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时候,其实,他心里已暗下决定:
他当然明白诸葛小花的苦心。
(我一定要独立破案。我一定要不虚此行。——我一定要回来让香儿知道:我办到了!我一定不要世叔费心。我一定不让大家担心。)
无情冰雪聪明。
“一件案子是近墨乡‘无邪阁’的案子,”诸葛先生道,“朱夫子博学旷达,他的藏书,历经数朝,代代相传,恐怕是最弥足珍贵的,收集奇书,乃至断简残篇,天下无双,岿然独存,可是——”
——甚至世叔来救,相距不远,他也可以暂时放下守卫皇城大任,来回跑这一趟。
诸葛明显要说动无情处理此案,“最近却出现了雅贼。”
——可是,离京城也不算太远,沿途不必太辛苦,万一有险,请神侯府、六扇门高手声援还来得及。
“雅贼?”无情双眉一展,淡淡一哂,道,“偷书?再雅也是贼。”
——离了京师,当然真的是“江湖”了。
诸葛道:“不消半年间,‘无邪阁’藏书损失已近千,县衙几次派人调查,都不得要领,如此下去,‘无邪阁’恐怕要变成‘无书阁’了。我们枉为读书人,不能保护书籍,真枉读诗书了。”
“我手上有三宗案子,你选一选。”诸葛道,“如你所愿,都在京城之外,但也离得不算太远,如果你趱程前往,顶多只消一天就到了。”
然后他目光熠熠的望着无情:“我知道你最爱读书。此案最合你性子。”
无情刹地挣红了脸,狠狠的瞪了铁手一眼,铁手这才省觉,闭上了嘴,诸葛一看,心中了然,不为甚已,只言归正传:
无情道:“愿恭听世叔说明其他二案。”
看神情,睿智的诸葛还是不明所指。
诸葛深知无情性子,暗叹一声,道:“另两件案子,都发生京城西北边陲的‘普祥山’,一案发生在山东边的‘冷月庵’,一案发生在山西边的‘黄泉寺’。两起案子,都不算是什么大案……不过,我听了当地捕头细述后,怕内里另有蹊跷,还是派人查一查好。”
“仇烈香……?”
无情有些儿迷茫:“普祥山……?”
铁手得意的道:“好静的香——仇烈香。”
神侯府副总管“嫁将”严魂灵即道:“普祥山就是妖怪山。听说那山里的土著都长着尖耳朵、长大齿的,会吸血的。不过,方今圣上把此山封了给国师林灵素,国师又曾在那儿设坛炼丹,所以就易名为‘普祥山’”。
诸葛诧道:“好静的香?什么东西?”
无情这才恍然:“原来是‘妖怪山’。”
无情神思正悠悠转了过来,铁手已调笑道:“我知道……好静的香。”
然后饶有兴味的问:
诸葛斜睨着这常为他心悬的徒儿,微笑道:“怎么了?想起什么好笑的事儿了?”
“却不知是两件什么案子?”
无情忽然想起几天前那朵亲吻梅花的雪……现在,仍是无情的冰,还是成了消融的水?
陆破执负责“黄泉寺”案,所以,这案子的前因后果,也由陆拼将来叙述:
风雪漫天……江湖那么远,行侠也断肠。
黄泉寺原名“万人庙”,在唐时一度是家信众鼎盛,万人礼供,佛号如雷,香烟如雾的寺庙。惜唐后兵燹四起,寺庙屡次遭受严重的破坏,香火日稀,现近百年已只剩一片寒鸦鼠穴,几成废墟,勉强有老僧看守,也只青灯古佛,空度余年。
……只怕……要动身了……
不过,有日徽宗秉舫放棹,任凭游逡,近汴京时,见青寒江枫红如火,渔人如梭,遂贪恋勾留,唤来栖泊,睡前忽闻远处传来佛号,徽宗甚诧,掀帘张望,发现岸边山脚,隐见佛火闪烁,还听见暮鼓晨钟,低鸣恢宏,十分好奇,令昼舫靠近山边,便见寺届轮廓,庙顶满布烟霞,向手下问明究竟,始知该寺为唐时名庙“万人寺”,今已重修,改称“黄泉寺”。
想到这里,因为冷,他偏瘦的颈往衣袵里缩了缩,颊边,却泛起了一阵不经意微微的笑容。
徽宗本待上岸谒寺,但御前待游各大臣均为劝止。不过徽宗当晚一时未能入睡,想他承继大位,有如神助,如在梦中,之后享尽荣华富贵,唯边寇频生,生怕江山不保,国祚未固,荣华梦碎,前思后想,或认为是神明暗示神灯指引,故生灵感,勒令重修此刹,复称“万人寺”,待重修建成时,他再到庙里上香,点亮第一盏佛火神灯。
——不用说了一定是自己的事。
君令如山,众人当然不敢怠慢。徽宗把这件修葺古刹的重大工程,交嘱给禁官常客、林灵素的师弟红烧真人及方外高人鱼大师、还有普祥知县西方败督事。
是什么事让这一向泰山崩于前不动色的铁师弟那么高兴?
