,恐怕要吃亏的。”
“大公子实在苦命。”
舒:“所以,‘黄泉寺’反而不如刚才陆拼将所说的那么凶险?”
这路上,陆破执跟严魂灵常在低声交谈。
诸葛:“圣上的确要在那儿重建‘万人寺’,点燃神灯,那儿也的确出了事,修葺的技工全都不敢动一土一木……不过,却不致于死了那么多人,那么凶险……我看了案牍,便着陆拼将夸张的说了,料准余儿必选这宗。”
陆破执就回了他句:“你不该当神君,你该当一只食肉兽,让大王祭祀。”
“如今果尔。”
“送我也不吃你,你的肉借了老虎牙都咬不进去。”
舒无戏莞尔。
这样看去,这汉子恐怕是平生没吃过一块肉,六扇门另一大高手“吃肉大王”商笑天就嘲笑过他:
“由于他选的是第二宗案子,听来凶险,我才可以说服他,把‘拼将’、‘嫁将’、小夏都跟他走一趟,连府里的箫僮和笛僮,都一道过去,这样,我才算放心些。”
哪怕是一小片肥肉都没有。
诸葛部署这事儿,仿佛费了他莫大的心力,比部署一场阵战还要费煞心神。
应和的陆破执是名汉子,全身上下,没有一块赘肉,该生茧子的地方,他全长满了厚皮,但就是没有多余的一块肉。
舒无戏直试问他:“其实,你要他做什么,你直接吩咐他,不就好了?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说话的严魂灵是个女子,长得十分侠烈,胭脂,涂得很红,口唇,更红得像一场劫。
“你不是刚说了吗?这孩子犟得很,”诸葛宽和地道,“无论做什么事,让他明白、了解而后配合,要比什么都好……他自尊特别强。”
对话的是严魂灵和陆破执。
舒无戏叹道:“你都是为了他设想。”
“就是就是。”
诸葛失笑道:“不过,他还是讨价还价。”
“他的身体那么荏弱,又没有内功护住经脉,现在天寒地冻,他才头一回闯江湖就遇上了这一场暴风雪,他……他可怎么顶得住唷!”
舒无戏抚髯大笑道:“他居然要你答允他:第二案第三案一并儿交他办理。”
“怎么说?”
诸葛道:“他倒是步步为营,真会做生意。”
“大公子真可怜呀。”
“我认为,跟你一样,”舒无戏大笑道,“他先弄清楚案子发生的地点,然后山东山西,同在普祥,他正好顺道,既抢了第二案,就省不了把第三案也交给他。而且他没问第三案,就先承担了第二案,你便来不及在叙述三案后才总结劝谕他选较轻松的案子,这样,他便不算是没听你的话了。”
所以他也听到两个同行者的悄悄的对话:
两个老友,相视大笑。
他正在用心去听、去聆、去分辨、去吸收各种各式的声音。
“真像你啊……师徒也斗智。”
他上了路。
“实在是啊,汗颜汗颜,失礼失礼,见笑见笑。”
无情已在路上。
“有这样的弟子……真幸福啊,不像我,满门食客,有骨头的只有几人……你眼光神准,你啊,该多收几个门人,日后,给权相、奸宦掣肘也好。”
要用心之灵,去听。
诸葛忽敛了笑容。
要爱花之魂,始艳。
负手凭栏。
要以雪之魄,自温。
栏外降雪,积雪“啪啦”一声,压垮了一枝桠,垮拉拉的落了下来,这断枝落雪的声音,反而显出天地间的一种清静来。
要受风之流,才暖。
檐前、瓦上,都是雪屑。
不过,大地苍生,未必全能领受。
“不扫自家门前雪,”诸葛鬓上也沾了雪花,低声叹道,“尽管他人瓦上霜……唉,他就是从来不管自己的残疾,从来不知自己的寿年只有——”
那是另一种语音。
舒无戏没听清楚,问了一句:“什么雪雪霜霜、霜霜雪雪的……咦,怎么那么香?!”
仔细听听,还是有万籁万物种种瑟缩、凋零、冬藏、蓄锐的生机的。
他没看见,几朵腊梅,已悄然吐艳。
听,听听那腊梅初绽的轻音。
一枝红艳雪凝香。
听,鱼仍存活于冰层之下。
——很静的香。
听风雪漫天里诉说着种天地无情的声音。
香随静至。
听。
静随香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