徽宗平时,信道多于信佛,这一次下旨让一道一僧负责此工程,原就打算来个道释合一,永佑宋祚之意。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佛道相悖之故,这个把“黄泉寺”重建为万千善男信女都来参拜的“万人庙”计划进行得并不算太顺利。
——这一向沉着练达的铁师弟,而今竟然有点沉不住气,脸上且出现了亢奋的笑意。
因为死人。
但他也注意到了铁手。
死了不少人。
和刀上的锈。
过去负责修建寺庙的民工,死了一起又一起,死了一批又一批。
无情先是注意到了那戴傩神面具的少年,以及他腰系的无鞘刀。
死的不明不白。
但现在外面已大雪,遍地冰封,刀风不如朔风,留痕不留梦。
死的诡异。
冰留刀痕。
——直至没有人再去修建这寺庙,甚至在征丁之时,宁愿抗命逃命!
刀划在冰上。
当地县衙下令彻查,不得要领,派去稽查的人,也有折损。
三眼如刀。
这件事当然上动天听,也派出六扇门的好手以及禁军高手去查个究竟,结果,徒劳无功,还无故倒毙了两个,回到皇城,又先后丧命了三个。
那青年看了三眼。
于是,案子就落到了诸葛先生的手上。
刀锋遇上冰封。
陆破执是负责这件案子的捕头之一。
他也察觉那戴着傩神面具的青年;那青年跟无情对望了三眼,好比是:
他是一个年轻人。
铁手也在场——他本来也有案在身,但为了支持他的师兄,争取任命,他说什么也冒风冒雪的赶回来。
但他心思慎密,红脸白鼻。而且袍哥行堂,市井出身的陆破执,本身就敢拼敢搏敢不要命,如果对手弱于他,他光是杀势就击垮对方整个人;万一敌人强于他,他就凭狠色也可以杀了对方半条命。
舒无戏在场——他一向都是诸葛的至交,也是铮友。
不过,他到过鬼气森森的“黄泉寺”,如经历一场噩梦,他希望今生今世不再走这一趟,他也极希望无情不选这条路。
那人一见到无情催动轮椅进来,看了无情一眼,然后,又跟无情对了一眼,之后,他眼光迅即转到无情那修长白洁扶在轮椅把柄上一双手。
可是他的希望是落空了。
虽然看不清楚那人面孔,但也分外感受其年青淬厉的锐气。
因为无情已经作出了选择:
那人很沉默,整个人,也像一把锈刀;虽锈,却无碍其锋锐。
“我想办这件案子。”
一种很威武狞狰的面具,一付活像汉时军傩战神模样。
诸葛怜惜的望着他,舒无戏干咳了一声,正想说话,无情已坚定的再说一句:
他面上戴了面具。
“我要办的是这件案子,‘黄泉寺’。”他说,“我希望为圣上到寺里点亮神灯尽一分力。”
无情看不到他的脸。
他的语音坚决无比。
他腰畔一把无鞘刀,还带点锈。
诸葛尝试问:“你一向爱书,为啥不办第一案?”
这人很瘦,站在那儿,煞气凌厉得本来已很快冷冻下来的茶都快立即结成了冰。
无情眨眨眼睛:“书是珍宝,但人命更重要。”
除了铁手,还有另一人在。
舒无戏没好气地道:“我们的古籍宝典,正在迅速流失不见,保住好书,也是当前要务。我是老粗,不懂这个,难道连你这等爱书的公子哥儿都不懂么!”
无情进入“神侯府”之时,诸葛先生在。
无情只淡淡地道:“难道找出偷书贼比找出杀人凶手更急?”
这一次,诸葛先生特别遣“神侯府”副主管:“嫁将”严魂灵,以及“六扇门”高手“拼将”陆破执,两人把无情请入“神侯府”。
诸葛不再相劝,只问了一句:“第三件案子,你就不愿听上一听?”
在梅花还没完全怒放时分,诸葛先生有日把无情从“小楼”请到“神侯府”密议。
